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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洞居

大殿上笙蕭齊奏,眾女子裊娜多姿,直舞了半天,方聽奢崇明笑道:“且換首新曲聽聽。”俄爾,有四個粉衫女子輕移蓮步,款蹙湘裙,來在殿中,懷里各抱一只琵琶,望奢崇明拜了兩拜,輕拔弦,慢吐聲,彈唱起來。

孟如庭見幾人聲清韻美,字正腔真,不覺細聽曲文。但聽到:“海棠滋曉露,楊柳裊東風。閬苑瓊姬貌,桂宮仙姊容……”詞曲雖佳,也不過是些粉艷之賦。孟如庭聽了幾句,便不再聽,只低頭喝酒。

眾女子唱了一會,曲調忽爾一變,口中悠悠地放出妖嬈聲嗽來。只聽一女子嬌哼道:“佳期難覓,月夜常新。郎若有意,妾許以身。羅衫輕解,只待郎侵……”越到后來,越是不堪入耳。奢崇明哈哈大笑,臉上露出少許的光彩,手拍桌案,頓開喉嚨和道:“若夢浮生百事哀,唯寄琴酒醉瑤臺。綠窗但覺鶯啼曉,玉女仙姝扶駕來。”

孟如庭聽他詞中滿是消磨之意,不覺長嘆了一聲。奢崇明笑道:“如庭若有所慨,但和無妨。”孟如庭眼望四座浪色浮姿,直把那萬丈雄心再難壓抑,擊節縱聲歌道:“浮于滄桑意本輕,唯寄方寸易濁明。淫歡自來誤因果,不濟蒼生枉多情。”聲音清亮飛揚,將眾女子纏綿曲詞壓得如蚊蟻嗡擁,將數百人嬌嗔媚笑襯得似蟬雀聒噪。一曲歌罷,大殿上雖有數百浮詞輕言之眾,一時竟無半點聲息。

奢崇明鼓掌笑道:“如庭還是這般癡心不改!愚兄確是汗顏。”嘴上雖如此說,面上已露不快,揮了揮手道:“如庭既不愛此等情調,便換些樂趣。”幾個女子轉身下去,片刻上殿來幾名軍校,抬著一根數丈長的木樁,樁上插滿了明晃晃的尖刀,刀鋒顯是新磨過的。

孟如庭不解道:“大哥,此是何意?”奢崇明笑道:“相傳苗人祖先曾出了一人,喚做龍九郎,為了給百姓們取神藥治絕癥,曾翻了三十六座刀山,過了無數條火海,降妖伏魔,歷盡艱險,方得了神藥。后人為紀念其人功德,每年四月十五便命年輕子弟做這上刀山、下火海的把戲,代代相傳,延續至今。”

孟如庭見幾個兵士已將木樁立好,幾十把尖刀便似一個個梯級,直插到樁頂,心下起疑:“中原武林有些橫練功夫,似也能不避刀槍,但似這般手腳觸在刀鋒上攀升,倒是頭一次聽說。”正疑間,卻見殿外走進一人,赤著上身,裸著雙足,個子雖不甚高,一身腱子肉卻緊繃繃極是結實,雙目炯炯有神,大異常人。

奢崇明笑道:“龍雄,今日本王兄弟在此,你可要做得利落些。”那人躬身施禮,連聲答應。眾女子見了此人,都拍手叫個不停。原來這人名叫龍雄,乃龍九郎的后裔,不但精于上刀山、下火海等技,武功更是苗家一等的好手,在苗人心中威望極高。奢崇明愛其人才,將他留在身邊,做待衛總管之職,只當他是天下第一勇者,因孟如庭不喜曲色,故將他喚來,明為助興,實有炫耀之意。

龍雄施禮已畢,將雙腳依次抬起,讓眾人驗看。孟如庭見他腳掌與常人并無不同,起了好奇之心,暗想:“宮內眾人都非行家,我今日倒要瞧出他些破綻來。”凝神看龍雄舉動,見他只深深吸了一口氣,便走到木樁前,半點也不猶豫,手抓刀鋒,腳踩刀刃,緩緩向上爬去。爬到木樁中間,竟單手把刀,一足踏刃地站住。眾人見了,不住地鼓掌叫好。

龍雄聽眾人喝采,更是精神抖擻,雙足憑空,忽以單手抓住刀鋒,身子悠蕩著懸在空中。奢崇明大笑道:“苗人之鷹,確非他人可比!”龍雄聽梁王夸贊,單腿勾住刀刃,雙手抱拳,在空中向奢崇明施起禮來。眾人禁不住大笑鼓掌。龍雄在樁上又做了些動作,直至眾人盡興,這才手扶腳踩,慢慢下得樁來。

孟如庭看了半天,瞧不出有何破綻,心下納罕。龍雄見客人面有疑色,從樁上拔下一把尖刀,走到孟如庭身前,將刀鋒在頭上輕輕一掃,割下一大綹頭發,笑呵呵地將刀發都交到孟如庭手上。

孟如庭見此刀雖非寶器,也是鋒利異常,疑心盡去,笑道:“壯士神功,如庭佩服無已。”奢崇明哈哈大笑,極是開懷。忽聽周四在座中拍手道:“真好,真好!不過……”奢崇明沉聲道:“不過怎樣?”周四若有所思道:“木先生說過,世上最高明的武學,都如皰丁解牛,妙在無爭。無爭則順其勢而不折,雖臨阻礙卻無不通達。這位大哥為何要與刀劍相觸,逞那些無謂的剛強呢?”孟如庭知他所說乃是極高深的道理,暗暗點頭。奢崇明卻以為周四巧詞譏嘲,登現怒容,冷冷的道:“你既如此說,那便與龍雄比試比試如何?”

周四望了孟如庭一眼,見他似不愿自己出頭,忙道:“我……這個……”奢奉祥從旁道:“父王,這位小叔叔武藝高的很。我看龍雄也未必能贏他。”奢崇明適才因孟如庭夸獎周四,本已不喜,聞聽此言,冷笑道:“既是如此,小兄弟便請下場顯些手段,也讓本王開開眼界。”

孟如庭道:“小孩家不知深淺,胡亂品評。大哥何必認真?”奢崇明嘿嘿一笑道:“常言說:‘自古英雄,都出在少年’。賢弟適才不也夸他了得,此時何又阻攔?”孟如庭聽他這般口氣,不好再說甚么,對周四道:”四弟,大哥既有興致,你便向這位朋友請教請教,出手時有些分寸,切不可再逞性妄為。“他知周四武功現已頗高,故欲讓他出手一試,奢崇明面前,也顯得自己所贊不虛。

龍雄聽了這話,心道:“你勸他有些分寸,難道是怕他傷了我不成?他一個孺子,便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暗自雖惱,表面不失禮數,沖周四深施一禮道:“請貴客下場指教。”周四見數百雙眼睛齊齊望向自己,早沒了主意。孟如庭道:“四弟,奢大哥在此,怎會讓你吃虧?你便下場吧。”他知龍雄也非易與之輩,故出此一語,只盼龍雄心領神會,下手時稍稍留情。

周四無奈,只得起身來到大殿當中。龍雄見他邁步隨隨便便,全無習武之人凝重穩健之態,心生鄙夷,眼望奢崇明,征求其意。奢崇明會意,說道:“二位各施手段,不必謙讓。無論何人得勝,本王都賞黃金百兩,美女十名。”

龍雄精神一振,沖周四抱拳道:“請貴客先賜招吧。”微一退步,如古松淵亭般立在當地,雙目似兩道利劍,望向周四。孟如庭見他立在殿上,昂首似驚飆乍起,掣目如電光陡生,仿佛天摧地陷、岳倒山崩也難撼其分毫,暗吃一驚:“我只當苗人雖有些蠻勇,技擊之術必陋,誰知這人只此一站,已是一代宗匠的氣概。四弟識淺,如何能是對手?”當下雙手緊握,一顆心猛然提起。

夏雨風從旁喊道:“奢大哥,咱別鬧著玩了!”說著起身來拽周四。奢崇明臉一沉道:“我云貴各族最敬勇士。夏兄弟若要如此,豈不失了臉面?”夏雨風見眾人面露輕蔑,跺了跺腳,賭氣又走回座中。

龍雄傲立當場,見周四木然不動,只道他已然膽怯,喊了聲:“失禮了!”陡然欺上,左掌虛撩周四面門,右掌直擊周四前胸。他人雖生得粗俗,拳法卻得苗疆異人傳授,極盡剛猛之威,運化之妙。這一拳蓄勢而發,眼前便是一只猛虎,亦可一拳斃之,各族健兒不知有多少人敗在他一拳之下。此拳剛出,眾人都驚呼一聲,只覺得是一塊巨石撞向一株狂風中的小樹,有些膽小的女子忙閉上眼睛,不忍再看。孟如庭騰地站起,只待周四一有意外,立時上前相救。

便在這時,忽見周四將華服肥大的袍袖輕輕拋起,靈巧之極地纏在龍雄右臂上。眾人只覺眼中的驚濤駭浪似突然遇到了一個旋渦,又好像一塊巨石猛地落入了深不可測的洞穴;那少年寬大的袍袖仿佛變成女人溫柔的手臂,輕輕撫摸著懷中的醉漢,更如一片飄浮的云霧,裹住欲響的驚雷。殿上女子多是善舞之人,眼見那少年袍袖輕輕一抖,都不由為這一揮間深含著的縷縷溫情而驚嘆。

周四裹住龍雄手臂,身子微向斜引,袍袖散開之際,一股柔和的勁力將龍雄帶得轉了兩圈。龍雄何曾受過如此挫辱,耳聽兩旁女子嬌嘆之聲,更是狂怒難遏,雙拳齊抬至胸,全身突然一抖,兩只拳頭霎時幻成了無數個鐵錘,雨點般向周四打來。孟如庭見狀,驚呼道:“風雷手!”龍雄聽他道出自己招式,獰笑一聲,加緊施為。

原來這“風雷手”乃是當年崆洞派掌門人會無學所創。此人自視極高,這套拳法也確是了得。時少林空寂不忿會無學輕狂品行,曾與其苦斗半日,后敗在會無學一招“雷雨驚心”上,遂發誓永不再入江湖。會無學此役后更加飛揚跋扈,將武林中不少大名鼎鼎的人物降服。后在九華山與周應揚交手,就此下落不明,江湖上對“風雷手”卻記憶猶新。

會無學在九華山敗于周應楊之手,無顏再現江湖,憤而南行,流入苗疆,自思終有不甘,乃將平生所學盡授于龍雄。龍雄十余歲上習得這套拳法,多年來勤練不輟,火候已達十之七八,此即施出的正是“風雷手”中最具威力的一式“雷雨驚心。”

周四見對方似有無數個拳頭打來,當下也不細想,腳尖輕踢自己寬大的袍襟,袍襟被他一踢,驟然飄起,如漫天鋪灑下一張大網。龍雄連做數拳,都如撞在一個鼓脹的風袋上,拳勁盡數反擊回來,胸口登時憋悶不暢,忙收拳喘息道:“你要真有本事,便與我對上一掌,只拿衣袖敷衍,算什么好漢!”周四撓頭道:“誰說我是好漢了?我不愿用手,用袍袖有何不可?”龍雄喘了半天,內息方暢,氣急敗壞地道:“你欺我沒穿衣服,便用袍子占些便宜,贏了我也不服!”眾人見他年逾四十,卻與一個少年爭纏,莫不覺得好笑。奢崇明卻面沉似水,不吭一聲。

周四聽他一說,覺得也有些道理,搓手道:“我可從沒在這么多人面前脫過衣服。況且我也沒想贏你,還是不比了吧。”龍雄雖知周四武功驚人,但自己連出數招,仍未碰到對方半根指頭,豈肯甘心?眼見梁王面色陰沉,心中一寒,厲聲道:“今日你若不與我對上一掌,絕不能完!”

孟如庭見二人動手幾式,才知周四武功已遠遠超出自己想象。實則周四在帳中與夏雨風比劍時,已初露端倪,只是孟如庭以為夏雨風有意相讓,故未在意。這時見周四招式上遠勝龍雄,心中高興,說道:“四弟,你便與他對上一掌,只是別出全力。”他知周四內力遠在自己之上,龍雄更是不敵,是以先行警告。

龍雄聽了,怒吼一聲,將畢業功力都聚在右掌,不再求變化后勢,只期一掌將周四拍為齏粉。周四見他手掌距自己尚有三尺遠近,掌風已將長袍吹得“撲喇喇”直響,當下不敢怠慢,左掌微微揚起,迎上來掌,手腕翻沉下領,將對方掌力消了大半,手臂順勢回縮,把來掌余力盡數化解。他眼見龍雄一張臉猙獰可怖,心下驚悚,掌上驟一吐力,向龍雄擊去。二人手掌尚未分開,龍雄已鮮血狂噴,向周四面門濺來。周四驚呼一聲,慌忙閃避。龍雄霍地飛向殿門,撲通一聲,摔在三四丈外,頭上、胸口滿是血跡。

奢崇明慌忙站起,現出痛惜之意。孟如庭飛身奔到龍雄身邊,將一股柔和的內力傳入其體。過了一會,龍雄睜開眼來,目中已滿含熱淚。周四見他臉上血淚交融,驚得不所措。

忽聽孟如庭斥道:“我讓你留些余地,為何還下此重手!”周四委屈道:“我本沒用力打他,誰知他會……”孟如庭不等他說完,邁步走了過來,抬手打了他兩記耳光,周四白暫的臉上登現青紫之色。周四見大哥竟打了自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夏超風跑上前道:“大哥,你這是何必?”

孟如庭瞥向奢崇明,見他神色冷漠,不理不睬,心道:“奢大哥見我打了四弟,仍不出言勸解,可見心胸也不剩半點了。”心中一冷,揮手又向周四打來。夏雨風急道:“大哥,你為何要打四弟?兄弟們雖然敬你,可凡事總要有個原由。”抱住孟如庭,神情大是激憤。

奢崇明這時方冷冷的道:“比武較藝,難免有失。如庭,不要再怪他了。”說罷令殿外軍校將龍雄扶起。龍雄滿面羞愧,哽咽道:“屬下無能,失了大梁王臉面,請即賜死。”奢崇明見自己心愛的勇士狼狽不堪,心中難過,安慰道:“你且回去養傷。區區小事,本王不怪。”龍雄狠狠瞪了周四一眼,扶著兩名軍校,踉蹌著走出殿去。

奢崇明見周四哭得傷心,也覺過意不去,干笑兩聲道:“小兄弟果是不同凡響!本王也不食言,先賞黃金百兩,這殿上女子,你隨便選十名便是。”周四擦了把眼淚,賭氣道:“我……我才不要呢!”奢崇明見孟如庭低頭不語,心思難測,又笑道:“你若嫌少,那便再賞黃金百兩,美女十名如何?”周四見兩旁女子笑靨如花,有些更以手自指,暗送秋波,倒羞得說不出話來。

卻見孟如庭急行幾步,跪在奢崇明面前道:“金銀美眷,非我等兄弟所求。如庭此來,只求哥哥一事。”奢崇明見他神色鄭重,忙伸手相攙道:“賢弟有事,但說無妨。”孟如庭道:“小弟來時,已聞官軍入黔,因恐我這兄弟年幼,軍旅中多有不便,故欲托付哥哥身邊。望哥哥看護他,如待小弟一般。”說罷掙出手來,磕下頭去。

奢崇明橫了周四一眼,臉上掠過一絲陰云,旋即笑道:“如庭所托,敢不依從?快快起來。”孟如庭起身對周四道:“四弟,還不拜謝奢大哥。”周四悻悻地跪下,給奢崇明磕頭。孟如庭又道:“安大哥那里軍情緊急,小弟還要立刻趕回。兄弟之情,它日再敘。”奢崇明急道:“既來這里,為何急著要走?”孟如庭一路上惦念戰事,來此見奢崇明諸般行事,一刻也不愿再留,抱拳道:“哥哥盛情,小弟心領。只是安大哥那里目下不知如何,小弟實不敢耽擱。”沖夏雨風道:“二弟,快向奢大哥辭行。”夏雨風只得上前,拜了幾拜。

奢崇明見他去意甚堅,長嘆一聲道:“我何嘗不想與眾兄弟上陣殺敵?只是……”孟如庭見他似有許多心事悶在心頭,忙握住他手道:“待戰事平定,小弟必會常伴大哥身邊,解大哥寂寞。”奢崇明聽了,目中閃出點點淚光,凄然道:“一個人若被奉若尊神,那般寂寞又豈是常人所能體會?但愿邦彥能擊退官軍,保云貴太平。那時我兄弟退隱山林,該有多好。”說罷望了望兩旁女子,滿臉自嘲。孟如庭道:“安大哥治軍有方,各族健兒驍勇善戰,必能擊退官軍。”奢崇明苦笑道:“萬事皆有定數。唉,我等不過是些祭品罷了!”神凄意苦,不住地搖頭。

孟如庭見他與尋常薄志弱行之人已無二致,不愿多說,深施一禮道:“大哥若不見怪,小弟這便告辭了。”奢崇明目光迷離,似未聽清。奢奉祥道:“叔父一定要走,小侄送您一程。”孟如庭輕撫其肩道:“此地軍務,你要早做準備。”轉頭看了周四一眼,見他正直勾勾望著自己,心中難過,又對奢奉祥道:“我這兄弟便交給你了。你可務必要照料好他。”周四這時忽奔到孟如庭面前,抱住他道:“大哥,你真的撇下我走么?”孟如庭見他臉上掌痕尚未消褪,不由輕撫他白凈的臉頰,心道:“這一去不知能否再見到他了?”想著想著,淚水奪眶而出,哽咽道:“大哥打你,你怪我么?”周四緩緩搖頭。

孟如庭又愛憐橫溢地看了他幾眼,猛地抬起頭道:“二弟,咱們走吧。”輕輕掙脫周四,大步向殿外走去。周四在后面喊道:“大哥……”孟如庭身子一顫,腳下卻不稍停,快步走出殿外。夏雨風上前抱了抱周四,道:“四弟,好好等著二哥。咱一定會來接你。”說完小跑著追了出去。奢崇明醒悟過來,叫道:“如庭慢走!”急忙奔向殿外。奢奉祥搶步攙住父親,扶著他快步出殿。

此時大殿上雖有數百人,但周四立在當中,仿佛天地間又只剩下他一人。當初周應揚死時,他便這么孤伶伶毫無依靠,一時悲從中來,熱淚潸然而下。

眾女子因他揮手間擊敗了苗人心目中的英雄,早已芳心竊動,這時見他淚流滿面,一張俊秀的臉上盡是迷茫之情,都起了憐愛之心。有幾個女子來到周四面前,拿出自己的香帕,不住地為他拭淚。一女子嬌滴滴的道:“公子,這地方要甚么有甚么,又有這么多姐妹陪著你,還哭個甚么?”藕臂伸出,搭在周四肩頭,將一張粉臉往周四面上貼來。周四悲慟之際,對幾人輕薄舉動恍然無覺,猛然間奇香撲鼻,一張俏臉堪堪及唇,心下登時大亂。待要躲閃時,另幾個女子又一同嘻笑著將他攬入懷中。

實則周四年輕,人長得倒也英俊,面上稚氣雖未脫盡,但骨骼清奇,神色祥和含蓄,細看下與常人大不相同。只是他在寺中時,僧侶們念經參禪,從無人理會皮囊表相,及至與周應揚、孟如庭等人在一起,眾人更將他當成孩子,致于相貌如何,便半句也不屑品評。

永安官中女子,多是些水性之人,終日里百種情思、千般苦悶,全賴些艷曲淫詞消磨,今日見了周四這表人物,怎不有心與他?一時間你用話來招惹,我用手去撩拔,直把個周四裹在這花團錦簇之中,哪還辨得西東?

眾女子你推我抱,直鬧了半天,奢崇明父子方從殿外回來,見了這等場面,都笑了起來。那些女子也不怕奢崇明怪罪,仍不住地挑逗周四開心。奢崇明示意眾女子退開,說道:“你既留在這里,本王也不能虧待了你。適才你勝了龍雄,黃金美女仍要賞賜。”沖奢奉祥道:“祥兒,你從庫中取二百兩黃金,再選二十名歌伎與他。山上無言洞修好后尚無人居住,你便領他去吧。”奢奉祥應了,對周四道:“小叔叔,咱們走吧。”周四用力掙脫身邊幾個女子,望著奢崇明道:“我大哥真的走了?”奢崇明點了點頭。周四又道:“他說過甚么時候來接我么?”奢崇明不耐煩道:“你在這里豐衣足食,安心等著便是,多問甚么!”奢奉祥恐父王發火,拉住周四道:“走吧。”二人走出大殿,身后一幫女子仍嘻笑著不知喊些甚么。

奢奉祥領周四出宮,一路向西,奔一處青石鋪成的山道走來。周四見山道兩旁每隔十余丈遠,便有一個軍校執刃站立,疑道:“為何有這么多人守著此路?”奢奉祥笑道:“山上是父王新建的行宮,自然要多派些人守護。”

走不多時,來到半山腰。周四停了腳步,四下張望,只見周遭青松郁郁,翠柏森森,猿啼鳥鳴,百花爭色,遠望萬迭云倚在青天之下,頭頂千朵浮云鋪一片錦彩,心道:“這里景色與泰山可大不相同。”

二人盤坡轉徑,漸至山頂。周四見愈往前行,愈是幽靜,仿佛鳥雀啼叫聲也聽不到了,說道:“這地方可真是清靜。”奢奉祥手指不遠處一座懸崖險峰道:“那里便是無言洞。本是修了供父王安神養性的,既給了小叔叔你,以后我可得常來打擾,想要安神養性,怕是不能了。”領周四緊走幾步,來到懸崖近前。

周四見此崖三面懸絕,勢極險峻,只有一條人工開鑿的石道曲折通到崖上,不覺皺起眉頭。奢奉祥笑道:“此洞乃是于懸崖石壁上縱深開鑿而成,外面雖是險陡些,里面卻別有洞天。”引周四走上狹窄的石道,沿身旁石壁打了幾個轉折,來到無言洞口。

只見洞口月門上刻著幾個大字,傍有蟾蜍石凌空峭立,石上刻著“縱覽飛云”四字,石側另有幾棵古松傲然挺立;乍一看去,真似神仙洞府一般。洞口站著幾名軍校,見奢奉祥來到,忙躬身施禮。

奢奉祥望了望崖下的萬丈深壑,笑道:“古來英雄,都有以必勝之心臨恐懼,以矜高之情臨深淵的氣概。今日小叔叔下榻于此,方能顯出高絕之志!”說罷縱聲大笑,一時山谷間回蕩的都是他豪邁的笑聲。

周四苦苦一笑,心道:“我活了十幾年,凡事皆由他人擺布,難道這一生一世,便如風中殘葉,任意飄浮么?”他自離少林之后,身邊一直有人關心照顧,因此許多事都不細想,這時身臨此境,感事傷懷,不覺心亂如麻。奢奉祥碰了他一下道:“咱們進去看看,缺甚么東西,我好下山去取。”說罷拉周四進洞。

周四進得洞來,見洞內甚是寬敞,四壁點著數支長燭,照得通亮。因是人工開鑿,地面與四壁都甚平坦,中有數根畫棟,上有橫豎幾道雕梁。雖不如山下大殿那般宏偉,但工精構巧,也是華麗非常。

奢奉祥道:“此是外洞,小叔叔可在此練武玩耍,向里去還有內洞,供起居之用。此洞西南角上,有泉水從崖壁滴入挖好的池中,清洌可口,可以飲用。回去我再送上些女子、侍從來陪小叔叔,但缺何物,只管開口。”說話間領周四在洞中轉了一圈。周四見內外兩洞修得與山下殿室并無二致,也甚歡喜,話不由多了起來。

奢奉祥見他心情轉好,便與他聊了一陣。不多時,也自下山去了。

周四一個人坐在洞中石凳上,耳中只聽到輕細的滴水之聲,大是寂寞難耐,心想:“大哥、二哥自是去得遠了,我一個人在這么大的山洞之中,有何樂趣?”又想:“當初我與周老伯住的山洞比這里可差得遠了,要是周老伯還在,我便與他在這洞內過上一生,也無不可。”想到周應楊,腦海中又浮現出他生前的音容笑貌,越到后來,越是清晰動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山風從洞口吹入,將他寬大的袍子吹了起來。周四望了望洞外湛藍的天空,心中起了異樣的感覺,起身走出洞口。幾個軍校見他出來,忙上前搭訕。周四正在想事,也未聽清幾人說了甚么,目光飄飄忽忽,望向遠處起伏的群山,心道:“我剛離大哥時,心中雖是難過,為何這一陣又覺他不在我身邊,我反而輕松了許多?”又合計:“我與周老伯、木先生在一起時,便如一只小鳥在藍天上翱翔,說不出的暢快隨意。后與大哥同處,雖時時感到溫暖,卻總似被甚么東西束縛住,沉甸甸甚是難受。那是為了甚么?”呆呆站在崖上,左思右想,理不出頭緒。正沉吟時,卻見石道上走來數十人,男男女女,衣著都甚光鮮。

一干人來到洞前,一粉衫女子笑道:“梁王差我們姐妹來此服侍公子。外面風大,公子可別著涼了。”說著取過披風,披在周四身上。周四見眾男女都拿著日常應用之物,更將笙蕭管樂也帶上山來,搖頭道:“我不用這些人陪著,大家還是回去吧。”領頭的女子笑道:“那怎么行?公子是金貴之人,身邊免不了要人服侍。”

正說間,只見奢奉祥領著十幾名軍校,抬了幾個大廂子朝崖邊走來。眾女子見奢奉祥來到,都擁上前去,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卻聽奢奉祥大聲道:“山上雖比不得宮里,但貴客在此若有甚么不妥貼,我可不饒你們!”眾女子有些見山上較宮內清苦,便嚷著要下山去,待見奢奉祥疾言厲色,都不敢再吵鬧。

奢奉祥來到周四身前,說道:“一應用具,大都送上山來。一會兒小叔叔看還缺甚么,只管再要。”周四道:“我一個人在此,用不了這么多東西。你還是拿回去吧。”奢奉祥微微一笑,回身沖一名軍校招了招手。那軍校手拿一個托盤,緊跑幾步,來到二人身前。奢奉祥掀去盤上的緞布,盤中露出數碇黃燦燦的金元寶。奢奉祥笑道:“這是父王送給小叔叔的二百兩黃金,請小叔叔笑納。”周四隨便看了一眼,也不大理會。奢奉祥令軍校送入洞內,又道:“今晚我便陪小叔叔宿在洞中。小叔叔要看我還有些造就,便傳我些武藝如何?”周四道:“其實我也不大懂。“奢奉祥笑道:“小叔叔那么好的身手,還說不懂,可見是何等的虛懷若谷!無論如何,也要傳授侄兒一些。”周四聽他一口一個“小叔叔”,叫得甚是親熱,不好意思道:“你比我大了好幾歲,還是別這么稱呼。”奢奉祥笑道:“此是不易的輩份,和年齡可沒干系。”拉周四走入洞中。

洞內一伙人忙了半天,已將拿上山的若干物件放好。奢奉祥向眾人吩咐幾句,跟著對周四道:“外面嘈雜,咱們到內洞坐坐。”周四見眾女子戲笑著聚在一處,皺眉道:“這些女子吵鬧的很,還是別讓她們到里面去。”奢奉祥點了點頭,高聲道:“一干人等不得貴客傳喚,皆不許到內洞打擾。”眾人齊聲答應。

二人攜手來到內洞居室之中。周四見外面雖亂哄哄令人難耐,室內卻甚是安靜,喜道:“我從小到大,最受不得人吵。這里倒合我的心意。”奢奉祥見他滿意,甚感欣慰,拉著他手道:“小叔叔要是高興,我便日日都來陪你如何?”周四見他生得英俊,人又極講禮數,點頭道:“那好啊。”與奢奉祥一同坐在榻上。

二人東一句、西一句地聊了半天,奢奉祥話題一轉,聊到武功上來,說道:“小叔叔你說,為何你這么年輕,武藝卻那么好?”周四聽他是真心夸獎自己,倒也高興,微露得色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過木先生教我的那些法子,用的時候倒都得心應手。”奢奉祥道:“哪位木先生?”周四道:“便是頭發、胡子都白白的那位木先生。”奢奉祥聽他說得糊涂,微微一笑,又道:“適才你在殿上說龍雄的上刀山是逞強,又說皰丁解牛和無爭甚么的,那是怎么回事?”周四見他問得仔細,臉一紅道:“我也是聽木先生說的,到底如何,并不十分明白。”奢奉祥道:“你只說你做何想?”周四望了望四壁,比劃道:“咱倆個要從外面進來,你說該如何走呢?”奢奉祥笑道:“有長廊和石門,當然從這些地方進來。”周四又道:“當地人殺牛時,是甚么樣子?”奢奉祥道:“有些地方用尖刀肢解,刀若鈍了,便用斧頭劈。”周四笑道:“我沒讀過書,說錯了你別笑我。”奢奉祥搖頭道:“一個人有無大智,與讀書可沒甚么相干。”

周四聽他語氣肯誠,說道:“木先生說,萬事萬物,雖千差萬別,實則都有一定之理。比如你雖知道要進這屋子,只能走長廊和石門,決不會碰墻觸壁地亂撞,可要讓你殺牛,說不準你便會用刀用斧亂砍亂劈。”奢奉祥聽了,眉頭皺了起來,若有所思。周四又道:“很多人走街竄巷,都循著鋪就的大道,該轉折的地方便轉折,該回旋的地方便回旋,誰也不會任著性子亂撞。可一旦說到武功上,便有許多人忘了這個最簡單的道理,一味逞強使性,胡嗑亂擋,使蠻力,運拙勁,到頭來怎能不頭破血流?”

奢奉祥聽到這里,目中閃出光亮,輕聲道:“小叔叔請接著講。”周四見他神情專注,又道:“木先生說皰丁解牛的道理,只是最簡單的一步功夫,還說要達到這步功夫,務要摒血氣、棄學識、廢機巧才行。三者要有一個在心里搗亂,都不通達到‘還虛’的境界。”

奢奉祥不解道:“‘還虛’是怎么回事?”周四道:“木先生說,‘還虛’便是舍人欲而從天理,還說人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若能將自己置之度外,方能明了天人化生、萬物滋長的要道,從而悟出人生的妙諦,最終達到與道同體的深境。”奢奉祥道:“你是說根本不理會自己,只是按萬物的道理行事了?”周四笑道:“我剛聽這話,也似你這般問他,實則卻不是這么回事。”奢奉祥道:“宋理學便講‘行天理,滅人欲’,與你說得一樣,怎會不是一回事?”周四道:“我可不知有甚么理學。只是木先生說人乃‘五行之秀,天地之心’,只因過于聰明異想,反不能通曉大道;故要隱其秀、藏其心,才能了悟天地的生生不息,萬物的消長輪迥。一旦到了這個地步,再溢其秀、發其心,以道為軌,以我為舟,漸至無道無我,有我有道,道即我,我即道的隨心所欲之境。”說罷看了奢奉祥一眼,見他正盯著自己,忙又解釋道:“若像你說的只按大道行事,根本不理會自己,那豈不成了山中的小鳥、河中的小魚,哪還有半點靈性?”

奢奉祥聽了這一席話,心想:“我這小叔叔看著懵懵懂懂,不通世務,內里卻藏著這么高深的學問。我常自詡年少多學,萬事通達,可在他面前,倒像個呆子一般。看來我這位小叔叔乃是大智若愚之人,將來成就,真是無可限量。”想到這里,細細打量周四,忽覺他平和中透著兇威,二目隱有一絲冷光,在眉心處凝成煞氣,若非促膝相對,斷難覺察,不由倒吸了口冷氣,心道:“我聽巫師們講,凡戾氣化而為神,凝在眉心者,皆上界煞星轉世,專為蹂躪蒼生。小叔叔性子隨和,從哪兒沾上這股邪氣?”

周四見他半晌無語,只當他不屑聽自己所言,忙道:“我隨口胡說,你可不許笑我。”奢奉祥起身道:“小叔叔說得精透,侄兒拜服的很。侄兒自幼讀了許多無用的閑書,今日方知那些功夫都是白費了。”周四道:“木先生說,天下也有幾本好書值得一看,只是一般人看不明白罷了。”奢奉祥疑道:“難道讀書也有獨到的法門?”周四嘆息道:“我沒讀過書,也不知書里到底寫些甚么?只是木先生說,一部好書,總要讀出四種境界來。”奢奉祥道:“哪四種境界?”周四紅著臉道:“我沒讀過書,你可不要笑我。反正木先生說,古今有許多書是根本不必讀的,讀了反而糊涂。但有些奇書讀時若不得法,則害人更深。”奢奉祥連連點頭。

周四微微一笑,又道:“第一種讀書之人,只知讀些細節瑣事,實則那不過是著者拋磚引玉的彩頭,這類人卻要時時掛在嘴邊,好讓人知他有些淵博。此類人不過是些書蟲,最是要不得的。”奢奉祥拍手道:“小叔叔說得不錯。今世讀書之人,大多如此。”周四道:“這可不是我說的,那是木先生告訴我的。”奢奉祥感慨道:“這位木先生真是令人欽佩!”周四笑道:“我猜木先生也是聽我周老伯說的。”奢奉祥一愣,不明其意。

周四又道:“這第二類讀書之人,肚里藏著詞賦文章,讀書時便專挑些華詞麗句記在心中,待一時登高酒醉,自要做些工整詞藻,好讓世人知其有文,圖個華眾取寵。”他小小年紀,說到高興之處,不知不覺已是周、木二人的腔調。奢奉祥見他一個少年,所吐卻盡是老成之言,驚奇不已。

周四滔滔不絕,又講道:”第三類讀書之人,胸中已有些波瀾,讀書時便不看著者的細節詞文,只尋那書中所說的道理。這類人有些看得明白,最后撒手跳出這個圈子;有些卻信以為真,將著者所云當做金科玉律,不再求甚么變通,往往被一些道理束縛住,最后愈陷愈深。”他說到這里,忽然想到:“大哥必是看過許多書的人,莫非也被束縛住了不成?”想到孟如庭諸多行事,愈覺他愚執可笑,不禁哼了一聲。

奢奉祥想了一會,嘆道:“我或許便是這種人了。小叔叔快說那第四種境界。”周四答應一聲,又道:“第四種人已知萬物之理,不在拘泥任何末節異說,拋開其余,獨觀其神韻之大概。只有到了這等境界,才能與著者隔千年而神交,正所謂百家騰躍,終不出我之環內!”

奢奉祥起身嘆道:“奢某心有波瀾,誤于性情,恐一生也達不到這等境界了!小叔叔是天縱之才,侄兒佩服得五體投地。”說罷真心誠意,給周四施了一禮。周四忙擺手道:“這些道理也算不了甚么,我與木先生只聊了幾日,也便懂了。你慢慢自會明白。”奢奉祥搖頭道:“自來情能移性,權能誤行,有些道理不是我所能懂的。小叔叔過獎了。”他本要向周四討教武功,聽了周四一番話后,方知他武功重在了悟意境,自己若要習什么招式技巧,反要讓他恥笑,故此棄了念頭,自嘲道:“小侄常自以為靈秀,但聽小叔叔一席長談,方知不過是個混世濁物。只是大丈夫處世,終要做出一番偉業,奢某不才,此志卻畢生不易。”周四輕聲道:“你與我大哥,倒是一樣的人。”

二人又聊了一陣,仆人從山下送上酒饌。奢奉祥為周四斟了一杯酒,道:“聽孟叔叔說,小叔叔身上有些不適,來日我請郎中為你看看如何?”周四搖頭道:“看不看都是一樣。我這病古怪的很,發作起來比死了還要難受;不發作時,又似常人一般。當日周老伯死時,我還不太明白,現在看來,必是也死在這個病根上。唉,也不知我還能活多久?”說罷臉上現出許多無奈。

奢奉祥聽他出言不吉,忙道:“小叔叔年紀甚輕,哪會便死了?快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周四喃喃道:“我周老伯說過,紅塵沒有樂土,自然陰間也不會有甚么大難。我在寺中,每見有師傅圓寂時,方丈大師便說他們去了極樂世界。依我看方丈也未超脫,其實這里既不是樂土,那里難道便是彼岸么?”奢奉祥見他清秀的臉上布滿傷愁,心道:“他這般年紀,怎會如此超脫豁達?難道一個人在生死邊緣掙扎得久了,都會如此么?”當下放了酒杯,低頭沉思。

實則周四隨周應揚習了內功心法后,身子便一直不適,只是他生性隨和,不似周應揚急功強近,好此惡彼,故爾雖有不調,還未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那日在岳陽樓上,偏遭了那人一掌,牽動了體內無窮無盡的煩惱,發作了數次,便又無事,卻不知體內已到了極險惡的境地。這幾日隨孟、夏二人縱馬奔昆明而來,在途中便有多次發作的征兆,周四怕二人擔心,一直默不作聲。此刻想到過不幾日,又要受那無盡的煎熬,竟一時看破生死,將一干無頭無腦的話都說了出來。

二人默默相對,都沒了酒興。奢奉祥道:“小叔叔,咱們到洞外去站站。”拉周四向洞外走來。剛一出洞,便見七八個女子立在洞口,正自笑鬧。

奢奉祥見日已西沉,天邊一片晚霞煞是好看,感慨道:“日雖已沉落,仍在天邊留下這絢麗的霞彩。大丈夫一生,亦當如是!”周四望了望幽谷中一些奇異的野花,又瞅了瞅身邊幾個語笑嫣然的女子,心道:“大哥和這位奢公子終日想的便是做番大事。周老伯雖未說要做甚么大事,但雄心勃勃,至死心在江湖。大哥和奢公子,自然沒有看到周老伯死時的凄涼場面,要是看到了,還會似現在這般心系天下么?我看無論何人,都像那位梁王所說,只是這世上的祭品,有的人是一株大樹,點綴出山川秀色;有的人便是小草,默默于溝谷之中。待一日風霜雪雨,都掃個干凈,誰也留不下甚么。”他萬事都不細想,這時想來,卻比常人看得更是透徹。越想下去,越覺人命危淺,朝不慮夕,一時將世間一切都看得黯淡無光。

眾人在洞口站了一會,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奢奉祥感覺山風迎面吹來,隱隱帶些寒意,忙道:”適才飲了些酒,別讓風吹壞了。”又拉周四回到洞中。周四心事重重,也不大理睬奢奉祥,只是目光直直地坐著不動。奢奉祥陪他坐了片刻,見他仍不吭聲,于是喚人服侍周四躺下。周四在榻上躺了一會,便即睡去。奢奉祥怕打擾他歇息,轉身出來,向外洞侍從交待幾句,也找了間石室歇息去了。

誰知到了半夜,周四忽發起高燒,嘴里含含糊糊,不住地大喊大叫,神志漸漸不清。奢奉祥忙令人下山去請郎中。郎中連夜上山,急急奔入石室,號脈過后,連連搖頭。奢奉祥問道:“可要緊么?”郎中道:“他體內腎水心火本就極不調和,近日好像又受了些顛簸,加之心神不定,為風寒所侵,方致如此。此風寒熱癥只是其癥之表,便只怕由此一來,引發他體內原有的痼疾。”奢奉祥急道:“可否救治?”郎中微微搖頭,說道:“心腎不調有先天、后天之別,其中又有數種不同的癥狀。他這一種卻是古怪異常,老朽實不知如何診治。”頓了一頓,又不解道:“普通人若如此,怕早就沒了性命,他怎地還……”說了一半,望了望奢奉祥,不敢再說下去。奢奉祥道:“這幾日你便在此隨時護著,若是好了,重重賞你;要是不好,你也別想活命。”郎中嚇得連連作揖,心里七上八下,一點辦法也無。

如此過了三日,郎中每日開些清熱解毒的方子給周四服下,周四仍是昏昏沉沉,不見起色。奢奉祥心中焦慮,恐負了孟如庭所托,幾日來倒有大半時間守在周四病榻前,每日都聽他昏天黑地呼喚三個人的名字。他知其中一人必是孟如庭,另外甚么“周老伯”和“好姐姐”,卻始終猜不出是何人。

這日午后,郎中給周四服了些調氣理脈的湯藥,周四慢慢恢復了神志。郎中伸手摸他額頭,見高燒已退,再細細把脈,覺脈象較前幾日正常了許多。奢奉祥問過郎中,露出笑容,坐到周四身邊,不住地問這問那。朗中站在一旁,卻面帶憂色,只是見二人說得親熱,也不敢上前具實相告。到了夜間,周四突然渾身抽搐起來。郎中臉色大變,忙取出幾支銀針,扎在周四“心俞”、“已闕”、“膻中”、“水溝”、“豐隆”幾穴之上,見無效驗,又在“脾俞”、“章門”、“肝俞”、“期門”幾穴下了數針。過了許久,周四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四肢癱軟,又昏睡過去。

郎中手搭其脈,只覺異常的弦滑無續,又見他舌苔黃膩,眼珠在眼皮下跳滾不定,嘆了口氣,起身來到奢奉祥面前,跪下身道:“老朽行醫一生,活人無數,但教力所能及,無不施以全力。只是這位小哥,實已到了神仙也難救治的地步。公子若要治罪老朽,老朽也無話可講。”低頭跪在那里,再不發一言。

奢奉祥道:“他此刻好好睡著,怎會……”剛說至此,猛聽周四大叫一聲,從床上坐起,神情恍恍惚惚,也辯不出是悲是喜。奢奉祥正要相扶,卻聽周四嘴里不知嘀咕了句甚么譫言妄語,目中突然射出兩道駭人的光芒,怪叫一聲,一把抓住奢奉祥左手,張口便咬在中、二指上。奢奉祥吃痛,奮力抽臂,不期周四力大,緊握其手,再不松脫。驀地里右手前伸,揪住奢奉祥錦袍,“嗤”地一聲,將袍子扯破。那郎中見狀,上前疾點周四“神門”、“支正”二穴。周四叫了一聲,放脫奢奉祥手臂,翻身跌在床下。奢奉祥見他在地上滾爬不歇,四肢抽搐,雙目上翻,口中大吐白沫,哪還敢上前碰他?在一旁只是跌足嘆息。

周四在地上滾了一會,猛然吐出幾口鮮血。奢奉祥見狀,更是慌亂,抓住郎中雙手,叫道:“你快想想辦法!”情急之下,禁不住落下淚來。郎中見周四以頭碰地,毒楚萬狀,哀聲道:“他這病若假以時日,和藥以服之,待其臟氣稍有調和,再補之以強劑,治之以猛藥,原可再延數載壽命。只是這病發作時兇猛如獸,不待藥力生效,已將人疼死了,這時哪還來得及?”

奢奉祥見周四疼得牙關緊咬,嘴唇盡破,以手抓頭,將幾綹頭發也拽了下來,急道:“你是說只要先止了疼痛,便有辦法治他?”郎中搓手道:“那是自然。可這世上哪有如此靈驗的止疼之物?”奢奉祥不再理他,飛身跑到外洞,沖幾個男仆叫道:“前些日子父王在長樂殿吸的那些‘神土’,現下還有么?”一男仆道:“聽說南面的客商送來了不少,想是有的。”奢奉祥喜道:“你快去長樂殿將剩的都拿到這兒來,慢了一步,要你腦袋!”幾個仆人聽他這般口氣,奔出洞去,一刻不敢耽擱。

奢奉祥惦念周四安危,又奔回內室,見周四全身早已癱軟無力,只是喉中發出“嗬嗬”之聲,垂淚道:“若那‘神土’也救不了你,我可如何向叔父交待?”那郎中問道:“甚么‘神土’?”奢奉祥哽咽道:“我也不知是何物,只是聽客商們說,無論人得了甚么怪癥,只要吸了那東西后,疼痛立時消失,也不知是真是假?”郎中喜道:“我也聽人說過,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罌栗,果實呈球形,未成熟時劃破表皮,流出的汁液可用來配藥;果殼亦可入藥。據說鎮痛、止瀉極具神效,莫非便是它么?”

正說間,只見幾個男仆急急奔了回來,手中拿了許多物件。奢奉祥問道:“可還有么?”一男仆將手中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遞到他手上,說道:“這便是‘神土’。”奢奉祥疑道:“這東西怎生使用?”那男仆道:“宮里的人都用器具來吸這東西。適才長樂殿的管事說,若有甚么急癥,嚼幾粒便可。”說著將幾顆花子一樣的東西放到奢奉祥手上。奢奉祥接在手中,猶豫不決。郎中卻喜道:“這東西想必便是那罌栗的果實。我雖不曾見過,但樣子與旁人說的并無二致。”從奢奉祥手中取了過來,看了一看,便即輕輕捻碎,和在藥碗之中。奢奉祥擔心道:“此物真的管用?”郎中并不答話,又從藥袋中取出少許黃色粉沫倒在碗中,加些清水攪了攪,便將碗湊到周四嘴邊,慢慢地喂他服下。

奢奉祥見藥入周四口中時,他口唇、喉嚨竟不稍動,一顆心又提了起來。郎中將藥慢慢送入周四口內,又將他扶在自己懷中,一只手順他脖頸捋向前胸。過了小半個時辰,只聽周四輕輕哼了一聲,隨之又抽搐起來。郎中面露喜色,又在他“胃俞”、“合谷”、“內關”幾處下了數針,助他降氣止血。過不多時,周四口中流出許多淡黃色粘液,雙目慢慢睜開。

奢奉祥見他目中雖無半點神采,但轉動時已沒了適才那駭人的光芒,喜道:“這可是好了么?”郎中嘆口氣道:“性命暫或無礙,但日后發作時,恐怕再也離不開這東西了。”奢奉祥喜道:“只要能保住性命,用多少‘神土’都不打緊。”回身對幾個男仆道:“你們即刻帶上銀兩,往南邊再弄些‘神土’來。”幾個男仆答應著去了。

那郎中將周四扶到榻上,叨念道:“聽說這東西只能救一時之急,服用多了對人極為有害。但若不用,卻又沒有別的法子。”奢奉祥道:“此物既有止疼之效,便先用著。你再想些別的法子去其病根便是。”郎中忙亂一夜,汗水浸透全身,聞言勉強點頭。

此后數日,周四每日發作幾次,但每到發作時,男仆們便取些“神土”放在器具之中,點著了供他吞吸,因此雖數歷險境,終賴這“神土”止痛續命。

奢奉祥見周四每次吸了“神土”后,精神都大好于往常,稍稍放下心來,除不斷督促郎中開方診治外,其余時間便都陪周四閑聊。忽一日山下來人報:“安長老處戰事吃緊。長老派人告知昆明人等,要早做防范,以備不測。”奢奉祥多日陪伴周四,諸事都不理會,這時不由得焦急,去周四石室中說了數語,便急急告辭下山。

周四見奢奉祥下山忙于正事,更覺無聊,每日不發作時,也躺在榻上吸“神土”解悶。那“神土”之中仿佛有極大的魔力,吸過之后,渾身輕飄飄舒爽已極,便似置身于夢幻之中,精神異常地亢奮。但若一時不吸,卻又周身酸脹疼痛,涎淚齊流,難耐無比。

眾男仆見周四吸過“神土”后精神大佳,也樂得讓他吸個不停。如此一來二去,未過數日,周四若不吸“神土”時,便覺一步也懶得挪動,到了與那“神土”相依為命、同生共死的地步。

這日傍晚時分,周四正倚在榻上閑極無聊,忽見奢奉祥笑著走了進來,連忙起身道:“你這些天不來看我,莫非把我忘了?”奢奉祥道:“那怎么會?只是山下有些事實在脫不開身。小叔叔切莫怪罪。”周四道:“山下有甚么事?”奢奉祥嘆了口氣道:”長老處吃緊,聽說在凱里城西中了官軍埋伏,吃了大虧,有幾個族的酋長也被俘了去。咱這里也不得不早做準備。”周四急道:”那我大哥、二哥可曾出事?”奢奉祥道:“我問過軍中信使,他說二位叔父都安然無恙,只是安長老卻受了箭傷。”周四驚道:“安大哥怎會受傷?”奢奉祥道:“萬馬軍中不同別處,難免會有閃失。”

周四臉色變了變,又問道:“那你在山下都布置甚么?”奢奉祥道:“昆明城雖有數萬兵馬,但平日訓練無方,加之城周幾處險隘都未安排妥當,故此這些日手忙腳亂,不能來陪小叔叔。”周四道:“你要忙便不用來看我了。只是山下宮殿漂亮的很,你可得多派些人護在周圍。”奢奉祥苦笑道:“宮殿是小,要是各處險隘失守,便有多少人護著永安宮,也是無用。”長嘆一聲,又道:“說到山下宮殿,我倒想起一事。近日我在下面布置時,見有不少人在永安宮外徘徊,好像都是些習武之人,三三兩兩,足有百十來人。小叔叔熟悉武林中事,可知是為了何事?”周四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難道是要偷甚么東西?”奢奉祥道:“那倒不是。我看像是在找甚么人。”周四心中一跳:“莫非這些人是來找我和大哥?”憶及泰山上眾人持器圍住自己的一幕,內心頓生驚怖。

奢奉祥陪周四坐了一會,惦念山下許多軍務,不敢久留,起身道:“待侄兒忙過這一陣,再來陪小叔叔。”拱了拱手,轉身去了。

周四見他稍坐便去,心下更覺煩悶,倒在榻上,又吸起“神土”來。吸了一會,自覺有了些精神,于是來到外洞,與那些仆從、女子飲酒談笑。眾人見他今日竟有興致出來與大家說笑,忙不迭地為他斟酒挾菜。未過多久,竟將周四灌得酩酊大醉。眾人忙扶他回到居室,服侍他躺下。大伙鬧了半天,也覺困乏,各自休息去了。

周四躺在床上,正昏沉沉睡得酣透,忽聽有人從旁喚他。他只道是在做夢,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朦朧中卻覺一只手拽了拽自己衣袖,隨聽一人低聲道:“教主醒來。”如此連喚幾聲,周四遂被驚醒,問道:“是誰?”燭光下只見一個長大的人影,突然跪在自己榻前。周四一驚,起身喝道:“你是何人?”說話間已看清一人身穿白袍,伏跪于前。

卻聽那人低聲道:“教主若不赦屬下之罪,屬下這便死在您面前。”說著居然磕下頭去。周四聽聲音有些熟悉,疑道:“你到底是誰?”那人額頭觸在地上,說道:“屬下葉凌煙,無顏再見教主金面。”周四聽到“葉凌煙”三字,喜道:“你是葉伯伯么?”那人身子一顫道:“教主若如此稱呼,凌煙立時碰死在您老人家面前。”周四知明教中人對己敬若神明,改口道:“那我便叫你葉先生吧。”那人道:“當年周教主訓斥屬下時,只呼‘凌煙’二字。教主若不如此呼喚,屬下仍是惶恐。”周四笑道:“那好!凌煙,你快起來吧。”那人抬起頭來,滿臉喜色,正是明教長老葉凌煙。

周四見他風塵滿面,奇道:“你怎知我在這里?”葉凌煙不答,又俯下身道:“教主還未說是否赦屬下之罪?”周四不解道:“你有什么罪,偏要讓我赦免?”葉凌煙道:“屬下在泰山棄教主而去,惶惶如喪家之犬,急急似漏網之魚,在江湖上已丟盡我神教臉面,更傷了您老人家對我等一片殷切之心。這等大罪,難道還不夠么?”

周四聽他說的是當日泰山之事,笑道:“你若不提,我倒忘了。”葉凌煙聞言,更露出懼意,以頭碰地道:“望教主開恩,留屬下一條小命,日后為您老扶鞍提履,效犬馬之勞。”周四見狀,忍不住笑出聲來,說道:“你這人有趣得很!我怎會怪你?”葉凌煙騰地蹦起,作了一揖道:“多謝教主洪恩。"

周四起身下榻,拉住他道:“你快告訴我,是怎么找到這兒的?”葉凌煙在燈下細看周四,不由一愣,心道:“我上次見他距今不過短短幾月,怎地他已如此憔悴,雙目間不但再無一絲神采,且眼泡腫脹,神色也是晦暗異常?”

周四見他直直地望著自己,催道:“你快說呀。”葉凌煙忙道:“屬下和老蕭上個月去圣廟找老木,聽他說教主在什么軍營里。我們幾個趕到軍營,誰想教主已移了大駕。老木問了營門前幾個軍校,才知教主來了云南。屬下等隨后追來,嘿嘿,不料教主奔逸絕塵,咱幾匹駑馬竟怎么也沒趕上。”周四笑道:“我和大哥、二哥走的是小路。”葉凌煙一拍額頭道:“咱幾個都是木頭腦袋!怎未想到教主您老人家豈能依常理而行?”

實則葉、木等人回營見周四已走,忙問過營中軍校。眾軍校含含糊糊,只說幾人去了西南,到底是什么地方,也說不大清楚。木逢秋奔入安邦彥大帳,欲問個究竟,偏安邦彥送走孟如庭后,心情郁懣,打馬往其它營寨巡視去了。葉、蕭二人初聽周四便是新任教主,都惶愧萬分,只盼快些見了周四,好跪地請罪。及見木逢秋也問不出所以,便向西南方向追來。三人一路拼命追趕,直追到滇黔交界之地,仍不見周四影蹤,遂商定各自分頭去找,一個月后在圣廟聚首。葉凌煙嚷著要去昆明,木、蕭二人也無異議,三人就此分手獨行。葉凌煙一個人來到昆明,在城內轉了數日,見有不少武林人物都在永安宮前徘徊,于是藏在角落,細心搜尋。他輕功之高,冠絕武林,曾三次潛入宮中,終未發現周四形跡。這一夜他在宮外徘徊,見碧雞山上有眾多軍校把守,一時起了好奇之心,仗著輕功絕頂,悄悄摸上山來,誤打誤撞,竟真的找到了周四。

此時正是深夜,周四恐驚動了眾人,拉葉凌煙坐到榻上,輕聲道:“這山上有許多守衛的軍校,你怎么還能進得洞來?”葉凌煙笑道:“別說是這里,便是紫禁城,屬下也曾隨周教主去過。”周四目中一亮,好奇道:“你去過皇宮?那一定見過皇帝。”葉凌煙道:“皇帝咱沒看到,御前侍衛倒殺了不少。”周四驚道:“你敢在皇宮殺人?”葉凌煙得意道:"當年屬下隨周教主縱橫大江南北,什么人沒殺過?區區幾個御前侍衛,算得了什么!”周四喃喃道:“我周老伯也是個連皇帝都不怕的人呢。”葉凌煙笑道:“皇帝老兒算個鳥!咱圣教之主哪個不強他百倍?”

周四聽了,微微搖頭。葉凌煙最受不得懷疑,提高聲音道:“教主不知,這大明江山其實也是咱神教打下的。當初朱元璋只不過是教中沒什么臉面的小角色,后擁兵自重,起了異心,才叛教自立為皇帝。如果您老人家生在當時,這小子連給您提鞋的份都沒有。”

周四聽他說得煞有介事,將信將疑,含笑不語。葉凌煙又道:“教主若想當皇帝,其實也非難事。只要您老人家隨屬下回圣廟去,在那里正襟危坐,隨便動一動金口,教中的兄弟們都會聞風而至。那時教主想做皇帝,咱便招兵買馬;想整飭江湖,咱便把各派打個稀里嘩啦。教主您說,這可有多好!”

周四道:“我可不想做皇帝。江湖上的事,更不是我能管得的。”葉凌煙堆笑道:“教主是淡泊之人,那便在圣廟給屬下等坐鎮。教中有這么多兄弟,原用不著您老人家金身大駕。”周四道:“我在這兒甚好,可不想去什么圣廟。”

葉凌煙見他無精打采,似乎對什么都漠不關心,急道:"教主若不回圣廟,那怎么能行?”周四道:“那有什么不行?你們想要看我,便到這兒找我,反正我不離開此地。”

葉凌煙聽他口氣堅決,倒沒了主意,尋思:“教主雖是年輕,畢竟是一代明尊,他執意不走,誰也強迫不得。看來只有用話哄他高興,他少年情懷,心思活絡,真要來了興致,說不定便會與我下山。”想到這里,眼珠一轉道:“教主雖得周教主衣缽,但周教主生平,教主卻未見得盡知吧?”周四道:“是呀,我在洞中時,周老伯也偶爾說過一些,只是我那時年紀小,也聽不太懂。你快說,周老伯都做過哪些事?”

葉凌煙見他來了興致,暗想:“我只將周教主平生得意之事說上一兩件。他年輕氣盛,聽到精彩之處,必會按捺不住。那時我再從旁激將于他,他自會躍躍欲試,渴望置身江湖。如此方能將他引下山去。”主意一定,不覺露出狡獪之色,笑道:“周教主乃百年不遇的奇才,所作所為如神龍在天,倏忽不見首尾,生平軼事實是不勝枚舉。屬下這里單說一段‘群丑類暗室謀一逞,周教主威震武當山’.”周四見他指手劃腳,渾似一個說書先生,拍手道:“真好,真好!快講給我聽。”

葉凌煙撣了撣身上的白袍,又清了清喉嚨,說道:“話說大明萬歷三十年,周教主剛逾不惑之齡,真個是高志雅量,雄姿英發,文武冠時,威震華夏!”他一眼一板地說到這里,周四已樂得前仰后合,倒在榻上打著滾笑道:“你……你可真是有趣!”葉凌煙陪笑道:"這只是開場白,教主且細聽下文。”周四直起身望了他一眼,見他年過半百,神情仍是狡黠異常,好奇道:“你當初在周老伯身邊,要也是這個樣子,我周老伯定要打你屁股。”

葉凌煙聞言,臉上騰地一紅,神色忸怩起來。原來明教十大長老,都是生具異稟之人,加之周應揚生性灑脫,誨人不倦,因此上人人習了一身驚人的藝業。惟有這葉凌煙一人,自來不拘小節,無論周應揚如何點撥,武功都無太大長進,只在周應揚輕功之術上,卻習得了十之八九。周應揚見他終日在江湖上招貓逗狗地廝混,常常毫不留情地訓斥。其他長老見他雖被教主責罰,仍是惡習不改,也都看不起他。此時周四無意中說到葉凌煙痛處,如何能不令他面紅耳赤?

周四見他默不作聲,催道:“你快講啊。”葉凌煙瞧他并無譏諷之意,又來了精神,續道:“當年周教主藝冠武林,端的是攻無不取,戰無不勝。不到幾年間,已殺了峨嵋渺道人,廢了崆洞派會無學,更將衡山派蕭敬石打得立下毒誓,從此再不摸劍。此三人皆是各派中頂尖的人物,一時相繼敗北,驚得中原武林群小真是茶飯俱廢、寢坐難安。后由華山派慕天鳴、泰山派廣靈真人議定,齊往武當山去請松竹出面。"周四插言道:“這個松竹是什么人?”葉凌煙道:“是武當派一個小道士。他當時也不過二十多歲,可不知為何,武功卻比少林寺幾個他娘的神僧還高!不瞞教主說,這小道士確實有兩下子,連老木在一百招上,都輸了給他。”

周四驚道:“他二十多歲便贏了木先生,那可真了不起!”葉凌煙笑道:“教主別會錯了意,其時老木也只三十出頭。”周四聞言,這才回過味來。

葉凌煙又道:“那小道士狂妄得很,說什么渺道人、會無學等敗在周教主手上,只為他們浪得虛名,沒什么真才實學,還說他要與周教主動手,二百招內便能將周教主制服。周教主當時正練著新功夫,聽了也不介意。誰知這小道士見周教主僻居不出,更來了精神,二三年間,竟將本教四五名長老擊敗,更將如霜的‘含霜劍’也奪了去。”周四道:“如霜是誰?”葉凌煙道:“周教主沒跟你說過,我神教有‘莫云秋霜道,晨雨蓋飛煙’十位長老么?”周四輕輕搖頭。葉凌煙想了一想,說道:“必是周教主居洞日久,將兄弟們忘了。”

周四見他神色古怪,看不出是喜是悲,追問道:“那后來呢?”葉凌煙遲疑一下,說道:“后來這小道士興風作浪,邀各派好手聚于武當,大有鏟平本教之勢。周教主聞訊,不待神功圓滿,便帶了屬下和老木,急急趕奔武當。”周四擔心道:“各派都在那里,你們卻只有三人,那能行么?”葉凌煙傲然道:“當年各派人物雖強過如今百倍,但在周教主眼中,也不過是些土雞瓦犬、插標賣首之徒。”周四聽他說得豪邁,悠然神往,說道:“原來我周老伯如此英雄!”葉凌煙雙手一拍道:“照啊!我明教歷代教主都是不可一世的英雄。教主您若隨屬下回圣廟聚集教眾,更能大放異彩,遠勝前人。”

周四目光一黯道:“我是不成的。你快說周老伯到了武當又如何?”葉凌煙道:“我等隨周教主趕到均縣,剛到武當山下,各派人物便得了訊息。待周教主奔到真武大殿外,殿門石級下已站了近百人,各拿兵刃,攔住去路。我見這些人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也不禁為周教主擔心。周教主卻回頭對我和老木說:‘緊跟著我,一步也別落下。’老木當時搶著要為周教主打頭陣,周教主哈哈大笑,渾沒將那些人放在眼里。不是屬下浮夸,那些人雖都是各派拔尖的人物,但周教主只笑了幾聲,便將數人嚇得丟了兵刃,癱軟在地。”周四拍手道:“我周老伯真是了不起!”

葉凌煙接著道:“周教主笑了幾聲,猛地向人群中躥去。我和老木忙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后。殿外石階雖有數百級之多,但周教主縱身蹬躍,比行于平地還快。屬下隨在他身后,耳中只聽到一連串兵器落地之聲,至于周教主如何出手,卻未看清。旁人未身臨其境,自然體會不到,屬下當時在周教主身邊,可是記憶猶新。便是現在,仍覺得像是那幫人故意將兵刃丟在地上。”

周四笑道:“若將真氣貫注于袍袖之上,以盈為鋒,以虛為餌,巧于縱橫,便擊落數十件兵器,也不是難事。”葉凌煙一呆,心道:“老木說教主聰明絕頂,已盡得他武功神髓,我還有些不信。莫非他武功真已達頗高境界?”

周四見他面露疑色,又道:“周老伯當時定是不愿傷他們性命。他若袍袖上內力變縱為橫,不再有回旋轉折,恐怕那些人都要沒命。”

葉凌煙一驚,心道:“他說的我雖不懂,但必是極高深的道理。他這般年輕,便有如此武功,日后中興圣教,自非難事。此番無論如何也要將他領回圣廟。”當下躬身道:“教主說得極是。當時周教主便說是手下留情,饒他等狗命。”

周四笑道:“我周老伯傳的法子最講妙悟,愈是脫略形跡,便愈能隨心所欲。木先生也說過,武功便和作畫一樣,一個好的畫匠若畫一條小魚,你初看時也許不太像,但多看幾眼,反覺那小魚神骨格外飽滿,仿佛活了一般。此正是求其神而去其形的道理。”他近來于木逢秋悉心傳授之后,更想起了周應揚在洞中講過的許多道理,于是將二人所言參修比較,拳理上自是又進一步。正講在興頭上,突見葉凌煙跪在地上。周四詫異道:“你這是為何?”葉凌煙正色道:“我神教歷代教主指點下屬武功時,下屬都得跪地聆聽。”周四啞然失笑,扶起他道:“我隨便說著玩的,你可還當真了?”拉葉凌煙坐回身邊,又道:“你接著說后來怎樣?”

葉凌煙道:“屬下與周教主奔入大殿,見殿上站了十幾個門派的掌門,上滿是傲慢之情,但眉清目秀,模樣可真是好看。他見周教主來了,也不起身,冷然道:‘你便是周應揚?’周教主見他長得像個大姑娘,笑道:‘是你說二百招內,要打得我跪地求饒?’那小道士臉一沉道:‘你既來我玄岳,便少說些廢話!比拳比劍,隨你選一樣吧。’周教主道:‘你武當派自負的也不過是幾套劍法。我只與你比劍便是。’說著反手一抓,已將慕天鳴背上的長劍吸了過來。這慕天鳴一向自以為是,卻原來浪得虛名。周教主這一抓用的是本教隔空取物的大法,喚做‘大光明攝魄移天引’,名字雖然拗口,可除了松溪派‘錯骨纏龍手’外,世上再沒有這等神技。那小道士看在眼中,許是怕了,臉色變得通紅。周教主長劍在手,冷笑道:‘你武當派自張三豐始,便是少林棄徒。張三豐仗著有些巧智,將少林一點末技胡亂涂改,勉強湊成了幾套拳劍,便自命為什么名門正派。現下出了你這號人物,倒真是不易。’那小道士聽了這話,目中現出刻毒之意,咬著牙道:‘我先誅了你這魔頭,來日再將少林伏于腳下!’他說這話時,殿上雖沒有少林僧在場,但幾派掌門聽了,也都驚訝不已。周教主笑道:‘你小小年紀,便有這等野心,周某若放縱了你,日后必生大亂。’長劍一抖,奔那小道士刺去。那小道士身手也是真快,滴溜溜躲過周教主快似閃電的一劍,回手從背上拔出長劍,與周教主斗在一處。我和老木站在旁邊,只道最多幾十招內,周教主便能將他制服。誰知那小道士雖使是的正宗武當劍法,平淡之中卻透出無窮的威力,一路‘太極十三劍’在他手里使出,竟仿佛將天下所有劍法的精髓都糅了進去。一來二去,與周教主居然拆了一百多招,仍分不出勝負。屬下看到后來,實已看不明白他二人劍法的高明之處,連誰攻誰守,誰占上風、誰居劣勢也分辨不出。幾個門派的掌門初時尚自叫好,后來都和屬下一樣,呆呆瞪著雙眼,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只有老木一人,在那里不住地喝彩嘆息。”

周四聽到這里,不覺意動神搖,驚羨道:“一個人的劍法若達到木先生才勉強看懂的境界,那實在……”言說至此,不知用什么詞來形容才好。

葉凌煙見他聽得如醉如癡,接著道:“周教主與那小道士斗了二百余招,仍是占不到便宜,不免焦急,怒喝一聲,竟使出本教至高無上的心經來。”

周四插言道:“那心經只是內功心法,周老伯運劍之際,難道使的不是心經上的內勁?”葉凌煙道:“心經所載的內功心法雖是舉世無雙,但尚有無數驚人的手段也錄在其內。教主難道不知?”周四茫然搖頭。葉凌煙道:“心經若只是內功心法,江湖上又怎會有那么多人對其夢寐以求?”說著嘆了口氣,又道:“周教主右手運劍,左手連使出心經中幾種不同的手段。那小道士初時尚能周旋,又斗了六七十招后,便漸漸支撐不住。我和老木見周教主已占上風,正在高興,猛聽那小道士大叫一聲,將長劍丟在地上,右手鮮血淋淋,卻少了三根指頭。只聽周教主道:‘周某愛你是個人材,權且饒你不死。你右手已殘,今生也不用使劍了。’右手一揚,將長劍又擲回慕天鳴背上劍鞘之中。眾人目睹周教主神功,都呆呆地立在殿上,哪還敢再出一聲?那小道士卻咬牙忍痛道:‘松竹但有一口氣在,此生誓要滅你明教,雪我今日之恥!’周教主見他這時還如此硬朗,也甚欽佩,笑道:‘你日后若還不服,周某隨時恭候。’轉身往殿外便走。屬下走在最后,見那小道士眼中露出刻毒的光芒,一只腳輕輕一踏,將長劍踩做兩半,便覺這人是個禍害,忙跑到周教主身邊道:‘此人今日留而不殺,日后恐于圣教不利。’周教主卻道:‘此子乃我平生僅逢的敵手,若就此誅卻,周某更是寂寞了。’說著大步下山去了。”

周四問道:“你說的道士可是武當的松竹?”葉凌煙道:“當然是他。”周四又道:“他現在何處?”葉凌煙笑道:“自然在紫霄宮內。聽說各派要請他出來主持江湖大計,他卻百般推辭。”周四道:“可能是他年紀大了吧?”葉凌煙搖頭道:“萬歷三十年距今二十七八年,想來他也不過五十多歲,能老到哪兒去?”周四道:“他此時要是行走江湖,恐怕沒人是他敵手。”葉凌煙點頭道:“按說除了周教主外,當世實無人再能擋其鋒銳。可他經此一敗后,二十多年來竟再未露面,不知是何緣故?”周四道:“周老伯不殺他,是怕從此寂寞。他可能聽說周老伯已死的消息,也覺得寂寞無聊,就此不入江湖了吧?”葉凌煙道:"也許是吧。”

二人又聊了幾句,周四忽伸了個懶腰,現出虛乏難耐的神態。葉凌煙道:“教主身子可有何不適?”周四打個哈欠道:“也沒甚么,想是該吸點‘神土’了。”倒在榻上,從枕下取出一個桿狀的銅器。葉凌煙見這東西樣子古怪,奇道:“此是何物?”周四笑了笑道:“外面的人管這叫甚么‘移魂銃’。”回身取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放入那銅器前面的凹斗之中。葉凌煙道:“我當年隨周教主入大內時,曾見過這個東西,聽說是南邊的甚么國進貢給皇上的。”周四聽說宮里也有此物,不禁得意,說道:“這可是個好東西。我聽從南邊回來的人說,要五十兩銀子才能買一斤‘神土’呢。”說著擦著火鐮,投在凹斗之中,隨后將器具的另一端放在嘴里,用力吸了起來。

葉凌煙見他神情專注,也不好多問,在榻前默不作聲。周四躺在那里,吸了足有一柱香光景,方坐起身道:“這東西最能提神。你不試試么?”葉凌煙見他片刻間臉上便有了光彩,精神也大異前時,說道:“這倒真是個好東西!只是教主您老人家享用之物,屬下哪敢去碰?”周四笑道:“你若吸了這東西,便知天下只有這洞中才是最好,哪還有心別處?”

葉凌煙聞言,心下暗急:“我適才講得如此熱鬧,只道他必會動心,誰知他原來被這東西絆住了心思。看來得別籌良策,方能誘其下山。”嘿嘿一笑道:“教主只當這東西是個至寶,卻不知世間尚有許多樂趣。”周四道:“我吸了這東西后,其它的心思都淡了,沒事的時候,最多想想木先生教我的武功。”葉凌煙眼珠一轉道:“老木的手段確是不錯,可有一樣,我卻強他甚多。”周四在泰山上曾見過他與沖霄等人動手,知他武功與木逢秋相差甚遠,歪頭笑道:“不知是哪一樣?”葉凌煙道:“當今世上,武功強過我的大有人在,但說到輕功,我老葉卻睥睨寰海,誰也不忿!”

周四曾見過他如虛似幻的身法,點頭道:“那倒是不錯。”葉凌煙聽教主也夸贊自己,大是得意,笑道:“教主若覺得屬下這點道行還過得去,屬下便講給您聽如何?”周四自悟出極深的拳理后,對武學已然著迷,聽他要傳授自己輕功,喜道:“那當然好!你快講吧。”

葉凌煙心道:“他既要習輕功,這洞中自是展不開身法。我且將他引出洞去,神不知鬼不覺地跟他設場比腳力的賽局。到時我只往山下跑,他爭強好勝,必會拼命追來。一來二去,這不就將他引下山了么?”想到這里,心中一陣狂喜,忽又思及:“若他下得山來,仍要返身回洞,那可如何是好?”眼珠轉了幾轉,一計又生:“山下有那么多武林人物都在找他,我將他引下山后,故意大聲張揚,讓眾人發現他形跡。那時他慌了手腳,必不敢再回洞來。我乘機引他奔圣廟而去,中原武林能人雖多,但我挾著教主奔跑,他們也追我不上。如此一來,便不是我強迫教主回圣廟,他雖不愿,也怪罪不到我頭上了。”愈想愈是得意,嘻嘻笑道:“尋常輕功,多在竄縱騰躍上下功夫,練到最后,也不過比常人躍得高些,跑得快些。屬下這套輕功,講的卻不是那些,而是專注于空中的變化轉折,身法的虛飄不定。”話音未落,身子霍地飛起,在石室中輕飄飄打了幾個轉折,方緩緩落地。

周四見他飛起之時,渾不似一般人陡然上躍,倒好像一股輕煙裊裊升騰,又見他在空中如大鳥般袖裾飄舞,但壁上數支長燭的火苗竟無半點的晃動,心下大是欽服,拍手道:“不怪你的名字叫凌煙,真個似煙一般浮在空中!”葉凌煙笑道:“教主過獎了。這不過是最簡單的一式‘大漠孤煙’。”說著不露一絲征兆,又行縱起。這一次飛起之時,卻將長燭的火苗吹得左右搖晃。周四見他似一支離弦的利箭,直竄向屋頂,腦袋堪堪便要撞上頂梁,不覺驚呼失聲。

只見葉凌煙似風中柳絮,輕輕向斜一擺,已掛畫兒般粘在屋頂。周四見他神技至此,不住地拍手叫好。葉凌煙瞧他高興,在屋頂上又壁虎似地爬了起來。周四在下面叫道:“你快下來,可別摔著了!”葉凌煙面孔朝下,沖他做了個鬼臉,猛地頭朝下墜了下來。周四哎喲一聲,急忙伸手去接。卻見葉凌煙手足輕靈已極地一縮一展,人已笑吟吟立在地上。

周四拍手道:“真好,真好!你快些教我吧。”拉住葉凌煙雙手,不住地搖晃。葉凌煙笑道:“日后眾兄弟都歸在教主座下,教主要學甚么,他們都不敢不傳。教主不知,論劍法老木雖然最高,但掌法上他卻不如老莫。”周四道:“哪個老莫?”葉凌煙道:“便是莫羈庸。這小子心術不正,不但竊了心經,更失手殺了宋時晨宋大哥。教主日后見了他,可得重重地治罪。“周四含混著點頭。

葉凌煙又道:“輕身之術最講究去而能返,竭而能續。雖然高深之處都在一口氣的吞吐收放上,但手足身法更是緊要之處。教主您說,鳥為甚么能飛?”周四道:“鳥有翅膀,當然能飛。”葉凌煙笑道:“人雖沒有翅膀,也不見得便飛不起來。”周四奇道:“你是說人也能像鳥那樣飛么?”葉凌煙見他滿臉驚愕,撲哧一笑道:“人自然不能像鳥那樣飛,但若能將手足運用得當,在空中隨意騰挪片刻,倒是不難。”說罷手舞足蹈,做了幾個稀奇古怪的動作出來,讓周四觀看。

周四見他的手足伸縮不依常理,好似渾身上下沒半根骨頭,詫然道:“你手腳怎能這樣伸縮?難道不是血肉之軀么?”葉凌煙笑道:“教主要認真習練,也能如此。”周四疑道:“手腳練得這般面條似的,可有何用?”葉凌煙道:“躥縱之際,一口氣息雖是緊要,但手足筋力更是諸式變化之本。教主內力遠勝屬下,只需在手足上稍下些功夫,便能一飛沖天。”周四知這幾個動作乃是他一身輕功的根本,當下不再亂問,只盼著快些將這幾式學會。

此后幾日,葉凌煙便與周四同居一室,片刻不離。外洞眾人見他來得蹊蹺,但與周四甚是親熱,也便不去理會。葉凌煙急于哄周四下山,因此每日除督促周四做那些古怪的動作外,更將輕功的調息之法、閃展竄躍的諸般妙處,也一古腦地傳了給他。周四好奇之下,學得倒也認真,每日吸了“神土”后,只要稍有精神,便與葉凌煙在室內上躥下跳。

葉凌煙初時尚恐周四進展太慢,趕不上蕭、木二人聚會之期,那知只過了六七天光景,周四已能將那幾個動作做得似模似樣,更將葉凌煙所授的訣竅講得頭頭是道。葉凌煙見自己數年揣摸出來的神功,竟被他輕易地學了去,心里又是高興,又覺可氣,但已隱隱覺出這位年輕教主實是非同凡響,大異常人。

這日清晨,葉凌煙見周四在室內胡亂縱躍,已有了二三分火候,知他要達到更高境界,只需假以時日便可,心中甚是喜悅,邁步上前道:“教主進展神速,實是可喜可賀。只是洞中過于狹窄,難展您老人家上騰九霄、下蕩碧波的金身。屬下有個主意,不知教主能否依允?”周四正蹦得高興,聽了忙問:“甚么主意?”葉凌煙眼珠滴溜亂轉,說道:“洞外坦闊,且山勢陡峻,正是練習身法的好去處。教主此時缺憾的,便是在這崇山峻嶺間縱橫穿躍的經驗,何不隨屬下到洞外一試?”周四練了數日,覺各處關節盡似安了繃簧一般,身子輕快已極,當下點頭道:”好啊,那便出去試試。”

葉凌煙心中狂喜,表面卻不露聲色,向石門旁一閃,讓周四先行。周四技癢難耐,蹦跳著出得洞來。葉凌煙隨后跟出,望了望山下的石道,對周四道:“輕功之術若自己揣摸習練,實是覺不出進境來。屬下這些日見教主雖有驚人長進,但身形、步法仍做得有些似是而非。不如屬下與教主比試一場,屬下先行,教主在后面邊追邊比較體會。如此用不了多久,教主必能遠勝屬下百倍。”周四喜道:“那好啊!不過我怕追不上你。”葉凌煙笑道:“屬下只是不即不離地在前面示范。不過教主需依我一件事。”周四道:“甚么事?”葉凌煙道:“只是屬下若不停時,教主可不能停步。”周四笑道:“我只依你便是。”說著將衣襟撩起,掖在腰間鑾帶之上,便要與葉凌煙比試。葉凌煙大笑道:“如此屬下先行一步了。”話音未落,已順崖邊小道躥出數丈。周四見他說走便走,直如一道輕煙,忙抬腿向前追去。洞口軍校見二人身法快捷無倫,都喝起采來。

葉凌煙初時只想引周四遠離山洞,因此展開身形狂奔,當真如風似電。周四雖拼命追趕,仍距他愈來愈遠,大叫道:“你等等我!”葉凌煙聽后,稍稍放慢腳步。不想交睫之間,周四已追到切近。葉凌煙一驚,加快腳步,向前疾奔。周四好勝心起,健步如飛,緊隨其后。

山道兩旁守衛的軍校見葉凌煙迅風般飄來,忙持戟擋住去路。葉凌煙泥鰍般扭了幾下,已晃過數名軍校,直往山下縱去。

周四見他躲過眾軍校時身法詭異之極,叫道:“剛才那幾式你可沒教我!”嘴上喊叫,腳下絲毫不停。眾軍校知他是梁王貴客,齊齊閃在一旁。周四哈哈一笑,從眾人身邊一掠而過。他心里只盼著追上葉凌煙,哪還管到了何處?二人一前一后,眨眼間奔到山腳下。

葉凌煙喜不自勝,心想:“只要再奔不遠,便是蠻子們修的宮殿,到了那里,我便有計可施。”正想到得意處,猛見迎面站著上千名軍校,各拿刀槍在手,正齊齊望向自己,不由大驚失色。

卻見隊前一匹黃馬上坐了一人,身披鎧甲,眉眼含威,這時高聲喝道:“何人大膽?竟敢到山上搗亂!”話音剛落,便有數百人舉弓搭箭,瞄準葉凌煙。葉凌煙見了這等陣勢,心膽俱裂,雙手亂搖道:”別……別放箭!“正說間,周四已隨后趕到。

馬上那人見了周四,驚道:”小叔叔,你怎么下山來了?”周四見是奢奉祥坐在馬上,說道:“我和他比試輕功,誰知便到了山下。”言罷扯住葉凌煙,嘻嘻笑了起來。奢奉祥望了葉凌煙一眼,道:“他是甚么人?”周四道:“是我的朋友。”奢奉祥催馬來到近前,又瞥了葉凌煙一眼,隨即對周四道:“我正要上山告知小叔叔一事。”周四道:“甚么事?”奢奉祥環顧四周,搖了搖頭道:“此處不便,還是到洞中再說吧。”周四見他神色鄭重,說道:“也好,我正要讓你看看我新練的輕功呢。”奢奉祥微微點頭,沖眾軍校道:“你們在此候著,我一會兒便來。”跳下戰馬,伸手拉住周四,便向山上走來。

葉凌煙費了數日心思,方將周四哄下山來,被人一攪,又成泡影,禁不住氣往上撞。無奈周四在側,又不敢發作,只得悻悻地隨在周、奢二人身后。

三人回到洞中,周四問奢奉祥道:“你要跟我說甚么事?”奢奉祥嘆了口氣道:“實不瞞小叔叔,我昨日接到信使來報,安長老已被官軍捉去了。”周四驚道:“那我大哥、二哥呢?”奢奉祥道:“信使說長老已被解往成都,兩位叔叔都趕去那里營救。唉,兵敗如山倒,咱這里怕也支持不住了。這些日山下亂的很,小叔叔千萬別到下面去了。”周四惶然點頭。葉凌煙站在一旁,卻氣得頭發、胡子都立了起來。

周四木然坐了良久,忽道:“我大哥、二哥沒說甚么時候來接我么?”奢奉祥道:“信使說二位叔父擔心長老安危,去得匆忙,至于小叔叔的事,卻沒來得及交待。”周四聞言,神色變幻不定,繼而冷冷的道:“大哥、二哥想是早已將我忘了。”一言未了,兩行清淚已流到腮邊。

奢奉祥見他難過,忙安慰道:“二位叔父既知小叔叔在這里,早晚會來接你。小叔叔不要太難過了。”周四慘然道:“你們不知,我大哥既將我送到這里,便只當我死了。他那知周四還能狗一樣的活著?”奢、葉二人俱是一愣,心想:“他平日里隨隨便便,諸事都不大理會,想不到心事竟這么重!”正要好言相勸,卻聽周四又道:“我一生便似山中的野草,自生自滅,何等輕賤?誰又會真正把我當做一回事?”葉凌煙道:“教主是一代明尊,至圣無極的貴人,為何這般自輕自賤?”周四望了他一眼,露出異常的凄苦,自言自語道:“我自落下這個病根,終日苦不堪言,原指望隨大哥、二哥浪跡四方,過幾天快活日子便死,誰想他二人卻將我送到此地。周四雖是沒有主意的人,心里卻不糊涂。你們雖年長于我,有些事也未必看得明白。”奢、葉二人聽他小小年紀,居然說出這種話來,都不知如何開口,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周四又道:“二位哥哥一去,我便只當自己死了,那知奢公子又拿了‘神土’給我續命。前些日我還道這條命已撿了回來,想不到吸了這東西后,更是生不如死,這些日子片刻不吸,人倒似狗一樣了。”奢奉祥驚道:“那是為甚么?”周四苦苦一笑,卻不回答。

正這時,卻見室外跑入一人,跪地道:“梁王請小王爺即刻回永安宮議事。”奢奉祥揮手道:“我知道了。”又對周四道:“小叔叔萬事都要想開些,待侄兒忙過這一陣,再來相陪。”作了一揖,急步出洞。

葉凌煙見奢奉祥已去,說道:“教主既不愿呆在此處,何不隨屬下去圣廟?別人不知教主尊貴,咱圣教的兄弟可都當您老神明一般。”周四搖頭道:“你解我數日寂寞,我很感激,只是去圣廟一事,卻不要再提了。”葉凌煙雖不甘心,也只好點頭答應。

二人相對半晌,均各無語。葉凌煙焦情難安,在室中走來走去。忽聽周四道:“我一生最愛之人,你知是誰?”葉凌煙隨口道:“是周教主吧?”周四緩緩搖頭。葉凌煙停下腳步,皺眉道:“那是孟如庭?”周四凄然一笑,又搖了搖頭。葉凌煙道:“那是何人?屬下可猜不出了。”周四呆坐片刻,目中泛起淚光,輕嘆一聲道:“我一生之中,只有王三哥對我最好。可惜他死時,我卻連尸首都未給他埋葬。”葉凌煙不明所以,疑道:“難道他比周教主武功還高么?”周四道:“我三哥可不會甚么武功。你以為只要武功好,我便敬他愛他么?”葉凌煙忙賠笑道:“屬下不是那個意思。”周四冷冷的瞟了他一眼,又道:“周老伯、孟大哥對我雖好,可他二人心中裝的都是別的事。只有王三哥,我若讓他安安靜靜的伴我一生,他也定會答應。”葉凌煙道:“教主要是愿意,屬下也自會一生一世追隨左右。”周四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葉凌煙見他又垂頭不樂,便想引他閑聊開心,笑道:“教主除了那幾個人,便再沒有喜歡的人了?”周四聽了這話,臉上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過了許久,方抬起頭道:“我有個心事,一直不敢對人講。我見你人還隨和,便說與你聽。你可不能笑我。”葉凌煙道:“教主將心事說給屬下,那是看得起我。屬下哪敢有半點不敬之意?”周四忸捏了半天,似下了極大決心,低聲道:“其實我最喜歡的人還有一個。”葉凌煙這時也起了好奇之心,問道:“是誰?”周四吞吞吐吐地道:“便是在泰山頂上你抱著下山的那人。”

葉凌煙眼珠轉了幾轉,忽滿臉堆笑道:“教主正值豐華,有此情懷,原是毫不奇怪。只是……”周四見他并未譏笑自己,問道:“只是怎樣?”葉凌煙干笑兩聲道:“屬下怕教主少年情懷,只是一時鐘情,卻非一往情深。”周四急道:“我自見她后,便夢中也常夢到她,如何能不是真心?”說罷自知走嘴,直羞得滿臉通紅,再不敢抬頭。

葉凌煙哈哈大笑道:“教主是人中龍鳳,豈可被兒女相思所擾?屬下有件事要下山去辦,待回來后,再聽教主那些斬不斷的風情。”說罷不等周四開口,大笑著躥了出去。周四待要喊他時,那笑聲已在洞外山谷間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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