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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南行

大明崇禎元年,新帝登基之初,雖賜死魏忠賢,清除閹黨余孽,但深感數年來閹宦竊據國柄,專制朝權,已腐空社稷,不免憂心忡忡。帝少年時,博覽群書,久有強國之志,知必得勵精圖治,任用賢能,方可清除內憂外患,遂起用寧遠參事袁崇煥為兵部尚書,督師薊遼,以御東虜。

崇煥至都,帝急召,入見平臺。帝咨及平遼方略,崇煥對曰:“愿陛下假臣便宜,五年可復全遼。”帝大喜,又問數語,入內少憩。給事中許譽卿問崇煥曰:“五年之期,果可踐言?”崇煥曰:“皇上為了遼事,未免焦勞,故特作慰語。”譽卿曰:“主上英明,豈可漫對?倘五年責效,如何復命?”崇煥不語。后帝出,復問平遼之事,崇煥支吾不言。帝心甚為不快。

時下臣來報:“云貴亂民奢崇明、安邦彥聚眾做亂。”崇煥見機告退。帝責其即日赴遼,執掌邊關重權,心卻甚疑之。復下旨命兵部侍郎朱燮元統兵剿滅云貴叛亂。

后崇煥赴遼,見東江巡撫毛文龍勢大官尊,不服節制,乃施計將文龍斬首。帝知悉,心下更疑,多次催崇煥與滿洲開戰。崇煥因形勢不利而不出,帝遂生戒備之心……

卻說孟如庭抱著周四,快步不得坡來,恐眾人食言來追,于是棄了山道,只撿崎嶇的小路下山。周四傷得不輕,神志卻在,想到孟如庭兩次救了自己性命,心下感激,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他與蕭問道上山時,一路走走停停,費時較長,這時孟如庭健步如飛,不到半個時辰,已到山下。

孟如庭緩下腳步,舉目望向峰頂道:“此番中原你是呆不得了!前時聽得訊息,我兩位朋友奢崇明、安邦彥在云貴起事。我二人不如去那里暫避一時,等過了幾年,各派淡忘此事,那時回來不遲。”周四躺在他寬闊的懷中,只覺便是跟他走到天涯海角,也是情愿,手臂緊緊摟住他腰身,將頭貼在他心口,卻不吭聲。

孟如庭見他對己如此依戀,心中發熱。他素日行俠仗義,但性情孤傲,尋常人物都不放在眼中,因此少有知心朋友,這時不由將懷中少年當做了至親的兄弟,低頭問道:“鬧了半天,孟某還不知兄弟名姓。”周四道:“我叫周四。”孟如庭皺眉道:“那是隨了周應揚的姓氏?”周四默默點頭。孟如庭眉鋒一展道:“也好!聽說這位周老前輩當年任達不拘,心高氣傲,倒深合孟某的脾氣。可惜孟某晚生了幾十年,不曾與他結納。孟某平生并無幾個至友,從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四弟;若有人再敢欺負你,大哥絕不饒他。”

周四初見他時,已生親近之感,聽他將自已當成兄弟,喜道:“日后誰要想殺大哥,我也絕不容他!”孟如庭見他臉上稚氣未脫,口氣卻異常堅決,笑道:“庸庸群丑,豈能害了孟某性命?”言說至此,又椰榆道:“那日在酒樓上,有位算卦先生說我會被朋友所害。你已是我的兄弟,日后會不會殺我?”

周四詫然道:“我怎會殺大哥?”孟如庭見他傻呆呆甚是可愛,哈哈大笑道:“你胸無成府,率真輕信,若真隨蕭問道等人去了,難保不學壞。”周四道:“我和周老伯,還有領我上山的那位蕭老伯在一起時,覺得他們對我都好,便與大哥對我一樣。”孟如庭想了一想,說道:“也好,你心無成見,善惡之間便看得開,日后說不定大有出息。”

周四聽他夸獎自己,心中歡喜,問道:“大哥你說,為甚么許多人都說周老伯不好呢?”孟如庭舉目望向群峰,緩聲道:“一個人若站得比眾人高些,有人便會敬仰你,有人也會嫉妒你、詆毀你。但你若站到極峰之上,眾人對你來說雖已渺小,可你在眾人眼中也似星辰般渺不可及了。常人對不解之事,要么敬如神明,要么便是極力污蔑誹謗。當年周應揚自律不嚴,更兼縱容下屬胡為,當然要受萬夫所指了。”輕嘆一聲,又道:“世人以為常理之事,其中多半都是荒謬不經,何況江湖上本多是非,有些事哪能說得清楚?”言罷邁開大步,向南行去。

二人一路行來,走出幾十里路,才見前面有一處小鎮。孟如庭知此處仍是泰安地界,只恐眾人追來滋事,本不欲停,但見周四前襟處殷紅一片,面色慘白,已然昏昏睡去,心道:“今日便在此偷偷住上一宿,包扎好四弟傷口再說。”邁步進鎮,在街上打了幾個轉折,見迎面有一家小客棧,門前冷冷清清,于是大步走進門來。

店中伙計見有人來,忙上前招呼。孟如庭道:“煩店家給我二人找間上房,再拿些干凈的布來。”伙計見他相貌威武,口氣卻甚謙和,忙掃出一間客房,領二人進屋。

孟如庭見鄉間客館雖然簡陋,倒還干凈,從懷中取出些碎銀,交給伙計道:“弄些好酒好菜送到屋來,對旁人切不可說我二人在此。”伙計見他出手大方,連聲答應,少時端來一盆熱水和幾塊白布,反手帶上房門,忙著點火起灶去了。

孟如庭將周四放在床上,伸手解開衣衫,“當”地一聲,一物從周四懷中滑落。孟如庭拾起此物端詳,見上面刻了些古怪圖案,背面四周雕花,中間寫著一個“明”字,心道:“適才山上眾人說四弟曾與周應揚久處,莫非這便是明教的明尊圣牌?”禁不住向熟睡中的周四瞥去,尋思:“看來眾人所慮果是不錯,四弟若被明教中人擄去,江湖上只怕真的要亂。四弟年幼無知,日后我須時時護著他,可不能讓明教中人再與他接近。”想罷將圣牌又放回周四懷中。他解開周四內衣,見前胸傷口雖深,也不過皮肉受損,并無大礙,當即用心擦洗上藥。待包扎完畢,伙計已推門將酒菜送了進來。

此時周四已醒,孟如庭攙他坐到桌前,見他受傷之后,看到桌上飯菜仍是口水直咽,笑道:“多吃些東西,傷好的便快。等你好了,大哥再與你痛痛快快喝一頓酒。“說罷將一碗酒一口喝干。周四問道:“大哥,酒是甚么滋味?”孟如庭笑道:“此乃君子寂寞之友,小人無行之膽,古今一大禍首。你嘗一口便知其味。”斟了杯酒,遞到周四手上。

周四長在寺院,只知師傅們不準飲酒,這時好奇心起,一口將杯中酒飲下,只覺嗓子、胸口兩處一陣火辣,霎時間傷口也不似前時那般痛楚難忍,不禁叫道:“大哥,這東西倒是真好!”孟如庭又斟滿一杯遞了過去,見他仍是一口喝干,神色不變,鼓掌笑道:“真是酒有別腸,不必長大!等你傷好之后,大哥定要與你暢飲一番。此時你有傷在身,不可多飲。”

二人說說笑笑,一會兒酒足飯飽。周四道:“大哥,這酒和肉既是這么好的東西,為何我在寺中卻不讓吃喝?”孟如庭道:“酒能亂性,肉可生欲。你寺中僧侶修行淺薄,自然不敢稍動。”說著似想起甚么,又道:“你如何會與周應揚等明教人物攪在一起?”周四便將如何遇到周應楊及近日來諸多事情講了一遍。

孟如庭聽后,陷入沉思,自語道:“南北少林本是一家,為何天恕要將許多事公諸于世?”問道:“殺天恕之人你可看清他面目?”周四搖頭道:“那人在臺上一閃便不見了,大伙好像都沒看清。”孟如庭道:“奇怪,江湖上有此身手的沒有幾個。你在寺中見過這樣的人么?”周四連忙搖頭。

孟如庭喃喃道:“莫非是他?”周四道:“是誰?”孟如庭眼望窗外,若有所思,半晌方道:“上月我在洛陽歇腳,在一家酒店飲酒時,遇到五臺山妙清方丈的弟子,叫甚么了禪的。這僧人對我說明教的莫羈庸近日在登封一帶游竄,欲對少林不利,并言妙清方丈已循跡追去。我雖未見過莫羈庸其人,但知他曾盜得‘明王心經’,隱伏多年不出,近日忽在福建露面,殺了南少林數名僧人,當下便奔登封趕來,欲探個究竟。行到嵩山腳下,遠遠便見妙清方丈正與一人動手,隨后又上來七八個人,幫妙清將那人制住。我趕到近前,才知那七八個人原是華山派的弟子。”周四聽到“華山派”三字,心中怦地一跳,臉上忽然紅了起來。

孟如庭未覺其異,又道:“妙清方丈見我趕到,伸手去那人懷中取出一本舊書,交到我手上,并說那人便是明教的莫羈庸。我見那人躺在地上,不像會武之人,又見書上雖寫著‘明王心經’四字,里面卻是些梵文,心下生疑。那幾個華山弟子聽說此書便是‘明王心經’,紛紛出言向我討要。我剛要開口,突然身旁兩個弟子慘呼倒地,斷了氣息。我見二人喉嚨上各有一個小孔,顯是被極細微的暗器所殺,忙向四下望去。只見不遠處雪地中躥起一人,身著白袍,向西疾竄。我知必是此人暗下毒手,忙撇下眾人,抬腿追去。那人初時不即不離,只在我前面幾丈遠近奔跑,待奔出四五十里,身法突然一變,幾個起落,便將我遠遠落在后面。我又追出數里,眼見那人已走得無影無蹤,只得向原地奔回,不想妙清等人已然離去。其時我雖覺奇怪,也未放在心上,只是那人輕功之高,委實不可思議。孟某便練上一生,怕也無法企及。”說罷苦苦一笑,頗有沮喪之意。

周四道:“卻不知那本舊書是不是‘明王心經’?”孟如庭搖頭道:“我后來找人譯了書中梵文,原來此書只是天竺原本的佛經。我知其中大有文章,前幾日去了五臺,不料顯通寺的僧人們卻道妙清方丈一直未歸。我苦思幾日,理不出頭緒,也只得將此事放下。”說到這里,又展眉道:“反正你我兄弟要去云貴,江湖上的事情,咱也不必管了。”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天色漸暗。孟如庭恐周四傷后體虛,便催他早早歇息。周四依言倒在床上,不久沉沉睡去。孟如庭起身到店外轉了一圈,見四下并無異樣,也回房歇息。

次日清晨,二人早飯后出門,在集市上轉了一圈,孟如庭從馬販手中買了一匹青驄馬,抱周四坐在馬上。周四平生第一次騎馬,覺著好玩,孟如庭將馬韁交在其手,周四煞有介事地吆喝著前行。孟如庭突然在馬臀上拍了一掌,那馬吃痛,四蹄翻飛,向前疾馳,直把周四嚇得緊緊偎在孟如庭懷中,不敢睜開眼睛。孟如庭哈哈大笑道:“胯下千里馬,天涯與君行。四弟,從此你我兄弟天涯遠走,再不理那些江湖是非了!”雙腿微一用力,二人一馬,絕塵而去……

光陰如箭,一晃已是初春,料峭春寒,冬意仍未消盡。這日殘雪初晴,日色明朗,沿滁州官道上行來一簇人馬,馬上之人都是官兵打扮,中間押著十幾車貨物,各用檀木箱裝著,看地下輪印深陷,顯見車上貨物甚是沉重。

一行人漸漸走近,只見人群中擁著二人,各著便裝。一匹雪白卷毛馬上坐了一人,四十多歲年紀,頦下一部三牙掩口髭須,頭戴一頂皂紗轉角方巾,身材魁梧,面色黑亮,雖著錦衣華服,仍顯得頗為彪悍。這人身旁一匹棗紅馬上,坐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一件鸚哥綠緞袍,系一條玲瓏嵌寶玉環絳,兩眉斜飛入鬢,一雙眸子炯炯有神,頗不似尋常官宦人家的浮浪子弟。

只聽那少年道:“舅父,此次上京,能見到皇上么?”那中年人道:“那是自然。”那少年道:“不知常人與皇上有何不同?”那中年人笑了笑道:“皇上是萬乘之君,威儀自是不同凡俗。今上登基不久,聽說便頗有作為。他年齡與你相仿,想來必是英氣過人了。”那少年聽后,悠然想了一會,又問道:“京城可有咱泉州熱鬧么?”那中年人道:“京城乃繁華之地,富室豪門云集,秦樓楚館無數,咱泉州是比不上的。”那少年聽了,滿心憧憬。

一行人走出數里,只見前方有一處村莊,村旁幾十棵槐樹下,不少人正俯身挖著甚么。待到近前,卻見老老少少幾十人,個個衣衫襤褸,面有饑色,正在摳挖草根樹皮。瑟瑟風中,不時傳來嬰兒啼哭之聲。

那少年不解道:“他們挖這些東西做甚么?”那中年人嘆道:“天道無常,旱澇無時,想是當地農人顆粒無收,因而饑不擇食。唉,此處離鳳陽不遠,乃本朝龍興之地,捐稅歷來甚輕,尚且如此景象,其它地方更加不用提了。”那少年道:“百姓衣食無著,今上何不發些錢糧賑濟?”那中年人苦笑一聲,卻不回答。那少年又道:“百姓如此潦倒,熊大人為何不將車上這些金銀送與他們,卻偏要上京貢給皇上?”那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搖頭道:“你心地善良,官場之事卻不明白。目下新主登基,各省官員無不獻媚邀寵。熊大人是一省巡撫,這種事怎能落后?”那少年皺了皺眉,不再言語。

原來這中年人姓鄭名芝龍,其父名紹祖,昔日為泉州庫吏。芝龍幼時頑劣,一日在街心玩耍,以一石擊中太守蔡善繼額頭。善繼不以為忤,反道其子面貌非凡,他日必當富貴,多方照顧。后紹祖病逝,芝龍貧不能存,與其弟芝虎流入海島,投于海盜顏振泉,做些剽掠勾當。不久振泉身死,群盜無主,欲推一人為首,一時不能決定,嗣經大眾公議,禱天擇帥。眾人供起香案,貯米一斛,用一劍插入米中,各人次第拜禱,劍若躍起,便奉那人為長。說也奇怪,偏偏輪到芝龍,那劍陡然躍起,落地有聲。眾人疑為天授,遂推芝龍為盜魁,縱橫海上,官兵莫能與抗。后芝龍率眾降于福建巡撫熊文燦,擊敗各路海盜,升任副總兵之職。恰逢崇禎登基不久,文燦備下金銀貴器等物欲進賀禮,遣芝龍護送入京。芝龍感文燦知遇之恩,乃攜外甥孫昭遠上京來。孫昭聰慧過人,只是未得遠行,這一次隨舅父來京,對一路見聞不免好奇相問。

鄭之龍見孫昭不語,說道:“此次從福建出來,便聽說群盜余黨心懷夙怨,欲沿途滋事。我二人須格外小心,切不可負了熊大人重托。”孫昭道:“舅父放心,孩兒這些年也習些武藝;群盜若來,正可一試。”鄭芝龍道:“武林中藏龍臥虎,豈可小視?”又回頭沖一人道:“王總鏢頭,此處離滁州城還有多遠?”那人做軍官打扮,答話道:“回大人,離滁川不過百里之遙了。”鄭芝龍點了點頭道:“我命各位換上軍服,便是怕有人看出各位身份,反而多事。此趟差事路途遙遠,煩眾位鏢頭多多費心。”話音未落,身后便有十幾人恭聲答應。鄭芝龍見眾鏢師紛紛應承,心中踏實不少。

一行人又走出七八里路,眼見兩旁地勢愈來愈險,道路也漸漸坎坷難行,一顆心都提了起來。鄭之龍問道:“此離滁州不遠,道路為何這般難行?”一鏢師道:“此處喚做嘉山,當年地方上修路之時,費了許多周折。后民工中行了瘟疫,死了不少人,都葬在此處。因此著了忌諱,外鄉人至此也不稍停,本地人更不愿在此墾荒立命,所以一直荒蕪著。”

鄭之龍心生不祥,說道:“各位不要在此停留,腳下加緊些,等到了滁州再歇不遲。”一言未了,忽聽不遠處傳來女子呼救之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亂石間坐了一個女子,身著縞素,低頭啜泣,衣衫凌亂不堪,身子在冷風中抖個不停。

鄭芝龍視如不見,催促眾人前行,孫昭卻打馬向那女子奔去。鄭芝龍喊道:“昭兒回來,不要多事!”孫昭不聽,奔到那女子面前,跳下坐騎,便去攙扶。那女子突然翻轉手臂,搭在他肩頭,順勢一帶,將他掀翻在地,寒光一閃,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孫昭后心。鄭芝龍大驚,正欲出言恫嚇,忽聽那女子尖聲道:“鄭芝龍,可還認得老娘么!”抬起頭來,目射兇光。

鄭芝龍心頭一沉,喝道:“馮伶怡,不要傷我孩兒!”那女子惡狠狠道:“你當年投奔官府,殺了我當家的,我便不能殺你兒子么?”她見鄭芝龍神情惶急,只當孫昭是他的兒子。其實芝龍確有一子,喚做鄭森,此時未滿七歲,尚與其母客居扶桑。

那女子說話之際,眾人已將她團團圍住。鄭芝龍環視四周道:“便只你一人?”那女子冷笑道:“你以為只有我想殺你么?”一言甫畢,只見四周山石后又跳出五六條大漢,個個手執鋼刀,臉上布滿殺氣。其中一人甕聲甕氣地道:“鄭老大!你投了官家,便忘了舊日相好么?”另幾個大漢一臉猙獰,不住地漫罵喊叫。

鄭芝龍見孫昭命操人手,一時投鼠忌器,顫聲道:“鄭某今日見到各位,實在高興的很。只是孩子年幼,尚望賜還。”那女子嬌笑道:“你這兒子唇紅齒白,倒挺招人喜愛。”匕首微微前送,嗤地一聲,將孫昭緞袍劃破,跟著厲聲道:“你想討回兒子,便把這些箱子留下吧!”

鄭芝龍尚未開口,身旁一鏢頭忽道:“朋友不知是哪路的英雄?還請行個方便。福州震方鏢局上下,深感大德。”說著在馬上抱拳施禮。一黑臉大漢惡聲道:“滾你***震方鏢局!馮二娘,快將那小崽子殺了!”手舞鋼刀,砍向身前幾名軍校。那鏢頭面色一沉道:“幾位朋友如此不顧臉面,好讓在下為難;真要用強,只怕幾位未必如愿。”手臂一揚,一支袖箭飛去,將那黑臉大漢鋼刀擊落。

卻聽一人喝采道:“好鏢法!朋友有此武功,幾個毛賊草寇,實不足慮。”只見不遠處幾棵枯樹后轉出一人,長頸鳥喙,穿著甚是平常,目中卻有股說不出的陰狠之氣。這人緩步走到近前,手指幾名大漢道:“光天化日之下,此輩竟敢攔人越貨,哪里還有王法?鏢師一身好功夫,正該將他們一一誅卻,為我地方除害。”說罷沖鄭芝龍和那鏢頭連連作揖。

鄭芝龍見此人大有狼顧之態,不禁起疑。那鏢頭久在江湖走動,逢人不便失了禮數,忙跳下馬還禮。那人滿臉堆笑道:“在下最喜與江湖上的朋友結交,今日見了鏢師這樣的人物,心下好生敬慕。”說話間一只手輕拍那鏢頭左肩,意示親熱。猝然間手向上撩,那鏢頭大叫一聲,仰面摔在地上,頸間熱血竄出,濺了一地。

眾人見他突施毒手,都吃一驚。馬上幾個鏢師手腳利落,紛紛跳下馬背,向這人撲來。猛聽有人慘呼一聲,向前仆倒,雙腿抽搐幾下,便即不動,正是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年輕鏢師。與此同時,又有兩名鏢師慘呼倒地,也是眨眼間便沒了氣息。

一鏢師呼道:“這廝手上有歹毒暗器,大伙小心!”眾鏢師聽在耳中,都加了小心,各舞兵刃,向那人身上招呼。那人武功頗為了得,空手與眾鏢師相斗,又將兩人點翻在地,跟著屈指放在口中,一聲呼哨過后,周遭山巖后霎時跳出二百多人,呼喇喇將鄭芝龍等人圍在當中。鄭芝龍擔心孫昭,忙叫眾人住手。

那人向后縱出兩丈,立定身形道:“還是鄭大人識得輕重。”鄭芝龍見對方人多勢眾,知硬拼無益,說道:“各位放了孩子,一應財物拿去便是。”孫昭在那邊喊道:“舅父只管相搏,尚有生路,若顧念孩兒,群賊更要逞兇!”那女子刀光一閃,在孫昭頸上劃出一道血口,尖聲道:“你要再叫,老娘一刀捅了你!”孫昭直視那女子道:“你若殺了我,今日未必盡如你意。”

那人斜睨孫昭道:“孺子倒有見識,殺了確也可惜。我看便依了鄭大人,取貨放人。”上前提起孫昭,向鄭芝龍走來。眾軍校持槍攔擋,鄭芝龍喝令大伙閃開。那人將孫昭舉起,遞向鄭芝龍懷中。鄭芝龍大喜,忙在馬上探身來接。那人忽將孫昭擲在地上,一只手毒蛇般向鄭芝龍胸口插去。鄭芝龍少時為盜,也習了些武藝,眼見那人戳來,疾向旁邊閃躲,猛覺右臂一涼,已被那人手上暗器劃中,右半身登時動彈不得。他一驚之下,用力帶轉絲韁,躲向眾軍校身后。

那人冷笑一聲,又俯身向孫昭劃去。忽聽北面鑾鈴聲響,一騎飛馳而來,眨眼到了近前。那人只覺手腕一緊,似被一物勒住,正欲奮力掙脫,突然間一股大力傳來,竟將他帶得騰空飛起,遠遠摔出。只聽眾人驚呼道:“孟如庭!孟如庭!”

卻見一匹青驄馬立在人群當中,馬上端坐一人,身軀凜凜,相貌堂堂,兩道彎眉刷漆涂墨,一雙眸子如射寒星,手持一桿馬鞭,正冷冷望向眾人。這大漢前面,坐了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臉色蒼白,目光溫和生怯,不時回頭望向大漢,卻不是周四是誰?

孟如庭雙目冷電般在眾人身上一掃,旋即望定地下那人道:“我在泰山上留你不殺,為何你青竹幫上下,仍敢在此做惡!”那被摔出之人,正是青竹幫師爺金懷。他在泰山被孟如庭所辱,氣憤憤回了鳳陽,正巧閩南一帶幾個海盜余首趕來,與他相約此番勾當。青竹幫在安徽一帶頗有勢力,官府中都有打點,幫主程開遠縱情聲色,幫中實務都交由金懷主持。前些時孟如庭北上,見青竹幫橫行不法,曾出手懲戒。此次南下,竟又不期而遇。

金懷見了如庭,嚇得神魂失據,心下飛快盤算,目中殘光頻現。忽聽那女子叫道:“甚么鳥人,敢攪老娘的好事!”手握匕首,飛身撲向如庭。孟如庭喝道:“刁婦無禮!”馬鞭微揚,卷住那女子脖頸,一抖之間,將她拋向青竹幫人叢之中。“噗”地一聲,那女子頭顱正撞在一人胸口,直將那人撞得胸骨塌陷,死尸飛在兩丈開外。那女子頸骨碎裂,在地上扭曲幾下,一命嗚呼。眾人看在眼中,都唬得氣不敢出。一干幫眾魂亡膽落,有數人偷偷將兵刃丟在地上。

金懷見眾已喪膽,突然雙膝跪地,葡伏到孟如庭馬前,哀聲道:“金懷不自量力,屢犯尊嚴。今束手于道,即請就誅。”說罷以頭碰地,咚咚有聲,一口氣磕了幾十個響頭,直碰得前額血肉模糊,污血流了一臉。

孟如庭本待取其性命,見狀心有不忍,說道:“當日你揚言要取孟某性命,這時又當如何?”金懷目中垂淚道:“金懷一時憤痛,方敢出此妄語。孟大俠若懷舊怨,金懷只好引頸待割。”孟如庭斥道:“孟某豈似爾等鼠肚雞腸之輩?念你尚有悔意,權寄人頭在項,若再怙惡不悛,定教你化為齏粉!”忽聽孫昭叫道:“壯士切不可輕信于他!此人反復無常,后必成患!”鄭芝龍半邊身子已麻木不仁,這時也憤聲道:“這廝欲行韜晦之計,壯士務要斬草除根!”

孟如庭想了一想,低頭問周四道:“四弟,你說此人當不當殺?”周四見金懷癱軟如泥,目光哀哀地望著自己,怯聲道:“大哥重重罰他,也就是了,可別壞了他性命。”他在眾目睽睽下說了一句話,直羞得滿臉通紅,低下頭再不敢作聲。金懷如逢大赦,又叩頭不止。

孟如庭冷笑道:“看我兄弟面上,今日饒你不死。”探身向前,鞭桿在金懷背心處搠了兩下。金懷大叫一聲,鮮血狂噴而出,仰面栽倒。孟如庭朗聲道:“我已廢了這廝武功,爾等再敢胡為,他便是前車之鑒!”馬鞭一揮,示意將金懷抬走。人群中跑出幾人,搭了金懷便走。青竹幫二百余人,片時逃得干干凈凈。

鄭芝龍見這大漢威勢驚人,心下大是拜服,忍傷上前道:“壯士深恩,芝龍不敢言謝。壯士……”孟如庭并不理他,催馬來到孫昭身旁,鞭梢在他背上輕輕一拂。孫昭全身大暢,穴道盡被解開,跳起身道:“壯士這等武功,我在泉州可從未見過。”孟如庭見他器宇不凡,心生喜愛,又聽他一口閩南方言說得有趣,笑道:“你這娃娃倒有見識,不似我這兄弟,整日價像個小姑娘。”周四面上一紅,偷眼望向孫昭,見他雖甚狼狽,但衣著華貴,談吐不俗,不覺自慚形穢,低下頭去。

鄭芝龍從旁道:“這是愚男孫昭。昭兒,快替我拜謝兩位恩主。”說著傷口奇痛,忍不住哼出聲來。孟如庭見他臉上罩著一層紫氣,抱周四跳下馬道:“且免了這些虛禮。”放開周四,大步走到鄭芝龍馬前。

鄭芝龍本欲下馬相謝,怎奈半個身子僵麻難動,一只腳扣在馬蹬之中,居然抽拽不出。孟如庭見狀,伸掌按在馬背,用力向下壓去。那馬極是健壯,“嗒嗒”退了兩步,卻不趴下。孟如庭喝道:“好倔強的畜牲!”掌上又加了三成力道。那馬雖健壯無比,也受不得這般神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兩旁軍校急忙扶鄭芝龍離鞍。鄭芝龍委頓在地,連嘴唇都已麻木,半晌說不出話來。

孫昭見舅父傷重至此,搶上幾步,抱住孟如庭雙腿道:“望壯士仁至義盡,再救我舅父一命。”他見舅父臉色嚇人,語中不由帶了哭腔。孟如庭微蹙雙眉,尋思:“適才放了金懷那廝,卻不想他使毒的法子如此陰毒。這人中毒已深,我若用內力助其療傷,只怕毒入膏肓,非我內力可及。”低頭問周四道:“此人命已垂危,你說救他不救?”周四道:“大哥當然要救他。”孫昭也哭道:“是,是。壯士務要救我舅父一命。”說著磕下頭去。

孟如庭攙起孫昭道:“今日你舅父性命,須著落在我這兄弟身上。”孫昭一呆,不明其意。周四更茫然道:“我……”孟如庭笑道:“不錯,天下能救他的,此刻只有四弟一人。”原來他早知周四內力雄渾奇譎,尤在自己之上,故爾出此一語,心中倒也無十分把握。

孫昭大喜,拉住周四道:“小哥哥若能救下舅父性命,孫昭終生不忘大德。”緊握周四雙手,再不松開。周四雖與他年齡相仿,但自幼長于少林,十三四歲上又與周應揚穴居野處了幾年,終日里坐井觀天,于諸般世故本就不懂,近日雖在江湖上行走,閱歷卻與普通人家十三四歲的少年無異。此時見孫昭這等貴介公子,竟向自己哀聲求肯,直羞得面如涂丹,不知如何答對。

孟如庭輕撫其肩道:“四弟只需以一手運功護住他心脈,不使毒質侵入;一手由表及里,將他手少陰三焦經和足少陽膽經的毒質聚攏在‘京門’穴上,那時我便有法救他。“周四心中猶豫,不敢應承。孫昭急道:“小哥哥若再遲疑,舅父可要沒命了。”說話間淚水簌簌而下。

周四見他淚流滿面,心中一急,邁步走到鄭芝龍面前,伸指在他“少海”、“通里”、“神門”、“少沖”四穴各點一指。這四穴都屬陽氣初生的手少陽心經。鄭芝龍昏迷中只覺幾股暖流自四穴涌向胸口,悶塞之感登時大減。孟如庭站在一旁,暗暗點頭。

周四點罷四指,左手箕張,按在鄭芝龍背心,食指、無名指和小指虛抬,拇指、中指輕輕下按,瞬即二指抬起,其余三指又蜻蜓點水般輕拂鄭芝龍背心數處穴道。孟如庭見他五根指頭輕靈曼妙,手法極為高明,忍不住高聲喝采。

原來周四與周應揚在洞中相處幾年,日日夜夜習的便是這些養氣護脈、運功療傷的法門。此時毒質已漸漸侵向鄭芝龍心脈,周四怕只點手少陽心經四穴不能抑制毒素侵襲,于是將自家經脈之氣都聚在拇指“少商”、食指“高陽”、中指“中沖”、無名指“關沖”和小指“少澤”幾處穴位上。這幾穴均是各脈梢節,脈氣至此又分陰陽。周四五根手指或抬或按,錯落有秩,頃刻間將鄭芝龍心脈陰陽二氣調勻。這手法看似簡單,實則五根指頭稍不留意,陰陽二氣轉換時便會漏了空隙,毒質乘虛而入,荼毒心脈,一條命便再難挽回。旁人看不出究竟,孟如庭卻知其中道理深奧至極,故爾大聲叫好。

鄭芝龍右半身盡受茶毒,一塊心田卻漸漸緩解舒暢。周四覺出他心臟搏動又已強勁,心下稍安,運指點了他頸上幾處穴道,防毒質上升入腦,旋即依周應揚所授之法,將毒質慢慢聚攏。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鄭芝龍“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這口血殷紅燦爛,較常人血色鮮艷了許多。

孟如庭面露喜色道:“好四弟!好手法!”周四傷口尚未痊愈,運功后大是疲憊,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身。突然間心口一緊,如被人用力攥住,旋即又恢復如常。他心中一慌,暗想:“自周老伯死后,我不按他的法子再練,身子比前時舒暢了許多,如何今日又生此兆?”

孫昭見孟如庭從旁叫好,知舅父已無大礙,上前扶起周四,不知說甚么才好。孟如庭俯身撩起鄭芝龍衣衫,見右肋“京門”穴四周透出黑紫之色,其余各處卻無異狀,也甚欣慰。伸手入懷,拿出幾支寸許長的銀針,扎在“京門”穴四周,又取出一支略粗些的鋼針,深深刺入淤紫的皮膚中。連刺了四五個小孔,都是深已逾寸,卻不見有血水流出。

孫昭心又提起,顫聲道:“怎會無血淌出?”孟如庭道:“毒性如獸,雖被四弟內力壓制,仍有反噬之勢。待其勢漸弱,血便流出了。”孫昭心焦,湊近觀瞧。約一柱香光景,果見幾縷黑色粘液從孔中流出,直流了半天,顏色方轉成深紅。

鄭芝龍坐在地上,四肢已能活動,顫聲道:“二位活命之恩,芝龍愧無以報。如蒙不棄,暫隨芝龍上京辦了差事,待回閩后,芝龍定當拜為上賓,以酬大德。”他心下感激,又見二人各有手段,知有他兄弟沿途護送,定無疏虞,當即出言相邀。

孟如庭初見他是官府中人,原本不喜,只因他性命垂危,方才仗義相救,聞言面色微沉,抱起周四,飛身跳上馬背。孫昭見二人要走,抓住馬韁道:“二位恩公高姓大名,請留孫昭一個念想。”孟如庭眼望大道,并不開口。周日見孫昭有不舍之意,低聲道:“我叫周四。”孫昭重重地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翡翠麒麟,道:“這是我十歲時母親送我的。今日送與恩公,還望收下。”說著便要遞給周四。不料孟如庭猛然踹蹬,坐騎箭一般躥了出去,把孫昭帶了一個趔趄。周四待要回頭,視線卻被孟如庭寬闊的身軀擋住。只聽孫昭喊道:“周四哥大恩,孫昭此生必報!”

孟如庭連連揮鞭,一口氣奔出十余里,這才勒韁緩行。周四回頭問道:“大哥你說,我們還能看到那位公子么?”孟如庭不答其問,卻道:“百姓食不裹腹,地方官吏卻搜刮民財,上京獻媚。如此不顧民生,看來這大明江山是要完了!”周四聽他語含激憤,不敢再問。孟如庭又道:“自古饑則民變,民變則豪雄并起。甘、陜、皖、豫近年來災荒不斷,朝廷再不體恤,又不知有多少豪杰要乘時而起,攪亂神州了。”

周四輕聲道:“我聽寺中師兄們說,世上最大的官是皇帝,說甚么是甚么,誰要反他,會被殺頭的。”孟如庭笑道:“皇帝可不是官。況且歷代開國君主,哪個不是造反才當上皇帝的?你以為這皇帝真是老天封的,萬代一系么?”周四嘴笨識淺,抓耳撓腮,無話可說。孟如庭見他憨態可掬,摟住他笑道:“我們此去云貴,便是去造反。”周四“啊”了一聲,掙出身來道:“大哥也想當皇帝?”孟如庭濃眉一軒道:“常在江湖,又有甚么大作為?孟某要真有基業,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道。”周四聽他說得豪邁,問道:“大哥若做了皇帝,我還能與你一同騎馬么?”孟如庭眼望藍天,自言自語道:“為人主者,最要緊的便是識人用人,大度容人。孟某天性孤狂,這一點便萬難做到。但此生若能遇胸懷大志、知人善任的明主,便水里火里,也都去得。”說到這里,神色黯了黯,繼而緩緩搖頭。

二人邊說邊走,不多時已到江浦。江浦距南京不過幾十里路,中間卻隔著長江。二人在途中吃了些干糧,上馬撒歡跑了十余里,來在江邊。

孟如庭手指對岸道:“過了岸不遠,便是南京城,六朝古都,可繁華的緊!只是我二人急著趕路,這一回去不得了,日后大哥定要帶你到那里逛逛。”周四問道:“南京城中有皇帝么?”孟如庭笑道:“皇上在京城,陪都怎會有皇上?”周四道:“既無皇帝,我便不去了。”孟如庭奇道:“那是為何?”周四道:“我只想看看皇帝是甚么模樣?”孟如庭聽他言語幼稚,椰榆道:“四弟既有此愿,說不定老天真會把皇上逼到陪都來,讓你一見。”周四不知此言只是調笑,聽后陷入沉思,想了一會,忽抬起頭道:“大哥你說,我若見了皇帝,到底跪他不跪?”孟如庭忍俊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四弟是頂天立地的好漢,甚么皇帝不皇帝,自然一概不跪!”周四點頭道:“大哥說不跪,我便不跪。”口氣竟異常堅決。孟如庭朗聲笑道:“好,好,好!我四弟是縱橫天下的英豪,誰也不能令他屈膝!”揮鞭打馬,向前疾馳。

二人沿岸西行,走不多遠,見前面有一處渡口。孟如庭抱周四跳下馬來,揮掌輕拍馬臀。那馬吃痛,跑出幾步,又轉身奔回。周四道:“大哥為何趕它走?”孟如庭道:“乘馬多日,也著實累了,就此乘船沿江西行,還要它做甚么?”拉周四走向岸埠。那馬戀戀不舍,隨后跟來。此時大江遠水翻銀,濁浪迭起,冷風吹來,直將人吹得心如寬江,空空蕩蕩,不由自主地生出悵惘之情。孟如庭見不遠處有一只船泊在岸邊,高聲道:“船家,可是向西去的渡船么?”過了一會,舟蓬中走出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看了看二人道:“你們要去哪里?”孟如庭道:“我二人要去云貴,想順水路走上一程。”那老漢道:“若走水路,須經蕪湖、銅陵、九江、黃石,最后到岳陽下船,乘馬或步行,過了湖南,沒幾日便到貴州了。”放下踏板,讓二人上船。周四見那匹青驄馬仍跟在身后,回身撫了撫馬頸,揮手趕它走開。二人上得舟來,孟如庭取出一碇大銀交給老漢。舟中尚有一個青年,顯是老漢的兒子,見有客人上船,忙扯起蓬帆,去舟頭搖起櫓來。小船悠悠蕩蕩,逆流向西劃去。周四初次乘舟,心中好奇,不住地問這問那。老漢笑呵呵每日與他說話開心。不一日,船已行到岳陽。孟如庭又賞了老漢些碎銀,領了周四下船。周四站在岸上,頻頻揮手,與老漢道別。二人向南走出幾十里路,孟如庭道:“前面不遠便是岳陽城。此城西面有處城樓,名為岳陽樓。我幾次來湘,都未得閑前往觀覽,這一次倒要去看看。”二人循路打聽,不多時,來到岳陽樓前。

岳陽樓初建于三國時期,當時東吳大將魯肅曾在此操練水軍,并在依山傍湖的西城門上建閱兵臺,此便是岳陽樓的前身。唐開元四年,岳州太守張說對樓臺進行擴修,正式定名為岳陽樓,經常與文人登樓聚飲,李白、杜甫、白居易等都曾來此做賦吟詩。至宋代,岳陽郡守滕子京又重修此樓,并請大儒范仲淹寫了篇《岳陽樓記》。此文情景交融,氣勢恢宏,使人讀后如臨其境,興味無窮,自此岳陽樓愈發顯赫于世。至明季,岳陽樓雖已歷千年風雨,仍是梁新柱彩,氣象不凡。

孟如庭見此樓共分三層,重檐飛翹,工藝精巧,極為莊重,心道:“我終日在江湖上奔走,不曾飽覽華夏風光。今日有四弟相伴,正當與他上樓玩上一遭。”拉周四來到樓前,見門邊朱紅華表,柱上兩面白粉牌各書五個大字,寫著:“酒愛英雄醉,樓喜雅士臨。”

孟如庭喜道:“此樓尚有酒賣,倒添了不少興致。”二人進了樓口,邁步上到第三層,去靠湖一間閣子里坐了。憑攔看時,端的一座好樓!但見雕檐映日,畫棟飛云,遠望萬迭云山倚在青天之下,八百里洞庭之水浩淼煙波,水光接天,綺麗壯觀,令人怡神悅性,胸抑大暢。

孟如庭看罷,嘆賞不已。酒保上前問道:“二位客官想要些甚么?”孟如庭道:“先取一壇好酒來,果品肉食只管送上。”酒保答應一聲,下樓去了。少時舉上一個托盤,擺下菜疏果品、肥羊、嫩雞、釀鵝,精肉等物。過了一會,又抱上一壇陳年老酒。

周四見桌上肴饌豐盛,喜道:“這些天在船上只吃些烤魚,吃得嘴都腥了。今日碰上這么多稀罕東西,不知先吃哪個才好?”孟如庭笑道:“世上任一種葷腥,在小和尚眼中都成了稀罕之物。今日不急著趕路,讓你好好吃上一頓。”說著撕下一只雞腿,遞給周四。周四接過便吃,哪有心觀賞風景?

孟如庭拍開酒壇泥封,抱起來飲了一大口,只覺酒味芳冽醇美,贊道:“好酒!”又喝了幾口,說道:“四弟,你傷已漸愈,我兄弟今日喝個痛快如何?”周四自與他同行,心中說不出的暢快,但覺有大哥伴在身邊,便這么東游西蕩一生,也是心所甘愿,跳起身道:“好,好!”

孟如庭有意要試他酒量,喚酒保取了兩個大碗,二人倚闌暢飲,片刻各進兩大碗。孟如庭見周四飲后渾若無事,微感詫異,說道:“你年少不識酒性,待一時酒力發作,便知厲害。”周四道:“我喝了兩碗酒下肚,覺身子比前時舒服了許多,胸口兩只小兔也不亂蹦亂跳了。”孟如庭聞言,微微皺眉。周四又道:“世上有這么好的東西,周老伯當初為何不讓那位送飯的大師弄些來,也免了每日受苦。”孟如庭聽他提起周應揚,目中涌上一絲倦意,憑欄遠望,默默想起了心事。

忽聽樓下腳步聲響,一人大步走上樓來。孟如庭扭頭望去,見來人生得闊面方腮,眉濃眼大,一部須髯垂如鐵線,兩只眸子爍爍放光,心道:“此人身軀凜凜,頗有威勢,倒是個好男兒相!”

那人找張桌子,將包裹扔在上面,喊道:“小二,給爺弄壇好酒來!”聲如巨雷,把酒保嚇了一跳。孟如庭聽此人開口,知他是個粗人,轉過頭仍望向湖中。周四見他半晌無語,問道:“大哥,你在想甚么?”孟如庭眼望云水蒼茫,君山在湖中若浮若沉,一時臨風感懷,嘆息道:“古人登高必賦,或言志,或吐怨,總是有所感喟。孟某空對此景,心中卻說不出的悵失無聊,難道此生便這么落拓江湖,與一些自命俠義的雞鳴狗盜之徒為伍么?”話音未落,臨桌那個大漢突然拍案喝道:“哪個公門里竄出的野狗,竟敢在此亂叫!”

孟如庭一怔,回頭見那大漢背對自己,端坐不動,冷笑道:“久聞蜀犬吠日,今日池娃也能笑天。”那大漢騰地站起,怪目一翻道:“我本不想殺你,你卻如此猖狂!”抓起桌上一只大碗,看也不看,便向孟如庭面門擲來。瓷碗破空,異常迅疾。

孟如庭見他拋碗手法頗為巧妙,好勝之心陡起,右手操起一根筷子,憑空點向碗底。瓷碗被他手中竹筷一阻,滴溜溜在筷尖上轉了起來,驀地里生出一股怪力,咔地一聲,將竹筷折為兩段,來勢一偏,順窗口飛出。

那大漢見狀,一腳踢飛凳子,幾大步來到孟如庭面前。孟如庭見他腳步不沉不浮,落地時悄無聲息,精神一振:“這人武功好高,怎地從未見過?”

那大漢右手抬起,五指微張,緩緩抓向孟如庭左肩,衣袖鼓脹開來,蓄力不發。孟如庭只看一眼,便知此人大是勁敵,左臂微抬,搭在大漢來臂之上。二人手臂相碰,均感對方勁力深沉含蓄,如灌重鉛,不由各吃一驚。那大漢手臂微縮,回捋孟如庭左臂,另一只手按向他心口,雙手一收一按,指望將孟如庭斜斜帶出。用力之下,忽覺對方腳下如扎深根,實是撼之不動,忙坐身沉肘,向旁斜領。

孟如庭一招之間,已看出他拳法別出機抒,深合圓轉無隙、收放隨人之理,心中暗生驚佩。他二十余歲便縱橫江湖,此等好手倒也罕見,當下腳尖輕撩,將坐下長凳帶起,順勢撞向對方小腹。那大漢見長凳恍惚擊來,身子一沉,腹部柔軟如綿,卸去凳上勁力,突然聚力丹田,將一股大力傳上長凳,“咔嚓”一聲,長凳碎成數段。

二人過了一招,各有所忌。那大漢滑開丈余,跟著緩緩上步,右掌橫推,擊向孟如庭前胸,掌到中途,隱帶風雷之聲。與此同時,左掌劃個斜弧,推山倒岳般向孟如庭壓來。孟如庭知他右掌雖剛猛無儔,力道不免有前無續,左掌剛柔并蓄,暗含無窮后勁,方是這一式的精髓,贊道:“好掌法!”左掌劃個圓圈,勁力由實變虛,帶開來掌,右掌平推,與大漢左掌抵個正著。兩掌相碰,竟然無聲無息。二人相持片刻,那大漢“嘿”了一聲,身子晃了兩晃,向后退開一步。孟如庭凝立不動,腳下樓扳卻被踏裂。

那大漢臉色微變,吐出胸中一口濁氣,猱身又上。這一次二人各走近身短打的路子,舉手抬足皆不逾尺,所使都是綿巧寸勁的脆快招式。斗了二十多招,兀自不分勝負。

孟如庭知這大漢內力稍遜于己,但招術搏雜精巧,與自己只在伯仲之間,心道:“今日若分勝負,總要在四十招開外。這大漢雖然粗魯,想是個直情快意的漢子,我又何苦挫了他銳氣?”右臂纏絲,左臂外撐,絞住大漢雙手道:“朋友武功了得,我心甚敬。這便罷手吧。”那大漢雙臂一抖,脫出身來道:“五十招上咱必會輸了給你,似你這等手段,咱平生可是第一次見到。你便做我師父,那也做得,只是你身在公門,沒的讓天下人恥笑。”說罷恨恨搖頭,甚覺惋惜。

孟如庭道:“在下飄泊之身,并非公門中人。”那大漢疑道:“你不是做公的?”孟如庭微微點頭。那大漢雙掌一拍道:“哥哥怎不早說?咱適才與你動手時,心中可好生著惱,只想哥哥這等人物,卻做了官府中的狗子,結納不得。這回可好了!”轉身取過一把凳子,放在孟如庭身下道:“哥哥快坐。適才兄弟無禮,哥哥擔待些個。”

孟如庭見他笑得憨厚,也甚歡喜,拉他坐在身邊道:“兄弟如何將我當成做公之人?”那大漢也不見外,抱起酒壇喝了幾大口,抹了抹嘴道:“不說也罷,說了沒的讓哥哥笑話。”又撕下一只鵝膀嚼了起來,肉汁沾得滿嘴都是。

周四適才見二人動手,嚇得躲在角落,不敢稍動,及見大漢這幅吃相,從旁叫道:“大哥,這人跟我一樣,也未吃過葷腥!”孟如庭笑道:“四弟不要胡說。”轉身招呼酒保道:“再上幾個熱菜,拿兩壇好酒來。”酒保一直躲在樓下,不敢上來,聽到有人招呼,怯生生探出頭道:“客官還要甚么?”那大漢眼一瞪道:“有甚么好東西只管拿來!要是耽誤了我與哥哥吃酒,看爺爺不打爛你屁股!”說罷捧起酒壇,將剩下的酒都倒入口中。

孟如庭見他粗豪不羈,笑道:“兄弟怎生稱呼?”那大漢道:“咱姓夏,哥哥只叫我雨風便是。”孟如庭正要再問,忽聽下面腳步聲響,走上來七八個人,有三人顯是府衙里的捕快,另幾人則各著便裝。這些人上樓之后,都堵在樓口,卻無人上前。

那大漢也不回頭,口中罵道:“***,來得倒快!先在那候著,等爺爺陪我哥哥喝完了酒,再收拾你們不遲。”一捕快喝道:“夏雨風,今天我們幾個請來了衡山派的蕭大俠和李大俠,還有洞庭湖的馬四爺和錢幫主。我看你怎么收場?”孟如庭聞言,心道:“衡山派向來淡泊名利,清高自持,當年掌門人蕭敬石一套‘風雨瀟湘劍’在江湖上極負盛名,為何后輩弟子卻與官府攪在一起?”

卻聽一人啞聲道:“夏爺殺敝幫兄弟,如割野草一般。錢某斗膽,想與夏爺理論理論。”這人身穿一件藍袍,甚是考究,只是頸細頭小,目光如豆,不時不節,卻拿著一把扇子,說話時斜眼瞟著夏雨風,神態極是傲慢。此人一語剛罷,他身旁一人又道:“馬某在洞庭湖西,每日閑亭醉臥,并不曾得罪夏兄。夏兄為何不問情由,殺了在下胞弟?”

孟如庭見此人談吐從容,衣著華貴,渾似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心想:“這人倒有幾分儒雅之氣,但不知武功如何?”側目向余下二人望去,只見二人都在四十開外,背上各背一口長劍,冷冷地望向樓外,均不置一詞。

夏雨風待錢、馬二人說完,哼了一聲道:“你二人那些丑事,也定要拿到今日來了斷么?”驀然轉過頭來,嗔目而視。錢、馬二人一驚,同時退后兩步。夏雨風哈哈大笑,沖幾個捕快道:“我以為你們約了甚么好手,原來不過是洞庭湖中的游魚爛蝦。嘿嘿,衡山派也趕來湊熱鬧,嚇唬人么?”

那兩個中年人原本默不作聲,聽了這話,目中都射出寒光。其中一人開口道:“朋友殺官犯刑,我衡山派原也管你不著。但朋友做案之時,壞了幾名護衛性命,這幾人中有兩個卻是本派弟子……”話未說完,夏雨風突然手拍桌案,怒聲道:“那狗官貧贓枉法,身邊護衛會是甚么好東西?你衡山派弟子近年來要么做錦衣衛,要么做護院狗。老子殺了他們,又能怎樣!”手指在酒壇上一推,酒壇旋轉著飛向他放包裹的酒桌,咣地一聲,將一條桌腿撞斷。桌子一塌,包裹落地,咕嚕嚕滾到夏雨風腳下。夏雨風拾起包裹打開,眾人見里面竟放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無不心驚。周四從座上蹦起,扭過頭不敢再看。

夏雨風手指人頭道:“這狗官在衡陽無惡不做,去年入冬又吞了賑災的錢糧。這等畜牲,還能活么?”手掌拍落,將人頭擊得血肉模糊,順手撕下一只耳朵,放在口中大嚼起來。孟如庭見狀,微微皺眉。對面幾人都驚呆了。

夏雨風吞下口中人肉,抓起人頭拋向窗外,“噗”地一聲,人頭正嵌在樓外檐角之上。夏雨風惡氣難消,又道:“這些狗官也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總有一日,咱要殺上京城,取了那小皇帝首級!”是時各地災荒不斷,但崇禎初登大寶,尚有撫恤萬民之心,是以海內雖餓殍塞野,卻未大亂。夏雨風出此反逆之言,著實讓眾人吃驚不小。

幾個捕快齊聲喝道:“你敢背逆君父,還要腦袋不要?”夏雨風冷笑道:“這年頭人人腦袋都不知能頂多久,若一日爺爺反了,正不知要取多少人頭下酒!”一捕快叫道:“今日你能帶著腦袋下樓,明日再造反不遲。蕭、李兩位大俠,馬四爺、錢幫主,大伙并肩子宰了他吧!”那兩個中年人都是衡山派的好手,一個叫蕭寒清,一個叫李希元。二人聽捕快一喊,同時抽出長劍,縱身上前。孟如庭知夏雨風武功甚高,拉周四坐在一旁,靜觀其變。

只見蕭、李二人長劍抖動,分刺夏雨風兩肩,劍法詭異多端,一正一反,好似兩只采花狂蝶,在夏雨風周身上下飛舞。雖只各出一劍,劍招已繁復異常,令人眼花繚亂。

孟如庭看了一眼,暗暗搖頭,心道:“衡山劍法只走隱晦繁瑣的路子,偏重機巧詭變,綿密中減了劍上威力,不免過于小氣。想來創此劍法者,必是個聰明擅變之人,但自來巧詐不如拙誠,他這劍法雖招招新奇,花樣翻新,然虛招太多,取勢時過于繁復,算不得一等一的劍法。”

卻見夏雨風在兩把劍中往來穿梭,兀自好整以暇,蕭、李二人長劍雪片般飄落,每每數招方占了上風,被夏雨風或一拳,或一掌,登時又轉為守勢。孟如庭料蕭、李二人劍招有限,心道:“這兩人劍法倒也不差,只是劍上失了穩重凝厚之意,再斗幾十招,必會自縛手腳,弄巧成拙。”

突見二人劍法一變,一人劍走偏鋒,只攻不守,劍氣破空做響,如風雷驟至。另一人劍光流轉,縱橫開闔,似灑下點點雨絲,或纏或絞,將夏雨風揮來的掌風割得破碎支離。二人分值攻守,配合得天衣無縫,劍上威力頓時增了數倍,眨眼間將夏雨風逼退了兩步。

錢、馬二人見夏雨風身法漸漸滯拙,已不敢在兩把劍中往來竄縱,面上都露喜色,只待夏雨風稍有疏忽,便要乘機出手。孟如庭窺破二人心意,右手一揚,兩支筷子脫手飛出,直奔二人咽喉射來。二人齊聲驚呼,哪還來得及躲閃?眼見兩支筷子便要戳在二人喉上,突然從中折斷,紛紛落地。錢、馬二人在鬼門關繞了一圈,直嚇得面無人色,知座中這條大漢武功高己太多,哪敢再生歹心?

孟如庭攝住二人,又向夏雨風望去,見他雖露支絀之狀,一時尚不致落敗,于是凝神細瞧蕭、李二人這套新奇的劍法,尋思:“久聞衡山派‘風雨瀟湘劍’的威名,難道這劍法要兩個人使才具威力?當年武林中使劍的人物,以峨嵋渺道人和衡山派蕭敬石二人為最,后雖都敗在周應揚之手,但蕭敬石一把劍上,莫非真能使出如此博大精奇的劍法來?”他看了許久,只覺兩人劍法并非無漏洞可尋,但一齊施出,卻將各自缺欠盡數彌補,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暗生驚怖:“想來峨嵋派那個沖霄道人,必是尚未學到乃師劍法的神髓,不然在泰山之上,斷不會三招便敗了給我。江湖上數年前能人倍出,蕭敬石在世時,定能憑一己之力施出此路劍法。我若早生幾十年,泰山上豈能容我胡為?”

便在這時,忽聽“嗤”地一響,蕭寒清一柄長劍已刺入夏雨風左臂。夏雨風中劍之下,突然奔雷也似大吼一聲。蕭寒清心中一寒,手上登緩。夏雨風右臂暴伸,揪住他前襟衣衫。李希元劍向橫掃,欲削其臂,猛聽夏雨風又驚雷般喝了一聲,心膽稍怯,長劍停在中途。夏雨風趁機飛起一腳,正踹在他胸口。李希元大叫一聲,平平摜向樓壁,掛畫兒般在壁上停了一停,落地時口噴鮮血,已沒了氣息。

夏雨風兇性大發,臂上微一用力,將蕭寒清連人帶劍舉起,順窗口擲了出去。岳陽樓高達數丈,蕭寒清墜下高樓,諒來也難活命。馬、錢二人見夏雨風突發神威,心膽俱裂,晃動身形,相繼竄下樓去。后面兩個捕快逃得稍慢,被夏雨風從后揪住,一手一個,都摜下高樓。周四見他舉手間連斃四命,嚇得躲在孟如庭懷中,不敢睜眼。孟如庭也覺夏雨風出手過于毒辣,面沉似水,默默無言。

夏雨風拍了拍身上塵土,笑呵呵走到孟如庭面前,不好意思地道:“嘿嘿,跑了三個,可教哥哥見笑了。”孟如庭眼望窗外,面無表情。夏雨風尷尬一笑道:“咱這點本事,哥哥自是瞧不上眼。下回咱再動手殺人時,一定做得利落些。嘿嘿,適才吃了哥哥的酒,這回該咱請哥哥吃酒才是。”回身沖樓下喊道:“伙計,還不將酒送上來!”他這么一鬧,岳陽樓上哪還有半個人影?他見半晌無人應聲,罵了一句,邁步下樓,上來時捧了兩大壇好酒,放在桌上道:“小弟粗魯,攪了哥哥酒興。哥哥快請吃酒。”打開一壇酒,雙手捧到孟如庭面前。

孟如庭見他執禮甚恭,不好拂了他臉面,接過酒壇道:“兄弟出手太重,可不是件好事。這伙人并無不赦之罪,何苦取了他們性命?“夏雨風笑道:“衡山派自從死了老掌門后,變得越來越不像話,明里暗里跟官府眉來眼去。小弟看著心煩,這個……一時氣憤,哈哈……”孟如庭知他是個耿直之人,不便指責太多,口氣稍緩道:“兄弟大鬧岳陽樓,倒也添了不少興致。來,我兄弟幾人今日便喝個痛快。”夏雨風心中大樂,忙道:“咱先敬哥哥酒。”抱起酒壇,一口氣喝了小半壇。孟如庭見他酒量頗豪,笑道:“我這兒尚有個兄弟,咱三人不妨一起暢飲。”

夏雨風瞥了周四一眼,問道:“哥哥,這娃娃是誰?”孟如庭撫摸周四頭頂,逗趣道:“這是我四弟,江湖人稱玉面小郎君的便是。”夏雨風打量周四半天,搖頭道:“這位兄弟比咱生得是俊,但說他是甚么郎君,可看著不大像。”孟如庭見周四滿臉緋紅,夏雨風卻不住地對他品頭論足,大笑道:“孟某兄弟都是這般憨直可愛,直教人哭笑不得。”拉夏雨風坐在身邊,又大笑不止.

三人說說笑笑,倚柵暢飲。周四又喝一碗,酒力漸漸上頭,便不敢再喝。孟、夏二人卻連飲數碗,兀自興發不收。眼見日暮西沉,霞彩滿天,三人都已漸醉。孟如庭忽然仰嘆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間,不能建功立業,羞愧何及!日月若馳,怎不令人撫髀自嘆?”夏雨風道:“哥哥這等人物,何愁不能建功立業?”孟如庭目光迷離,苦笑道:“三皇五帝,多少風云,只是到了這大明朝,國力日漸衰微,君上個個荒唐,已將這大好山河腐空洞朽。前有倭寇肆虐,近有滿洲崛起,雖聽說今上頗有大志,但他一個孺子,如何能知社稷尺度?唉,自來亡國之君,哪個不是聰慧過人?又有哪個不是剛愎自用?”

夏雨風道:“小皇帝若是不行,自會有人拉他下來,另立新君。”孟如庭冷笑道:“便算換了一人做皇帝,一旦握了重柄,又能怎樣?這世上有很多事骨子里并無不同,所異者不過是些冠冕堂皇的表面文章。”夏雨風道:“依哥哥說,這世上便沒有為百姓做主的人么?”孟如庭目中現出一絲苦澀,嘆道:“便有這種人,初時抱著濟世胸懷,及至身居九五,也一樣循了老路,早忘了初衷。只是虐民雖易,欺天卻難,一旦將百姓逼上絕路,又會有人起而蹈之。如此你來我往,最終只苦了百姓。”

夏雨風聽了這番話,低頭想了半晌,說道:“哥哥看這大明江山,日后會怎樣?”孟如庭遙望遠處霧鎖群巒,霞漫天邊,嘆了口氣道:“中原近來流傳一句讖語,說甚么‘天啟七,崇禎十七,還有福王一’,想來不是甚么好兆頭。”站起身來,又道:“古人酒醉狂吟,聊慰衷腸。孟某今對佳景,亦有感懷。”邁步走到李希元尸身旁,順衣角扯下一塊布片,沾了地上血跡,在樓壁上寫道:“暫寄江湖未自輕,淡泊淫歡笑功名。此身來去不是客,鐵甲三千鎖狂龍。”寫罷將布片丟在地上,慨然道:“孟某它日若能擁三千鐵甲,縱橫四方,救萬民于水火,此生愿足!”

夏、周二人見他微現醉態,都楞楞地望著他,不知如何開口。孟如庭笑道:“二位賢弟不知有何宏圖?今日興濃,不妨說來聽聽。”夏雨風道:“咱一生能交了哥哥這樣的人物,大碗喝酒,殺盡惡徒貪官,便快活的緊了。”周四也道:“是呀!只要能與兩位哥哥在一起,我便知足了。”說話間忽然想到泰山頂峰上那女子春花般的容顏,心頭一顫:“要是那位姐姐也能時常在我身邊,我每日看上她一眼,那便更好了。”

孟如庭見二人對己大是依戀,熱流盈懷,說道:“孟某此后有兩位好兄弟相伴,即便落寞一生,也不枉了。”說罷重又落座。夏雨風問道:“哥哥貴庚?”孟如庭道:“虛度三十二秋。”夏雨風道:“小弟差哥哥三歲。”又問周四道:“小郎君,你幾歲了?”周四想了一想,屈指算道:“我在寺中時,香積廚的慧源師傅對我說,我是不滿月時被人從山下撿來的。有一年中秋,他說我正好十歲,后來又在寺中呆了四年,再后來與周老伯又住了兩年多……”夏雨風見他算個不停,笑道:“好兄弟,比哥哥還糊涂!不用算了,便當你今年十七。”孟如庭見二人說得熱鬧,捧腹大笑。

夏雨風道:“哥哥若不嫌棄,咱三人便結為異姓兄弟。此后生生死死,都在一起如何?”孟如庭正色道:“好!孟某今日有了兩位親兄弟。”夏雨風大喜,拉周四離座,撲通跪在地上,便要給孟如庭磕頭。孟如庭道:“此等虛禮,大可不必。”說著伸手來攙。

忽見樓口晃晃悠悠上來一人,也不見如何邁步,已輕煙般飄到周四身后。周四跪在地上,后背正對此人。饒是孟、夏二人武功高強,但一來酒醉,二來這人形如鬼魅,故此他何時上樓,二人竟毫無覺察。

孟如庭猛見一條白影飄了過來,心下一驚,忙將夏、周二人向懷中扯帶。他應變雖快,終是慢了一步。那人輕出一掌,正擊在周四背心。此人打罷周四,似乎頗為吃驚,微一遲疑,孟如庭雙掌已排山蹈海般擊了過去。那人見他掌力雄渾至極,雖是猝然出手,掌風卻將自家退路盡皆罩住,口中哼了一聲,左手袍袖輕揚,將撲面而來的掌風劃了一道缺口,順勢倒縱出去,退到樓口。

孟如庭隨他前縱,雙掌距他前胸不過半尺,卻始終沾不上身,心下如何不驚:“我一掌已出全力,常人怕早被我掌風擊傷。這人居然渾若無事,難道不是血肉這軀?”

那人身向后退,已踏到樓梯邊緣,驀然一腳踩空,向樓下滾去。孟如庭大喜,箭步下樓。那人身向下滑,腳尖輕點梯板,將滑過的梯級盡數踹斷,木屑紛飛,有幾塊木片疾向孟如庭面門擊來。

孟如庭見他迅疾下滑,四肢全無著力之處,仍能運勁將樓板踹碎,一時驚怒交集,揮掌擊飛碎木,突然騰空而起,左掌護住胸口,右掌托山抱岳,擊向對方小腹。這一掌乃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端的雄強無匹。那人眼見再不出掌相迎,斷難承受,左掌隨隨便便地揚起,迎了上去。兩股大力相撞,如同響了一個悶雷。那人身下樓板盡數碎裂,從裂縫中墜了下去。孟如庭平平摜向墻壁,渾身骨頭似要碎了一般,一口真氣堵在胸間,身子軟麻難動。

二人間不容發地過了兩招,夏雨風已奔到樓口,眼見孟如庭面色慘白,神情驚怖,叫道:“大哥,怎么了?”孟如庭并不答話,強自提一口氣,伸掌按向樓壁,借力竄縱下樓,向那人追去。

那人出了岳陽樓,飄飛如電,向南疾縱。孟如庭見他恍似御風而行,幾個起落,便奔出一箭之地,自知追趕不上,大叫道:“罷了!”夏雨風趕了上來,吼道:“大哥為何不追?”孟如庭滿臉沮喪道:“又是他!果然是他!”夏雨風道:“是誰?”孟如庭搖頭道:“我只道他輕功了得,誰想內力掌法也高我太多。上一次我便追他不上,這一回……唉!孟某是井底之蛙,井底之蛙!”原來他與那人硬撞一掌,對方只使出三成功力,已震得他脈亂血凝,渾身脫力。其時那人若要取他性命,也非難事,反而墜下樓去,分明是手下留情。他呆立半晌,終不明那人為何留己不殺,忽然想到周四尚在樓上,生死未卜,不由驚呼一聲,轉身向樓上跑來。夏雨風緊跟在后。

二人搶步上樓,見周四脊背朝天,趴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大灘白沫,心里都是一緊。孟如庭鼻子一酸,叫了聲:“四弟。”伸手探他鼻息,只覺比平時粗重了許多,又搭他脈博忽強忽弱,時有時無,心中一寒:“四弟身上本有痼疾,這些日我與他時刻相伴,只因他習了周應揚的心經,故不愿多問其中癥結。那人掌力太強,四弟中了他一掌,即便能保住性命,怕也要成廢人了。”想著想著,目中已然濕潤。

夏雨風查息診脈之后,罵道:“這一掌怎能將四弟打成這樣?他***,甚么下三濫的武功,弄得人不死不活!”握住周四手掌,將一股渾實的內力傳了過去。剛一流入周四體內,陡覺其中有兩股雄強無比的力道正在撕殺,一股雄踞,一股雌伏,雄踞者徒占形勢而未逞,雌伏者暗伏殺機而欲奪。一爭一讓之際,有時極有法度,各含剛柔進退之變,有時又似野馬脫韁,肆意馳蕩,驀地里兩股力道棄了前嫌,同時向夏雨風傳入的內力撞來。夏雨風全身大震,霍地飛出丈外,動彈不得。

孟如庭上前扶住他道:“二弟,你怎么了?”夏雨風如遭雷劈,口唇麻酥酥不聽使喚,顫聲道:“大……大哥,四……四弟怎會……這樣?”孟如庭道:“內情我也并不全知,只是他氣息無律,脈象不依常理。我初見他時,已有此兆,這時怕更如洪水決堤,再難抑制了。”夏雨風急道:“那便無法救治了么?”孟如庭嘆道:“你我內力都遠遜與他,強行壓制,已不可能。那人一掌本待取他性命,豈料只是將他體內兩股力道激發。幸虧我疾帶四弟,那人一掌并未擊實,雖然性命暫可保住,但四弟若不能將兩股內勁匯成一流,日后終要沒命。”

夏雨風眼望周四道:“他小小年紀,如何會有這么霸道的內力?一股似正而邪,一股又似邪而正,真他***奇怪!”孟如庭道:“四弟本是少林寺的小僧,后隨周應揚習了‘明王心經’和‘易筋經’的功法。想是二經力道非是一路,因而致此。“夏雨風愕然道:”周應揚不是二十多年前便死在少林了么?“孟如庭道:“四弟說他才死不久。”夏雨見仍是糊涂,問道:“適才那人為何要害四弟?”孟如庭道:”各派怕四弟承了周應揚衣缽,日后中興明教,與他等不利,更怕少林與明教勾結。“夏雨風道:”少林怎會與魔教勾結?”孟如庭嘆息道:”有些事看似不能,其實也未必便做不出。”

夏雨風咕噥兩句,又道:“哥哥看那人究竟是哪家手法?”孟如庭道:“那人與我對了一掌,其實未出全力。手法上看不出端倪,但內勁與四弟又極為相似。”頓了一頓,又道:“若是明教中人,斷無害四弟之理,可正派之中,卻從未聽過誰有這等身手。”

正說間,忽聽周四哼了一聲,翻過身來。二人將他扶起,見他臉上肌肉抽搐,心又懸了起來。過了一會,周四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睜開雙眼。孟如庭忙托住他下頜道:“四弟,你怎樣了?”周四見二人目光切切地望向自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孟如庭心中一寬,忙好言相慰。周四哭道:“大哥,我好難受,兩只小兔好像咬我心呢!”說著牙關緊咬,汗珠滴滴嗒嗒落在地上。

孟如庭心口發酸,安慰他道:“好四弟,過一會兒便好了。”周四哽咽道:“當年周老伯便是這樣。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孟如庭勉強笑道:“不會的,我四弟日后還要做許多大事,怎會死呢?”周四緊緊抱住他道:“我不想做甚么大事,只想與大哥在一起騎馬、坐船、喝酒,還有……”孟如庭一陣難過,淚水奪眶而出,摟住周四道:“等到了云貴,大哥天天與你騎馬喝酒,你說好不好?”周四面露喜色道:“我一生只信周老伯和大哥你。你們說甚么,我都知不會騙我。”夏雨風從旁道:“二哥也陪你去南邊,不但陪你騎馬喝酒,還要教你許多拳腳。你說好不好?”周四搖頭道:“我不學那些東西,學會了像你一樣殺人,那樣不好。”夏雨風道:“傻兄弟,你要習武,不出十年便能強過哥哥。那時你縱橫天下,要多威風便有多威風。”周四軟軟躺在孟如庭懷中,淚水又涌了出來,抽泣道:“當初周老伯也像你這么說。我說呆在洞里可有多好,他……他不聽,偏要出去,最后……最后……”說到這里,又大哭起來。

孟如庭心道:“四弟只是個不經事的孩子,自幼無依無靠,只因無意中習了心經,江湖上便容他不得,日后更不知要經歷多少風雨坎坷?”眼見周四仍在哭泣,說道:“四弟,你身上還疼么?”周四道:“適才疼得鉆心,這時兩只小兔好像累了,不那么亂蹦亂跳了。”孟如庭將他抱起,沖夏雨風道:“咱幾個早些動身去云貴,待有著落,無論如何也要治好四弟。”說罷快步下樓。

幾人出樓行不里許,在一處集市上買了兩匹健馬。夏雨風選了一匹騎上,孟如庭仍與周四同乘一匹。三人縱馬南行,一路經長沙、湘潭、昭陽等地,這一日已到懷化。孟如庭見此處離貴州已近,心中稍慰。

一路上周四每日發作幾次,渾身栗抖,疼得死去活來,近幾日更加嚴重,有時竟癲狂不止,不時大喊大叫。孟、夏二人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只能在一旁哀聲嘆氣,空灑熱淚。夏雨風雖見周四病情愈來愈重,但只要不發作時,便想法逗他開心。周四連日來與他混得熟了,便不覺他如何粗魯可怕,又見孟如庭終日眉頭深鎖,不大言語,倒樂得與夏雨風談笑解悶。

三人催馬進了懷化城,見城中破舊不堪,隨便選了一家酒店坐下。酒保上前招呼,片刻送上酒菜。周四嚷著要喝酒。孟如庭見他這些日憔悴了許多,不忍掃了他興致,便任他與夏雨風胡吃海喝,自己只吃了些饅頭稀飯。

夏雨風見周四喝了幾碗水酒后,臉色紅潤,目中有了些神采,心中高興,說道:“四弟,今日咱不急著趕路,二哥交你一個好玩的法子。”周四道:“甚么好玩的法子?”夏雨風吩咐伙計取來一根細繩,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大錢,將細繩從大錢口穿過,隨后打個死結,掛在自己胸前道:“你若能從我這兒把它搶了去,等到了地方,二哥教你騎馬。”周四喜道:“那好啊!”伸手便來搶那銅錢。

夏雨風端坐不動,左手斜領,將周四手臂帶開。周四一手抓空,另一只手又向他前胸探落。夏雨風見他出手全無章法,身形步法更是散渙不調,手指搭在他來臂之上,順勢往懷中一帶。周四腳下虛浮,不由自主地撲入夏雨風懷中。

夏雨風笑道:“你要這么搶,便一百年也難得手。”周四掙出其懷,嘻嘻笑道:“那要怎樣才行?”夏雨風道:“你要記住,無論身形手法,最要緊的是要分出虛實,不可有雙重之病,也不能有單重之弊,心中更不能存了定勢,應是隨情而動,相機而變方可。”

孟如庭心道:“二弟已悟出了頗高的拳理,這些道理,我也是七八年前才真正懂得。”眼見周四直勾勾望著夏雨風,一臉的茫然不解,心想四弟年紀尚輕,如何能懂得這些深奧的道理?

忽聽周四道:“二哥是說,我出手時不想著能否搶到,只是隨著你手足變化自然應合,既不急著搶到,也不隨便丟開。可是這樣么?”孟、夏二人都是一怔,心想:“他怎能悟到這層境界?”夏雨風詫異道:“你怎知此理?”周四道:“我與周老伯運氣療傷之時,往往跟不上他體內的兩只小兔子,周老伯便教我用這個法子。初時還是跟不上,可過了沒多久,無論它們竄得多快,我都能把它們抓住了。”孟、夏二人面面相覷,都說不出話來。

夏雨風起了好奇之心,笑道:“你便按著這個法子,咱倆個再來試試。”周四想了一想,點頭道:“那好吧。”說著又抓向夏雨風胸口,肘尖下沉,前臂虛晃不定。夏雨風見他出手仍是笨拙呆板,但手臂曲如勾桿,勁含意斂,自己若再像適才那樣隨便將他帶入懷中,已大是困難,當下手掌翻卷,搭在來臂之上,只待周四使出拙力,便可重施故伎。這一回居然走了五六招,方將周四帶入懷內。

周四一時來了興致,笑嘻嘻與夏雨風玩個不停。夏雨風每次都指出他不足之處,教他如何進攻,如何拆解防守,不知不覺中,已將一路小巧擒拿之術傳了給他。二人直鬧了半個時辰,兀自不休。孟如庭見二人玩得開心,初時面帶微笑,默不作聲。看了一會,眼見周四舉手投足漸漸有了法度,每一出手,夏雨風再不能隨便應付,這才微感意外,凝神觀瞧。

周、夏二人手上不停,來來往往走了數趟,夏雨風神情愈來愈是專注,出手時隱隱帶了風聲,雙掌翻轉拍拿,極盡變幻之能,實已將周四當成了真正的對手。這一路小擒拿手法他幼時便練得爛熟,此刻與周四反復拆解,只覺周四招術雖然生疏,但往往別出心裁,隨意創新,早已突破了這套拳法的羈絆,心下又是驚喜,又有幾分懊惱沮喪。

孟如庭看到此處,也自心驚:“四弟雖是懵懂,不想悟性竟至如斯!以他此時功力,假若不患絕癥,只需三年便能勝過二弟;五年之后,孟某也非其敵。十年一過,世上哪還有人能接下他一招半式?”想到這里,又喜又悲,眼望周四笑顏惹憐,內心百感交集。

夏、周二人鬧了一陣,夏雨風終于又將周四攬入懷中。周四兀自笑道:“二哥,我未搶到銅錢,你還教不教我騎馬?”夏雨風喘息著道:"教,當然教!嘿嘿,大哥,咱還從未見過像四弟這么聰明的人哩!”孟如庭笑道:“不錯,四弟年少,胸中便無定勢。此時雖也不能如何,但日后武功,絕非你我二人可比。”周四聽他夸獎自己,喜不自勝,卻又皺眉道:“大哥,我還抓不住二哥的銅錢,你再教我些法子好么?”孟如庭笑道:“普天之下能抓住你二哥這枚銅錢的,也超不過幾十人。”

三人說笑一陣,出了酒店,胡亂選了一家客棧歇腳。夏雨風剛一躺在榻上,便即鼾聲如雷。孟如庭摟著周四同臥一榻,先與他說了些閑話,待周四睡著,這才翻過身來,默默想起了心事……

卻說云貴兩省,本是各族聚居之地,壯、回、苗、彝、傣、侗、水、布依、哈尼等族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明洪武年間,太祖皇帝感元朝暴虐貪腐,致失山河之故,對各族曾施以輕稅薄役之策,更立嚴刑峻法,懲戒各地貪官污吏。百夷之地,一時平靜無事。至明末,天禍人國,臣庸主愎,貴戚結黨營私,官員盤剝地方,云貴兩省苛捐雜稅更多如牛毛,百姓漸無生計。遂有奢崇明、安幫彥二人,聚各族人眾數萬,在云貴各處起事,攻城克府,勢焰頗熾。奢崇明自號大梁王,占據昆明;安幫彥自號四裔長老,擁兵都勻、凱里等地,前后呼應,民心極孚。

這一日安幫彥聚各族酋長于凱里城府中,正在商議軍事,忽有人來報:“府外有三人要求見長老。”安幫彥命兵士將三人帶入大廳。過不多時,只見廳下走來三人,兩個大漢身材魁悟,氣宇軒昂。一大漢手上領了個少年,面容憔悴,不時偷眼四顧。

安幫彥望定其中一條大漢,驚喜道:“如庭,真的是你么?”急步搶出大廳,一把握住那大漢手臂,左右搖晃,歡欣之極。孟如庭推金山、倒玉柱,跪倒身軀道:“小弟來得唐突,兄長莫怪。”說著便要磕頭。安邦彥忙將他攙起,額手稱慶道:“高士之才,從天而降,此真天助梁王!”抱住如庭,如得瑰寶,雙臂久不松開。

孟如庭動情道:“早聞奢大哥在昆明稱王,只恨關山迢遞,相見無期。今小弟在中原為宵小所擾,不得安生,特來歸附二位兄長麾下。一路晝驅夜馳,猶恐效命已晚。”安邦彥大笑道:“梁王與愚兄雖有匡濟之誠,苦無經綸之策,正愁不能伸大義于天下。賢兄若不嫌此化外之地,眾皆智術淺短,盡可高歌猛進,一展宏圖。”

孟如庭心中感動,慨然道:“哥哥既如此說,如庭便肝腦涂地,也要盡些微勞。”安幫彥點頭道:“我弟高義薄云,得者福祚無量。愚兄既為梁王慶賀,亦且自喜。”又指向夏雨風道:“此是何人?“孟如庭拉過夏雨風道:”此乃小弟結義兄弟,姓夏名雨風。雨風,快見過安大哥。“夏雨風撲通跪倒,說道:“咱給哥哥磕頭了。”說著連磕了幾個響頭。安邦彥見他生得威猛,心生喜愛,忙道:“自家兄弟,無須如此。”一手拉起夏雨風,一手挽住如庭,大步入廳。周四在廳下不敢邁步,愣愣地站著不動。孟如庭回頭道:“四弟快來。“周四緊跑幾步,抓住孟如庭衣袖,隨其走入。

幾人入得廳來,安邦彥對眾酋長道:“此乃我早年的結義兄弟,文韜武略,勝我百倍。眾位日后要與他多多親近,便如待我一般。”眾酋長見邦彥格外器重如庭,又見他相貌堂堂,人物出眾,連忙上前見禮,說些親厚之詞。禮畢,大伙落座。安邦彥拉如庭坐在身邊,眼見周四挽住他不放,笑道:“此子是誰?”孟如庭道:“也是小弟的結義兄弟。”安邦彥微感詫異,看了看周四道:“如庭的兄弟,必有過人之能。”命人抬來一把大椅,放在周四身后。孟如庭喚周四坐于其上,轉回身道:“小弟與兄一別十年,時常想望風采。未料哥哥懷問鼎之志,竟斬木揭竿,欲圖大計。”安邦彥笑道:“明祚將盡,民怨彌重,但教一夫振臂,舉州必當同聲。愚兄不過忝為其先,若說大計,還賴后來英雄。”

孟如庭道:“兄與梁王起事,有何宏圖?”安邦彥道:“云貴乃百夷混聚之地,近年來朝廷橫征暴斂,民不聊生。愚兄聚眾起事,只求保境安民,別無它求。”孟如庭道:“兄長偏安一方,終非久計。今川、陜、湘、桂一帶餓殍相望,積怨已深,何不飛檄四處,呼應八方?此舉不但壯大聲勢,更可分朝廷兵力,豈不甚好?”安邦彥道:“我今擁兵數萬,更兼云貴多是不毛之地、瘴疫之鄉,地遠山險,眾皆歸心。官軍便來,又有何懼?”眾酋長紛紛贊和,多有慷慨言語。孟如庭聽眾口一詞,不便再說,心下甚感憂慮。

安邦彥見他半晌無語,笑道:“賢弟與我去營中走走,看我云貴健兒雄姿,便無顧慮。”孟如庭道:“小弟正要一睹兄長龍虎之師。”當下眾人出府,各乘戰馬,離城向西而行。

行不多久,便望見前面扎下幾座大寨。寨周八面嵯峨,四圍險峻,各寨憑借地勢,前伏后踞,相互呼應,頗合布陣之法。營周深栽鹿角,濠塹齊備,營內旌旗招展,各色彩旗次弟鮮明。端的是山遮林擋,藏神銳之旅;虎寨龍營,隱萬千英雄。孟如庭深通兵法,看后精神一振:“百夷之眾,倒也不可小視!”

安邦彥一馬當先,奔一座大寨馳來。未到寨門,便見青旗、朱幡亂搖,白鉞、長戟橫空,寨內蠻兵齊聲呼喊,涌出寨門。這一隊兵將足有三四千人,人人身披金甲,手執長槍,霎時襯甲袍起一片黃云,飛櫻槍散半天紅霧,列在寨門兩旁,高呼道:“大梁王福享萬代,四裔長老鶴延千秋!”喊聲震蕩四野,經久不絕。

周四坐在馬上,嚇得心驚膽戰,閉目捂耳。孟如庭也未料百夷之眾,竟有如此氣焰,不覺露出喜色。安邦彥道:“賢弟看我將士如何?”孟如庭道:“兄長治軍有方,小弟始料不及。”安邦彥哈哈大笑,打馬入營,一干人緊隨其后。

此時營中正在操演人馬,中軍官立于寨角高臺之上,手揮小旗,布將排兵。臺下萬余名悍卒分成四隊,各依號令,變動陣法。馬步兵你來我往,穿梭如龍,雖是刀槍森布,旗幡飄卷,卻又整飭不亂。

孟如庭大喜,拍手道:“萬眾如一,確是鐵壁銅墻!”安邦彥見他已然信服,笑道:“我軍中兵將雖非一族,但親如兄弟,號令指處,眾皆用命。官軍若來,必教其鎩羽而歸!”說罷跳下坐騎,傳令各軍停止操練,隨即沖孟如庭道:“城中無聊,難待貴客。今日我兄弟便在營中暢飲如何?”孟如庭抱周四下馬,欣然道:“正要與兄長暢敘契闊。”二人哈哈大笑,攜手奔高臺走來。眾酋長跟在后面,低聲談笑,也都生出興致。

眾人上了高臺,軍士忙搬上桌椅,服侍眾人落座。片刻擺上果品筵席、陳香佳釀。安邦彥舉杯道:“賢弟遠來,務要暢飲方是。”又勸請夏雨風兩句,便將酒一飲而盡。孟、夏二人舉杯過頂,意示尊恭,也將酒喝了。安邦彥見周四呆坐席間,并無舉動,問道:“這位小兄弟如何不飲?”孟如庭道:“我這兄弟未見過世面,加之身上有傷,故此不飲。”安邦彥笑道:“相遇便是緣份,怎能不飲?待筵席散后,我給他尋個好郎中來。”孟如庭一笑,示意周四將酒喝下。周四不能推卻,舉杯一飲而盡。安邦彥笑道:“小兄弟爽快,甚合我意。”沖身旁軍士道:“取件錦袍給他穿上。”軍士答應一聲,下臺取來一件繡花紅絨袍,披在周四身上。眾人見周四模樣滑稽,都笑了起來。

安、孟二人敘了些舊情,眾酋長紛紛過來敬酒。孟、夏二人酒量均豪,飲了數十杯后,兀自談笑風生,色不稍改。眾酋長暗暗佩服,言語間越發恭敬。安邦彥酒興正濃,傳令數名軍漢赤裸上身,在臺下撲戲,又喚數名女子伴在眾人身畔,斟酒服待。

酒至半酣,孟如庭道:“小弟聞興衰雖關氣數,成敗亦在人謀。兄與梁王占居云貴,威勢日張,當乘此廣招名賢,內則筑堡置戍,籌墾荒田,以利軍資民生;外則遠交近攏,播傳大義,以旺人氣。如此萬民歸心,兵精糧足,朝廷即使派兵來剿,也未必能動我分毫。”安邦彥道:“賢弟所言雖是不差,但各族健漢俱已從軍,一時錙重,只有行到哪里便取到哪里了。”

孟如庭皺眉道:“兄若如此,反害了地方財力,軍勢不免虛浮。古來兵家所忌者,便是務虛勢而失兵要。兄宜早定萬全之策,以防有變。”環視眾人,又提高聲音道:“在下從懷化入黔,一路見各部落人數雖眾,但緊要處卻疏于防范。若官軍到時,不費許多周拆,便可直搗凱里城下。”安邦彥微微變色道:“我已在都勻、貴定派布精兵,與此處成犄角之勢。官軍若來,必從東面鎮遠、劍河、臺江幾處分兵而進,除此別無它路。待其來時,凱里、都勻、貴定三下人馬相機策應,可保無虞。賢弟不必多慮。”孟如庭見他不納良言,兩旁酋長也都不以為然,當下不再多說,只低頭喝酒。

安邦彥觀其不樂,起身來到他面前,低聲道:“賢弟所言甚是有理,愚兄自會斟酌。只是蠻夷之眾不懂兵法,凡事皆信女巫擊鼓乞神之術,若依賢弟之言,恐慢了軍心士氣。”又沖眾人高聲道:“近聞朝廷派兵前來,正宜求神問卜,以測兇吉。”當即喚左右將幾名女巫請上高臺,擊鼓降神。幾個女巫手舞足蹈,在臺上各現怪態,一時間鼓點亂敲,倒也熱鬧。

孟如庭見眾人都聚精會神地望著女巫,心中好生失望:“安大哥不思長遠之計,如何愚弄眾人,信這左道邪術?如不早醒,只怕日后要害己害人,追悔莫及。”眼見臺下萬余人皆跪地祈禱,心下更是煩亂。

幾名女巫蹦跳多時,為首一女巫將一把銅錢灑在地上,跟著散開頭發,口中念念有詞。須臾,從一人手中接過一罐狗血,潑在自己頭上,就勢仆倒在地,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直鬧了一柱香光景,方站起身來,尖叫道:“染王和長老皆是上天神靈聽遣,眾人不可輕瀆。他二人代天宣化,普救萬民,乃上天意旨。眾人以誠受教,務要虔心。官兵若到,可不戰自潰。”說罷又栽在臺上,半晌方悠悠醒轉。

眾人聽了,齊聲歡呼,萬余人合在一起,聲如暴雨春雷,直傳出數里之外。周四用手捂住耳朵,向孟如庭喊道:“大哥……”連喚三次,非但孟如庭充耳不聞,連自己也難聞其聲。眾人呼喊許久,這才止歇。

孟如庭道:“兄長真欲求卜,何不找精通《易》理之人?《易》深邃博大,測人所不測,知人所未知,或能看出些征兆。”安邦彥道:“此地哪有這等高人?”旁邊一酋長道:“長老忘了凱里城南有一落第秀才,每出狂言,自謂天文、地理,奇門、陰陽無所不曉。何不請他試卜一卦,以博貴客一笑?”安邦彥道:“我也早聞此人之名。賢弟果有興致,便將他綁來。”當下命一小隊軍校打馬出營,往城南找尋。

眾人歡飲多時,都有醺然之意。此時天色向晚,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安邦彥高坐臺上,眼望臺下旌旗遍地,戈矛如林,各營燈火通明,人馬往來奔馳,心中歡喜,對眾人道:“我自起兵以來,與萬民除兇去害,殺貪官,誅惡吏,眾心歸附。今擁數萬之師,更賴諸公用命,何患官軍來剿?待境邊無事,竊思與諸公同享富貴,以娛此生。”眾酋長皆起身道:“我等終身皆賴梁王、長老福蔭。”安邦彥大喜,命左右行酒。未幾,安邦彥酒酣,醉指北方道:“崇禎孺子,賴祖上蔭惠,妄稱至尊,卻不知天下有多少豪杰蟄伏未起?我今為天下先,后必有人取此兒首級!”言罷狂笑不止。

夏雨風一拍大腿,贊道:“大丈夫正當如此,做人才有些樂趣!”孟如庭眼望邦彥,默然不語。安邦彥走上前來,手拍如庭道:“賢弟切勿多慮,日后在愚兄身邊,大小事宜都可做主。”孟如庭忙起身道:“兄長抬愛,如庭愿效愚忠。”

正說間,只見一隊人馬呼哨著奔入營門。一軍校跑上高臺,跪稟道:“屬下奉長老鈞旨,在各營尋查時抓到一名細作。”安邦彥喜道:“帶來我看。”工夫不大,眾軍校擁上一人,繩捆索綁,滿臉血跡。安邦彥以手指點道:“鼠輩探我虛實,著實可惡!快將明廷動向報上,饒你不死。”那人怒目而視,并不作聲。安幫彥怒道:“亡命之徒,此時還敢逞強?挖了他心肝做湯,與我兄弟醒酒。”孟如庭待要勸阻,卻見安邦彥眉目歪斜,面色不善,當時出聲不得。

兩旁軍校剝開那人衣衫,牛耳刀向里一剜,取出心來,又從臺下取上一口大鍋,倒些水進去,便在臺上起灶點火。少刻水沸翻花,一軍校將那心剁成數塊,拋在鍋內。周四見眾人如此行事,唬得渾身酥軟,一件紅袍也滑落在地,及見軍校將湯端在近前,“哇”地一聲,將酒菜都吐了出來。

安邦彥端起一碗湯遞給如庭,說道:“賢弟喝了這碗湯,此后我兄弟生死同心,云貴之眾任你差遣。”孟如庭猶豫不決,面露難色。夏雨風騰地站起,嚷道:“安大哥是好漢,咱跟你喝了這碗湯。此后水里火里,安大哥言語一聲便是。”說罷咕嘟咕嘟將湯喝下。安邦彥道:“好兄弟,安某當你手足一般!”說話間望向如庭,微微皺眉。孟如庭知推卻不得,只得將湯喝了,心里一陣難過。安邦彥大笑道:“這才是大丈夫,好男兒!”孟如庭垂頭不語。

忽聽遠處鑾鈴聲響,一隊人馬又奔入大寨。只見當先一匹馬上坐了個健漢,馬鞍鞒上橫放一人,臉孔朝下,面目難辨。安邦彥問道:“可是將算卦的先生找來了?”那健漢將馬上之人高高舉起,叫道:“正是個窮酸秀才!”安邦彥笑道:“秀才遇到兵,所學全無用。縱使學富五車,終不及一粗莽匹夫。”說話間眾軍校已將一人拽上高臺。只見這人三十多歲年紀,帶一領齊眉方巾,穿一件粗布白袍,眉目清秀,一派儒生風度,上臺時嘴角下撇,微有怒容。及見臺上一具尸體鮮血淋淋,更不住地搖頭。

安邦彥觀此人儀表不俗,問道:“先生如何稱呼?”那書生冷笑道:“山野村人,何勞下問?”安邦彥又道:“先生平生所學,以何為主?”那書生傲然道:“平生并無所學,但只不拘不執,隨機應變。”安邦彥笑道:“適先生被軍卒挾持,不知以何應變?”那書生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安邦彥不再挖苦,問道:“久聞先生精于數術之學,必然擅《易》。今試為我卜占一回,看我福祚如何?”那書生哂笑道:‘元、愷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你位尊名高,卻不思撫民,反強征地方人力,斂盡百姓衣食,雖舉義旗,與昔日貪官何異?我若是你,必終日汗出如漿,畏天服罪,即便不廢寢食,也不敢聚眾登高,忝顏問福。”安邦彥勃然大怒,喝道:“我聚眾起事,保境安民,百姓無不簞食壺漿以迎義軍。你怎敢閉目胡言!”那書生道:“百姓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此非求福之道。自來得民心者得天下。長老若懷仁心,好自整飭軍政,則云貴之地足可依托,縱使官軍來剿,亦無作為。”孟如庭聞言,暗暗點頭。安邦彥卻道:“此老生常談,不足為論。你且以《易》之理,為我卜算兇吉。”

那書生瞟了他一眼,搖頭道:“你筋不束骨,脈不制血,起立傾斜,若無手足,早晚必有殺身之禍。”安邦彥叱道:“腐儒舌劍,想要殺人么!”兩旁軍校抽刀在手,只等長老令下,便將此人碎尸萬斷。那書生神色不變,冷冷掃向眾人,說道:“座上諸公,皆不足道,獨此子命主大貴,后當極顯。”眾人見他指向周四,莫不絕倒。

安邦彥怒極而笑,揮手道:“狂生胡言,與我亂棒打出!”那書生哈哈大笑,緩步下臺。兩旁軍校持刀攔截,便要行兇。孟如庭忙道:“兄長不可殺了此人,落害賢之名。”安邦彥道:“此等欺世盜名之徒,有污刀斧。”當下令軍校閃開。那書生又望了周四一眼,隨即負手下臺,大步出營去了。

是夜筵宴不歡而散。安邦彥拉孟如庭到自己帳中,同榻而眠,又吩咐手下騰出兩座大帳,安排夏、周二人休息,并派數名女子隨侍左右。夏雨風酒醉,入帳便蒙頭大睡。周四被軍校讓入帳中,想起適才之事,仍覺毛骨悚然,不敢合眼。

侍女們送上香茶果品,見他呆坐無言,于是幫他寬衣就寢。周四見這些女子服裝奇異,年齡都與自己相仿,人人情色冶蕩,眉眼相勾,直羞得面紅耳赤,躲閃著不讓她們近身。眾女子隨侍軍中有日,更兼化外之地,婦人原少顧忌,都嬌笑著伸出柔荑,撩撥周四。待見他全不懂兒女風情,愈發挑逗得開心。

恰巧孟如庭惦念周四身體,過來察看,見此情景,忙喝退眾人,對周四笑道:“婦人家本就輕佻,你年紀尚小,可碰不得。”周四被眾女子渾天黑地的一鬧,心中怦怦亂跳,耳面發燒,低頭坐了半天,忽問道:“大哥,你說女人到底是甚么?”孟如庭見他一臉迷茫,輕彈其頭道:“那是浪子溫柔之鄉,英雄自掘之冢,古今一大是非。”周四聽得糊涂,歪著頭道:“大哥有女人么?”孟如庭不屑道:“大丈夫心系天下,豈能將深情托負女子?”拉周四躺在榻上,將被蓋在他身上,又道:“我兄弟來此,總要做出一番大事。安大哥盛情相待,我等‘酒色’二字上須把握分寸,切不可貪歡自誤。你再大些,便知女色害人,猶勝刀劍。有多少大好男兒毀志妄行,身敗名裂,皆因參不透一個‘色’字。”說罷拍了拍周四臉頰,轉身出帳去了。

周四躺在榻上,尋思孟如庭所說之言,想起他適才慈祥的目光,心道:“大哥說的我雖不懂,但想來絕不會錯。以后那些女子再要糾纏,我便躲得遠遠的,讓她們尋我不著。”此念未逝,偏又想起那女子春花般的笑臉,心頭不由一顫:“大哥說得若是不錯,為何我一想起她來,心中便甜蜜無比,如同喝了美酒一般?”他前思后想,在榻上滾得倦了,這才睡去,夢中嘴角帶笑,囈語呢喃,也不知夢到了甚么。

次日清晨,周四正在酣睡,忽被帳外一陣鼓角聲驚醒,隨聽馬蹄聲響,有數匹快馬向他寢帳馳來。卻聽一人在帳外笑道:“大好春光,如何在枕上虛度?快快起來!”周四聽出是安邦彥的聲音,忙跳下床榻,提著鞋跑出大帳。只見帳周一圈紅馬,馬上俱是紅衣軍校,安邦彥和孟、夏二人立馬于前,正笑吟吟的望著自己。

此時大營中好不熱鬧,司晨官縱馬在營中飛馳,催各營起床操練;鼓角手立于高臺之上,擂鼓吹角,喚各寨樹旗掛幡。一時萬馬嘶鳴,千夫縱喝,將一夜寧靜逐個干凈。

安邦彥笑道:“小兄弟,你昨夜睡得好么?”周四一邊點頭,一邊將鞋穿上。孟如庭道:“四弟,快上馬來。”周四跑上前去,孟如庭將他拽上馬背。安邦彥馬鞭輕揮,兩腳微一踹蹬,戰馬打個響鼻,一陣風似地奔寨門馳去。寨中兵將見了,紛紛呼喊。一哨人馬彤云相似,片時奔出大寨。

周四問道:“大哥,這是去哪兒?”孟如庭道:“安大哥要去打獵,順便看看四周地形。”說著連連揮鞭,隨在安邦彥身側。周四聽說要去打獵,頓時來了精神,在馬上拍手不迭,極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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