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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未央

周四聽坡上吶喊聲愈來愈響,到后來城上的官軍也遙相呼應起來,心下更是慌亂,只覺自己猶如大海上的一葉孤舟,就要被洶涌的波濤吞沒。

他胯下雖是一匹良駒,這時也受了驚嚇,一聲嘶鳴,前蹄騰空而起。周四大驚,忙用力勒韁,那知戰馬前蹄在空中虛蹬幾下,猛地向前躥去。周四“啊”了一聲,揮槍桿擊向馬頸。那馬吃痛,后蹄抬起,欲將他掀下背來。周四一手急抓馬鬃,一手舞槍橫掃馬腿。戰馬被槍桿重重地搠了幾下,更是收束不住,撒著歡兒向官軍沖去。

坡上兵將見他一人一馬,竟向大軍沖來,無不詫愕。弓箭手都放下弓弩,笑呵呵地看這少年意欲何為.。周四距官軍愈來愈近,前面軍校的面目也看得清清楚楚,直嚇得面無人色,血逆氣淤。

陣前一員牙將見這少年身著華服,坐下戰馬亦是千選良駒,料非尋常人物,將手中大槊一揮,引數十名健卒沖出陣來。周四見一干人如風而至,忙松韁握緊大槍。那牙將在萬眾面前欲逞威風,單臂掄槊,疾向周四頭頂砸落。眾軍校揮舞撓鉤套索,只待周四落馬,便上前捆綁生擒。

周四見銅槊裂石開碑般砸來,在馬上輕輕一閃。那牙將托大,只道一槊揮落,定然取了這少年性命,驀然一槊落空,身子也被帶得向前傾斜。周四乘勢抓住槊桿,用力向懷中猛帶。那牙將覺他回奪之力大得驚人,雙手運力抽槊。周四就勢放脫大槍,騰空飛起,縱上那牙將馬背,伸指點向他胸口。那將久在軍中,驍勇擅戰,卻未見過如此斗法,啪地一聲,前胸護心鏡被戳得粉碎。他見這少年一指之力猶勝刀劍,大叫一聲,扔了大槊,攔腰將周四抱住。兩旁軍校見二人在馬上抱成一團,都驚得大呼小叫。

周四雙臂受制,拼命掙脫,孰料那將蠻力極大,死纏不放。周四雙目被對方亂蓬蓬的胡須扎得難以睜開,胸口憋悶異常,情急之下,左手伸到那將肋下,將渾身力道都聚在拇指,猝然按在對方“章門”穴上。他一身功力何等驚人,這時驟然狂泄,更是悍猛無匹。那將雖著重甲,仍是難以消受,一口血呼地噴出,二目凸出眶外。

眾軍校見自家將官口噴鮮血,齊呼一聲,沖了上來。周四倒騎馬上,手中又失了兵器,只得抓住那將衣襟,將他舞在空中,撥開數桿長槍。眾軍校見他小小年紀,居然這般神勇,均不由起了懼意。及見他面上全是血污,張口呼喝時猙獰可怖,人人膽裂心驚,無心戀戰。

數萬官兵見坡下少年勇冠三軍,直把鼙鼓擂得震天價響,吶喊助威聲此起彼伏,經久不斷。周四見眾軍卒紛紛向坡上退去,知若落下自己,霎時便會有無數利箭射來,忙在馬上轉過身,打馬隨在眾人身后。眾軍卒見他追來,俱發足狂奔。山坡上弓弩手雖欲放箭,又恐傷了自家弟兄,稍一遲疑,一干人已沖入大軍陣內。

眾將士見這少年匹馬單槍闖入大陣,既驚且怒,頓生敵愾之心。弓弩手知大軍中兵將密集,無法放箭,都退在一旁。藤甲兵、撓鉤手卻紛紛上前,將周四圍住。周四見官軍不敢放箭,驚魂稍定,眼見一卒挺槍刺來,伸手抓住槍桿,將一條槍奪在手中,順勢橫掃,把沖在前面的幾名官軍打得腦漿崩裂,死于當地。他這一日在亂軍中撕殺,目睹太多血腥,此時見周遭盡是呲牙咧嘴、猛獸一般的官軍,心頭如中瘋魔,一條槍翻飛之際,也不知送了多少人性命。眾官軍自隨主帥朱燮元平定奢安之亂以來,尚未遇到如此勇絕之人,眼見周四大槍指處,人群頓如河開冰裂,戰馬往來奔馳,幾乎無人能擋,都疑為上界煞星轉世。

周四見官兵一時不敢逼近,忙向四外望去,只見西面坡上立一桿皂纛旗,旗下將佐盡著鍍金銅鎧,緋袍朱纓,齊整整簇擁著一員大將。那將頭戴三叉烏金帥盔,身披連環獸面金甲,猩紅繡袍隨風飄卷,煞是醒目,此時正手揮馬鞭,向這面不住地指點。周四雖不知此將是誰,觀其氣度,料是手握重柄之人,心想我若擒下此人,要挾眾軍,或可沖出重圍,當下打馬舞槍,直奔西面殺來。坡上兵將見了,齊呼:“保護大帥!”

原來坡上這員大將,正是此次剿寇平亂的主帥朱燮元。他領兵攻克城郊要塞,即刻派兵直搗碧雞山下梁王宮殿,自己卻統數萬精兵,將昆明城團團圍住。及至城破,又令部分將士入城占住四門,自己仍立馬城外,靜待城內漏網敗兵。

他初見一弱冠少年闖入大陣,往來沖殺,人不能敵,已是驚奇。這時見少年旋風般沖來,坡下兵將竟難阻擋,不禁贊道:“我只聞長坂坡前,子龍獨雄。今觀此子,亦是不遑多讓!”又捻須笑道:“可惜此子雖勇,卻不懂避重就輕,難道真敢沖到本帥馬前么?”

眾將聞言,盡生不忿。一將催馬上前道:“此螻蟻小兒,何足稱道?末將即刻取其人頭來獻!”催馬搖槍,沖下坡去。又有三將恐其爭功,齊放絲韁,隨后跟來。

周四見四將疾疾而下,順手接住一支飛來的標槍,覷那幾將奔得近了,將標槍猛地擲了出去。為首一將驚覺,忙舞槍撥打,不期那槍尖向下一沉,洞穿其腹。

另三將見周四舉手間殺了一人,各舞兵刃,丁字形將他圍住。一將爭功心切,揮刀剁向周四腰間。周四拈槍搭在刀背之上,驟然向上一卷。那將“啊”了一聲,大刀脫手飛出。周四大槍順勢揮落,正打在這將頭上,直把他連頭帶盔打得稀爛,戰馬受驚,拖著死尸向坡上跑去。

二將見他兇猛,都生懼意,只是主帥在坡上觀望,又不敢臨陣退縮,只得抖擻精神,搖槍來斗。周四見兩條槍一前一后,齊向自己扎來,揮槍掛住一將大槍,側身閃避另一將背后的一刺。那知前面那將從腰間取出鏈子錘,呼地一聲,砸向他面門。后面那將乘此良機,掄槍掃向周四背心。

周四撤槍挑向錘頭,反手抓住那將掃向后背的槍桿,不想那錘頭一偏,竟繞在他槍桿之上。前面那將見周四雙手抓槍,抽不得空,獰笑一聲,向他心窩扎來。周四向旁疾閃,大槍劃破他衣衫,順腋下穿過。周四恐這將抽槍再刺,忙夾住槍頭。

朱燮元立馬高坡,見三人相互鉗制,戰馬也不住地打轉亂踢,嘆道:“此時兩旁軍校任誰上前刺出一槍,此子休矣!”眾將聽主帥一語,卻無人愿去撿這現成的便宜。坡上坡下數萬兵將均忘了吶喊,只是看著三人在那里撕扯亂繞。

忽聽一將道:“末將不才,愿去取他頸上人頭!”話猶未了,旗下奔出一騎黃馬,向坡下狂卷過來。周四見一將又至,心中一黯:“他若一槍砸來,我可萬萬躲不開了。”想到這一年來許多經歷,內心百感交集。

那將知此番只是撿個便宜,眾目暌暌之下,須做得干凈利落,馬到近前,擰槍刺向周四心口。周四見他不掃不砸,反當胸平刺,心中一陣狂喜,右足脫開馬蹬,猛地平躺在馬背上。那將一槍刺空,正自驚疑,周四陡然飛起右足,踢向他手中大槍。這一踢力貫足背,勢疾勁猛。那將一條槍拿捏不住,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正擊在周四身后那將頭上。那將慘呼一聲,松脫大槍,滾鞍落馬。周四右手無了掣肘,大槍橫掄,登時將前面那將也掃下馬來。后來這將驚呼一聲,撥馬便走。周四哈哈大笑,右手槍驟然飛出,正扎在那將后心,大槍余勢不盡,直把那將摜得平平飛起,落在遠處。

朱燮元見周四出手狠辣,怒道:“今日若留此子,后必為禍天下!”一將見主帥震怒,忙道:“大帥何不令三軍后退?”朱燮元會意,向旗牌官揮了揮手。旗牌官將手中赤焰旗望空中一招,坡下官軍立時落潮般后退,空出一箭之地。

周四見官軍退卻,正自疑惑,忽見人群中涌出無數弓弩手,拈弓搭箭,或站或蹲,齊齊指向場中。周四大驚,急忙帶過馬頭。豈料身后數丈之外,弓弩手早已層層密布。他知萬箭攢射,自家便有天大的本領,亦難活命,驚怒之下,突然仰天長嘯。這一嘯悲愴激越,直如龍吟云澤、虎吼方丘一般,沖上碧霄,驚震四野。

此時紅輪將墜,霞彩滿天,余輝映照之下,昆明城外說不出的絢美瑰麗。坡上坡下數萬官軍,眼見這少年只身困在場中,立馬橫槍,昂首狂嘯,都生出惻憫之心,為這窮途末路的少年惋惜不已。只聽梆子聲響,北面弓弩手搶先射出箭來。周四心中一涼,舞槍撥打飛矢,忽覺坐下一軟,戰馬已中箭倒地。周四就勢伏在地上,躲過雨點般的亂箭。

弓弩手一時無法射中,于是從箭袋中取出攻城時剩下的火箭,用火繩點著了,狂笑著望空場中射去。周四見無數支火箭射來,有幾支更落在自己身上,自知大限已到,目中落下淚來,大叫道:“我今為你而死,雖是心甘,只恨再不能見你一面了!”腦海中浮現出那女子嬌柔之姿,實是凄美絕倫,令人五內崩裂。

便在此時,西面山坡上突然一陣大亂,只聽眾官軍呼道:“保護大帥,快快下坡!”隨見坡上官軍潮水般向坡下涌來。四面兵將不知出了何事,待要上前接應,卻被火勢所阻。坡上敗潰而下的官軍也都擁擠著躲開迎面竄來的火舌,一時你推我拽,亂成一團。

周四知起了變故,慌忙起身,向西面坡上張望。只見官軍后面,狂飆般殺出一支人馬,看穿著服飾,竟是梁王兵將。周四大喜,提槍往前迎去。忽聽數百人齊呼道:“貴客何在!”周四凝神看時,只見一將身穿烏金甲,手舞渾鐵槍,在官軍中往來沖殺,人莫能擋,正是自己出洞時遇見的那員大將,忙縱聲道:“我在這里!”他提氣大呼,雖在萬馬軍中,聲音仍遠遠送出,清亮異常。

那將聽火海之中有人答應,打馬奔了過來。周四見他馬到近前,直樂得手舞足蹈,有若再生。那將見他滿臉血污,卻不曾傷損,喜道:“貴客休慌,快快上馬!”原來這將正是索鵬。他自得奢奉祥將令,命其護衛貴客,便領兵一直守在洞口,不想周四卻急匆匆跑下山去。索鵬恐負了小梁王所托,慌忙率五百健卒,下山尋找。他知官軍不久必會攻克要塞,直搗昆明城下,故此不敢進城,只派一百軍校入城查找,自己卻領兵在城外靜候。那知官軍勢如破竹,不久便突破要塞,將昆明城圍住。索鵬怕官軍發覺,急令軍校伏在西南一座高丘之后。周四出城沖入大軍陣中,索鵬立在高處,都瞧在眼中,只是初時看不真切,未敢輕動。及至周四向西面坡上沖來,索鵬這才看清,急忙領兵沖下高丘,飛馬來救。官軍萬不料高丘上還有一支伏兵,一時措手不及,亂了陣腳,索鵬這才趁亂沖到周四身邊。

周四慌忙跳上馬背,坐在索鵬身前。索鵬見西南兩面官軍已穩住陣勢,揮舞大槍,領兵向東殺去。

朱燮元先時不明底細,只道梁賊尚有奇兵,不免亂了方寸。待見來犯之敵不過三四百人,忙傳令各軍圈圍堵截,務將此股賊兵殲滅。但見中軍立于高坡之上,舞動大旗,各營傳令官往來奔走,統一號令。頃刻之間,大軍變動戰陣,將眾梁兵圍了數層。

索鵬見四下里官軍圍得鐵桶相似,戰鼓聲響,兵士慢慢向前涌來,忙呼手下圍在自己身周,齊聲吶喊,向東猛撲。眾梁兵都知此次失陷重圍,大是兇險,故此人人存了決死之心,以一當十,奮勇爭先。

官軍雖眾,被此股狂兵悍將一沖,也不由閃出一道缺口。索鵬見前面軍卒已殺開一條血路,知若不乘機突圍,一旦勢竭,便萬難逃脫,當下拼命打馬,往前沖去。他與周四同乘一馬,兩條大槍狂挑猛刺,前后照應,端的勢不可擋。官兵見二人騎在馬上,好似生了四條臂膀的惡神,都紛紛后退,避其鋒芒。

二人催馬搖槍,直殺了半個時辰,已沖破數道重圍。外圍官軍見數十匹戰馬疾疾奔出,忙伏下撓鉤與絆馬繩。奔在前面的十幾名梁兵匆忙無備,齊齊滾鞍落馬。周四見了,忙用大槍將地上數道繩索挑斷。孰料后面伸出數把撓鉤,鉤在索鵬鎧甲上,呼地一聲,將他拽下馬去。周四一驚,卻待撥轉馬頭,四下又有幾十把撓鉤抓來。周四大槍橫掃,殺了幾名撓鉤手,忽聽索鵬叫道:“貴客快走,官兵要放箭!”隨聽慘呼聲起,眾官兵亂刀齊下,將索鵬砍為肉泥。

周四心中一酸,大槍猛擊馬臀,一溜煙地向前沖去。只聽弓弦聲響,身后霎時飛來無數利箭。他知此刻若回身撥打,立時便被纏住,惟有緊貼馬背,向后掄槍。饒是如此,馬臀上仍是中了兩箭,幸得那馬健碩,負傷之下,轉眼間仍奔出一箭之地。

周四伏在馬上,料弓箭已無法及身,忙回頭望去,大軍中旌旗亂搖,殺聲震天,猶在酣斗,卻無一個梁兵隨他突出重圍。想到若非這些人舍死相救,自己怕早已化成煙灰,胸口一陣酸楚,目中泛起淚光。

過了一會,喊殺聲低弱下來,官軍緩緩向里收縮。周四知數百人都難活命,淚水奪眶而出。正悲慟時,突見碧雞山上火光大起,熊熊烈焰將西面天空映得血紅一片。周四一呆,心道:“莫非梁王宮殿也被官軍占了?”想到鳳閣龍樓化為焦土,名姬嬌姊已成淚人,不由長嘆一聲,落荒向東而去……

(崇禎二年,朱燮元斬奢崇明、誅安邦彥,分設土司,籌墾荒田,筑堡置戍,立驛通道。一時廬井畢備,苗漢相安,西南遂告無事。后崇禎九年,又有擺今、兩江、巴香、狼壩、火烘五洞苗族叛亂,亦為燮元平定不提。)

卻說崇禎即位伊始,手翦元兇,誅除逆黨,罷蘇杭織造,消各道權宦;起東林,撫舊臣,躬勤細務,整頓吏治,取消佚樂,勤政愛民。并設歷法局,修明歷法,敬授民時,以合天道,海內一時翕然稱之。

然帝未當國時,社稷已蠹,人情已乖,疆場外警,中原內虛,加以饑饉薦至,盜寇顯形,天下早成拮據之勢。帝心懷圖治,卻愎戾自用,乏于化導。其行政乖張、用人不淑、果于殺戮,皆非賢主之量。更甚者,厭朋黨而興告獄,尚名實即苛下臣;重賢良而擾吏制,禁污賄卻密刑網;見小利即慕近功,治亂國偏用重典。一時廷臣救過不暇,奸佞隨之得勢,加之遼左兵端,急征稅賦,致令百姓困窘,漸無生計。此皆帝圖治而亂法,圖強而亡國之由。

崇禎元年,陜西大饑饉,府谷民王嘉胤聚眾起事,延安人張獻忠從之。獻忠陰謀多智,號“西營八大王”,所部最為強悍,常劫掠于延綏諸郡。未幾,白水饑民王二攜不沾泥、揚六郎等群起響應。十一月,米脂人李自成起而往從,投于不沾泥、王左桂麾下,攻城克堡,縱橫秦地。是時官府未能及早清剿,有司不敢具實上報,遂致禍亂。

周四打馬向東,惶惶如竄,正行間,坐下戰馬突然仆倒。周四猝不及防,一頭栽了下來,抬頭看時,戰馬已口吐白沫,斃命于地。他起身輕撫馬頭,見馬頸上槍痕、血口多達數處,腹下、后臀更是鮮血淋漓。想到它隨自己出生入死,卻落得橫尸荒野,不覺失聲哭了起來。

他心中難過,淚似斷珠,及至以手拭淚,方驚覺袖口、袍襟已盡是血污。這一日他奮力苦斗,斃人無數,實是慘惡非常。此時回想,好似做了一場噩夢,心中仍是狂跳不已,難消余悸。

他自幼長在少林,所見所聞皆是誘人向善之事,后隨孟如庭南來,一路上聽的也多是仁義愛民之詞。但此刻親歷兵禍,目睹血腥,不由自主地想:“大哥數次與我講甚么仁義,可我在亂軍中垂死之際,仁義又能幫我甚么?”又想:“我在寺中時,師傅們常講要慈悲為懷,可官軍對手無寸鐵的百姓卻隨意殺戮,毫無憐憫之心。難道世人都是對無害于己的東西殘忍薄情么?”念及自家在亂軍中舞槍殺人時,官軍中崩外潰、恐懼畏葸的神情,愈覺世上許多冠冕堂皇的道理,反不如自己手中的大槍更粗獷率真。

他本是隨和恭順之人,但經此人寰慘禍后,性情已然有變,這時立在空曠的原野,又合計:“為甚么我只在亂軍中沖殺一日,便覺大哥和寺里的僧人可笑了呢?難道仁義只是隨便說說的玩意,善良也不過是人的怯懦?如果城中百姓都奮起抵抗,官軍還敢肆意橫行么?”想到此節,心頭一震:“難道正是善良軟弱縱容了世間暴行!”他少年情懷,于這些道理多不深思,此刻突然醍醐灌頂,愈覺驚詫:“莫非鮮血昭示出的道理,比任何空談的道理都更加凝重深透?”

他雖不通世務,人卻聰穎擅悟,及至想通了這一層道理,不覺手撫大槍,狂笑起來。此時已是深夜,星燦月滿,清輝匝地。他一人橫槍而立,衣袂隨風飄舞,身影在月色下忽透出一絲模糊、古怪。

他狂笑半晌,心神方收,不由思及:“我今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天下之大,不知欲往何方?”茫然立在當地,想到自己為江湖所不容,又不禁想起孟如庭寬闊的胸懷,暗喜道:“我還是去尋大哥,只要有大哥在,便甚么都不怕了。”當下精神一振,邁步便行。

走出幾步,又盤算:“大哥舍我而去,自是怕我連累他。我就此尋去,也未必會有樂趣。況且大哥講的那些道理我也不愿理會,弄不好大家反不自在。”又想:“要不我去找木先生和蕭老伯?”此念方生,不覺叫起苦來:“葉老伯為了我冒死入城,后又奮不顧身引開官軍,助我脫困,此刻怕早已死在城中。木先生和蕭老伯問起,我可如何回答?”想到葉凌煙為己而亡,心中又難過起來。

他心思轉個不停,只覺雖有幾人對自己義厚情深,卻都無從往投,眼望莽原千里,蒼穹無盡,一時彷徨無計。突然之間,腦海中閃出一個念頭:“我在萬馬軍中,尚無一人助我,此后漂泊四方,又何須倚仗他人?”想罷將鐵槍握得更緊,傲然四顧,仿佛又置身于鐵馬金戈的戰場。他既生了自強之心,頓覺天高地迥,川澤廣遠,又不禁大笑起來。

正自氣動神搖之際,一縷情絲卻纏向心頭,不禁拍額驚呼:“哎呀,我怎地將她忘了!”想到那女子芳蘭竟體,星眼含波,胸口如堵一物,腦海中浪濤翻滾,比適才更是澎湃洶涌。情根愛胎,悱惻纏綿,委實難以遣懷。

他癡念復萌,恨不能一步便邁到那女子面前,手中大槍亦滑落在地,心里只是喊:“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癡迷之際,豪情盡失,快步向前奔去。

行了二三十里,這才醒悟:“我可到何處去尋她?”隨即想起:“她是華山派的弟子,必然要回華山。我便去華山找她。”他本不知華山所在,但此刻相思似火,哪還理會這些?心想華山派是中原教派,我只向北行便是,當即大步流星,向北疾行。

他日間撕殺惡斗,本已骨軟筋麻,但這時心中有了依托,早忘了疲憊,情急之下,一口氣奔出六七十里,兀自不歇。猛然間想到:“若是她已死在城中,那可……”心中一陣狂跳,不敢再想下去,腦海中一個聲音喊著:”她不會死的,她一定會等著我的!“這聲音愈來愈響,震得他頭脹耳鳴,不落腳地狂奔。

此一番直行到東方泛白,這才停下腳步。孰料微一喘息,驟感心悸異常,胸口如爬蠅蟻,煩惡欲吐。漸漸的渾身力道似被吸干了,雙腿重如灌鉛,再也挪移不動,只得蜷伏于道,咬牙苦捱。

他自吸“神土”以來,每日皆有此兆,只是近日吸得頻繁,癥狀稍顯即逝。誰料此刻突然發作,竟是椎心裂骨,猛惡難當。他初時涎淚齊流,尚自挺受,到后來心如刀剜,不由大聲呻吟。

這番煎熬直攪了一個時辰,其勢方稍稍緩退。周四已是汗流浹背,癱軟如泥,嘴里更吐出一大癱口水來。似火驕陽下,身上如鋸如割,麻癢不堪,只想了卻殘生,免受此等荼毒方好。又想:“我便死了,也要先見她一面,這時可萬萬不能輕生。”一想起那女子霧鬟云鬢,星轉雙眸,頓時生出些氣力,搖晃著站起,向前走去。走不幾步,腳下一軟,又跌倒在地。這一遭再想爬起,已是不能,四肢百骸如欲支離,半點也動轉不得,頭上一沉,人便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悠醒來,睜眼看時,已是繁星燦耀,夜闌更寂,心道:“此處地廣人稀,我又病不能行,耽擱久了,便餓也餓死了。”眼望莽林蒼蒼,闃無人跡,心下更添凄楚,自思癡情終將虛化,淚水樸簌簌落下。

這般自傷自憐,足有一個更次,身上又微生異狀。他知免不得又有一場熬煎,躺在那里,竟生出自暴自棄的念頭:“我自小無父無母,已是可憐,偏又有這些痼癥頑疾附在身上,豈不更是可悲?我活在世上,既不知出自何處,也不知欲往何方,與道旁溝邊自生自滅的野草何異?”又思:“為何我一想到那位姐姐,便覺說不出的親切安適,與我夢中偎在母親懷中的感覺全無二致。莫非我心深處,早將她當做母親了?”想到那女子,求生之念又起。

正思到動情之處,忽聽不遠處一個蒼老的聲音吟道:“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地席天,縱意所如……”周四聽有人聲,喜出望外,大呼道:“我在這兒,這里還有人呢!”那人似未聽見,兀自吟道:“夫正冠而纓絕,提衿而見肘,納履而踵決。君子窘迫至此,不亦樂乎?”周四急道:“你快過來,我快要死了!”那人哈哈一笑道:“日月經天,江河行地,生而為死,豈足為奇?”說罷來到周四面前。

周四借月光望去,見這人不衫不履,蓬頭歷齒,鶴發雞皮,比自己更是狼狽,心中大感失望。那人低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孺子朗目疏眉,神儀明秀,乃大貴之表,何以落魄至此?”周四見他咬文嚼字,神色卻甚慈祥,忙道:“我身上有病,走不得路了。”那人笑道:“如此年紀,便行不得路,還茍活做甚?”周四聽他說得無禮,賭氣道:“我本來也不想活了。”那人大笑道:“子雖年幼,志卻高絕!如蒙不棄,老朽便忝顏為你收尸如何?”周四淡淡的道:“我死便死了,卻不勞你掛心傷神。”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嘆道:“憤而能抑,怒而有節,非常人所能啊!”言罷飄身而去。

周四心中大急,待要喊他回來,又難啟齒,暗自橫下心道:“我便死了,也不能低聲下氣地求他。”翻了個身。將雙目閉合。過了半天,耳中只聽到風吹林木、樹搖草動之聲,那人真已去得遠了。他雖一時斗氣,這時也惆悵起來,心想:“那人雖說得難聽,看樣子只是戲言。我怎地便讓他走了?”自思又不免暴尸荒野,不覺嘆了口氣。忽聽頭上有人道:“人有嘆息,皆為心有不足。你既橫心就死,還嘆息甚么?”

周四聽出是那人的聲音,心中大喜,睜目上望,只見皓月當空,群星輝耀,卻哪有那人蹤影?奇道:“你在哪里?”卻聽那人在身旁道:“滾滾紅塵,還能在哪兒?”周四見他倏然來去,渺若飄風,贊道:“你這輕功比葉伯伯可又高明了許多!”那人疑道:“哪個葉伯伯?”周四道:“便是喚做葉凌煙的葉伯伯。”那人神色微變,問道:“你認得他?”周四笑道:“我不但認得他,還認得木先生和蕭老伯呢。”那人展顏笑道:“只道蕭郎是路人,不想卻是故舊之友。”周四道:“我姓周,可不姓蕭。蕭老伯只是我的好朋友。”那人笑道:“姓周姓蕭,都不打緊。”提起周四,縱身向南奔來。

周四被那人提著,恍如御風而行,說不出的平穩輕快,脫口道:“你這輕功,只有我周老伯才能比得!”那人猛然停下腳步,問道:“哪個周老伯?”周四笑道:“周老伯便是周老伯,卻還哪個?”那人想了一想,搖頭道:“不會是他,不會是他。”加快腳步,少時奔到一間草廬前。

周四見這草廬蓬牖茅椽,破舊不堪,周遭更長滿蒿草,問道:“你便住在這里么?”那人笑道:“二十年寂寞林泉,今日貴客駕到,老朽可得看看是否蓬蓽生輝了?”抱周四進了草廬。

那人將周四放到一蓬亂草上,含笑道:“逢秋、問道可傳了你武功?”周四微微點頭。那人斜睨周四道:“逢秋武功合于至道,等閑不可望其端倪。你又得了多少?”言猶未落,忽駢指點向周四前胸。周四一驚,手足雖不能動,目光卻自然而然地望向他“京門”、“淵液”兩處破綻。那人一怔,指到中途,順勢點向周四腰間。周四見他二指轉折之際,宛如游龍乘霧,實是妙不可言,忙望向他左肩。那人右手回縮,左掌拍向周四右肋。周四右手中、食二指勉強上抬,虛指那人腋下,雙目閃電般望向他右側腰際。那人清嘯一聲,斜斜縱出丈余,右掌在空中劃個圓圈,將周四視線吸住,左腿突然蕩起,就勢旋上半空,猝然暴伸左足,踹向周四前心。周四見他騰空而起時,袍袖帶起的勁風將廬內蓬草卷得四下飛舞,左足踢來,大有山崩地陷之勢,驚呼道:“哎呀,快停下!”那人哈哈一笑,猛地滑向椽頂,“蓬”的一聲,將屋頂踢了個大洞,借力墜了下來。

周四驚魂未定,喘息道:“你這一式厲害的很!我便無傷,也拆解不得。”那人嘿嘿一笑道:“你小小年紀,武功便如此了得,確屬難能。你隨逢秋學了幾年?”周四道:“木先生只教了我一個多月。”那人一呆,說道:“可是虛言?”周四連忙搖頭。那人見他不似說假,嘆道:“古人云:‘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此言誠不欺我!”既而又道:“逢秋、問道他們還好么?”周四道:“我也很久不見他們了。你怎會認得他們?”那人笑道:“他等皆我舊日契交,怎會不識?”周四微一轉念,喜道:“你也是明教的長老!”那人道:“我只是個吸霞飲露、修心養年的閑人,些許舊事,哪還記得?”周四道:“那你叫甚么名字?”那人笑道:“高僧月為性,野客云作心。還要甚么名字?”周四奇道:“便是寺中的和尚,也都有個法號。你如何會沒有名字?”那人搖了搖頭,卻不作聲。

過了一會,那人道:“你本有頑癥,又染新疾,為何不安天命,仍奔波于草澤之間?”周四囁嚅道:“我要去尋一個人。”那人瞥了他一眼道:“我看你臉上滿是憂懣晦暗之色,莫不是去尋女人?”周四聽他一猜便中,神色大窘。那人嘆道:“自古浮世情緣,也不知害了多少豐華少年?你本是秀外慧中之人,為何亦入此彀中?”周四低頭不語。

那人又嘆息道:“情到深處,雖是夢繞魂牽,只怕霎時便會成斷雨殘云、無痕春夢。這些你可曾想過?”周四抬起頭道:“不會的,她不會負我的。我在萬馬軍中廝殺,全是為了尋她。她又怎會變心?”那人見他意迫情急,捧腹大笑道:“世間最擅變者,惟小人與女子耳!小人媚勢而趨,女子移情而亂,皆亙古不易之理。你既得逢秋神髓,如何戡不破一張情網?”周四道:“無論你怎么說,我知她是不會變心的!”

那人譏笑道:“我一番金玉良言,你卻當秋風過耳。看來你既不能飛騰九霄,席卷天下,做一世之雄,亦不能養汞調鉛,斂性修真,脫盡凡骨。”周四嘀咕道:“我本就不想那樣。”那人拊掌笑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你一生不過販夫走卒之輩。逢秋、問道一番苦心,都是白費了!”說著哼了起來:“只道是龍章鳳姿,卻不料愚佻庸才。”

周四見他滿臉鄙夷,心道:“為何我所遇之人,都將女子看得那般輕賤?難道世間女子真如他們所說?”那人見他不慍不惱,只是低頭沉思,說道:“你既不能行走,如何去尋她?”周四道:“我便爬也要爬到她面前。”那人冷笑道:“真個是相思似火,紫黛如云,正可壯你英雄豪膽,長爬行。”說罷出廬去了。

周四聽他腳步聲遠,心生失落,在草堆上滾了半天,方才靜下心來。誰知片刻之間,胸口又煩惡欲吐。他知毒癮又要發作,忙將一束枯草銜在口中,以防痛楚難當時咬破唇舌。未過多久,毒癮中崩而出,彌散全身,周四霎時抖成一團。這一次發作雖較前時稍弱,其勢卻經久不退,到后來周四實在苦熬不住,一頭撞在旁邊的石凳上,登時又暈了過去。

待他清醒過來,忽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睜眼看時,卻見那人蹲在面前,正將一束冒著煙的野草湊在自己鼻下。那人見他已醒,忙恭聲道:“公子覺得怎樣?”周四心中詫異,問道:“你為何叫我公子?”那人面現尷尬,笑了笑道:“適老夫多有失禮之處,還望公子寬諒。”略一沉吟,又道:“卻才老夫點了公子身上數處大穴,為公子止痛,覺公子一身內功非同小可。但不知得自何人?”周四道:“是我周老伯傳我的。”那人道:“此公名諱是……”周四道:“我周老伯叫周應揚。你可聽說過?”那人失聲道:“此公可還在世?”周四道:“我周老伯已經死了。”那人目光一黯,欲開口再問,卻又止住,喃喃道:“塵寰萬類,俱難逃滅頂之日。也好,也好。”

周四道:“你認得我周老伯么?”那人聞言,忙岔開話頭道:“公子近日所染之疾,乃毒物侵蝕神髓所致。雖無良方可解其毒,但這‘青蓮草’有清心扶神之效,日日焚而聞之,痊愈不難。”周四道:“你怎知我是被毒物所侵?”那人笑道:“當年我隨周……”說到這里,忙又改口道:“當年我去宮中,見不少閹人吸了蠻子們貢的甚么‘千秋土’后,間斷時也似你這般情狀,故而知之。”周四好奇道:“你去過皇宮?那里好玩兒么?”那人冷笑道:“宮里盡是無恥閹豎、輕佻婦人,會有甚么樂趣?”周四聽他又提到女人,便不再問。那人似想起甚么,又道:“適才老夫曾見公子懷中有塊小牌,可是你那位周老伯所賜?”周四點了點頭。那人現出煩躁之意,默默坐在一邊,不再吭聲。

此后十余日,那人除每日采些“青蓮草”及野果、松子外,多半都陪在周四身邊,言談中知周四目不識丁,便于空閑時教他識字。周四人本聰明,十幾天已學會了數百字。那人見他悟性奇高,嘴上雖不夸贊,眉宇間卻時露慰色。

連日來周四身上毒癮仍不時發作,但每發作一次,勢頭便弱了一分,到后來慢慢也便芟夷。那人見周四毒癮已除,心下喜憂參半,后幾日更是坐立不安,似有甚么心事懸而未決,常常深夜里兀自長吁短嘆。周四只想著快些動身去尋那女子,于那人諸般舉止全不在意。

這日清晨,周四從夢中醒來,舒活四肢,察無異狀,遂起身走到那人睡臥之處。那人早醒多時,見周四過來,忙坐起身道:“公子何事?”周四道:“我在這里耽擱數日,今日可得起程了。”那人聽他要走,臉色微變,旋即跪下身道:“老朽近幾日夜不能寐,便想公子若行,老朽本應隨侍左右。只是老朽僻居多年,慵懶成性,已是無用之人。公子雅量,能否容老朽混跡于蓬蒿之間,棲身于草廬之內?”說罷連連磕頭。

周四忙伸手相攙,說道:“老伯伯為何如此?快起來吧。”那人掙脫其手道:“老朽雖已厭卻紅塵,卻不敢僭越尊卑。今日厚顏昧祖,出此妄語,實感汗顏無地。去留之間,全憑公子一語而決。”周四茫然道:“你要留在這里,我怎會不允?”那人聽了,又叩頭不止,說道:“老朽不能伴公子左右,卻有一言相告。”周四道:“你說便是。”那人道:“公子有過人之資,后必能龍躍云津,雄飛于世。只是公子身為頑癥所擾,心為私情所羈,此二者皆戕生害命之物,公子卻立足其間。老朽雖古井之心,亦為公子懸旌不止。”

周四一笑道:“我自記下便是。”那人見他全不入耳,嘆了口氣道:“公子意欲何往?”周四抓住他手道:“我要去華山。你可知路徑?”那人皺眉道:“華山派一向固步自封,內多稂莠之徒。公子去那里尋人,恐多有不便。”周四笑道:“華山派武功我早已見過,也算不了甚么。”那人搖頭道:“華山派武功精奧的很,昔日各派皆奉其為劍學宗鏡。后掌門人榮滌塵陪魁首死在望月樓上,精妙劍法雖已失傳,其后人仍不可小視。”周四道:“便算它武功高強,我也只是尋人而已,又怎會與他們動手?你快告訴我路徑便是。”那人嘆息一聲道:“華山在秦之華陰。公子一路向北,不久便到宜賓,自宜賓行一日便到瀘州……”當下恐周四記不周詳,又在地上粗略畫出川、陜兩省地貌及沿途所過州郡。周四用心記憶,少刻已知大概。

那人見周四去意已決,取出一包松子交到其手,又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正色道:“此故人遺物,老朽珍藏多年,本欲相攜于地下。今日公子既在,理當物歸原主。”說罷將油布包塞到周四手上。周四道:“此是何物?”當時便要打開來看。那人忙道:“公子先莫打開,后必知之。”周四笑道:“可是個寶貝?”那人愀然道:“只望此物能化解公子危厄。”又自語道:“我當年便說二經不調,練之無益,今日果應此語,且累及后人。”說罷沖周四深深一揖,轉身出廬,身影霎時沒于蒿草之中。周四見他說走便走,喊道:“老伯伯,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只聽草叢中歌聲傳來:“三千江山歸明主,一統海湖賴此公。何圖雪虐風饕日,危身猶遜臥巖松。”歌聲漸漸低徊,到后來幾不可聞。

周四知那人去得遠了,手拿布包,眼望四壁,頗有些戀戀不舍。隨即想到:“我在此住了數日,已誤了行程,可得快些動身才是。”自喜這一回又能見到那女子,一顆心狂跳難遏,順手將布包揣入懷中,出門向北行去。

他大病初愈,加之情不能禁,一路上曉行夜宿,竟絲毫不覺疲憊,有時三兩日食不裹腹,仍是狂走不歇。沿途百姓見這少年垢面蓬頭,狀甚可憐,都取些食物與他。周四逢人送食,便胡亂吃上一頓,沒人周濟時,自己也不討要。如此十余日間,已過蜀地而入秦境。

秦地向來貧脊,崇禎登基之后,更是連年災荒不斷。周四路經蜀地時,見沿途百姓尚有余裕,只道天下皆是如此,這時剛入秦境,便見不少百姓攜妻將雛,向南逃荒而來,村村炊煙不起,室室寂寥無聲,卻到哪里去尋食物?他忍饑挨餓,又走了兩日,每日皆見餓殍塞路,哀鴻遍野,百姓啼饑嚎寒之聲此起彼伏,聞之凄人肺腑,也不覺心驚肉跳起來。

這一日他問過野外饑民,知已到了洛南,忙追問華陰所在。饑民們見他孤身一人,面有饑色,都勸道:“此處已是絕糧少食多日,北面更是草木皆禿、易子而食的慘境,實去不得的。”周四問了半天,方知此地距華陰已近,于是強打精神,向北行來。

走不多遠,來到一處山林邊。他連日來粒米未進,甚感虛乏,眼望前面山高林密,心想須得歇息片刻,養些精神,方能越過此山。當下坐在一塊青石上,按腹喘息。

正自饑腸轆轆時,忽聽不遠處馬蹄聲響,數十人由東面飛馳而來。只見當先一匹黑馬上坐了一人,氈笠縹衣,年紀甚輕,正拼命打馬狂奔。后面幾十人都是官兵模樣,各舞刀槍,大罵著追趕。周四見一干人風馳電掣般到了近前,本欲起身躲閃,忽聽為首那人叫道:“好兄弟,快往山上跑,官軍捉你來了!”周四一愣,心想:“官軍捉我做甚么?”正疑間,只聽后面官軍喊道:“那小子必是此賊同黨,快將他一并拿下!”周四不知為首那人只是故意喊叫,好引開官軍視線,還道急難之中,他尚顧念自家安危,頓生感激之情,閃身讓過此人,挺身立在大道當中。

為首幾名官軍見這少年橫在道上,齊呼一聲,揮槍向周四扎來。周四在昆明時,對官軍已生憎惡之心,見幾人槍到身前,忽將大袖一擺,裹在幾條槍上,一抖之間,幾人登時從馬上飛了起來。眾官軍見他如此手段,無不驚駭,也忘了追趕前面那人,圈馬將周四圍住。周四見眾人氣勢洶洶,但論及勇猛剽悍,卻較昆明城外官兵遠遜,不禁面帶冷笑。待見一人長矛當胸刺來,右手抓住矛桿,腕子輕輕一震,那人虎口發麻,長矛當即脫手。

眾人見狀,皆大呼道:“此賊棘手的很!大伙擒住了他,參政面前必能邀功請賞!”各舉刀槍,望周四身上招呼。周四抖動長矛,將幾匹戰馬刺傷,幾名官軍紛紛落馬。周四趁眾人慌亂,一連挑死七八個人,正要揮矛再戰,忽覺身上一陣乏力。他知連日空腹,精力已大不如前,忙將迎面一人刺落馬下,縱身躥上馬背,向先前那人奔跑的方向馳去。

那人正自打馬狂奔,回頭見他趕來,大笑道:“好兄弟,官軍追你來了,還不回身廝殺?”周四聽背后馬蹄聲響,豪氣又生,撥轉馬頭,舞槍迎上追兵。眾官軍知他槍法了得,將他團團圍住,卻不敢上前。周四左右馳突,官軍只四下閃避,不觸其鋒。周四大急,眼見有數人舉弓搭箭,已瞄準自己,忙刺死近旁兩人,又打馬向那人追去。眾官軍緊追不舍,亂箭呼嘯著射來。

周四見官軍糾纏不休,怒氣陡生:“我今日力乏,爾等便如此相欺,難道我當真殺不得你們么!”反手掄槍,撥開箭矢,猛地帶過馬頭,旋風般殺回。眾人見他嗔目橫矛,狀如兇煞,盡皆失驚。周四抖擻精神,頃刻間殺了二十余人。前面那人見他威猛至斯,帶住韁繩,在不遠處立馬觀望。

周四一條槍神出鬼沒,大有翻江蹈海之威,眨眼間又殺了十幾人。余者心膽俱裂,發一聲喊,皆四散奔逃而去。周四見眾人驚竄如鼠,橫矛大笑道:“我已退了官軍!你看如何?”那人在馬上拍手笑道:“世之勇者,我見多矣,實是以君為最!”周四聽他語出真誠,心中大喜。二人立馬荒原,凝神遙視,都大笑起來。

那人笑罷,催馬來到周四面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道:“蒙君救于危難,恩同海岳,在下沒齒不忘。”說著便要磕頭。周四見這人二十三四歲年紀,鷹眼鸛鼻,目光如炬,狀貌與常人大異,頓生欽慕之情,忙下馬攙起他道:“我比你還小,你可不能給我磕頭。”那人正要開口,突見東面煙塵大起,隨聽馬蹄聲滾滾而來。那人驚道:“官軍大隊人馬已到,快快上山!”拽了周四,向北面一片山嶺奔來。只聽后面人喊馬嘶,官軍已將丘嶺三面圍住。

那人拉周四奔上山嶺,轉徑登坡,專撿荊棘密布的小路而行。跑了小半個時辰,方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歇腳。

那人累得滿頭是汗,剛坐在一塊大石上,突然笑了起來。周四道:“官軍已將此山封住,你還笑甚么?”那人道:“古來欲成大事者,皆有窘迫被難之時。我今臨此險境,方知昊天愛重,有意托我以大事。”言罷又大笑不止。

周四見他笑得開懷,問道:“官軍為何抓你?”那人笑道:“我隨不沾泥大哥聚眾起事,不料在蒲城被洪承疇那廝所敗,因此才落到這步田地。”周四道:“洪承疇是甚么人?”那人道:“這廝是陜西軍務參政。我早晚取其首級。”周四道:“官軍人多勢眾,你卻孤身一人,如何取其首級?”那人笑道:“明祚將盡,四方志士皆欲起而蹈之,何愁無人助我?”周四道:“我一路見百姓缺衣少食,哪還有力氣同你造反?”那人起身道:“今上剛愎無識,下臣更是貪鄙害民,加之秦地連年饑饉,百姓嗟怨。此正是洪爐滌蕩之時,豪杰并起之際。我若登高震臂,四海必會風從。”

周四道:“便是有人隨你造反,可官軍勢大,你也抵擋不住的。”他自在軍中廝殺后,已知兵勢如虎,實難抵御,此刻回想起來,仍是不寒而栗。那人濃眉一軒,昂然道:“方今餓殍相望,四海孤寒,兆民怨憤之情如出一口,婦哭嬰啼之聲沸反盈天。我若乘機將各地流民握于股掌,秦地這些庸兵俗將,實不足慮。”周四聽他說得豪邁,不好再說甚么,想了想道:“那你領著大伙造反,到底是為了甚么?”那人拍了他一下,大笑道:“好兄弟,自古造反皆為了肚皮,還能為了甚么?”又道:“勢弱之時攻城克府,奪些金銀美眷,一旦勢強,咱難道不能做皇帝么?”言說至此,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芒,環顧四壁道:“若一日真能如此,后世文人必會推波助瀾,將你我兄弟彪榜于世。那時強者獨榮,誰還敢說我李自成是草寇流賊!”說罷仰天狂笑。

周四道:“你叫李自成?”那人笑道:“敝姓李,賤名自成。兄弟你喚做甚么?”周四道:“我叫周四。”李自成摟住他道:“好兄弟,日后你便隨在哥哥左右,它日若成大業,你我兄弟同享富貴如何?”周四道:“我只是個輕賤之人,況且我似現在這般,已然知足,怎還敢去造反?”李自成臉一沉道:“大丈夫當雄飛于天下,安能雌伏于草澤之間?你自視輕賤,卻不知自古布衣而雄世者,實大有人在。當初漢高祖劉邦,不過是高陽酒徒,尚能創業垂基四百余年;本朝太祖皇帝,未得勢時也只混跡草莽。他等既能包攬天下,囊括四海,你我兄弟便不能么?”眼見周四低頭不語,又道:“兄弟你既有如此武藝,日后在義營必能揚威立名。愚兄有你在側,大可傲視群雄,百難不避了。”說話間眼望周四,目中滿是厚意。

周四避開他目光,低聲道:“我還有事,可不能隨你去。”李自成鷹眼一翻道:“卻是何事?”周四吞吞吐吐道:“我……我要去華山找一個人。”李自成“哦”了一聲,問道:“不知是何方神圣,勞兄弟如此掛懷?”周四臉上一紅,嘟噥道:“她……她可不是甚么神圣,但卻……”言說至此,窘得說不出話來。

李自成察言觀色,登時醒悟,釋然一笑道:“原來兄弟想的是婦人。”周四被他點破心事,神情更是忸怩。李自成手撫其背道:“兄弟若喜床第之樂,日后我克了州府,所得婦人任你挑選便是,何須被愚情所擾?”周四道:“那不是強迫她們么?”李自成大袖一揮道:“你我兄弟如有重兵利器,便是天子也得束手,況乎區區婦人!”周四搖頭道:“我心里只裝著她一人,若見不到她,實無生趣。”李自成見他一臉癡迷,捧腹大笑道:“所謂十步之澤,必生芳草。天下春蘭秋菊,所在多有,賢弟何獨鐘情于一端?況皮肉之歡,本如電光石火,婦人家媚骨柔腸,最易消磨英雄智量。你卻要將有為之身,葬于脂粉之中么?”周四聽他言下大有奚落之意,漠然道:“你等皆不以為然,我心中卻僅此一事。”李自成見他情迷至此,怫然不悅道:“我當你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誰想卻是薄志貪歡的豎子!”轉過身去,不再理睬周四。周四悻悻地坐在一旁,以手搓袖,垂頭不語。

李自成背手站了一會,忽轉回身來,面帶微笑道:“兄弟心存至情,照說也是難得。所謂太上忘情,下愚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周四喜道:“你可不是騙我?”李自成笑道:“你我兄弟相識于危難,豈能欺哄?”眼望周四笑逐顏開,心中卻想:“此子雖無大志,卻是可用之人。我需思得一法,教他心甘情愿為我所用。”當即笑道:“李某不揣冒昧,欲與君結為金蘭之好,未審君意如何?”言罷摟住周四,狀極親熱。

周四這些日孤身而行,原本寂寞無聊,聞其一語,大喜道:“那當然好!”李自成微微一笑,拉住他道:“那你我便到洞外對天盟誓如何?”周四道:“你我既是兄弟,自然將對方放在心中,何須對天發誓?”李自成笑道:“此等大事,焉能不告于天?”拉周四走出洞來。

二人立于洞口,李自成道:“自來結義,皆當焚香祈天,求其佑護。今日無香,權以此物代之。”從腰間拔出長劍,插入土中,旋即拉周四跪倒,望空拜了幾拜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米脂人李自成與周四兄弟結為異姓骨肉,此后休戚與共,福難同嘗,永不相欺,永不相棄。若違此誓……”說到這里,意下躊躇,側目望了望周四,擰眉道:“若違此誓,教我死于亂刃之下。”一語剛出,半空中突然響起一個悶雷,大有山岳摧折、萬鈞壓頂之勢。李自成猝然無備,激凌凌打個冷戰,心道:“此時已是中秋,何故響雷?”想到自己所發毒誓,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周四聽雷聲轟鳴,奇道:“天上為何響雷?”李自成強自一笑道:“必是上蒼感我二人高義,故以雷聲相賀。”周四仰頭望天,詫然良久,說道:“我今日與李大哥結為兄弟,日后大哥若有危難,我自會盡心盡力相助。倘違此誓……”說到一半,不知該發甚么毒誓才好。驀然想到:“世間最可怕之處,便是亂軍之中。”思及在昆明所見一幕幕慘景,心跳驟然加劇,支吾半天,竟說不出話來。李自成催道:“兄弟快快發誓!”周四心中一亂,順口道:“倘違此誓,讓我死在亂軍之中。”語聲未歇,頭頂一顆枯樹的樹枝被風吹斷,呼地砸了下來,將長劍撞得歪在一旁。

二人見有如此怪事,相顧愕然。李自成內心驚疑:“莫非此子日后將不利于我,還是他并無誠心?”他疑情大起,面上卻露喜色,大笑道:“四弟,此后你我便是骨肉兄弟,凡事皆要相互扶助才是。”周四聽他說得親厚,也去了驚懼之心,沖李自成拜了幾拜,道:“我今日又有了一位大哥,這可高興的很!”李自成口中敷衍,暗自卻想:“今日響雷倒劍,皆不祥之兆。此子勇悍過人,我先借其勇力突出重圍,一旦脫困,卻須及早與其分道揚鑣。”拉起周四道:“官軍少時必會搜山,你我須籌脫身之策。”與周四又回到洞中。

二人相對而坐,一時均無良策。李自成起身道:“先不理這些,填飽肚子再說。”說罷出洞去了。周四早已餓得眼冒金星,見李自成出洞,心道:“荒山禿嶺,大哥到哪兒去弄食物?”正疑間,李自成已從洞外尋了些草根回來。周四見了,頗感失望。李自成卻笑道:“此時草已枯黃,只有草根尚可充饑了。”將草根遞給周四一些,自己把一束草根上的泥土拂了拂,便放在口中嚼了起來,邊嚼邊笑道:“它日富貴,此必成美談。”及見周四面有苦色,握草不食,斥道:“大丈夫能食龍肝鳳膽,亦能咽野草秕糠。似你這般,豈非膏粱小兒之態!”周四遭譴,只得將草根送入口中,慢慢嚼了起來。他連日忍饑挨餓,本就不耐,吃了一束草根,自覺并無異狀,忙狼吞虎咽地將余下的草根都吞入肚中。

李自成見狀,點頭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蟄之伏,以存身也。四弟如此,方是大丈夫所為。”口上雖是稱贊,目中卻掠過一絲陰云。周四全無覺察,抹了抹嘴道:“大哥你說,咱倆個如何才能下山?”李自成沉吟道:“官軍人多勢眾,你我斷不可露了形跡。這個……”手撫下頜,低頭思忖。周四不敢打擾,只在一旁焦急觀望。

俄爾,李自成忽展眉道:“只得如此了!”周四忙問道:“大哥有甚么法子?”李自成盯住他道:“辦法雖有,但不知賢弟敢不敢為?”周四道:“那是甚么辦法?”李自成笑道:“賢弟雖勇,但官軍層層密布,你我遲早也得束手就擒。”周四急道:“那該如何是好?”李自成收斂笑容,正色道:“為今之計,只得煩賢弟出洞做些文章。”周四不解道:“做甚么文章?”李自成試探道:“我欲讓賢弟出洞擒回兩個官兵來,賢弟肯么?”周四道:“擒回兩個官兵,可是有用?”李自成微微點頭。周四道:“既是有用,那我便去。”說著便要出洞,走了幾步,又回頭道:“我不在時,大哥你可不要被官軍窺著了。”臉上一時盡是關切之意。

李自成心中一熱,暗想:“我適才有意試探,不想他果是不畏生死的好兄弟!”忙解下佩劍,交給周四道:“四弟此去,可要多加小心。”周四見他真情流露,豪氣陡生,推開長劍道:“大哥留著它防身,我去去便回。”說罷邁步出洞。李自成從后道:“四弟動手之時,切莫驚動官軍才是。”周四含笑點頭,飛身向一條小徑奔去。

李自成見周四去得遠了,心中又焦慮起來,尋思:“我這兄弟雖勇,辦事卻未必謹慎,一旦露了形跡,將官軍引來,可大是不妙。”于是快步出洞,伏在距洞口不遠的一片草叢之中。

約過了半個時辰,忽聽南面腳步聲響,似有人疾疾奔來。李自成隱身偷窺,見來人兩手各提一條壯漢,仍是奔縱如飛,正是周四,忙迎上前道:“可曾被官軍發覺?”周四放下兩個軍漢,微笑搖頭。李自成大喜,說道:“快將他們提進洞來。”周四抓起兩個軍漢,跟著李自成進洞,隨手將二人擲在地上。

李自成滿臉喜色道:“此番頓開金鎖,走出蛟龍,又可攪個天翻地覆了!”俯身將一名軍漢的衣服褪了下來,穿在自己身上。周四恍然大悟,拍手道:“大哥,這法子可是真妙!”當時也將一個軍漢的衣服脫了,胡亂穿在身上。二人四目相顧,見彼此眨眼間便已改頭換面,都笑了起來。正笑間,李自成突然抽出長劍,將二軍漢刺死于地。周四道:“我已點了他二人穴道,你為何還要殺他們?”李自成微笑不答,手拉周四,大步出洞。

二人走出洞來,周四道:“我適才見四面皆有官軍封住下山之路。咱倆個該走哪條路?”李自成道:“何方人多?”周四道:“官軍從西南兩面搜山,卻在東北角伏下許多人馬。”李自成笑道:“那便向北面去。”周四不解道:“這卻為何?”李自成含笑不語,只是拉著周四向北而行。周四見他不撿崎嶇小徑,卻偏挑寬敞的山道行走,大是疑惑。但說也奇怪,二人一路下山,居然未碰上官軍。

眼看便到山腳下,李自成忽從地上拾了些亂草,灑在周四身上,自己也灑了些,說道:“官軍都伏在山腳下大道兩旁,一會兒我見機行事,你千萬不要開口。”周四雖是不解,卻連忙點頭。

二人又行一陣,突見兩側草叢中閃出數十名官兵,大聲叫道:“你二人為何下山來了?”李自成答道:“我們從南面上山,搜了半天,也不見賊人蹤影。陳奇瑜將軍遣我二人告之北面的弟兄們,賊人狡詐多智,恐專挑北面大路逃逸。弟兄們務要小心才是。”那些官兵見二人滿身亂草,顯是在山上搜了半天所致,罵罵咧咧地又伏在草叢中。李自成哈哈一笑道:“大伙在此安心候著,我還要告之前面的弟兄們呢。”說罷與周四向下走去。

二人不緊不慢下山,路上雖又碰到幾股官軍,李自成皆巧言蒙混而過。不多時,已脫出官軍重圍。

李自成見四外無人,回頭望向山嶺,傲然道:“陳奇瑜自詡為關中名將,用兵如神,卻不知李某命系于天,非爾等所能加害!”周四道:“陳奇瑜是誰?”李自成不屑道:“此人乃延綏巡撫。哥哥這一遭直落得孤家寡人,便是敗在他手上。”周四道:“那他想必甚是了得?”李自成正色道:“這廝雖擅用兵,卻是好大喜功之人。若非如此,哥哥怕早就為其所擒。”周四道:“那是為何?”李自成冷笑道:“今上彪榜仁義,說甚么‘賊雖做亂,亦朕赤子,只宜招撫,使其賣劍買牛,歸務農桑’。陳奇瑜既得圣命,一路上便將哥哥三千人馬都招撫了去,以期歸而邀功。他若不慕此虛譽,只需聚眾一擊,哥哥怕早已死在路上了。”實則李自成引敗兵南竄,途中有數次已被逼入絕境,皆因官軍臨陣托大,輕縱良機,致使群賊屢屢逃脫。這一次雖將李自成孤身困在山上,終又被他掙出身來。

二人雖已脫險,但知此處非久留之地,又向北行出三四十里,方停下腳步。李自成心存感念,慨然道:“此番若無賢弟,自成危矣!賢弟倘不畏死,便與我一同去找不沾泥大哥。我雖失了幾千人馬,卻得了一個好兄弟,日后招兵買馬,仍能重整旗鼓。”周四躊躇道:“我還要去尋人,可不能……”李自成見他支吾著似要拒絕,不快道:“你與我結義之時,可都說了甚么?”提到結義,又憶起響雷倒劍之事,心頭不由一沉,隨即笑道:“四弟既然不肯,也就罷了。”

周四聞言,反倒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道:“大哥放心,我日后定去找你。”李自成打個哈哈道:“你我既是兄弟,必有后緣。哥哥這便告辭了。”周四見他要走,急道:“大哥要去哪里?”李自成環顧周遭林木,沉聲道:“我既折了許多人馬,總不能便這么回去見不沾泥大哥。聽說高迎祥在安塞起事,頗有聲勢。我且先去尋他,待有些作為,再投不沾泥大哥不遲。”說罷沖周四抱了抱拳,大步流星向西而去。

后崇禎二年,不沾泥、楊六郎、白水王二俱為官軍所誅,別營張獻忠、左金王、改世王、闖塌天、橫天王等悉投于王嘉胤麾下。闖王高迎祥亦率老八營欣然往附。自成初歸闖營,迎祥置其于八營頭領之末,是時猶未有名。

周四見李自成去了,雖有不舍之意,但想華山已是不遠,又歡喜起來,忙不迭地向北行去。洛南距華山不過一百多里路程,他放開大步行來,比及日暮西傾,華山已隱約可眺。

他一路上心急如火,恨不能一步便到華山,這時華山已在眼前,卻不由停下腳步,惴惴不安起來:“我這般冒冒失失去找她,見她面時,卻該說些甚么?”他雖心存至情,但對女孩家似水情懷、如風心緒全然不懂,此刻胡亂猜測,自不免患得患失。

又想:“她雖鐘情于我,可她師父、師兄對我卻大有敵意。況且我在昆明時曾令他師父當眾出丑,這可如何是好?”念及自家一片真情不但遭人冷嘲熱諷,這時更會有人橫加阻撓,一顆心如墜冰潭,禁不住喃喃道:“我為這情受了多少熬煎,你可知道么?”

他自傷自憐了半晌,忽生癡念:“或許她也似我這般,忍受許多非難,苦盼我二人相聚。說不得她此刻正在為我流淚?”想到伊人淚濕青巾,苦斷愁腸,心間有如刀攪,驀然又閃出一個念頭:“或許她正在受師父、師兄責罰,亦未可知。”一時烈焰焚身,仰頭望向山巔道:“要是爾等欺侮了她,我可個個不能輕饒!”擰眉立目,無端恨了一回,卻又合計:“她心中自是將師父、師兄當做親人。我若打了他們,她說不定便會生氣。”又長吁短嘆,沒了主意。躊躇多時,方下決心:“她師父、師兄若從中做梗,我看她面上,大不了跪下求他們便是。只要他們能允我與她在一起,我做甚么都是心甘。”

他坐在那里胡思亂想,忽爾豪情萬丈,忽爾又繾綣異常,不知不覺中,已是月掛巔崖,星滿長空。他見天已到這般時候,心想:“我何不乘夜色朦朧之際摸上山去?要是找到了她,她讓我如何,我便如何,豈不勝過在此自憂自擾?”于是站起身來,向前奔去。

約一柱香光景,來到華山腳下。借月色上望,只見迎面峭壁千仞,群峰高聳,俱是底如盤根,頂似刀削,大有插地刺天之勢,卻哪里有路可行?

他仰望諸峰,心中疑惑:“這華山四面皆是如此險絕,豈非無路可上?”當下只得別尋路徑。轉了一個更次,方找到一條陡峻的山道。他見這條石道雖窄,卻直通山頂,心中大喜,忙順石道上行。未到半山腰,已被華山奇絕險異的山勢驚得手腳發軟,心虛目亂。如此登升未歇,將及三更時分,終于來到山頂。

此時已是中秋時節。他立在巔頂,眼見一輪明月當空,四面金風送爽,回首這些天來一幕幕往事,內心感慨萬千。想到自己這番凄入肺腑的相思,今宵便要被心上人盈盈的笑臉驅得一干二凈,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心里喊著:“我終于到了這里,終于到在你身邊……”

他心神激蕩,許久方靜下心來,眼望西面有燈火閃亮,于是邁步行去。待到切近,只見此處原是一座道觀,前坡后崖上依次立著幾座大殿;每間大殿左近,又修了數處房舍。雖各依地勢,高低不平,卻巧麗奇特,入目難忘。

周四躡足前行,向右首幾間屋子走來。他不欲驚動眾人,腳下自無聲響,及至一間屋前,停下腳步,側身在窗外傾聽。過了一會,不聞有何動靜,又向另幾間屋子走去。轉了多時,全不見半個人影。

正焦急時,忽聽左側一間廂房內傳出聲音,里面卻黑漆漆不見光亮。他心念一動,輕輕縱到近前,伏在窗下。只聽屋內有人道:“我便弄不明白,大師兄你為人老成,辦事精明,師父卻為何總是不喜?”這人說完,過了好半天,才聽一人道:“方師弟,你人雖聰明,但說話辦事總是太過狡獪。為這個毛病,師父也不知訓了你多少次,你還不改么?”周四在窗外聽了,只覺這聲音甚是熟悉。

卻聽那個方師弟憤憤的道:“師父厚此薄彼,師兄弟們誰不清楚?我說說又有何妨?”頓了一頓,又道:“大師兄,這次咱們去昆明,我可聽到一件大事。”另一人冷冷的道:“甚么大事?”方師弟道:“上月我在昆明一家酒樓上,碰到幾個丐幫的花子在一起聊天,便躲在一旁偷聽。這幾個花子背上都有六七個破布袋,想是它幫中資深的人物…¨”說到這里,另一人不耐煩道:“你只說他們都談了甚么?”

方師弟嘿嘿一笑道:“這幾個花子天南海北地亂說,我起初也未在意。誰知后來,他們竟談到本派的一樁大事。”另一人追問道:“是何大事?”方師弟壓低聲音道:“那幾個花子說,二十多年前周應揚禍亂江湖,將正派人物壓得抬不起頭來。咱師祖眼見魔教猖獗,遂約了幾派掌門,一同到武當去請松竹道長。”

另一人疑道:“請他做甚么?”方師弟道:“聽那幾個花子說,這位松竹道長當年劍法通神,十分了得,只有他才能與周魔比肩。”另一人道:“松竹既這般了得,為何多年來卻不露面?”方師弟道:“這可不知了。”另一人道:“你接著說吧。”方師弟道:“這個松竹連敗了魔教幾名長老,給咱正教長了威風。大伙見魔教氣焰已消,于是齊聚武當山,便要一鼓作氣,滅了魔教。孰料此舉激怒了周應揚,那廝趕到武當,竟將松竹道長擊敗。”

另一人不解道:“這與本派何干?”方師弟道:“周應揚那廝廢了松竹,未過多久,又上華山來尋釁,一言不和,便出手殺了十幾位太師叔、太師伯,更將師祖也打成重傷。”另一人驚道:“難怪本派凋零至此,原來尚有這等變故!”方師弟道:“其實本派日漸式微,并不在此變故,多半還在師父。”另一人道:“此話怎講?”方師弟道:“聽花子們說,當年師祖自知命不久長,于是將掌門之位傳給了林師伯。”另一人道:“哪個林師伯?”方師弟道:“聽說師祖當年收過一徒,喚做林承恩。此人悟性奇高,傳言他二十幾歲時,武功已為本門之冠,連周應揚也說他是松竹第二。師祖知本派若在江湖上立足,后輩中惟有仰仗此人,故師父雖是師祖的兒子,也未得其位。”

另一人顫聲道:“那師父怎又做了掌門?”方師弟道:“師父當年武功原較林師伯遠遜,偏又與林師伯的娘子有了私情。林師伯知道后大發雷霆,便要與師父理論。其時師祖已死,師父全無靠山,無可奈何之際,竟設計害了林師伯。”另一人驚道:“真有此事?”方師弟道:“那幾個叫花子說時,我聽得清清楚楚,豈能有假?此事倒不打緊,我想告訴師兄的,卻是另一件事。”另一人忙道:“還有何事?”方師弟道:“大師兄不知,蘭兒便是師父與林師伯的娘子所生。師父既將蘭兒許給仕吉,自是想將掌門之位也傳給他。師兄你此番非但得不到蘭兒,恐怕連掌門之位也要被人搶走了。”

周四聽到這里,已知二人必是華山弟子,正要轉身離去,忽聽方師弟又道:“葉凌煙與那個小魔頭在昆明城中露面,師兄可還記得?“另一人“嗯”了一聲,卻不說話。方師弟陰聲笑道:”師兄可知這里面大有文章?”另一人道:“甚么文章?”方師弟冷笑道:“天下誰人不知,那小魔頭是與孟如庭在一起。”周四聽得此言,心道:“大哥可并未與我在一起。”

只聽方師弟又道:“那小魔頭既在昆明露面,可見孟如庭也在昆明。葉凌煙將蘭兒擄去,定是交到了孟如庭手上。”另一人道:“何以見得?”方師弟道:“蘭兒自那次在登封見了孟如庭后,便一直心猿意馬,將仕吉也撇在一邊。師兄難道看不出么?”另一人哼了一聲,大有恨意。方師弟笑了一笑,又道:“師兄你想,蘭兒既被葉凌煙擄去,為何后來卻先大伙一步回到華山?”另一人道:“蘭兒回來后,可甚么也沒說。”方師弟道:“便算她從葉凌煙手中逃了出來,卻為何不來尋大伙?她一個孤身女子,若無人相伴,這一路千里迢迢,豈敢獨行?我看必是與孟如庭有了私情,二人茍且之后,孟如庭親自送她回到華山。否則昆明城中,為何只見葉凌煙與那小魔頭,卻不見他半個人影?”另一人聽了,似陷入沉思。方師弟又道:“師兄你想,師父愛仕吉不假,可為何剛回華山,便將蘭兒許配給他?嘿嘿,必是蘭兒與孟如庭做了見不得人的丑事,師父心虛,才會這般爽快。”

周四聽到此處,心中煩亂起來,尋思:“他二人雖是胡亂猜測,可言中許多處也不知是真是假?”立在窗外,愣愣地想了半天,方拿定主意:“我且先去問她,只有她說的話我才信得。”腦海中閃現出那女子嬌麗的面容,心間又充滿了愛慕、信任之情,暗想:“她在我心中便如母親般神圣,我若疑心,豈不褻瀆了她?”當下放輕腳步,向前走去。

此時數十間房舍,只有四五處尚亮著燈火。周四躡手躡腳,轉了一圈,見幾間亮燈的屋子內寂寂無聲,遂向東首懸崖邊一間亮燈的小屋走來。片時近了,隱約見屋內有人影晃動。周四恐被發覺,腳步放緩,輕輕挪到窗前。過了一會,只聽屋內一人道:“好師妹,師父既將你許給我,你為何還對我這般冷淡?”隔了好久,方聽一女子幽幽的道:“師兄,天太晚了,你快回去吧。”

周四猛然聽到這聲音,真好似響個炸雷一般,直震得兩耳嗡嗡做響,一顆心險些跳出胸膛,接下去二人說了甚么,居然全未聽清。

他木雕泥塑般立在那里,仿佛中了魔障,突然怕這一切都是美夢幻境,不覺懸心自疑:“是她?真的是她么?難道她就在我身邊?”他內力本極深厚,這時卻心浮氣躁起來,渾身上下更是從未有過的軟麻無力。皎皎月光下,連喘了幾口粗氣,呼吸方才順暢,待要細聽,屋內卻沒了動靜。

他等了片刻,聽里面仍無聲息,不覺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捅破窗紙,壓抑住心中狂跳,向屋內望去。卻見床頭輕偎低傍坐著二人,一男子身穿黑袍,面目清秀,這時正用手輕撫懷中女子。周四心頭一沉,忙將目光移到那女子身上。只見那女子云鬟靚妝,花柔玉軟,卻不正是自己數日來魂牽夢繞、無時或忘之人!

周四只看一眼,雙目如被蜂蟄,實是痛癢難當,撤回身來,椎心般想:“她既喜歡我,為何卻倒在別人懷里?”耳中雖聽二人又說起話來,但那女子珠圓玉潤的聲音,這時卻仿佛變成了蟬雀的聒噪,再難如想象中那般悅耳動聽。

他強收住散亂的心緒,含悲忍痛,佇立傾聽。只聽那女子道:“你快回去吧,若被人看到,多有不便。”那男子嘻嘻笑道:“你已是我未過門的媳婦,旁人看見,又能如何?”隨聽那女子叫了一聲,跟著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周四知二人又抱在了一起,胸口如裂如割,強咬嘴唇不叫出聲來,兩行熱淚卻奪眶而出。

須臾,只聽那女子道:“師兄,你和我說真話,日后你會嫌棄我么?”那男子笑道:“蘭兒,我疼你還來不及,怎會嫌棄你?”那女子輕嘆一聲,凄然道:“你現在雖這般信誓旦旦,可要是知道我已……”言說至此,嚶嚶地哭了起來。那男子忙勸道:“好師妹,其實我早已猜到了,可我絕不怪你。”那女子止住哭聲,驚道:“你都知道了?”說著又抽泣不止。那男子恨聲道:“我知道必是孟如庭那廝欺負了你!”那女子哽咽著道:“不……不是……”那男子怒道:“到這時你還護著他?我知道你心里還是喜歡他,根本就沒有我!”

周四此刻雖心痛欲裂,但聽那男子一語,也感驚奇:“為何他們都說她喜歡大哥,難道這是真的?”卻聽那女子道:“我雖是……喜……歡他,可他并沒有欺負我。”周四聞聽此言,恍如巨雷劈頂,心中突地茫然一片:“原來他心中并沒有我,她喜歡的人竟是大哥!”只聽那男子切齒道:“我早知你二人在昆明必有茍且之事,到今天也不曾怪你。你為何仍要瞞我,可將我當成甚么人了?”說罷向屋門走來。

周四木然立在屋外,及至那男子重重地踹門,方才驚覺,忙閃身隱在一旁。那男子大步出門,忿忿下崖去了。周四見此人已去,心亂如麻,耳聽那女子在屋內大聲哭泣,悲悲切切,凄人肝腸,又不禁生出無限的愛憐,腳下如神差鬼使,向屋中邁去。那女子頭向里伏在床上,雙肩不住地顫動,聽到有人進來,只當那男子去而復返,也不抬頭。周四站在屋子當中,眼望心上人纖腰裊娜,粉頸如雪,鼻中更聞到她素體馨香,如麝如蘭,熱淚潸潸而下,心里只是念叨:“我再看你一眼便走了,再看一眼便走了……”雖則如此,內心猶存癡念,只盼那女子適才所說都是假話,芳心所愛只有自己一人。那女子伏在床上,覺出身后有異,猛地轉過頭來。燭光下見一人蓬頭垢面,身著軍服,正兩眼癡癡地望著自己,大驚道:“你……你是誰!”周四料不到她會轉身,著實嚇了一跳,一時不知如何答對,支吾道:“我……我……”那女子細辨之下,突然認出他來,“啊”地一聲,蜷縮在床上。周四見她花容失色,目中露出無盡的傷感、怨恨,壯著膽子道:“你……你……”那女子不敢看他,雙手掩面,失聲嚎啕。周四見她哭得傷心,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不期女子突然抬起頭來,痛不欲生地道:“你害得我還不夠么?你……你真要逼死我么!”周四自洞中見她一面,無時無刻不在想:“我二人若再相見,她頭一句話會與我說什么?”每念及此,溫馨無限。這時忽聽那女子說出這番話來,頭上如遭重棒,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是做夢,這一定是在做夢!

便在這時,只聽腳步聲響,那男子又返身而回。那女子神色大變,忙沖周四道:“你……你快走吧,快走吧!”臉上竟露出關切之意。周四微一遲疑,那男子已走進屋來。那男子見屋中立著一人,先是一愣,待認出這人便是江湖上人人欲誅的少年,不由驚呼一聲,反手從壁上抽出長劍,向周四刺去。那女子見了,撲上前抱住師兄手臂。那男子見她竟回護這少年,怒喝道:“你喜歡孟如庭也就罷了,難道愛屋及烏,連他同伙也喜歡上了?”一面用力推搡那女子,一面沖門外高聲喊叫。靜夜空山之中,喊聲格外響亮。周四心頭火起,右臂倏伸,抓住那男子衣領,將他高高舉起。那女子見狀,驚得說不出話來。忽聽門外一人喝道:“大膽邪魔,竟敢到華山上來逞兇!”周四聽來人聲若洪鐘,內力大是不凡,暗吃一驚:“華山派還有如此人物?”一怔之下,一柄長劍已奔他右肋刺到。周四見來劍疾而有度,頗為正大,更兼深沉老道,大非尋常,忙閃身避其鋒芒。不意那人長劍一顫,又向他右腋下挑來,劍點飄飄忽忽,不拘形跡,大有濤怒云舒,不可端倪之勢。周四見這一招不依常法,劍勢險絕雄奇,心下駭異,知自己舉著一人,絕難避開此不落窠臼的一劍,忙將那男子向來人擲了過去,就勢滑開數尺。來人長臂輕舒,將那男子攬入懷中,沉聲道:“不想魔教后輩,已是這般了得!”言下大有悲憤之意。周四驚魂甫定,只見來人滿頭銀發,面孔瘦削,身穿一件青袍,一副寂寞潦倒之態,乍一看去,倒似一個鄉村窮儒,全無半點神采,心下詫異。卻聽那老者凄聲道:“所謂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本為常理。何以魔教傾頹,尚有后人相續,我華山派浩劫之下,卻愈發日暮途窮?”長嘆一聲,將懷中男子彈在一邊。周四見他手足不動,只前胸微微一挺,便將人彈出數尺,那男子雖是仰面摔倒,但落地之時,倒似被人輕輕放下一般,心道:“他這手法我亦能夠,可要做得如此有分寸,我卻不能。”正驚羨時,忽見那老者露出怨毒之情,長劍一抖,向他刺來。那女子正去扶倒地的男子,眼見老者長劍刺出,驚呼道:“太師叔,別……”那老者怒聲道:“他是魔教余孽,你難道要袒護他么!”那女子被他冷電似的目光懾住,縮下身去,又哭了起來。那老者仗劍直指周四道:“周應揚殺我師兄弟數人,我今誅其后人,亦是天經地義。”說話間咬牙切齒,恨極而笑。

原來這老者姓謝名天洛,乃華山派老一輩中碩果僅存的人物。當年周應揚來華山滋事,恰逢謝天洛在外飄游,其后歸山,聞知同門慘遭殺戮,當時便要尋周應揚雪恨。慕天鳴知這位師弟武功雖高,仍非周應揚敵手,苦苦將其勸住。未幾,便傳來周應揚斃命少林的消息。謝天洛難報大仇,二十多年來一直郁郁寡歡,及見后輩弟子皆資質平平,更是意冷心灰。雖有一身本領,卻懶得傳授,終日只在山間游蕩,到后來諸事不理,與門人再不見面。這日他在山頂獨自望月,突聽東面崖上傳來呼喊聲,忙飛身過來察看,剛到近前,便見周四將那男子舉在半空。他所知廣博,只看一眼,便知這少年所施皆是魔教手法,驚怒之下,忙出手救人,這時見周四武功甚高,更起了殺卻之心。

周四見謝天洛長劍虛指,已將自家逼在屋角,心中大亂,右足反蹬墻壁,借著回彈之力,突然向屋頂縱去。謝天洛見這少年身法詭異,長劍上挑,奔周四小腹劃來。周四見長劍游龍般纏向小腹,在空中飛起左腳,踢向對方頭顱,左手蜷指彈其劍鋒,右掌卻無聲無息地拍向對方后心。謝天洛想不到他在空中仍能施出此等刁鉆莫測的招式,面上登現驚色。他久歷江湖,經驗極豐,知這少年足踢、指彈雖凌厲巧絕,卻非殺手,只拍向后心的一掌方是全身功力之所聚,當下退開一步,撤劍削向周四右掌。

周四見他身向后退,已知長劍必會回削自己手腕,掌到中途,便即回縮,右腿忽勾在房梁之上,陡然向屋門蕩了過去。這一下大是行險,好在人所難料。謝天洛一呆,長劍自然而然地刺向周四背心,嗤地一聲,將他后背劃開一道血口。周四左足反踢,也點在他左肩之上。這一腳力貫足尖,踢得謝天洛半身發麻,微一分神,周四已蕩出屋去。

謝天洛忍痛追出,長劍如吐芯靈蛇,仍指向周四背心。周四行險出屋,雖覺后背火辣辣疼痛,但對方長劍距后心不過半尺,哪還有暇顧及其它?他知對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這時在己身后,更占盡先機,情急之下,猛地撲倒在地,就勢向旁滾出幾丈,方才躲過這如影隨形的一劍。起身看時,只見懸崖四周早有數十人仗劍而立。

謝天洛與周四過了幾招,知這少年實是生平罕遇的強敵,雖在驚怒之下,也不禁暗自稱嘆。卻聽一人朗聲道:“弟子慕若禪,拜見謝師叔。”謝天洛哼了一聲,撫劍冷笑。慕若禪走上前來,又道:“弟子只道師叔遠游,不想仍在華山。”謝天洛道:“今日邪魔上山,不知慕掌門如何處置?”慕若禪笑道:“此人乃江湖上一大禍首。師叔既在,正當將其誅卻。”謝天洛嘆息一聲,黯然道:“魔教一個后輩,卻要老朽出手,華山派要你們這些人何用?”慕若禪頓口無言。兩旁弟子多半不認得這青衣老者,但知必是本派年高德劭的人物,更沒人敢出一聲。謝天洛見崖上弟子雖多,但眾人望向周四時,目中都帶著懼意,仰天嘆道:“再過幾十年,江湖上怕沒有什么華山派了!”劍走偏鋒,緩緩向周四刺來。

周四于謝天洛說話之際,便見那女子走出屋來,及見她臉上依然淚光粼粼,一縷情絲又被牽住,謝天洛一劍刺到他左肩,他卻忘了閃避,但覺肩上一涼,謝天洛長劍到處,已在他肩頭削下圓圓的一片衣衫。周四一驚,疾向后躍。一弟子見他倒縱而至,運劍直刺其心。那女子見了,失聲尖叫。周四心生暖流,輕輕一閃,長劍從他左肩擦過。他身子不停,順勢撞入那弟子懷中,居然將此人撞得向上飛起,右手反撈,已將長劍奪在手中。

謝天洛見他一撞之力怪異無比,厲聲道:“鼠輩竟敢在華山逞狂!謝某便殺不得你么!”手腕一震,長劍如月牙般彎卷過來,忽又彈得筆直,似驚虹乍現,滑向周四前胸。周四覺劍氣有異,忙閃開一步,長劍斜著挑向來劍。那知剛碰到對方劍身,自家長劍竟受了極大的震蕩,在手中顫個不止。他一驚之下,右腕內翻,長劍劃個短弧,戳向謝天洛右臂。謝天洛劍柄上揚,磕開對方劍尖,劍身橫著推出,削向周四脖頸。周四遮擋不及,只得揮劍刺向對方咽喉。謝天洛見他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抽劍右閃,左手大袖一揮,卷在周四長劍之上。

周四只覺一股大力襲來,長劍似裹在狂濤巨浪之中,搖擺不定。他自木逢秋傳授武功以來,尚未逢過敵手,逆境中不免慌亂,當下將全身力道都聚在右臂,手腕湯澆火烤般抖了幾抖,謝天洛左邊大袖立時碎成數片。山風吹來,布片如彩蝶般款款飄散。他神意皆注于右臂,左半身登現破綻,噗地一聲,對方長劍已刺入他左肩。二人齊聲驚呼,向后躍開。月光之下,只見周四左肩熱血迸流,謝天洛一條左臂更是血肉模糊。

只聽謝天洛悲聲道:“好個周應揚!好個魔教!”左臂在袍襟上抹了幾把,擦去血跡,大步上前,又與周四斗在一處。二人同時受傷,不敢再次行險,劍上都含蓄凝重起來。斗了數招,居然誰也占不到便宜。

華山劍法本就以險絕雄奇見長,謝天洛一口劍更是凌厲狠辣,兼而有之。眾人見他所使招術與自家所學并無不同,但施展出來,卻招招出人意料,式式妙到毫巔,莫不驚詫:“原來本派劍法練到深境,竟是如此不同凡響!”言念及此,都對本門武功充滿了信心,更有數名弟子眼望謝天洛,不由自主地隨著比劃起來。

謝、周二人拆招換式,頃刻間斗了百余招,周四愈斗愈是心驚。他劍法得自木逢秋傳授,最講究料敵機先,尋隙而入,此時與對方斗過百招,雖覺他劍法也有些破綻,但式式相承,往而能復,自己若貿然輕進,往往立時又成兩敗之局。眼見對方劍招層出不窮,直似萬花之筒,心道:“難道他華山劍法真有千招萬招?”又想:“便算有千招萬招,時間一久也會重復,那時我再尋機將他制住。”想到此節,精神大振,長劍翻飛如花,又與謝天洛拆了六七十招。果不出他所料,便在二人斗到三百招時,謝天洛劍上終于使出舊招。

周四大喜,正思料敵于前,穩占先手,那知謝天洛招術雖與前時相同,但劍式轉換時,手法上卻已面目全非,劍意更與適才迥異。周四心中一黯,知今日若勝此人,難于登天,只得見招拆招,與其苦斗不休。

眾人見謝天洛劍勢大變,所使雖仍是本派的家數,但越看下去,越覺得有些不倫不類,均想:“這可還是華山劍法么?”只有慕若禪一人方隱約感到,這位師叔實已將本派劍法練到了極高的境界。

眾弟子看到后來,眼望謝天洛長劍揮舞,一時都對練了多年的本門劍法生出陌生之感,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古怪念頭:“我這些年練的,到底是不是華山劍法?”有幾人手握長劍,竟不知如何使它才好。

慕若禪觀望多時,眼見師叔劍法雖精,但無論怎樣翻生變化,那少年皆能隨手化解,內心焦急:“這小魔頭武功強我數倍,眾弟子更非其敵,若上前去,徒增羞辱。師叔劍法雖高,看情形也未必能勝,今日如何才能殺了此魔,泄我心頭之恨?”他心思轉個不停,卻始終盯著場內,眼見周四狂爭猛斗之際,目光每每投向一人,登時有了計較,邁步走到那女子身邊,低聲道:“蘭兒,今日你太師叔出手伏魔,你正可趁機殺了此人。”

那女子全身一顫,失聲道:“我……”慕若禪陰沉著臉道:“那小魔頭對你已生情意。你若猝然出手,他必驚而無備。”那女子哀哀地望著師父,雙手亂搖道:“不……不……”慕若禪面露猙獰道:“你忘了昆明所受的奇恥大辱么?他若不死,你一生如何做人?”向四周掃了一眼,又陰惻惻的道:“此事現在只有我一人知道。你若殺了他,天下便沒人知道那段丑事。”說罷將長劍塞在那女子手上。那女子顫抖著握住長劍,目中滿是驚怖。

慕若禪見她仍是猶豫,低聲喝道:“你不殺他,我便將你逐下華山,更要將丑事公之于眾。”那女子“啊”了一聲,眼神里充滿絕望,似乎再也站立不住。慕若禪喝道:“快去!”掌上微一用力,將那女子推入場中。那女子手握長劍,好似魂不附體,直愣愣向周四走去,雙眼淚水模糊,甚么也看不真切,只覺已到了那少年面前。

猛聽慕若禪大喝道:“還不下手!”那女子聽師父虎吼,芳心大亂,長劍恍恍惚惚,竟向周四胸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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