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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兵禍

周四見葉凌煙去得遠了,想到自己適才的瘋話,不禁自責起來:“我這心事一直不敢吐露半點,如何今日卻說與人聽?這個葉凌煙若把此事告訴了木先生和蕭老伯,那可羞死人了。”他思前想后,便似天下所有初涉風情的少年,時而沖動,時而膽怯。可憐千條情絲纏向心頭,萬道柔腸淤在腹內,愈到后來,愈是意蕩神搖,不能自持。

過了大半個時辰,那女子的倩影方從腦海中漸漸淡去。他一時回過神來,又想:“我聽大哥不來接我,自是傷心失望,何以失望之意剛生,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來?難道我心深處,早已將她當做最親的人了?”言念及此,那女子明麗無儔的面容又浮現在眼前,比適才猶為鮮活。他既隱約窺到自己這層心思,更覺那女子一顰一笑,皆親切無比。

大凡男子,若從小便無父無母,無所依靠,一旦歷經坎坷,束發成人,多半對女子皆含至情。周四不但從小孤苦,更因長于少林那等清凈無欲之地,七情六欲壓制已久,故一旦犯了相思,比常人實是更加刻骨銘心,不能自抑。

他失魂落魄地想了半日,忽覺身上又虛乏起來,忙上床吸了些“神土”提神。這“神土”吸過之后,白天懶洋洋魂不守舍,夜里卻格外精神,全無絲毫倦意。他見葉凌煙不在身邊,大感無聊,當下蒙頭睡去,只想著晚上葉凌煙回來,好與他說話解悶。

這一覺直睡到東山月上,百鳥歸巢,兀自未醒。也不知到了幾更,睡夢中忽聽一人喚道:“教主醒來。”他聽出是葉凌煙的聲音,揉揉眼睛道:“你回來了。”卻聽葉凌煙笑道:“教主快起來,看看我懷中抱了何物?”周四聽他語中滿是得意之情,翻身坐起道:“你抱了……”說至此,忽見葉凌煙腋下夾了一人。細看之下,直驚得口齒大張,再也合攏不上。

葉凌煙不懷好意地笑道:“別而牽念,謂之相思;聚而傾吐,方是歡情。教主只道自己情深一往,卻不知人家更是刻骨銘心,千里往尋。”眼見周四仍是張口結舌,呆坐難動,又道:“教主不知,自您老人家南來后,這小妞便春情難耐的緊,這不隨師父、師兄一起來找你去做華山派的女婿了么。”說著將懷中之人放到周四身邊。周四見這人幾乎貼在自己身上,一顆心險些從口中蹦了出來,心道:“我日日想著能再見她一面,哪成想她竟來到我面前!”只疑是夢,忙又狠狠揉了揉眼睛,心不由主地望向身邊之人。

只見這人雖是鬢亂釵橫,衣衫凌亂,但眉含春山,目隱秋水,一張粉臉上的萬種風情實是難畫難描,卻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是誰?

周四只看一眼,全身便似雷劈電擊一般,麻酥酥軟做一團,哪還敢再與她星眸相對?葉凌煙樂呵呵道:“你二人一個苦思嬋娟,一個千里尋郎,真個是郎情妾意,古今罕有!”說罷沖周四詭秘一笑,轉身向外走去。周四急道:“你……你回來。”葉凌煙道:“屬下去解個溲。”哈哈大笑,走出門去。

此時室內只剩下周四和那女子,周四卻覺有無數只眼睛望著自己,直羞得面上如涂胭脂,身下似坐針氈,懷里也仿佛揣著一只淘氣的小鹿,不住地亂蹦亂跳。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挪動一下身子,偷眼瞥向那女子嬌容。及見她似怒非怒,似喜非喜,也正望著自己,忙扭過頭去,心想:“葉老伯說她不遠千里尋到此地,是為了找我,這可是真的?難道她神仙似的人兒會……”想到這里,頭上一陣酥麻,哪敢再惴模半分?

正在患得患失之際,忽聽那女子口中發出嬌哼之聲,乍一聽來,好似喉嚨被甚么東西堵住。周四見她神情焦急,壯著膽子道:“你……你可是……不舒服么?”那女子臉露嗔怨,輕輕搖了搖頭,口中仍是哼個不止。

周四意下更亂,暗忖:“莫非這位姐姐是個啞巴?”思前想后,又覺不對:“我初見她時,她雖著男裝,可與大哥卻說過話的,如何會是啞巴?莫不是被葉老伯點了穴道?”忙伸指點在自家“啞門”穴上,問道:“可是此穴被制?”那女子面上一喜,微微點頭。周四精神一振道:“不礙事,我給你解開。”出掌按在那女子腦后,一觸之下,忽覺她脖頸處滑如凝脂,心中一亂,忙撤回手來。那女子見他窘態可掬,臉上忽綻開了春花般地笑容,瞬即又掠上縷縷愁絲。

周四見她一笑間眉似初春柳葉,臉如三月桃花,心中不由一蕩:“我這些日魂牽夢繞,也不知將這張臉想了多少遍?誰知她此刻一笑,比我夢中所想更不知嬌艷了多少倍!她今日能對我這么笑一笑,我便為她死了,也是心甘。”正思到動情之處,卻不料那女子燭光下才展些風情月意,情懷里已帶了雨恨云愁。周四雖是聰明,卻如何懂得女兒家那些無緣無故、秋風春雨般的情愁,眼望那女子妖嬈玉貌、生香芳容,一時竟看得癡了。

那女子見他直勾勾瞅著自己,臉上突地一紅,欲挪動裊娜纖腰,側身相避,又覺渾身上下燕懶鶯慵,只得合上眼簾,任這少年看個恣意。周四見她秀目緊閉,口唇微張,一幅楚楚之態動魄牽魂,直把一顆心跳得似擂鼓相仿,不由自主地摸向她粉紅的面頰。手到中途,猛然想到:“我日夜想她念她,將她當做我最親最愛之人。今日她在我面前,我怎地生了褻瀆之意?周四啊周四,此時你若碰了她,豈不將心中最美的東西也毀了么?”忙收攝心神,手掌順勢一轉,按在她“啞門”穴上,將一股柔和的內力傳了過去。那女子叫了一聲,睜開眼來,俏臉上布滿驚疑。

周四見她一雙妙目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頓覺心旌搖搖,慌忙低下頭去。那女子卻仍是看著周四,難釋疑情。原來她閉目之際,猛覺腦后有一股雄強無比的大力傳來,沛沛然直似沒有窮盡,心下如何不驚:“這少年看著尚小我幾歲,內力怎會比師父還強了許多?”她自幼長在華山,終日與師父、師兄們在一起,只把他們看做最了不起的人,這時見周四如此功力,自感駭然。驀然想起葉凌煙曾喚這少年“教主”,芳心登亂:“難道他是魔教之主?”念及師父說過的許多魔教惡行,身子不由抖了起來。

周四覺出她身體有異,紅著臉道:“你……你怎么了?”不自覺地望向她嬌軀。那女子心中害怕,只道這少年要玷污自己清白之身,尖叫一聲道:“你……你不許再碰我!”周四聽她猛然開口,雖是含嗔帶怒,但聲如燕語鶯啼,實是說不出地悅耳動聽,不覺心神蕩漾,忙道:“我……我……怎會碰你?”說著臉上又通紅一片。

那女子見他手足失措,大有惶恐之態,又見他生得端正,與傳說中的魔教人物大相徑庭,稍稍放下心來,低聲道:“你……你要將我怎樣?”周四癡心在懷,偏又至愛當前,早就沒了主意,顫聲道:“我……我……”那女子見他目光閃爍不定,口中又吞吞吐吐,心道:“聽那個葉凌煙所說之意,好像這少年對我頗有情意。他魔教中人奸淫燒殺,無惡不做,他既看上了我,今日這場羞辱怕是躲不過了。”一時羞懼交集,目中落下淚來。

周四見狀,更不知如何是好,心想:“她必是被葉老伯擄上山來的。她既不愿在我這里,我怎敢強留她?”忙道:“你要不愿在這兒,便下山去吧。今日能見你一面,我已知足了。”說罷不再作聲,只默默地望向那女子梨花帶雨般的容顏。

忽見葉凌煙從門外閃了進來,急著臉道:“這小妞既已躺在教主面前,教主怎能讓她這么快便走?”周四斜了他一眼道:“我今日能看她這么久,還跟她說了幾句話,已是超乎所愿。日后便死了,也無憾此心。”說著難辯喜悲,只是搖頭。

葉凌煙道:“教主是尊貴之人,要甚么樣的女人都容易的很。這小妞不過有些姿色,教主何必如此看重她?”周四道:“我這心事既當面說了給她,今后再也沒臉與她相見。你快送她下山吧。”葉凌煙不解道:“教主既喜歡她,只與她歡好便是,如何反不敢再見她?難道咱圣教之主,還配不上他華山派的小丫頭?”周四連連擺手道:“你只將她送下山去,其它的不要再說。”葉凌煙見他已露躁意,不敢再說甚么,站在一旁,不住地抓耳撓腮。

原來前時他聽周四道出心事,立時有了主意,暗思:“我前幾日在山下時,曾見華山派人眾都到了昆明城內。教主既暗戀華山派那個女子,我何不將她掠上山來,放在教主面前?教主見了所愛,必然情動,我卻待他二人纏綿不舍之際,再將那女子送下山去。如此一來,教主相思之意熾熱如火,一片情懷卻無著落,必會匆忙下山,尋那心上之人。那時我略施小計,令各派人物從旁驚擾于他,不愁他不隨我回圣廟去。”他想通之后,立即下山,在山下轉了一天,才發現華山派的蹤跡。恰逢那女子身旁只有兩個年輕弟子相伴,葉凌煙略施手段,將二人制住,抱了那女子便往山上奔來。原指望妙計得售,好夢成真,那知周四竟要他送那女子下山,從此再不與她相見,如此能不令他焦急沮喪?

他思忖多時,仍想不出主意,直急得頓足捶胸。周四不知他心思,又道:“你快將她送下山去。”葉凌煙眼珠一轉道:“此時山下不知有多少江湖人物在尋教主,若放她回去,她必會泄露出教主形蹤,那可如何是好?”周四一愣,低頭看了看那女子,搖頭道:“她不會說的。你快送她下山去吧。”言罷面向床內,不再理睬葉凌煙。

葉凌煙見教主心意已決,不敢再有遲疑,走到床前,又點了那女子“啞穴”,隨即將她抱在懷中,說道:“屬下去后,教主切莫后悔。”周四連連擺手,卻不回頭。葉凌煙長嘆一聲,大步走了出去。周四聽他腳步聲遠,忙轉過身來,燭光映照之下,一張白暫的臉上已滿是熱淚……

葉凌煙抱著那女子,悻悻地從內洞中走出,正沮喪時,忽見迎面走來幾個艷妝女子。這些女子近日見葉凌煙與周四甚是親熱,也不將他當做外人,眼見他氣呼呼走來,都笑道:“天都這么晚了,老先生還抱著個小娘子去哪里?”葉凌煙正自煩悶,只是大步前行。

一女子望了望他懷中女子,嬌聲道:“哎喲,老先生從哪弄來這么神仙般的人兒?要是送到梁王身邊,梁王用不幾日,便要被她迷死了。”葉凌煙沒好氣的道:“一群妖里妖氣的小蹄子,還不給大爺讓開!”一女子見他這幅神情,捂著嘴笑道:“老先生降不住人家小娘子,便拿咱姐妹出氣,這可有多欺負人呢?”說著沖葉凌煙扮個鬼臉,又道:“老先生要是跟咱姐妹說上幾句體己的話,咱幾個便教你個乖,包著你稱心如意。”另幾個女子聽了,都笑了起來。

葉凌煙生性對女子雖好動手動腳,褻語相戲,但至今猶是童子之身,故對男女之事始終似懂非懂,聽此女一語,忙問道:“你是說有辦法讓她……”說到這里,一時無詞。那女子接口道:“讓她與你倒鳳顛鸞,云雨巫山。”葉凌煙大喜,忙道:“是甚么法子?”那女子嬌嗔道:“你適才對人家那么兇,這會兒可得說些好聽的哄我才行。”葉凌煙急著得法,樸通跪在那女子腳下,嘻嘻笑道:“好姐姐,這便教了我吧。”手扯那女子藕臂,來回搖晃。

眾女子見他五十多歲的人,竟做出這等舉動,都樂得彎下腰去,你掐我一把,我捏你一下,幾人抱做一團。一女子捂著肚子道:“你只給這小娘子吸上些‘神土’,待她一時神也癢了,魂也麻了,你還不要怎樣便怎樣么?”葉凌煙站起身來,疑道:“這‘神土’真能使人如此?”一女子笑道:“你只知女人有些樂趣,不知那‘神土’比女人還好得多呢。”葉凌煙聽她口氣,知非戲言,忙賠笑道:“既是如此,煩幾位姐姐帶這小妞去吸上一吸,回頭我自會相謝。”說話間懷中雖抱一人,仍笑著躬下身去。眾女子久居洞中,都是春心難耐,閑著無事,終日便想著這些男歡女愛之事。此時見葉凌煙情急,都有心幫他,盼著從旁看些好戲,當下你拉我拽,將葉凌煙引到一間石室之中……

此時已然夜靜更深,周四坐在榻上,仍是思潮翻滾,難以平靜。鼻中仍能聞到那女子留下的淡淡幽香,但只影孤燈,空室寒床,伊人已不知飄向何處。他魂舍難守,不時想起剛才的情景,心中又是喜慰,又覺感傷,暗想:“我不見她時,雖有些傷懷,但那種甜蜜溫馨,卻常縈繞心頭。為何一見她面,心口反似針扎般難受,只盼著從她身邊快些逃開,難道我心里一直怕見到她么?”又想:“我在大哥面前,也時常怕與他目光相對,可今日與她目光相觸,為何比在大哥面前時更是慌亂?難道她比大哥還要……”想到這里,早亂了頭緒,只覺那雙明眸似變成了幽深的山谷,自己正向其間墜落。

他這一夜心驚肉跳,意亂情迷,到此已生倦意,于是翻身倒在榻上。不想那女子冰雪之容竟在他腦中扎了深根,再也揮拂不去。他輾轉多時,仍覺柔腸難遣,索性坐起身來,又吸起那‘神土’解悶。

正吸到恍惚之際,忽覺有一人軟軟地倒在自己身邊。他雙目迷離地望向來人,依稀便是自己朝思暮想之人,忙伸手摸向她臉頰,含混地叫道:“姐……姐……”那女子“嚶”的一聲,縱身入懷,嬌哼道:“孟郎,你是我的孟郎么?你可知我有多想你?”雙臂輕伸,攬在周四頸上。周四覺一股異香樸面而來,只疑是夢,抱住那女子腰肢,心里暗叫:“可別讓這夢醒了……”用力將那女子緊緊抱住。

那女子雙目微合,臉帶潮紅道:“孟郎,你為何連正眼也不看我,是嫌我長得丑么?”又似醉了一般,半喜半悲的道:“你既嫌棄我,為何在泰山上當著那么多人的面,還抱我夸我?難道是故意逗我開心么?”伏在周四肩頭,低聲抽噎起來。周四心中一蕩,含混著道:“我日夜想你念你,這幾日心里更全是你了。”那女子聽了,癡癡笑道:“你既喜歡我,為何還不要我?”右手在胸前扯了幾把,將一抹雪白的酥胸露了出來。周四恍惚間見了,熱血猛地涌遍全身,叫了一聲,將那女子糊里糊涂地壓在身下……

次日天明,周四一覺醒來,只覺渾身酸軟無力。回溯舊影,總覺有什么事情發生,深想下去,卻又空白一片,不禁暗暗納悶:“我昨夜吸了‘神土’后,朦朧之中似有一件極快活的事發生,究竟是何事,我怎地想不起來了?”癡然良久,仍思不出半點眉目,不覺心煩意亂,翻了個身。翻轉之際,忽覺有一物硬梆梆壓在頭下,起身看時,原來是一支銀簪。

他將銀簪拿在手中,暗想:“莫非昨夜是那位姐姐睡在我身邊?”心中一陣狂跳,實是不敢相信。正這時,卻見葉凌煙笑嘻嘻走了進來。周四忙道:“你昨夜可將她送走了么?”葉凌煙笑道:“教主之命,屬下敢不凜遵?”周四疑道:“她既去了,為何這東西卻在我床上?”說著把銀簪舉給葉凌煙看。葉凌煙道:“教主莫非將昨夜之事忘了?”

周四見他神情古怪,更是起疑,追問道:“昨夜我做了何事?”葉凌煙強憋住了笑,躬身道:“昨夜教主與那小妞‘紅燭洞內鳳求凰,春宵帳里戲鴛鴦’。這等美事,怎會忘了?”周四驚道:“我……這……是真的么?我怎地一點也想不起來?”葉凌煙見他不似虛言,眼珠轉了轉道:“教主不知,昨夜屬下奉教主之命送她下山,那知走到半山腰,那小妞忽對屬下哭道,說甚么她千里迢迢,只為能與教主歡愛片刻。屬下見她出自真情,一時動了惻隱之心,便又將她帶回洞來,放到教主床上。后來的事,屬下可不知道了。”周四急道:“那她現在何處?”葉凌煙撲通跪倒道:“屬下今晨見那小妞春情滿面地離洞而去,因不知教主您老人家是何意圖,故未敢阻攔。”周四失聲道:“你是說她在此宿了一夜,便走了么?”葉凌煙連連點頭。

周四猛地立在床上,大失常態道:“難道她真的也喜歡我?”葉凌煙道:“那是自然。像教主這等天資超卓之人,哪個女子能不喜歡?”周四也不理他,泥塑般站了半天,方失魂落魄的道:“我只當我一番心思,都不過是空自牽念,誰想你對我也是這般掛懷。好姐姐,既然你心里有我,我便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回我身邊。”說罷也不穿鞋,飛身向洞外跑去。

待奔出洞口,只見崖上已站滿了軍校,個個執刃在手,神色緊張。周四情急,推開眾人,便要下山。突見人群中閃出一人,擋住去路。周四見此人身披鎧甲,腰胯金刀,手中擎著一桿渾鐵槍,一雙圓彪彪的大眼瞪著自己,好似金剛門神一般,心下微驚。卻聽這人躬身道:“末將索鵬,奉小梁王鈞旨,特在此守護貴客。”周四道:“派這么多人護著我做甚么?”索鵬道:“貴客不知,官軍已將昆明城四外團團圍住。小梁王吩咐末將,一旦前敵潰敗,便立刻護著貴客突圍。”正說間,葉凌煙提著兩只鞋子跑了出來,見了這等陣勢,嚷道:“怎地只一會間,便來了這么多人?”

周四見西面長樂殿中有不人正往山下搬運東西,又見山下永安宮門前大小車數千輛,挑擔背包者不計其數,疑道:“他們這是要干甚么?”索鵬道:“梁王恐四面兵將抵擋不住官軍攻勢,故將金銀寶眷都安置在車中,只待城破,便向西南面突圍,直奔大理。”周四一陣煩亂,心道:“此時山下亂做一團,我便下山,也未必能尋到她了。這可如何是好?”

葉凌煙見他意甚躊躇,忙道:“此時山下大亂,教主正可乘機去尋心上人。”周四道:“可到何處去找?”葉凌煙笑道:“四面已被圍住,當然他華山派也離不了昆明。”周四眼睛一亮道:“對呀,他們必是還未離開這里。”從葉凌煙手中搶過鞋子,穿在腳上,輕輕晃過索鵬,向山下奔去。索鵬見他一道煙去了,大叫道:“貴客慢行,末將還要護著你呢!”葉凌煙哈哈大笑,猛然抽出索鵬腰間佩刀,手臂一顫,將他頭盔上的簪纓削了下來。索鵬大怒,渾鐵槍呼地砸向葉凌煙肩頭。葉凌煙怪叫一聲,聳身跳起,在空中打個盤旋,越過索鵬頭頂。索鵬一驚,待要撤搶回身,背上早著了葉凌煙一腳,不覺踉蹌兩步,撲倒在地。

眾軍校見葉凌煙打了索鵬,各舞刀槍,向葉凌煙撲來。葉凌煙哈哈一笑,將腰刀擲向人群,身子彈射而起,奔洞口一株古松撞去。眾人見他如此舉動,都驚呆了。

卻見葉凌煙在空中抓住那棵松樹的樹干,風輪般悠了兩圈,驀地里松脫雙手,借著那股回旋之力,平平飛出數丈。眾軍校見他飛得雖遠,下落之處卻是萬丈深壑,都驚呼道:“下面是深谷!”話音未落,只見葉凌煙身似枯葉,竟在空中飄浮起來,緩緩下墜,正落在通向山下的那條狹窄石道上。眾人見他如此手段,都沒命價的喝起采來。葉凌煙更是高興,沖眾人撅了撅屁股,縱聲歌道:“若非諸葛施妙計,周郎安得逞才能……”唱到“能”字時,人已竄出數丈之外。

周四聽葉凌煙一語,知那女子仍在昆明城中,心中狂喜,恨不能立時到她身邊。一路上雖見眾人背包挑擔,神色慌張,卻是視如不見。片時奔下山來,葉凌煙也隨后趕到。

此時永安宮外人聲鼎沸,車馬混雜,已亂得不可開交。但西面一處空地上,卻站著數千名軍校,人人皆著金甲,手持霜刀,雖在嘈雜聲中,仍是威風凜凜,整飭不亂。

周四見眾人手中都執著一桿皂雕旗,大旗在風中樸喇喇直響,大有遮天蔽日之勢,心道:“這些人大概便是梁王的鐵甲護衛軍吧?卻為何不上陣沖殺,反呆呆地守在這里?”葉凌煙見此處人喊馬嘶,知武林人物多半不會在此,忙道:“此地正逢兵禍,非是久留之地。教主還是先隨屬下回圣廟去,待眾兄弟聚齊后,咱再隨教主親往華山,找那女子如何?”

周四道:“那怎么行?要是她在這兒有了甚么閃失,那便糟了。”葉凌煙道:“華山派武功雖是不濟,對付官軍倒還容易。”周四搖頭道:“奢公子說萬馬軍中,不同別處。我不能撇下她不管。”葉凌煙聽他一說,也焦慮起來,心道:“教主說得不錯。亂軍中刀槍無眼,便有天大的本領,也難保無虞。要是教主真有了閃失,我可百身莫贖。”想到此節,驚出一身冷汗。

周四心煩意亂,望了望周遭亂嚷嚷的人群,對葉凌煙道:“你可知進城的路徑?”葉凌煙微微點頭。周四喜道:“那快帶我進城。”葉凌煙急道:“教主沒見城中百姓想跑還來不及,您老人家怎地還要進去?“周四道:“那位姐姐必在城里,我不去怎能找到她?”葉凌煙抓住他雙手道:“教主不知。此地雖是昆明城西,但因蠻子的甚么王爺在此,故有重兵護著,一時還不會有何危險。教主若去城中,一旦被官軍困住,那可出不來了。”周四決然道:“要真的出不來,我便與她死在一起。”

葉凌煙聽了,叫苦不迭,心道:“我只想用那小妞引教主下山,那知官軍已將四面圍住,更不料教主對她一片深情,竟至如斯!看來我弄巧成拙,反將事情鬧大了。”一時無計可施,只得跪地哀求道:“教主兒女之情雖切,但圣教大業更等著您老人家中興。教主不念兄弟們這些年對圣教一片忠心,也要看在周教主面上,隨屬下回圣廟去。”言罷淚流滿頰,叩頭如搗。

周四聽他提起周應揚,怔了一怔,低頭見葉凌煙哭得傷心,也自酸楚,扶起他道:“我進城找到她后,便隨你回圣廟如何?”葉凌煙抽咽道:“教主怎會不知,那城中已聚集了不少武林人物,日日便盼著能找到教主行蹤。這些人為了咱的心經早已紅了眼,要是碰上了,那如何能有了局?”周四道:“心經又不在我手里,他們能將我怎樣?”葉凌煙連拍大腿道:“我的教主祖宗,你難道不知自己已成了武林公敵?前幾月泰山上那一幕你便忘了不成?”周四想了一想,苦笑道:“我說了兩次,你都沒放在心上,其實我真的活不長了。”

葉凌煙驚道:“那怎么會?”周四口中不停,又道:“我見她一面,只想當面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我?”葉凌煙聞言,跌足道:“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嘴上嘆氣,心里更是叫苦:“此刻我要說那女子不喜歡他,固然不妥;可要說那女子喜歡他,更加不行。葉凌煙呢葉凌煙,當年周教主便說你小事聰明,大事糊涂,今日果應了他這句話!”想到懊喪處,急得在地上直轉。

周四拉住他道:“你愿隨我去么?”葉凌煙見他目中滿是企盼,把心一橫,跺了跺腳道:“罷了!教主要去哪里,咱老葉便跟您到哪里,大不了與您老人家死在一塊!”緊緊握住周四手臂,帶著他風馳電掣般向昆明城內奔去。

二人腳下都快,不多時,已到昆明城下。葉凌煙見此處城高地險,塹闊壕深,但雄壯的城樓上空有雜彩旗幡飄舞,卻無幾個軍校守衛,罵道:“他***!這么守城,怎能不破?”腳步不停,與周四飛身入城。

二人入得城來,門前雖有數十名軍校,卻沒人上前盤查,都聚在一起,你爭我搶地分著財物。周四急于尋人,哪有心理會閑事,從眾人身旁一閃而過。

二人穿街轉巷,只見城中除了攜老背幼、將妻契雛的百姓,便是縱馬驅馳、四處搶劫的亂兵。周四環望周遭哭聲如潮,慘景怵目,驚呼道:“怎地梁王手下不去御敵,卻在城里糟踏百姓?”葉凌煙道:“敗兵如寇,不足為奇。一旦官軍進城,百姓們更要遭殃了。”

正說間,只見迎面奔來十余匹快馬,馬上之人盡著銀甲白袍,當先一人手托一口冷艷鋸,跨下騎一匹賽霜獅子馬,瞧見周四身著華服,疑是貴家公子,沖部卒道:“這小子身上必有些貴重東西,快上去搜一搜!”話音剛落,便有四人縱馬奔來。周四待要閃避,幾人已將他圍在當中。葉凌煙見幾人各舞銀槍,大有挑逗之意,縱到一人馬前,伸手抓住那人臂膀,將他摜下馬來。眾梁兵齊聲喝罵,瞬即上前圍住二人。

葉凌煙見四下里銀槍閃耀,只怕混亂中傷了周四,忙叫道:“教主快到屬下背上來,我背你出去!”周四冷哼一聲,忽拾起那人丟下的銀槍,單手擎槍,似握著一柄長劍,陡然躥起,向四周軍校刺去。眾軍校眼中一花,但覺這少年手中長槍似幻成了無數支離弦利箭,其速之快,哪還容人躲閃?只聽慘叫聲不斷,眾人紛紛栽落馬下,只剩那手持冷艷鋸的將官,呆坐鞍鞒。

周四冷笑道:“難怪周老伯在洞中住得煩悶,原來一個人有了武功,竟是如此快意!”葉凌煙見他出手之際,隱約便是周應楊的路數,但其間裹著一團霸氣,實是令人膽寒,心道:“教主此時武功雖還不及老木,但比我和老蕭可高了許多。以他這等悟性,十年之后,恐怕比周教主更要超絕。”心中大喜,鼓掌道:“教主既有這等身手,昆明城中便有多少武林丑類,咱也不懼了!”

周四雖然得意,嘴上卻道:“我這一式不能將他們都刺下馬來,那也算不了甚么好功夫。”單臂輪槍,又砸向馬上那員將官。那將見來槍已到頭頂,雙手高舉冷艷鋸,望上架住長槍。周四也不抽槍換式,手臂驟然用力,往下壓去。那將只覺兩臂似托了一坐小山,胸口煩悶異常,忙用力踹蹬,欲借戰馬之力與這少年相抗。那戰馬本是難得的良駒,好似通了人性,前足騰空而起,踢向周四面門。周四一驚,臂上又增了幾分力道。戰馬吃勁,踢到中途,前蹄便落了下來。

周四見一人一馬雖已力乏,兀自支撐不倒,冷笑道:“我不信單臂之力,便贏你不得。”雙腿微屈,腰間一抖,渾身勁力借著這一抖之勢,潮水般涌到臂膀上來。那將雖是勇猛,也吃不消如許神力,直被壓得口噴鮮血,連人帶馬仆倒。葉凌煙見了,驚得目瞪口呆,忘了喝采。

卻聽周四道:“我未施全力,你卻怪我打我。這一回你不在我身邊,我偏要不留分寸,任性逞強。”說話間露出極古怪的神情。葉凌煙道:“教主說些什么?”周四猶帶怨容,冷笑不答。

突見西邊巷中又奔出一哨人馬,馬上軍校都抱著大小包裹,叫喊著向兩人馳來。當先幾人見地上躺倒十幾名自家軍卒,驚呼道:“這兩人傷了咱的兄弟!”后面一軍官模樣的人喝道:“必是官軍的奸細,先殺了再說!”一言甫畢,眾軍校蜂擁上前,舞槍便刺。周四見四下里綠沉槍、鴉角槍、點鋼槍青芒閃耀,也起了懼意,挺槍將數名軍校刺落馬下,借著眾人慌亂之際,尋著空隙躥了出去。葉凌煙心驚膽戰,緊緊跟隨。

眾軍校見這華服少年一桿槍如出水蛟龍,眨眼間挑了數人,都不敢緊追,各取弓箭在手,發一聲喊,霎時狼牙箭、柳葉箭似雨點般射來。葉、周二人聽背后弓弦齊響,忙揮袖后卷,撥打羽箭。眾軍校見二人背后似生了眼睛,將飛到身邊的箭矢盡數掃落,一時又驚又怒,各從走獸壺中取出連環弩,向飛魚袋中掏出弧形箭,怒罵著向二人射去。

這連環弩原是諸葛武候為了讓軍士瞬間便能連發數箭而制,端的厲害非常。云貴健兒不但盡得這連環弩使用妙法,更制出一種孤形羽箭與這強弩搭配使用。只見數支快箭連珠般射出,卻不走直線,或從左右孤形包抄,或從頭上旋回急落,一時好似千軍萬馬,將葉、周二人團團罩住。

葉、周二人武功雖高,也辨不清這些利箭神出鬼沒的來勢,直驚得魂飛魄散,亂做一團。猛聽葉凌煙怪叫一聲,左臂上已中了一箭。周四大急,扯住他袍襟,向旁邊一扇紅漆大門撞去。那門原是緊閉,經他一撞,立時破了一個大洞,二人就勢滾進門來。

周四聽追兵瞬間即到,忙拽起葉凌煙向后院逃去。二人穿房越脊,奔出百丈之遙,追兵呼喊之聲方漸漸遠去。

周四見街口道旁雖有不少百姓哭號,但亂兵縱馬狂奔之際,卻無人再理會他二人,心下稍安,扶住葉凌煙道:“傷得可重么?”葉凌煙苦笑道:“蠻子使箭果然厲害!不是教主機靈,屬下怕早已沒命了。”周四見他傷得不重,說道:“城里這么亂,咱可得快些找到她。”又向前面街口跑去。二人這回奔跑便避開亂兵,一路上雖是心驚肉跳,幸未遇到兇險。

周四心急火燎地闖過十幾條街巷,仍不見那女子蹤影,正自煩躁,突見迎面慌慌張張奔來十幾個青衣道士。葉凌煙見了,忙拉周四向旁躲避。忽聽前面兩個道士叫道:“相好的!還想躲么?”各抽長劍,向葉凌煙撲來。

葉凌煙罵道:“他***!你青城派怎地跟狗一樣,哪熱鬧便往哪竄?”拉了周四便走,不欲生事。未走幾步,人群中忽閃出一人,攔住去路道:“你魔教這些年來四分五裂,你才是喪家之犬呢!”葉凌煙沖那人啐了一口道:“呂麻子,當年你師父被咱周教主嚇得十多年閉門不出,你現在還有臉出來廝混么?”那人微微一笑道:“都說葉凌煙是個油嘴滑舌的東西,今日一見,果然是此類貨色。”錚地抽出長劍,厲聲道:“你當年為虎作倀,今日還想走么!”

周四見這人四十多歲年紀,身著道袍,發髻高纂,二目炯炯有神,不似一般的武林人物,問道:“這人是誰?”葉凌煙笑道:“這便是對咱圣教聞風喪膽,號稱天下第一大混蛋教派的青城派掌門人呂乾移呂大先生。”周四聽他說得熱鬧,拍手笑道:“這名字可是真長!”葉凌煙道:“他師父的名字比他還要長得多呢。”周四好奇道:“那他師父叫甚么?”葉凌煙正要開口,只聽那道士怒喝道:“鼠輩無禮!”長劍遞出,直向葉凌煙刺來。群道見掌門人動手,各展身形,將幾人圍在當中。

葉凌煙待長劍刺到胸前,滴溜溜一轉,躲了開去,右手向腰間一探,拽出一根哭喪棒來。那道士見他身法詭異,長劍橫削,劍上青芒大盛。葉凌煙見他劍尖抖個不停,劍氣中有絲絲寒意,心知托大不得,揮棒向長劍撩去。劍棒相碰之際,對方劍尖忽垂了下來,刺向他小腹。葉凌煙一驚,忙側身閃避,不料長劍又顫動著指向他腰間。葉凌煙閃避不及,只得雙足點地,倒縱丈余,方躲過了這附骨追魂的一式,心下大是驚疑:“他青城劍法,怎地驚進到如此地步?”

原來當年青城派掌門余繼堯自知本派劍法有重大缺欠,故十余年閉門不出,更約束門中弟子,不得到江湖上走動。余繼堯臨終之際,已將青城派劍法補綴得天衣無縫,只是他深知這套劍法自保有余,但要稱雄天下,仍是如同夢想,因此留下遺言,所有青城弟子務要在三清觀中再苦煉二十年,方可在江湖上露面。青城派弟子謹遵師命,二十年來廢寢忘食,終于使青城劍法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掌門人呂乾移見二十年期限已滿,便欲在江湖上揚威。恰逢各派人物齊往云貴尋找孟、周二人,呂乾移聞訊,遂帶了數名弟子前來,一則是為了明王心經,二來便是想在各派面前炫技爭名。

呂乾移見葉凌煙滿臉驚疑,撫劍笑道:“鼠輩只會賣口,此時可知道厲害了么?”葉凌煙聽他口氣狂妄,心頭火起:“他劍法雖強,未必便能贏我,居然如此自大!今日教主在側,我可不能失了臉面。”罵道:“你他娘的不知在哪兒撿了幾招狗屁不通的劍法,便敢來嚇唬你葉大爺?”掠上前來,繞著呂乾移疾轉不停。眾道士見了他如鬼如魅的身法,頭上都是一暈,看了片刻,便不敢再看。

呂乾移立在當中,見葉凌煙走馬燈似地亂轉,間或搠來一棒,竟是刁鉆異常,心中甚是不耐,劍勢斗然一變,一把劍霎時似雪片般往葉凌煙身上飄落。葉凌煙奔得雖快,那長劍更是疾風暴雨般刺來。二人一個狂奔,一個站立當地,直拆了三四十招,葉凌煙一根長棒已不能攻出凌厲招式,便拼命遮攔,也堪堪抵擋不住。

周四見葉凌煙要敗,急道:“你奔得越快,他出劍就越快,那不行的。”葉凌煙斗得狼狽不堪,也未聽清他說了甚么,兀自足不點地地狂奔。周四見葉凌煙奔繞之際,無論在那道士身前身后如何出棒,那道士都能隨隨便便地化解,到后來那道士竟無須轉身,便可將葉凌煙從背后襲來的招式一一消盡,跌足道:“他這劍法使得愈快,愈是沒有破綻。你快別跑了,只與他慢慢拆解便是。”那道士聽周四喊叫,頓露疑情,雖與葉凌煙斗得難解難分,仍偷眼望向周四。

葉凌煙知周四武功遠勝于己,所說必不會錯,定住身形道:“他青城派當年狼奔豕突,比兔子跑得還快,原來把這看家本事也用到劍法上了。”嘴上說著,哭喪棒緩緩搠向呂乾移前心。呂乾移冷冷一笑,長劍隨手一攪,將哭喪棒蕩向一邊。周四見葉凌煙雖依自己所說慢慢施為,但招式生硬,出手全無回旋余地,叫道:“哎呀,不是這樣?”言猶未了,長劍已似一道驚虹,刺向葉凌煙咽喉。葉凌煙誤解周四之意,只道慢慢出招,便能取勝,不期招式中露出破綻,被對方占了先機。這時見長劍眨眼間刺到咽喉,招架已然不及,忙提口真氣,向后疾縱。

呂乾移見他倉促后躍,仍是迅如脫兔,腕上突然一抖,長劍登時斷為兩截,后一截握在手中,前一截卻似流星追月,直奔葉凌煙射去。葉凌煙料不到對方有此殺招,眼見白光一閃,便知閃避不開,“噗”地一聲,斷劍正扎在他肩頭。

周四“啊”了一聲,跑上前看他傷勢,見斷劍已扎入兩寸余深。葉凌煙忍痛道:“操他***!青城派一群混蛋練了這么多年,還是些下三濫的把式。”周四急道:“疼得厲害么?”葉凌煙咬牙笑道:“屬下無能,這可丟了您老人家臉面。”周四道:“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其實他這劍法也算不了甚么。”

呂乾移怒道:“你是甚么東西?竟敢在此胡言!”葉凌煙見他對教主不敬,喝道:“這是本教……”說到這里,自覺失口,忙用手捂住嘴巴。呂乾移笑道:“是你教甚么?嘿嘿,便是你魔教教主親至,貧道也要教其死于劍下!”說罷仰天狂笑。

忽聽周四道:“木先生說天下有幾種最沒用的劍法,當時我還不信,今日卻在這里看到了。”葉凌煙見呂乾移現出怒容,故意要氣他一氣,忙接口道:“是哪幾種劍法?”周四道:“這第一種劍法,已不在拘泥于刻板的招式,但取勢之際,過于注重劍意,終是畫蛇添足,弄巧成拙。”呂乾移一驚,心道:“師父臨終之際,所憾的便是不能將本派劍法中的劍意補綴得飽滿。我這幾年方略微體會出劍意的一點大概。他為何反說無用?”斜睨周四,微露鄙夷之情。

葉凌煙雖也聽得糊涂,卻叫道:“是呀!當年渺道人、蕭敬石等便是此類。”周四又道:“這第二種最無用的劍法,已談不上甚么劍意不劍意,只在招式上做些手腳,弄得繁復異常,讓人看了眼花繚亂。”葉凌煙打趣道:“我看華山、峨嵋那些個混蛋掌門,倒是如此。那第三種呢?”周四笑道:“第三種其實已算不上甚么劍法,只是一味的狂舞猛刺,在快字上下功夫……”葉凌煙不待他說完,便拍手笑道:“臭名昭著的青城派,倒是此類典范!”

呂乾移聽二人一唱一和,將本派武功貶得一無是處,怒喝道:“口舌之徒,想找死么!”從一名弟子手中搶過長劍,倏然刺出,直如蛟龍乍驚,掠向周四心口。周四微微一閃,來劍從他腋下穿了過去,臂膀輕輕一夾,呂乾移頓覺長劍似刺入了巖石之中,再也拔不出來。他心中一慌,手上又增了三分力道。周四見他臉上青紫一片,知他已施全力,笑道:“你劍法不行,內力更差,還是別比了。”突然卸勁松開長劍。呂乾移回奪之力落空,不由自主地向后飛去,“撲通”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葉凌煙見他跌得狼狽,大笑道:“早知青城派上一輩傳下一套連滾帶爬的絕藝,原來神妙至此!”呂乾移惱羞成怒,猛地彈起,厲聲道:“你要有種,便與我在劍法上見個高低,暗算于人,算甚么好漢!”周四笑道:“誰暗算你了?你口口聲聲說甚么劍法,難道手中沒劍,便不是劍法么?”驀然欺到呂乾移面前,右手輕輕巧巧向他身上拂去。呂乾移見他幾根指頭幻妙靈動,一只手上好似同時使出幾種劍法,待要運劍削其手腕,已是慢了,忙伸左掌向對方手指抓去。周四見他左手呈虎爪之勢,五指曲若鋼鉤,嘻嘻笑道:“嚇死人了!”手腕翻轉,“叭”的一聲,打在呂乾移手背上。呂乾移莫名其妙地挨了一下,大吃一驚,略一分神,周四手掌已伸到他胸前半尺處。

呂乾移見對方五根指頭幻動不定,好似五柄利劍,指住自己前胸數處大穴,身形微晃,欲向左閃。周四無名指微微一顫,指向他“腹哀”、“大橫”兩個極大的破綻。呂乾移一驚,硬生生拿樁站住,待要向右避開,對方中、食二指卻似上弦的利箭,又將回旋退路封住。

群道見二人一個笑嘻嘻伸手虛指,一個面色慘白,猶豫不定,無不納罕。一道士急道:“掌門師兄,你怎么了?”喊聲未歇,只見呂乾移額上滲出冷汗,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一臉的灰心絕望。群道不明所以,只道掌門人已然受傷。

卻聽周四笑道:“你下蹲雖是妙招,但“臨泣”、“神庭”、“肩井”諸穴露洞百出,仍是不行的。”呂移乾長嘆一聲道:“足下既然勝了,也不必再夸口。敢問這是甚么劍法?”周四笑道:“你說它是劍法,它便是劍法;你說它是槍法,它也是槍法。但你要說它甚么也不是,那也說得不錯。”呂乾移聽他雖說得糊涂,其中卻隱含著極深奧的道理,神色又是一黯,起身沖眾人道:“走吧。”躥出人群,頭也不回地往北去了。

群道見掌門人含羞帶憤地奔去,都惡狠狠望了周四一眼,急急向北追趕。葉凌煙從后嘆道:“青城派逃命的功夫,這些年又驚進了!”言罷爽聲大笑。周四道:“我這以手代劍的功夫如何?”葉凌煙雖不知周四如何取勝,卻道:“周教主威震武當山,教主你力挫青城派,都了不起!”心中卻想:“周教主三十多歲上,武功也不過如此。他此時只有十七八歲,怎會達到如此境界?”又贊道:“了不起,確實了不起!”

周四著實歡喜,笑道:“等找到那位姐姐后,我教給你便是。”葉凌煙笑道:“教主還是手把手去教心上人吧。”周四心中一蕩,紅著臉道:“那可得快些找到她。”葉凌煙笑道:“咱圣教歷代教主,雖都是豪情四溢的英雄,卻無人能像您老人家這樣,在萬馬軍中,還有如此風流情懷。”說罷擠眉弄眼地瞅了瞅周四,大笑著向南奔去。

二人穿街越巷,繞了多時,仍不見那女子蹤影。葉凌煙恐周四焦急,不住地從旁勸慰。此時昆明城中,比前時更是混亂,百姓們你牽我拽,匯成數股人流,潮水般向四門涌去。梁王兵將這時也不再搶掠,都沒命價地打馬揚鞭,沖撞著往城外馳奔。一時人喊馬嘶,也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馬蹄之下。

周四見眾人擁擠著出城,急道:“她會不會也出城了?”一語剛出,只見人流又向城內涌來,百姓們哭喊:“四處險隘失守,官軍已到城外了!”葉凌煙跌足道:“糟了,果真被圍住了!”須臾,只聽城外火炮聲響,隨之金鼓齊鳴,喊聲震天,也不知來了多少人馬。

此時城頭已聚了不少梁王兵將,但人人手足失措,亂做一團。葉凌煙不知城外是何兵勢,但見城上兵將惶恐異常,便知此城不久必破。慌亂之際,耳聽吶喊聲漸漸迫近,直急得抓耳撓腮,一籌莫展。

周四卻喜道:“城周被圍,那位姐姐必然無法出去,還是快些找她才是。“葉凌煙苦著臉道:‘我的好教主,你便尋到她,也出不去城了。咱已是自身難保,哪還能顧得上她?”周四道:“我便死了,也要護她出城。”話音剛落,忽見城外射來無數支火箭,密密麻麻,似下了場疾雨,落在四處。片刻之間,數處房舍已著起火來,更有不少火箭落在人群當中,嚇得百姓四處奔走,號哭聲、驚叫聲匯成一片。

葉凌煙見左近百姓身上盡被燒著,忙拽了周四向北面一條寬街奔來。二人沿街跑出數十丈遠,火箭已不能及身。周四眼見不少金釘朱戶、玉柱銀門都被燒著,火舌隨風直沖上天,片時雕梁畫棟變成焦木,朱檐碧瓦化做煙灰,失聲道:”他們為何放火?”葉凌煙道:“必是蠻子們在要塞拼死抵抗,惹惱了官軍,這時攻到城下,自要放火毀城。”周四急道:“那奢公子他們目下如何?”葉凌煙嘆道:“想是敗了,不然官軍怎會到在城下。”正說間,火勢已燒到二人立身之處。

葉凌煙扭頭見不遠處翠柳陰中,紅墻碧瓦圍著一座廟宇,尚未被大火吞沒,忙與周四向那里跑去。待到近前,卻見廟門石級上立了三人,一人做道士打扮,另兩人都穿黑衫。三人雖在混亂之中,仍是鎮定自若,顧盼之際,似在等甚么人。

葉凌煙見幾人背插青鋒,知是各派的人物,忙拉周四回避。恰巧三人齊向這邊望來,只聽那道士驚呼道:“唉呀,這人是魔教的葉凌煙!”葉凌煙聽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又見三人都甚年輕,料是各派少一輩的弟子,回身笑道:“小道士眼睛倒尖!你師父是誰呀?”那道士道:“我師父便是峨嵋沖……”說到這里,恍似看到了極可怕的東西,顫聲道:“陳……陳師叔,那……那少年便是大伙要找的少林弟子!”

葉凌煙聽他喊甚么“陳師叔”,向四外望了望道:“甚么陳師叔?他在哪里?”那道士手指身旁一人道:“這位便是我陳師叔。”言下大有恭維之意。葉凌煙見此人相貌英偉,最多不過三十六七歲年紀,奇道:“峨嵋渺道人死了二十多年,什么時候又冒出個這么小的弟子?”那道士斥道:“陳師叔是我師祖的關門弟子。他老人家年紀雖輕,可劍法天下第一,沒人能比得上。”

只聽那“陳師叔”道:“廢話少說!這少年真是各派要找的人么?”那道士道:“我在泰山上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會錯。”那“陳師叔”點頭道:“看來這趟昆明沒有白來。”望定周四道:“孟如庭在哪里?”周四道:“我大哥、二哥都去了成都,不在這里。”那“陳師叔“聽了,似乎極為失望,嘀咕道:“他怎會不在這里?”周四好奇道:“你找我大哥做甚么?”那“陳師叔”一字一頓地道:“我想看看他到底有何手段?”周四道:“我大哥武功很強的,你可別去找他。”那“陳師叔”哼了一聲,目中精光大盛,傲然道:“我陳先楚早就想看看他是否有三頭六臂!”

葉凌煙聽他報出名姓,搖頭道:“峨嵋派晚輩之中,我只聽說有沖霄、玉霄、凌霄,可沒聽過甚么先楚后楚的。孟如庭那小子比我老葉都高明,你更是不行了。”那道士斥道:“你是甚么東西!怎敢與我陳師叔相比?”

葉凌煙嘿嘿一笑道:“老葉偏要與這個甚么先楚比上一比。”向前疾縱,雙掌暴伸,拍向陳先楚前胸。陳先楚似在想心事,眼見他雙掌擊至,兀自低頭不動。葉凌煙一套“蠶絲綿掌”下了數年苦功,但教掌著人身,立時能令對方脈軟筋麻,癱做一團,不由得面現喜色,以為勝券在握。孰料雙掌距陳先楚前胸數寸時,對方背上長劍突然從鞘中躍出,疾向他面門撞來。

葉凌煙見他手足不動,已伏下如此殺招,一把劍如同被人擲出一般,堪堪便要擊在自己臉上,驚得大叫一聲,哪還有暇躲閃?但覺鼻尖一涼,劍柄已觸及其面,惟有閉目等死。那知那口劍從鞘中躍出一半,“嚓”地一聲,又迅急無倫地歸入鞘內。

周四見陳先楚低頭、躍劍、擊人、回劍之時,勁力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巔,贊道:“往而能歸,收放無形,可真是好功夫!”葉凌煙雖知對方手下留情,但聽教主出言稱贊,忍不住罵道:“好他奶奶!”嘴上不忿,心下卻知對方武功比自己高出甚多。

陳先楚聽周四一語,疑道:“你怎知我這一式的精髓?”周四笑道:“我胡亂說的。”那道士道:“師叔,聽說這小子學了魔教心經,咱可別讓他跑了。”陳先楚重新打量周四,問道:“你真習了那魔經么?“周四先是搖頭,轉念一想,又點了點頭。那道士見他認了,又道:“師叔,這小子是武林中的大禍害。咱要是殺了他,本派立時便能揚名天下。師叔快動手吧!”旁邊那黑衫人卻道:“殺他是小,先問明了心經現在何處?”陳先楚斥道:“你們倆個跟你師父都是一路貨色,不想著發揚本派武學,終日只在甚么心經上動心思。”二人見他發怒,都不敢吭聲。

陳先楚逼視周四,又道:“你說實話,可是真的隨周應揚學了功夫?”葉凌煙搶著道:“那是當然。他老人家不但隨周教主習了蓋世神功,更承周教主衣缽,做了咱圣教的一教之主。”陳先楚神色驟變,森聲道:“他說的可是實情?”周四笑道:“他們都叫我教主,我也只好隨他們叫去。”陳先楚切齒道:“天可憐見,讓我今日碰上你這魔頭!”周四見他二目凝寒,大有懾魄之威,忙擺手道:“我……我可不是甚么魔頭。”

陳先楚凄聲笑道:“魔教的教主若不是魔頭,這世上還有誰是魔頭?當年周應揚殺了我師父,今日我也要殺他弟子,為師報仇!”回身對那黑衫人道:”錢福,把你的劍給他。”那黑衫人見師叔眉兇眼惡,哪敢怠慢?從背上取出長劍,拋給周四。

周四接劍在手,說道:“我周老伯雖殺了你師父,我可并沒得罪你師父。”陳先楚憤聲道:“只恨我不知周應揚這些年尚茍存于世。嘿嘿,陳某不能手誅此獠,索性殺他弟子,泄我心頭之恨!”身子一抖,背上長劍如驚龍出海,從鞘中霍地飛出,直竄起一丈多高,方發出龍吟般的嗡鳴聲。

周四見他看也不看,伸手便將下落的長劍操在手中,一把劍上寒光游走,冷氣逼人,不由為其氣勢所奪,忙道:“我可不跟你比。”陳先楚冷笑道:“陳某一生向武,卻從不殺人。今日這三尺青鋒,倒要嘗些血腥。”緩緩走到周四身前,長劍信手劃出,斜斜向周四挑來。

葉凌煙見他適才聲勢,只道他一劍刺出,必是雷霆萬鈞的一擊,想不到這一劍隨隨便便,全無凌厲之勢,忍不住樂出聲來。周四見時,卻吃一驚:“這一劍看似隨意,卻恁地深沉含蓄,瞻之不見其神,顧之難窺其形,一招之間,已占盡先機。我若貿然遮攔,立時便呈劣勢。”向后滑出數尺,凝神立在當地。

陳先楚詫然收劍,心下亦奇:“他只此一退,可見眼光絕非一般。此子既得周應揚真傳,務要謹慎提防。”青光一閃,長劍又孤形向周四刺來。這一劍去勢仍緩,劍氣指處,卻將周四團團罩定。

周四覺劍氣襲來,猶如三月春風,乍暖猶寒,當即腕子輕抖,一把劍似迸出數點寒星,沖破對方劍氣,射向陳先楚前胸。陳先楚叫聲:“好劍法!”劍身上撩,順勢指向周四咽喉。周四劍到中途,劍尖彎轉過來,斜刺陳先楚手腕。二人換式之際,均不露絲毫痕跡,長劍飄忽不定,實不知欲向何方,只是劍劍攻敵所必救,于對方攻勢竟都不理不睬。

葉凌煙見二人腳下生根相仿,全無通常比劍時的進退趨避,不禁大奇。及見二人雖是不動,兩把劍卻上下翻飛,靈動之極,更是起疑:“他二人相距如此之近,任誰揮出一劍,都是兇險萬分,何以斗了數招,兩把劍竟碰也不碰一下?”旁邊兩個峨嵋弟子也看得糊涂:“本派劍法最講究人隨劍走,騰挪取勢,師叔為何動也不動,只是隨便揮刺?這可還是本派劍法么?”

幾人看了片刻,愈來愈是不解。葉凌煙見周四劍走偏鋒,堪堪便要刺在陳先楚臂上,長劍卻隨手一劃,反刺向對方腰間,惋呼道:“唉呀!為何要換式?”兩個峨嵋弟子見陳先楚劍尖顫動,已掠上周四肩頭,忽地一展,又削其手腕,都叫道:“為何不刺中他?”三人在一旁不住地呼叫嘆息,卻哪知二人此時斗得何等兇險?

原來二人初一交手,均看出對方劍法實是脫略形跡,無孔不入,任誰稍一閃避,立時失了先機,便會敗于頃刻,因此雖拆了數招,卻誰也不肯移神先動。二人均求搶勢占先,自不愿格擋對方兵器,失了劍上靈動之勢,每每一劍已要刺中對方,對方長劍卻指向自己更要害之處。旁觀之人不明個中道理,二人卻愈斗愈是心驚。

二人眨眼間斗過數招,兀自難分勝負。只是陳先楚劍上青芒大減,長劍揮刺之際,比前時滯重了許多;周四一把劍卻仍是鮮龍活脫,翻轉自如。

便在此時,街角上忽閃出十余人,呼喇喇趕到廟門前。葉凌煙見為首一人大袖飄飄,頗有出塵之態,正是峨嵋凌霄道長,后面數人也都是道士打扮,心中一驚,忙縱身躥到一株柳樹上,心道:“莫非此處是峨嵋派聚會之所?”正思間,四下里三三兩兩,又有數十人趕到。

葉凌煙隱身樹上,見頃刻間已來了四五十人,其中有不少都是武林中響當當的人物,寒意陡生:“此處必是各派聚集之地,一會兒不知還有多少人物要來?教主在眾目睽睽之下,可著實兇險。”偷眼下覷,見眾人已將周、陳二人圍了起來,愈發惶急,叫道:“老人家,咱先饒了這小子,找人去吧!”眾人聽頭上忽有人聲,不約而同地向樹上張望。葉凌煙恐有人認出自己,忙用柳枝遮住面目。

周四此時已占了上風,聽葉凌煙一喊,心神微分。陳先楚趁勢退開兩步,騰空而起,長劍猝然下刺,劍上青芒又復大盛。周四見他劍勢陡變,大開大闔,悍猛異常,當下揮劍橫掃,削其雙足。二人適才比劍雖是兇險,看著卻輕靈幻動,頗為怡神,這時身形展開,長袖飄舞,劍氣忽爾大盛。眾人齊聲驚呼,不由自主地向后疾退。

陳先楚見周四長劍橫削,身子打個盤旋,頭朝下轉了兩轉,長劍借這旋轉之勢,盤龍入海般直刺周四頂門。眾人見了這等詭譎雄奇的劍法,都驚得大張其口,只道那少年必要血濺當地。那知周四長劍微向回縮,驟然劃個長孤,繞向陳先楚脖頸,以攻為守,舉重若輕地化解了這一記殺招。

眾人見這少年面對潮水般的攻勢,仍是舉止雍容,神閑氣定,均不由鼓掌驚嘆。忽聽一人陰惻惻的道:“這便是習了魔經的少林弟子。咱千里迢迢,可都為此子而來。”此言一出,滿場大嘩。數人情急之下,抽出兵刃。

只聽一人洪鐘般喝道:“各位且慢動手!陳大俠既與這小魔頭交手,咱們從旁照顧著便是。”人群中立時有人不忿道:“趙老大,你三峽幫算個什么東西,敢在這吆喝咱兄弟?”一語剛罷,西首又有人喊道:“林海元,你他娘的也別亂喊,那魔經是咱瀏陽刀槍會的。你青衣門快滾蛋吧!”眾人你言我語,正說得熱鬧,忽聽一人怒喝道:“丐幫梁幫主在此,大伙都給我閉嘴!”一語既出,場上登時靜了下來,人人皆為丐幫聲威所懾。

卻聽梁九沉聲道:“諸位稍安勿躁。今日梁某在此,定要為武林除此禍害。”說罷環視眾人,狀甚威嚴。

峨嵋凌霄道長一直凝神觀看周、陳二人斗劍,初時已然心驚:“先楚在觀中每出大言,惹掌門師兄不快,原來劍法已遠在眾同門之上。難怪師父臨終時獨以手指他,露出慰色。”側目看那少年,疑情更甚:“這少年怎能在先楚如此凌厲的攻勢下,依然灑脫隨意,如步閑庭?”愈看下去,愈覺這少年劍法中隱隱然有王者之氣,揮揚顧盼,實是氣度非凡。及聽梁九一語,不禁冷笑道:“梁幫主先看看此子劍法,再談甚么除害之事吧。”梁九哼了一聲,含慍不語。眾人也都停了吵嚷,注目場中。

但見場上二人龍騰虎躍,瞬息間又斗數招。陳先楚長劍揮刺之際,已發出松濤之聲。眾人見他一件長袍鼓如風袋,腰間絳穗蕩得筆直,都失聲叫了起來。只有幾個經多識廣的老者方看出,那少年衣袂雖不飄動,但隨手刺出一劍,卻更是蕩氣回腸,泣鬼驚神。

又過片刻,眾人漸漸看出門道兒,只覺得陳先楚劍法固然奇幻絕倫,每每刺出一劍,皆令人心驚肉跳,但那少年往往輕出一劍,便能令對方驚濤拍岸般的威勢霎時消于無形,那自是更勝一籌了。

眾人在陳先楚劍氣激蕩之下,都不住地后退,但立在周四身后的數人,卻覺面前少年仿佛變成了一個慈祥的長者,長劍揮動遮擋,將眾人輕輕呵護。因而陳先楚劍氣雖愈來愈盛,周四身后數人反緩緩靠上前來。

此時場上已聚了近百人,個個屏息凝神,不出聲響。猛聽得幾人大叫一聲,齊齊栽倒,俱露呆癡之狀。原來這幾人武功較低,全神貫注之下,被二人迷幻般的劍法搞亂了心智,一時目眩神駭,腳下站不穩牢。斗到后來,又有數人扭過身去,不敢再看,雖是背向場內,仍覺意血澎湃,難以自持。只有二十幾人尚立在當地,目不轉睛地觀斗。

二人拆了兩百余招,陳先楚劍招仍是層出不窮,但臉上已帶羞愧之意。周四卻越發鎮定平和,一把劍縱橫遮擋,猶如一個長者縱容著調皮的少年。

梁九等雖是武林大豪,看到這里,也不禁對這少年充滿了由衷的欽佩,只覺這少年并非是在與人比劍,倒似是語重心長地為眾人講解著最深奧的道理,當時都忘了這少年是何許人,你看一式,悟出道理,不住地拍手叫絕,他眉頭緊蹙,怔怔地沉思。更有的起了紛爭,吵嚷起來,人人如欽醇酒,心醉神馳。

便在此時,突見西面街口奔來十余人,一色的黑袍烏履,眨眼間已到近前。眾人專注之下,誰也無心理會。忽聽葉凌煙叫道:“哎喲,華山派人物到了!”周四聽到“華山派”三字,心中一跳,回頭道:“在……在哪里?”此時陳先楚長劍已指向他前心,周四卻道:“我有事,不跟你比了。”對來劍全不理睬。陳先楚收劍道:“閣下讓了我近百招,陳某承情了。”運勁震斷長劍,仰天慘笑。

卻聽一人怒聲道:“師父,那廝便是葉凌煙!蘭……蘭兒便是……”話未說完,竟自鳴咽起來。一人輕聲道:“仕吉,不要難過,蘭兒會回來的。”跟著舌綻春雪,大喝道:“葉凌煙,你將本派弟子擄到哪去了!”

葉凌煙見說話之人正是慕若禪,又見樹下圍著華山派數名弟子,笑道:“閑人快些閃開,我老葉可要撒尿了。”說著虛張聲勢地解起褲子來。只聽樹下一人朗聲道:“葉先生是有頭面的人,不必做此小兒之態。今日當著眾位江湖朋友的面,葉先生只要將本派弟子賜還,我華山派自會既往不咎。”葉凌煙笑道:“你說話謙恭有禮,不像你師父那般沒大沒小。你叫甚么名字?”那人拱手道:“在下易朝源,敢請葉先生將人賜還。”葉凌煙見人群中確無那女子身影,也甚起疑:“難道她并未回去找華山派的人?”嘴上卻道:“那小妞已做了本教的教主夫人。慕若禪,這回咱可成了親家!”

慕若禪怒吼一聲,抽出長劍,向樹上躍來。葉凌煙見他長劍未至,劍氣已將身旁柳條掃斷,知這一劍驚怒而出,非同小可,忙抓住一束柳枝,輕飄飄向場中蕩去。眾人見他款款而落,直似秋葉一片,齊聲喝采。

周四一直尋那女子倩影,這時抓住葉凌煙道:“你可看到她么?”葉凌煙急道:“她不在這里。此處大是兇險,咱們快走吧。”正說間,慕若禪已閃入圈內,長劍直刺葉凌煙后心。周四放脫葉凌煙,猝然邁上一步,扣住慕若禪手臂道:“那……那位姐姐呢?”慕若禪臂上如套鐵箍,疼入骨髓,大喝道:“你……你說甚么?”說話間認出周四,不覺失聲叫道:“他……他便是大家要找之人!”

眾人聽他聲嘶力竭地大喊,都回過神來。梁九高聲道:“諸位并肩子上,今日再莫走了此人。”說罷身先土卒,縱身上前。眾人雖知這少年武藝驚人,但一來求經心切,二來仗著人多勢眾,都爭先恐后地撲向周四。

陳先楚站在場中,正自懊喪,見眾人瞬即將周、葉二人圍住,喝道:“爾等鼠輩,想要以多欺少么!”急縱兩步,護在周四身旁。凌霄厲聲道:“先楚!你要做甚么?”陳先楚冷笑一聲,猱身撲向左首一人,二指虛點其面。那人見來得兇,伸手欲抓其指,不期陳先楚右掌一探,已奪過他手中長劍,揮刺之際,將沖在前面的幾人放倒。眾人見他出手狠辣,慌忙向后退開。

周四握住慕若禪手臂,渾忘了周遭的兇險,兀自連連追問。慕若初時強忍痛楚,怒目而視,到后來周四情急,手上用了五成力道,直疼得慕若禪緊咬嘴唇,從牙縫里吐出“魔頭”二字,人已暈了過去。華山弟子見掌門人被制,投鼠忌器,在一旁揮劍怒罵,卻誰也不敢上前。

周四眼望眾人揮刀舞劍,面目猙獰,仿佛又置身于泰山絕頂,一時萬念俱灰,仰天大叫道:“你既然心里有我,為何不讓我再見你一面!”放脫慕若禪手臂,失聲哭了起來。眾人聽他大叫,好似巨雷擊頂,眼見這少年淚流滿面,目中卻射出異樣的光芒,都不禁打個冷戰,惶然后退。

葉凌煙見眾人遲疑,忙拽周四向外沖去,一拽之下,周四雙腳生根,不動分毫,自家卻險些閃了個跟斗,心中一急,喊道:“教主你……”忽聽四下百姓叫喊:“官軍入城了!官軍入城了!”跟著便見四面影影綽綽,閃動出無數旌旗。

眾人聚在一處,本要商量如何出城之事,聽到不遠處轟隆轟隆的響聲,都驚呼道:“這是怎么了?”梁九葡伏于地,耳貼地面聽了一會,變色道:“是官軍的鐵騎往這面來了。眾位快快向西。”眾人雖都是刀尖上摸爬滾打的人物,但聽這轟隆轟隆將大地也震得顫抖的聲音竟是馬蹄踏地所發,無不心摧膽裂,發一聲喊,齊向西面竄去,哪還理會葉、周二人?華山派弟子也忙攙起慕若禪,向西狂奔。

陳先楚見頃刻之間,眾人已走得干干凈凈,耳聽“轟隆”之聲愈來愈近,拱手道:“陳某今日若有幸出得城去,它年再向閣下討教。”大袖飄飄,反向南面去了。

葉凌煙見周四仍不稍動,急道:“教主,趕快走吧。”雙臂伸出,便要來抱周四。周四長袖翻卷,纏住他手臂,輕輕一抖,將他拋了出去,失魂落魄地道:“你走吧,我還要找她。”葉凌煙從地上爬起,踉蹌著撲到周四面前,哭喊道:“教主切莫為一時風月,昧卻萬古常空。還是隨屬下走吧。”咬住周四衣襟,拼命扯動,嘴角登時流出血來。

便在此時,官軍數股騎兵已奔此處沖來,后面塵土飛揚,更不知有多少人馬。周四見三面皆有官軍涌至,也亂了方寸,待要扶起葉凌煙閃避,已然不及。但見無數支利箭剛從頭上飛過,又有數百根標槍擲了過來,有幾支落地之處,距周四不過數寸。

葉凌煙見教主身陷如此險境,突然縱向半空,大喊道:“教主快走!”眾官軍見有人竟能竄起幾丈高,皆驚呼起來,一時箭似飛蝗,齊向葉凌煙射去。葉凌煙故意引開官軍視線,在空中收息騰浮,久不下落,口中仍喊道:“教主快走!”

周四見他長袖兜滿了羽箭,更有幾支利箭射中他肩頭、后背,心中一酸,趁官軍疏忽,發足向西面奔去。南面官軍見一人身著錦衣,奔縱如飛,都舞動兵刃,吶喊著打馬追來。

周四聽后面鑾鈴聲愈來愈近,縱身向一處燒著了的房脊躥去。官軍見他躥入火海,不敢再追,圈馬向別處馳去。周四聽后面無人追來,忙撲滅身上火苗,往西面跑來。剛一出街口,斜刺里突然殺出數十騎快馬,眾兵將懷中都抱著衣衫凌亂的女子,見了周四,一同笑罵著撲了上來。

周四驚呼一聲,向旁閃避,不料一人馬快,眨眼間趕到身后。周四向前縱躍,驚覺背后風聲有異,大袖后卷,欲蕩開刺來的利器。卷出之際,忽覺一物沉甸甸裹在袖中,收袖看時,原來是一個裸著的嬰兒,肚破腸流,早已僵硬多時。

馬上那個官兵哈哈大笑,又將懷中女子向周四砸了過來。那女子被人拋出,嚇得尖聲叫喊。周四聽背后有女子呼叫之聲,心頭大震,回身將那女子接在懷中,分神之下,一桿長槍已刺到他胸前。周四見懷中女子上身盡赤,羞憤交集,抓住來槍槍桿,用力前推,“噗”地一聲,槍桿刺入那官兵腹中。周四腕子一揚,將那官兵順勢挑向空中,死尸飛起一丈多高,摔落塵埃。

眾官兵見他如此威勢,蜂擁而上,望他身上亂搠。周四輪動大槍,將沖在前面的幾個官兵刺落馬下。不意懷中女子伸頸昂頭,撞向迎面而來的一條鐵槍,登時頭破血流,死于非命。周四見她已亡,想到自己心愛的女人或許也已死在亂軍之中,目中噴出火來,輕輕放脫那女子,剎時間又刺死數名官兵。眾官兵見他勇不可擋,忙不迭地四處逃散。

周四見到處火光沖天,人喊馬嘶,知步行無法出城,當時也忘了不會騎馬,飛身躍上一匹棗紅馬,大槍在馬臀上死命一拍,那馬一聲嘶叫,四蹄翻飛,向西狂奔。

走未多遠,只見官兵愈來愈多,潮水般從西門涌了進來,心道:“怎地到處都是官軍?”驚惶之下,更是不住地打馬踹蹬。誰知戰馬臀上已然鮮血淋漓,性子偏是倔犟,只在地上轉圈嘶叫。

恰在此時,迎面奔來一哨人馬,為首一將,頭戴一頂熟銅盔,身披鐵葉甲,手中橫著一柄金蘸斧,見周四華袍上滿是血跡,高聲喝道:“兀那蠻子,還要往哪里跑!”手舞大斧,飛馳而來。

周四見這將揮大斧劈落,直如巨靈神憤怒,心下著慌,忙挺槍刺向他咽喉。那將頗是兇悍,圓彪彪怒睜怪眼,大吼一聲,對來槍并不躲閃,竟要與周四同歸于盡。周四猝不提防,只得抽槍回格。那將武藝甚精,斧柄一橫,“當”地一聲,將周四長槍蕩起三四尺高,跟著大斧一順,剁向周四腰間。

周四見四下黃旗招動,眾官兵喊聲如雷,早生懼意,撥馬閃開來斧,欲向右面沖突。叵耐戰馬四蹄亂踏,卻不聽他使喚。那將哈哈大笑,又輪斧劈來。周四把心一橫,拈手中大槍,回身迎上。

二人一來一往,四條臂膊縱橫,八只馬蹄繚亂,瞬息間戰了四五個回合。周四知那將馬上功夫了得,急切間實難將他擊敗,忽輪動大槍,向那將頭上砸去。那將橫舉大斧,將來槍架住。周四于他雙臂上擎時,雙足已脫開馬蹬,待大槍與對方大斧碰撞,借著一股回彈之力,霍地縱起,倏然躍在那將身側丈余高處。那將叫了一聲,向后躺倒,冀圖閃避。周四大槍向回一抽,“嗤”地一聲,槍尖在那將脖頸上劃了一道血槽,鮮血呼地噴出,那將一頭栽落馬下。

眾官軍見周四殺了主將,齊聲呼喊,將他圍個緊密。周四大槍往地上一搠,借力縱起,跳到那將馬上,揮槍橫掄,掃向近身的官兵。頃刻間一桿大槍染得血紅,官兵卻在四下沖突往來,兀自奮戰不退。

周四見官兵里外圍了數層,自己無論怎樣縱馬馳突,仍被圍在圈內,知再斗片刻,自己力乏,勢難幸免,直急得雙眼冒火,舌敝唇焦。

便在此時,忽見右首官兵一陣大亂,隨見一隊人馬旋風般殺了過來。周四雖不認得旗號,看裝束也知是梁王兵將,忙打馬迎了上去。四面官軍齊聲吶喊:“切莫走了梁賊敗兵!”

原來這彪人馬是城中守護糧草的精兵,因見城破,遂放火燒了糧庫,聚集一處,拼命向城西奔來。一路上奮力廝殺,到在這里,十亭人馬只剩了四亭。

為首一將見周四渾身血污,發髻散亂,橫槍喝道:“你是何人?”周四喘息道:“我是梁王客人,失陷城中。”那將見他說話間大槍舞動,又刺死官軍數人,不再生疑,叫道:“快隨在我隊伍之中,殺出西門。”周四催馬馳入人群,隨著梁兵向西門沖來。

此時西門城樓上已站滿了官兵,各拿強弩在手,護著城外人馬入城,見一支人馬打著梁王旗號,連滾帶爬地奔城門沖來,忙吹動號角,喝令大軍暫緩入城。城門口上千名藤牌手、盾甲兵蹲伏在地,將城門封得嚴嚴實實。隨聽梆子聲響,一時萬弩齊發,直似半空撒下傾盆暴雨,霎時將沖在前面的梁兵射倒了一片。眾梁兵知此時若退,更難幸免,都橫下一條心,拼命向西門沖馳。

城上官軍見梁兵來勢兇猛,忙舞動令旗。不多時,樓角下官兵槍扎刀砍,趕出無數百姓,擋在城門口。這些百姓都是倉惶出城時被官軍趕回來的難民,此時見后有藤甲、盾牌阻擋,前有梁兵瘋魔般殺來,都嚇得抱成一團,號哭聲震動天地,中箭著槍、拋男棄女者,亂中難以計數。

梁王兵將已是籠中困獸,哪還顧得上百姓死活?人人催馬,個個爭先,呼喊著沖入人群。城門下頓時人如潮涌,馬似山崩,自相踐踏而死者,尸首血肉模糊,躺滿街面。

周四見眼前尸橫遍地,人頭在地下被馬蹄踏得亂滾,人命比草芥更是輕賤,心中一狠,也打馬沖入人群。他知此番若沖不出去,一條性命便要丟在城中,當下哪還管甚么官民,只要有人攔在馬前,大槍便沒命價地刺去,到后來大槍舞動不開,索性打馬胡踢亂撞。

此時城下官軍、梁兵已混在百姓之中,再也難分難辨,城上羽箭仍是雨點般射落。城下官軍見自家兵將不分敵我地亂射,一面怒罵,一面向城外退去。眾梁兵趁勢猛沖,有近百人涌出城來。

周四夾在梁兵中打馬出城,正自竊喜,忽見前面退出城來的官軍紛紛跳入塹壕之中。他不知底細,仗著槍猛馬快,當先沖上吊橋。突聽迎面炮聲響起,發出天摧地裂之聲。周四大驚,不知所措。

城上官軍見他一個人立在吊橋上,紛紛舉弓向他射來。周四大叫一聲,慌忙沖過吊橋,向城外飛馳。回頭看時,卻無一個梁兵跟出。正慌亂間,猛聽迎面鼙鼓撼天搖岳般響起,四下旌旗蔽日,殺聲震天。

周四見四面山坡上突然出現無數官兵,心膽俱裂,又打馬向回奔來。未行幾步,城上官兵笑罵著射下箭矢,阻擋回路。此時前有大軍,后有強弩,實已將周四置于絕境。

城外大軍見一錦衣少年惶惶奔出,匹馬單槍,欲前無膽,欲退無路,都哄笑起來。數萬人一起呼喊,比驚雷更懾人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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