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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赴敵

周四低頭觀瞧,見這人鬢發斑白,青袍罩身,面孔朝下,哭得好不傷心,只疑有詐,退開一步道:“你是何人!為何哭泣?”那人抬起頭來,淚水順腮邊滑落,上下打量周四,哽咽道:“教主飛聲騰實,已成人中騏驥,難道便忘了屬下不成?”

周四一瞥之間,認出此人,驚喜道:“你……你是蕭先生?”原來所跪之人,正是明教長老蕭問道。

蕭問道見他認出自己,淚水又奪眶而出,仰望天空,微露癡態道:“感謝蒼天,終又讓我遇上教主。但愿他老人家龍騰萬里,復我神教,蕭某便死而無憾了。”向周四拜了幾拜,突然揮起右掌,奔自己頭頂拍落。周四一驚,大袖揚起,卷住蕭問道手臂道:“你這是為何?”

蕭問道被他大袖托住,整個身子竟離開地面。他武功雖不及木、蓋等人,卻也極高,眼見教主神功驚人,又喜又悲,失聲哭道:“屬下當年喪倫敗行,竟棄教主而去,致使教主身陷險境,幾為各派所害。其罪滔天,惟有自裁而死,方可望歷代明尊赦宥。”

周四聽清原委,啞然失笑道:“蕭先生原來為此事內疚。其時各派人多勢眾,你已盡了全力,我怎會怪罪?”蕭問道惶然抬頭,見周四滿臉含笑,確無怨容,流涕道:“專輒之失,罪合當死。蒙教主施恩免罪,恨無涓埃之報,其愧何如?”

周四將他攙起道:“泰山之事,皆因各派欺我年幼,方敢胡為。今群小蟻聚,我正欲稍加懲治,以雪舊恥。”手指后山,又問道:“你可見過木先生他們么?”蕭問道點頭道:“屬下先來少林探聽虛實,約好與逢秋、凌煙在西北山腰初祖庵會面。適才凌煙去庵前引我至此,已見過逢秋、天行等人。屬下見教主去少林多時,只恐有失,特在此迎候。及聽寺中嘯聲大起,好不焦急,又不敢入寺察看,莫非那嘯聲是教主所發?”周四笑道:“我料各派俱在左近,故以嘯聲驚之,使眾人不敢入寺偷襲。”

蕭問道露出喜色道:“教主功力已在已故周教主之上。屬下等說到此事,都是又驚又喜,疑為神授。”周四道:“你先來幾日,可探知各派底細?”蕭問道皺眉道:“各派此來,足有數百人之多。教主揚威之時,可要多加小心。”周四笑了一笑,不再多言,邁步向后山走去。

二人來在后山坡前,木逢秋等人忙迎了上來。葉凌煙搶先問道:“教主入寺,不知遇到何事?”周四坐到一塊石上,低頭沉思,并不答話。幾人見他心事重重,似有隱憂,都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周四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向高處,縱目遠望,久不回頭。幾人不知他想些什么,暗暗納悶。木逢秋走上前去,輕聲道:“教主眉鋒不展,莫非有憂心之事?”

周四思緒不止,喃喃道:”我若現身,他總要露面。”木逢秋疑道:“教主說的是誰?”周四笑了一笑道:“我雖不知他是誰,可遲早總要見面。”

木逢秋見他笑容僵硬,更是起疑,問道:“教主入寺多時,可是聽到了什么秘密?”周四不答,負手踱了幾步,猛然盯住木逢秋道:“眾生本無情義,我作繭自縛,反受其累,是否可笑?”

木逢秋被他兩道冷電似的目光盯得發慌,低下頭道:”世之俗情,自是末節。然乾坤正義,天理人心,教主尚須守持。”周四冷哼一聲,揮手道:“我不讀書,不識大義,只知舊情誤我,竟至于今!”

木逢秋聽了,心中一涼:“教主說出這話,莫非對少林、明教俱生厭棄之意?”他年近古稀,六欲皆淡,惟有興教之事,久懷難遣。這時聽出周四弦外之意,只恐他倏然遠走,舍棄眾人,情急之下,跪倒在地,扯住周四衣襟道:“屬下等皆不成器,勞教主顛簸于江湖。教主不看我等,也要念在周教主面上,有始有終。”遠處幾人見狀,都向這面張望。

周四低下頭來,見木逢秋目中晶瑩,一臉哀懇,心道:“我卷入江湖,如陷污泥,時間一長,各派必似蚯鱔草蛇,纏舞于身前。那時我上不能飛升,下不能歸潛,好比龍困深井,遲早要遭那人暗算。”他出寺之時,尚有與各派爭強之心,及至思想過后,愈來愈覺此事暗藏兇險,殺機四伏,即使逐退各派,亦無了局,隨之更會有驚濤惡浪襲來,自己能否應付,實難逆料。他雖有虎膽,但先后兩次被那人打傷,不免膽怯,加之心念闖營,更欲早早脫身。有心立時便走,又恐眾僧齒冷,隨眾心寒,一時心亂如麻,長嘆一聲,跌坐在一塊青石上。

木逢秋見狀,起身走到他面前道:“教主適才曾提起一人,莫非此次各派尋釁,皆是此人指使,教主因而憂懼?”周四被他點破心事,忙掩飾道:“我非懼之,實因俗務糾纏,有誤大事,方才煩躁。”

木逢秋知他所說大事,不過與賊做亂,為禍家國,嘆口氣道:“群盜雖充斥中原,攻剽四方,然志在淫掠,所至焚蕩屠夷,不思據有城邑,屯田積糧。似此流賊習性,只知殺生取樂,如何能成就大事?屬下見賊中俱是惡積禍盈之徒,并無超群絕倫之士。教主與之同流,難免白璧有染,一旦勢敗途窮,非但難逃劫數,且要落千載罵名,豈不悔之無及?”

周四不悅道:“各營不善之徒,未必本惡,習已成性,遂至于此。我觀其因,多由形勢所迫,不得已而行殺戮之事,此何足為奇?況善惡之間,并無定論;成敗之機,悉由天裁。先生怎知定然無成?”木逢秋道:“凡事至極則毀,因果相隨。賊恣性害民,終有惡貫滿盈之日。那時天眼頓開,必然殛之,縱有甲兵百萬,敵國之富,亦不能欺天求免。此世之至理,教主不可不察。”

周四大笑道:“先生明達之人,何出此言?豈不知大命之人,皆天所許,稟志而行,哪有羈絆?便是造些殺孽,又與天意何違?”木逢秋搖頭道:“天高聽卑,威不常現。人若至無畏之境,禍亦不遠了。”周四拂袖道:“先生有識,卻無壯烈之心。須知天地擇人,著實不易!其間必以酒色、利祿、苦難、生死等事試其心志。能受天磨者,恒為上乘,一旦得受大命,所行俱不受常規所限。若稍見殺戮血腥,便妄言成敗功過,豈不可笑?先生所謂善惡果報,皆欺世之談!婦孺聞之,或可信畏,大丈夫若為所惑,必然一事無成!”木逢秋聽后,一聲不響,只是瞅著周四。

周四仰面向天,又道:“我之深心,世人不知其實,世上庸碌之輩,我亦視同豬狗。先生乃我至親之人,望勿竊笑。”木逢秋忙躬身道:“教主一番言詞,足見英雄之志。屬下識淺,甚感惶愧。”

周四瞥了他一眼道:“我不疑先生,方以本心相告。先生如若知我,后當勸慰眾人,使其不歸怨于我。”木逢秋聽了這話,知他早晚要回闖營,心中一酸,哽咽難言。

遠處幾人心疑,都走了過來。蓋天行道:“明日之事,教主可有計較?”周四道:“你等好生歇息,明日見機行事,不必多慮。”幾人見木逢秋眼圈發紅,料到有事發生,都不離開。

周四笑道:“各派人多,并不足慮。你等養足精神,才好助我建功。”幾人聽了這話,稍感踏實。蓋天行取出些干糧,放在周四身旁,躬身道:“教主勞累,也請早些安歇。”與幾人悄然退開,尋一處避風所在,閉目養神。

木逢秋立在周四身后,只是呆呆地出神:“教主適才所言,句句悖逆正道,不畏天懲。似此縱性而行,反以為天授大命,遲早要遭兇報。我不能勸其猛醒,實是愧對歷代明尊。”他飽經滄桑,眼見教主悍性已成,深恐明教毀于其手,一時百感交集,不覺迎風流淚。

周四轉過頭來,見他淚眼泛光,只當他不忍離別,故爾痛腸,忙安慰道:“先生不必難過。我為明教之長,總要興旺我教,不負眾人之望。”木逢秋拭去淚水,嘆息道:“盛衰枯榮,都是瞬間之事;天地之間,原是無物能常。”

周四見他意冷心灰,便不多言,只勸他早早安歇。木逢秋不肯稍離,執意為他守夜防變。周四不好拂他心意,也不再勸。二人相對無語,直至天明,木逢秋始終一動不動。周四看在眼中,想到當年在安邦彥營中時,他也是這般看護自己,心頭涌上暖意,正要撫慰一番,卻又想到:“木先生此舉,無非要感動于我,盼我留下。我不能因此小義,生留戀之心。”當下視如不見,邁步下坡,召喚蓋天行等人。木逢秋望其背影,嘴唇顫動,身子連連搖晃,竟似有些站立不住。

周四下坡,見蓋天行等人早已起身,只少了葉凌煙一人,問道:“凌煙去了哪里?”蓋天行道:“他去少林打探消息,少時便回。”周四向四外望了一望,又道:“你等昨夜可覺察有何異樣?”幾人都搖了搖頭,不知他有何顧慮。應無變道:“教主一夜未曾合眼,莫非怕有人來襲?”周四笑道:“各派鼠輩雖不足慮,我卻怕他們突然來此,打擾幾位酣眠。”幾人聽他語中大有關切之意,心中都是一熱:“教主恩威難測,對我等卻是真心愛護。我等疑之,實是不該。”木逢秋站在遠處,卻黯然神傷:“教主明明怕那人前來,不敢入睡,為何偏要假示恩義,欺騙眾人?”他靜立一夜,熱血漸冷,觀此一幕,更是心如死灰。

眾人等了一會兒,不見葉凌煙歸來,都有些焦急。蓋天行道:“凌煙不回,或許出了意外。教主少候,待屬下去察看一番。”正說間,只見葉凌煙從一條小路奔了回來,邊跑邊向后張望,神情極是緊張。幾人見他氣喘吁吁,袍服上劃了幾道口子,知他遇上不測,忙迎上前去。

葉凌煙奔到周四面前,仍是驚魂未定,一把抓住周四手臂,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教……教主……快走,少……少林……派的事,您老……人家……也管不得了。”

周四心往下沉,問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葉凌煙變顏變色,手臂顫抖著指向身后,岔了聲道:“各……各派來了足有一二千人,已……已將少林團團圍住。屬……屬下不小心,被青城、衡山兩派人物發現。他們已追趕過來。”周四聽說各派來了這么多人,也吃一驚,強自鎮定道:“青城、衡山兩派,有多少人追來?”葉凌煙狼狽奔逃,也不知后面跟了多少人,急得連連跺腳道:“我的好教主,各派傾巢出洞,人山人海,此時不走,再難脫身。你還問這些做什么?”

周四橫了他一眼,道:“烏合之眾,不過虛張聲勢。你慌亂什么!”葉凌煙見他毫無懼色,哎地一聲,幾乎要哭出聲來,拉住蓋天行衣角,連聲道:“老蓋,你快勸勸教主,快勸勸教主!”蓋天行剛要開口,忽聽不遠處人聲傳來,片刻之間,東西南三面草叢之中,已有數人跳出。一伙人穿著各異,道俗混雜,一望之下,足有二十余人。

周四向這伙人身后望去,未見再有人來,懸心始落,沖幾人低聲道:“各派人多,不可露了形跡。一會兒動手時,務要將來人殺盡。”幾人暗暗點頭,都站立不動。

只聽西面有人朗聲笑道:“葉凌煙,你這喪家之犬!我看你今日還要逃到哪里去?”這人聲音洪亮,語中流露出異常的得意,如困住了久覓不見的獵物,渾沒將周四等人放在眼中。

周四循聲望去,見這人身穿道袍,背插長劍,面龐寬闊,須髯如鐵,正是青城派掌門呂乾移,心道:“當年我在昆明城中,便教訓過此人,未想多年之后,他仍是這般狂妄。”蓋天行、蕭問道雖不識其人,但聽他口出不遜,目中都射出兇光。木逢秋站在坡上,卻暗暗搖頭。

呂乾移一言出口,身后十幾名道士都哄笑起來。有兩名年輕道士只從長輩口中聽說過魔教之事,眼見葉凌煙被師父笑罵,竟不還口,嚷道:“只聽說魔教橫行一時,卻原來都是飯桶膿包。早知如此,不勞師父親自來追,只我二人便可擒住此魔。”呂乾移捻須笑道:“魔教興旺之時,確曾禍亂于世,幸喜天道好還,群魔俱已死滅。現如今只剩下這個葉凌煙,孤魂野鬼一般,到處現世。”眾人笑聲大作。

一道士尖聲道:“這廝沒什么能為,腿腳倒還利落。我看他是多虧了這門逃命的功夫,才能活到今日。”話音剛落,只聽南面有人沉聲道:“這廝既有逃命的手段,他身旁幾人必有求生的絕活。呂掌門見多識廣,可認得這幾人么?”這人劍眉朗目,臉泛紅光,看年紀只在四十左右,兩面太陽穴卻高高隆起,穿一件團花錦袍,十分醒目,立在人群當中,顯得極是威嚴。

呂乾移聽此人問話,起了戒心,向周四等人瞅了幾眼,搖頭道:“這幾人面孔好生,貧道從未見過,但既與葉凌煙混在一起,也不會是什么好東西。馮大俠若有興致,這幾人便由你衡山派料理,有沒有絕活,大伙一試便知。待一并拿住,交在梁幫主手上,你我臉上都有光彩。”說著大咧咧走上前來,也不拔劍,伸手便抓向葉凌煙胸口。他生性驕狂,加之當年在昆明城中曾刺傷過葉凌煙,知其技不過爾爾,渾沒將他放在心上。有此一念,自然將周四等人也視做泛泛之輩,隨手抓來,一臉的傲慢之情,好不盛氣凌人。

周四冷哼一聲,二目如電,盯在呂乾移臉上。呂乾移作勢前抓,忽生異感,只覺似有兩支利箭射入了面門,心中一寒,全身如墜冰潭。待要抽身疾退,身子竟離地而起,一口血沖上喉間,苦咸難辨,狂噴而出。

眾人只見周四手臂微動,呂乾移便被舉起,一時都恍臨夢境,難信其實。周四手臂一震,呂乾移背上長劍離鞘飛出,噗地一聲,正撞在一道士額頭。那道士不及呼叫,頭顱已碎,死尸倒飛出去,將后面兩名道士撞翻在地。二人一經仆倒,再不爬起,七竅中都有血水溢出。眾人見狀,大驚失色,各抽兵刃在手,撲了過來。

蓋天行大笑一聲,拔劍向東面數人迎去,長劍到處,當先一人小腹早著。這人向前疾撲,勢頭極猛,長劍穿腹而過,與蓋天行撞個滿懷。蓋天行抽劍不出,手腕運勁一抖,一口劍斬筋斷骨,橫著從那人腰間削出。那人肚裂腸流,仰面栽倒。東面數人觸目驚心,紛紛后躍。一粗壯漢子高聲叫道:“這廝手段毒辣,大伙將他圍住,不要輕易靠近!”眾人聞言,包抄過來,將蓋天行圍在當中。

蓋天行見一伙人都在壯年,身形穩健,長劍虛指之處,盡是自家要害之所,心道:“這伙人武功不低,急切間實難殺盡,若是放走一個,可要壞了大事。”他意在全殲,便不敢太露鋒芒,轉身之際,忽似被一塊石子絆了一下,身子向左微微傾斜。

周遭眾人見他右側腰背露出破綻,同時運劍刺到。有二人騰空飛起,兩口劍一前一后,刺向他眉心、后頸。蓋天行待眾人欺近,突然仆倒,長劍如吐芯毒蛇,眨眼間向四面刺出七劍。他倒地之時,已算準眾人所站方位,連刺七劍,劍劍毫厘不差,刺中七人膝蓋。這幾人一劍刺空,隨覺膝間巨痛,齊呼一聲,紛紛倒地。空中二人勢猛難收,眼看撞在一處,慌亂之下,連忙揮劍向對方劍上磕去。兩劍相交,生出反力,二人借力遠彈,飄身退在兩丈開外,落地時連挽劍花,深恐被襲。

蓋天行見二人輕功甚高,應變老到,當即縱起身來,向二人撲去,長劍隨手刺出,地上幾人相繼中劍。有二人頭顱離頸飛出,仿佛兩只血球,向不遠處這兩人砸來。兩人驚魂出竅,轉身便逃。蓋天行哈哈大笑,隨后緊追。

這面葉、蕭二人見蓋天行猛如怒虎,頃刻間連斃七命,兇性亦起,同時向南面十余人沖去。應無變武功不濟,躲在周四身后,叫道:“幾位長老多多費心,可別讓兔崽子們跑掉一個!”

周四知他技藝平庸,恐他混亂之中,被人所傷,反手一抓,將他提在手中,縱身向西面眾道士奔來。他一手提著應無變,一手仍抓著呂乾移,奔跑之際,二人幾次碰到一塊。應無變見呂乾移嘴歪眼斜,滿臉鮮血,只覺好笑,叭地一下,伸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呂乾移胸口被制,力道全失,仿佛死了一般,哼也不哼。應無變愈發膽壯,又接連打了他幾個耳光,見他只是不動,呸地一聲,往他臉上唾了一口,甚感沒趣。

眾道士見周四沖來,都生懼意,但掌門人落入敵手,又不能不救。兩名中年道士救人心切,各從左右搶上,一人劍走偏鋒,挑向周四手臂;另一人心思歹毒,長劍遞到中途,忽向應無變咽喉刺來。應無變尖叫一聲,抱頭躲閃,兩眼死死閉上,也不知能否躲過。

周四手臂一橫,將呂乾移擋在身前。一道士本是刺向周四手臂,這一來卻刺向呂乾移小腹。另一人偷襲應無變不成,劍尖堪堪刺入呂乾移左目。二人大驚,連忙撤劍。

周四突然踏上一步,反將呂乾移送了上去。兩名道士撤劍不及,長劍分別扎進呂乾移脖頸、下陰。呂乾移叫也不叫,登時斃命,鮮血濺了應無變一身。

應無變連聲叫道:“教主,這牛鼻子已經咽了氣!您老人家若不將他扔下,一會可要弄得你一身牛屎!”周四一笑松手,呂乾移死尸墜地。那兩名道士刺中掌門人,都驚得不知所措。周四騰出手來,抓住一道士脖頸。那道士被他抓住,頸骨立斷,元陽一泄,屎尿齊流。應無變口鼻腥臭,連忙屏住呼吸,想要喊叫,又怕穢物濺入口中,直憋得滿臉通紅,暗暗叫苦。

周四掐死一人,跟著飛起一腳,將另一名道士踢翻在地。這道士臟腑碎裂,人卻兇悍,臨死擲出長劍,砸向周四。周四側身閃開,旁邊四道已一同撲上。幾人眼見掌門人慘死,都不欲獨生。有兩人棄了長劍,猛然抱住周四雙腿,也不顧什么招式,張口便咬。另兩人嗥叫一聲,乘機出劍,刺到中途,兩口劍同時脫手,奔周四心口飛來。

周四腿上巨痛,怒不可遏,大袖揚起,卷住迎面飛來的兩口長劍,突然舉起應無變,向身下一人頭頂砸落。應無變尖叫一聲,閉目等死,忽覺背上一股熱流傳來,滾滾如潮,沖向頂門,頭上立時如脹如裂。只聽砰地一聲,兩顆頭顱正碰在一處。應無變只覺似撞在了爛瓜之上,直鬧得天眩地轉,兩耳嗡鳴。下面那人經此一撞,頓時顱開腦裂,倒在地上。應無變眼前金星直冒,不知一顆頭是否還在,待要伸手去摸,忽見那人腦漿流了一地,胃腸一緊,忍不住大口嘔吐。

周四卷住長劍,運勁拋出。兩把劍呼嘯生風,飛向適才擲劍的兩名道士。一道士躲閃不及,長劍穿胸而過。另一名道士眼疾手快,側身讓過劍鋒,一把抓住劍柄。不料長劍勢頭太猛,竟將他帶了一個趔趄。周四恐他脫逃,一掌劈空打去。那道士覺背后有股大力撞到,連忙俯身閃過。

周四大怒,兩股力道齊運掌端,催送而出。那道士尚未站穩,便覺身子被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渾身上下一陣發緊,隨之又格外松暢,突然間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不及想清緣由,已然支離破碎。

周四身下這名中年道士目睹此幕慘景,自知難逃魔掌,死死抱住周四雙腿,沖僅剩的兩名年輕道士吼道:“你二人快逃,告訴大伙,魔教又……”剛說至此,頭上已中了周四一掌。周四只用兩成力道,這道士也消受不得,兩只眼珠滾出眶外,口中似哭似喊,只叫得一聲,便即斃命。

那兩名年輕道士見周四如宰羔羊,舉手之間,便將數名師叔殺盡,嚇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誰也不敢撒腿逃命。

周四放下應無變,腳尖一勾,挑起一柄長劍,遞給應無變道:“這二人由你來殺,也算你一份功勞。”應無變接劍在手,眼望地上橫躺豎臥的死尸,心中發毛。那兩名年輕道士自知必死,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哀哀地看著應無變,下身濕了一片。應無變見二人面嫩無須,最多不過二十出頭,長劍遞出,不忍刺落,嘟囔道:“青城派只剩下這兩個小雜毛,教主便饒了他們吧。”周四正欲申斥,忽聽葉凌煙在不遠處尖叫一聲,聲音中滿是痛楚之意。

周四扭頭觀望,見葉凌煙手捂小腹,蹲下身去,鮮血順手指間流出,竟似傷得不輕;蕭問道沉聲呼叱,正徒手與那錦衣男子斗個不休。那錦衣男子手使長劍,攻守極是嚴密,劍法別具一格,式式新奇。蕭問道掌法雖精,卻絲毫占不到上風。

周四大急,衣袖在應無變手肘輕拂一下,隨即縱身向那錦衣男子沖去。應無變只覺手臂一震,長劍已脫手飛出,驀地里轉了方向,竟橫著從一名年輕道士頸中穿過。劍尖透出,又刺入另一名年輕道士口中,把二人穿成一串,支撐不倒。應無變眼望兩名道士舌伸目突,死狀慘絕,直嚇得手腳冰涼,僵立難動。

此時蓋天行已將東面逃竄的兩人殺死,見蕭問道不能得手,也過來相助。那錦衣男子早有退意,只因顧念身邊幾名同門,方與蕭問道苦纏。這時眼見東西兩面一片尸橫,周、蓋二人又兇神惡煞般撲來,一時也顧不得同門性命,轉身向北面高坡竄去。周、蓋二人見木逢秋站在坡上,便不追趕,掌拍劍挑,將剩下幾人殺了。

那錦衣男子奔跑之際,見一人負手立在坡上,不由暗暗心驚。待到近處,看清這人只是個年逾花甲的老者,又是一喜,當下不由分說,運劍刺向木逢秋咽喉。他這一劍意在試探,長劍未到,劍尖上已帶出百漩千渦,乍一看聲勢逼人,暗中卻含折轉之變,對方如若實接,他劍上即刻流沫飛逝,幻象全消;對方若以虛應,這一式卻又能翻江起浪,洪波湍急。端的幻化灑脫,虛實難測。

木逢秋見來劍意象空妙,行止無憑,心中詫異。他是使劍的大行家,于各派劍法無所不窺,一瞥之間,便知對方所使乃是衡山劍法,心道:“衡山劍法素以綿密繁復見長,內中似密實疏,多有漏洞。這人由繁入簡,以虛實之變補其不足,境界可又高了一層。當年衡山派掌門蕭敬石被周教主所敗,曾立誓永不言劍,難道他不守誓言,斯后又將本門劍法大加改進?”他欲一窺全豹,微微一笑,反若無其事地邁上半步。

說也奇怪,那錦衣男子見他悠然迎上,神色竟爾一變,長劍刺到他身前尺余之處,便不敢再向前送,心頭恍恍惚惚,只覺面前老者變得高深莫測,不可捉摸:舉足之時,周身明明化虛為實,漏洞百出;落足之際,忽又實處全虛,令人心神迷亂。身當此時,不敢貿然收劍,失了先機,長劍斜劃,順勢挑向木逢秋左肩。這一劍看似無理,但若即若離、淺淡精巧,明知乃處是虛,偏偏視其為實,緩緩刺來,余味不盡,只待對方稍有動做,他便可隨勢而變,淡中逞奇。

木逢秋暗暗贊嘆,左手食指微翹,指向那錦衣男子右肋。那錦衣男子劍法雖高,畢竟未臻圓融無隙之境,木逢秋信手所指,正是他疏漏之處。這破綻若有若無,常人萬難覺察,便是那錦衣男子也自以為劍法天衣無縫,無懈可擊。木逢秋眼光銳利,洞燭其微,雖不實擊,已然勝了一招。

那錦衣男子一愣之間,已知對方容讓,長劍眼看刺中木逢秋左肩,急忙收回,在身前隨手挽個劍花,將肋下破綻掩去,略一凝神,一劍又至。木逢秋見他明知自家手中無劍,仍回劍封擋,心道:“此人行事正大,劍法亦高,若稍加磨礪,久后必成大器。”他起了愛才之心,倒忘了教主正在坡下觀戰,食指伸出,又指向那錦衣男子一處破綻。那錦衣男子連忙閃避,長劍守中有攻,招數愈發精妙。木逢秋興起,從容點指,格外耐心,漸漸露出傳道解迷之意。

那錦衣男子連出數劍,無一式使得圓滿,往往剛出半式,便被對方瞧出破綻,只得又另換新招。一口劍上下翻飛,雖舞得雪片相仿,但疲于往復,攻守俱難,已無半點摧敵之效。他習劍多年,技藝遠在眾同門之上,單以劍法論,較之華山、峨嵋等派掌門也只高不低。卻不料今日一戰,處處掣肘,百途不通,一招一式,于人皆不過小兒伎倆,毫無功用。他手上雖不敢停,但眼見木逢秋信手搠點,皆成妙諦,許多深微暗示,竟渺不能識,心中又是驚愕,又是沮喪:“當年師父敗于周應揚之手,痛定思痛,窮十年之力,方修補成這套劍法,自信已達劍學極致,直至臨終之時,仍沾沾自喜,以為遺惠后世。誰想遇上這人,卻如此不堪一擊。師父若地下有知,不知當做何想?”

他愈斗愈是氣餒,不禁生出自貶之意。其實他這套劍法,并非似他所想,毫無可取之處,反倒是劍劍精深,足以標榜武林。也只有木逢秋這等人物,方能看出微小破綻,換做周、蓋二人,便未必有此眼光。一旦相斗,二人雖可勝之,但必是憑深厚功力,使出沉猛招術,以強欺弱,方能取勝。若似木逢秋這般,神在劍外,以意卻敵,那便萬萬不能。那錦衣男子一套劍法堪堪使盡,木逢秋始終立在原地,紋絲不動。雖是如此,那錦衣男子卻覺他身上劍氣愈來愈重,一件白袍鼓脹開來,仿佛里面裹著的并非血肉之軀,而是一柄將要出鞘的利劍。

周、蓋二人在坡下見了,暗暗點頭,知木逢秋已至劍我混同、不為物囿的極境,自思無此能為,大是心折,快步向坡上走來。

那錦衣男子見二人疾步上坡,驚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忽生異念,長劍一抖,突然刺向木逢秋心口。他欺木逢秋手中無劍,一劍刺出,再不理會對方虛指之所,明知這一招不能傷敵,但出其不意,只要對方向旁閃躲,他便可得隙脫逃。

木逢秋見他神情有異,便知有詐,搖頭一笑,也不躲避,右手食指仍指向他前胸破綻。那錦衣男子大喜,身向前撲,運劍如電,只待木逢秋閃身,便順勢前沖,逃之夭夭。孰料事與愿違,木逢秋偏偏立如古松,挺然不動。他一劍明明刺向對方心口,不知為何,竟從木逢秋腋下穿過,一時收勢不及,直向對方指頭撞去,噗地一聲,前胸大穴已被點中,身子一麻,軟軟坐倒。

周、蓋二人哈哈大笑,快步走到近前。周四揮起一掌,向那錦衣男子頭頂拍落。木逢秋見狀,忙托住周四手臂道:“此人頗得劍法精髓,殺之著實可惜。教主能否將他饒過?”周四向那錦衣男子瞥了一眼,沉吟道:“若放他走,恐要泄漏我等行蹤。”蓋天行不耐,嗆啷抽出長劍,便要動手。

那錦衣男子見周四猶豫,心中一動,昂首道:“你今日若放我走,十年之后,馮某必來尋你,為眾同門報仇!”周四哦了一聲,露出笑容道:“你既這么說,我倒有心饒你。”足尖一點,踢開那錦衣男子被封穴道。那錦衣男子騰地躍起,抱拳道:“十年之期,在下絕不失約。”說罷轉身便走。周四也不看他,嘴角撇了一撇,向蓋天行遞個眼色。蓋天行會意,幾根指頭一彈,長劍颼地飛出,正插入那錦衣男子后心。那錦衣男子一聲慘叫,栽倒在地,手指周四,口中卻說不出話來,突然間雙目上翻,向旁滾出,兩只手望空虛抓,就此不動。

木逢秋看在眼中,心里一痛:“此人一死,衡山派后繼乏人,怕是要漸漸衰敗了。教主視人如芥,日后更不知有多少俊逸之士,要死在他的手上?”言念及此,感愴不已,因恐教主覺察,連忙背過身去。

周、蓋二人此番牛刀小試,便將青城、衡山兩派人物盡數殺死,心中都甚暢快。周四率先下坡,從一名道士身上剝下道袍,在身前比量比量,笑道:“各派人多,咱幾人須喬裝打扮。我看便扮作道士如何?”葉凌煙被那錦衣人刺中一劍,雖非要害之處,傷得也著實不輕,包扎過后,正靠在一棵樹下哼哼嘰嘰,聽教主一說,頓時來了精神,撐地而起道:“教主這個主意可是不錯!屬下得先找一件試試,看看牛鼻子的衣服是否合身?”走到一具尸體旁,動手褪下衣袍,試了一試,覺得有些寬大,抬腿踢了死尸一下,罵道:“他***!你明知葉大爺長得苗條,還敢吃得這么肥胖,如今死了,這身肥肉還有何用?”隨手扔下道袍,又向另幾具尸體走去,接著試了幾件,都不中意,禁不住破口大罵。無意間手伸到一道士下身,竟摸了一把屎尿,直氣得嘴歪眼斜,連喊晦氣。幾人見他邊罵邊手捂傷處,哼個不停,都笑了起來。

葉凌煙半羞半惱,在那尸體上踹了一腳,回頭笑望周四道:“青城派這幫熊貨,愈來愈沒長進。上次見了教主,還知道掙了命地逃跑,這次你老人家剛一出手,一群混蛋便嚇得屁滾尿流,挺尸不動。看來屬下得先找件東西捂住口鼻,免得一會兒各派人物見了您老人家,人人屎尿齊流,弄得漫天惡臭,屬下喘不上氣。”應無變聽了,拍手道:“葉長老確有先見之明!兄弟我適才便險些被一伙臭道士熏死。這會兒可得將臉捂個嚴嚴實實。”說著在一人身上扯下一大塊布片,胡亂纏在臉上。周四見二人著實有趣,不覺樂出聲來。

工夫不大,幾人都換上道袍。木、蕭二人本俱道骨,異服之后,更添仙姿。相比之下,周、蓋二人便少了那份謙沖恬退的神態,而葉、應二人則顯得不倫不類,十分滑稽。幾人改頭換面,只覺好笑,彼此看了半晌,臉上都帶笑容。周四撣了撣道袍上的泥土,問葉凌煙道:”各派此刻聚在何處?”葉凌煙只顧興高采烈地與幾人說笑,聽教主問話,猛地回過神來,忙擺手道:“教主,不是屬下膽小怕事,實在是各派人多勢眾,不能招惹。您老人家可千萬不能去。”周四笑道:“如若不去,我等換這衣衫做什么?”葉凌煙一聽,忙伸手解開腰間絲絳,口中道:“屬下一時高興,才換上這身破布。其實牛鼻子的衣服難看得很,大伙這便脫了吧。”說著便要將道袍脫掉。

周四任他動手脫袍,也不攔阻,側身對木、蕭等人道:“當年官軍將昆明團團圍住,城中散兵亂卒無數,各派也都聚在城內,欲殺我而后甘。其時有一人渾身是膽,大義凜然,竟愿冒萬死之險,與我一道入城。此人忠勇之舉,已深印我心,今日舊事重提,便是望各位生奮發之心,爭先效仿。”幾人知他所提之人便是葉凌煙,都忍住不笑,連連點頭。葉凌煙已將袍子脫下,聽了這話,忙又穿上,有心炫耀當日業績,又怕眾人笑自己轉舵太快,直鬧得哭笑不得,在一旁不住跺腳。

周四說罷,瞅著葉凌煙道:“你身上有傷,不宜同去,只在此處等大伙便是。”唉了一聲,又道:“我此番前往,心實惴惶,只恨昔日猛者不在,不能壯我豪膽。”葉凌煙聞聽此言,熱血沸騰,渾忘了身上傷痛,一把抓住周四手臂道:“教主不必憂慮,屬下這便隨你同去,只要有屬下在你身邊,你老人家還怕個什么?各派便有千人萬人,我老葉也能殺他個人仰馬翻!”周四心中暗笑,但見他一臉的無畏之情,也受感動,看了看葉凌煙傷處,問道:“可礙事么?”他用此激將之法,一則開個玩笑,二則也欲使葉凌煙斗志填膺,能始終伴在自己身邊,如此方好隨時照料于他,使其不致因傷被欺,遭了各派毒手。

葉凌煙不識其心,手拍胸脯道:“教主放心。區區小傷,屬下可全沒當它是回子事。”蓋天行笑道:“凌煙既然如此神勇,便給大伙引路如何?”蕭問道怕葉凌煙變卦,捻須笑道:“凌煙神勇,我素知之。此非一時意氣用事,實是他生就的天性。當年各派烏合于泰山,他便敢憑一人之力,戲弄群小。蕭某至今思來,猶覺此舉豪氣干云,人所不及。”

葉凌煙被幾人捧得暈暈乎乎,哪還辨得真偽?只覺此次若無他親自出馬,確是萬萬不可,背著手看了幾人兩眼,故意沉著聲道:“各派現都聚在寺門前挑戰,大伙到了那里,凡事只看我眼色行事,保管出不了差錯。”說罷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去。幾人相視莞爾,捂著嘴跟在其后。應無變不甘示弱,快步走到葉凌煙身旁,挺脖瞪眼,擺出一副目空一切的神態。二人并肩而行,愈走愈是威風,仿佛每踏一步,都能使地動山搖。身后幾人忍俊不住,盡皆捧腹大笑,連木逢秋臉上也露出笑容。

一行人下了后山,向西走來,連著過了兩片竹林,前面現出一條蜿蜒的石道。這石道兩旁草木叢生,高低雜亂,將周遭景物盡皆擋住。眾人沿石道東折西轉,越過幾座山崗,全不見半個人影,心里正自納悶,忽聽前面傳來人聲,初時嘈嘈雜雜,不甚清亮,突然間轟的一下,爆響起來,似有上千人同時呼喊。應無變臉色轉白,不自覺地停下腳步。葉凌煙向前驚惶張望,腳下也漸漸放緩。周四微微皺眉,卻不稍停,反而加快腳步。蓋天行緊緊跟隨,目中射出光芒。木、蕭二人神色不變,居中而行,將葉、應二人掩在身后。

周四大步向前,走出數丈之遙,遠遠便見石道轉彎處站了四五十人。這伙人服裝各異,年紀不等,亂哄哄堵在道上,都伸脖踮腳,向轉彎方向張望,好似那里正上演著一出好戲,周四等人走近,竟沒人向他們看上一眼。周四恐這群人中有人認得自己,待到切近,便低下頭去。蓋天行二目一掃,但覺人人面生,知是后輩人物,于是搶在周四前面,沉聲道:“大伙閃開,讓貧道去會會少林派的人物!”這一聲并不甚高,傳入眾人耳中,卻分外響亮。

眾人紛紛向他望來,見他一雙眸子炯炯放光,心中都是一跳,移目后瞧,又見木、蕭二人道骨不凡,均想:“此次各派齊聚少林,邀了不少人物。這幾人氣派不小,興許是不常在江湖上走動的前輩高人。”當下連忙閃開一條道路。

幾人從眾人面前走過,剛繞過石道轉彎處的幾塊石巖,忽見前面道上密密麻麻,又擠了足有上千人之多。這些人同樣蹺足搭膀,向前張望,石道上擁擠不堪,幾乎沒有立足之處。蓋天行再要喝令眾人閃開,已然不能,只得向前擠去。無奈眾人你推我搡,不讓空隙,擠了半天,也未挪出幾步。蓋天行大急,雙臂運足氣力,向兩旁推出。眾人只覺有股大力涌來,正要拿樁站定,卻不料身旁有人立足不穩,搖搖晃晃地撞上己身。這一來你忙我亂,誰也定身不住,頃刻間彼此摟抱,滾成一片。蓋天行哈哈大笑,依法施為。周四雖不抬頭,兩掌卻暗中使力,為其推波助瀾。木、蕭二人眼見眾人紛紛向兩旁栽倒,周、蓋二人所過之處皆成坦途,也樂得坐享其成,安然前行。葉、應二人落在最后,緊跟急趕,身上仍吃了不少拳腳。原來這強擠出的縫隙稍開即合,眾人一經起身,便都大罵著向這伙人中最后的兩個大打出手。葉、應二人抱頭前竄,幾次都被木、蕭二人擋住,心中叫苦不迭,只恨不該臨敵怯陣,縮在最后。

周四一面前行,一面偷眼觀瞧,眼見眾人一推便倒,武功都甚平常,心道:“各派人物雖多,畢竟是些烏合之眾。我適才心存顧慮,倒是高估了他們。但這些人若一擁而上,卻是難以抵擋,果真如此,我又將如何?”他愈向前行,愈覺兩旁人眾如同螻蟻,一不小心,便要爬滿全身,自己便有天大本領,也不能一一將其碾死。想到此節,心中又煩亂起來。

蓋天行興發難收,一口氣沖出數十丈遠,抬頭望時,已將及石道盡頭。他知此處距少林山門不遠,不再推撞眾人,雙臂垂下,只在縫隙間慢慢穿行。因是石道盡頭,地勢略顯寬闊,便不似中途那般擁擠。周四覺四下寬松許多,頭垂得更低,生怕一時不慎,被人認出。葉、應二人大吃苦頭,到這時方得空彼此望上一眼。葉凌煙見應無變鼻青臉腫,知自家也強不到哪去,手捂臉頰,不敢讓教主看見。

幾人在中途時,都想出了石道,自然會地闊人稀,不料走過石道,前面仍是熙熙攘攘,站了有三五百人。這幾百人立在那里,神態與石道上的眾人便有許多不同,既無人踮腳張望,也無人大聲叫嚷,人人面色凝重,目視前方。其中雖有許多人其貌不揚,但看神情氣質,便知是厲害角色。

周四心往下沉,放緩腳步;木、蕭二人也露出驚疑之色。蓋天行回頭一笑,仍是大模大樣地向前走去,雙目卻四下留意,全神戒備。木逢秋見他昂首闊步,滿不在乎,只恐有人認出他來,忙走上前去,輕輕拉了拉他衣袖。蓋天行會意,嗯了一聲,略微低頭。后面幾人見了,都半遮半擋,掩面跟隨。

幾人擠到人群前面,見前方原來有好大一片空場,場上站了幾十名壯漢,個個鶉衣百結,身背布袋,每人相距兩丈之遙,擋住眾人去路。蓋天行大步向前,立時有幾名壯漢走了過來,將他攔住。一壯漢打量蓋天行幾眼,抱拳道:“敝幫梁幫主有令:一干閑雜人等,皆到此止步。道長如欲觀斗,只在這里遙望便是。”伸出手掌,示意幾人退回。

蓋天行笑望這壯漢道:“貧道多年不入江湖,倒成了閑雜人等?你去將梁九喚來,看他還認我不認?”那壯漢一愣,露出笑容道:“道長原來是我家幫主的朋友,失敬,失敬!只是各派體面的人物都已聚在里面,不知道長是……”說著向木、蕭等人不住地打量。蓋天行哼了一聲,拂袖道:“梁九自命不凡,還要我們這幾塊老骨頭來幫什么忙?他今日怠慢了大伙,來日便負荊請罪,你幾個也休給他臉面!”木、蕭二人同時點頭,便要轉身離去。

那壯漢聽了這話,慌了起來,忙賠笑道:“幾位前輩切莫生氣。實因弟子不知您幾位身份,這才……”葉凌煙不待他說完,跳上前來,手指他鼻尖道:“你后邊背了四五個破口袋,該認得呂乾移那小子吧?”那壯漢點頭道:“青城派呂掌門,弟子自然認得。”

葉凌煙嘿嘿一笑,腆起胸脯道:“我們幾個便是呂乾移的師叔師伯。這小子此次想在各派面前露臉,死活將我們幾位老人家搬了出來。梁九聽說我們要來,也樂得手舞足蹈。你這小叫化子為何有眼無珠,惹你道爺生氣?”那壯漢見他當眾賣老,心中有氣:“青城派雖在江湖上有些聲望,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門派。你便是呂乾移的師祖,又能嚇誰?”心里雖然不忿,畢竟不敢怠慢別派耄宿,躬身道:“幾位原來是青城派的前輩。弟子不知,死罪,死罪。”說話間向葉凌煙瞟了一眼,忽覺此人似在哪里見過,心道:“這人好生面熟,怎地鼻青臉腫,好像被人剛剛打過?他為老不尊,我且用話羞他一羞。”抬頭笑道:“嵩山地勢險峻,前輩又上了年紀,上山途中,一定吃了不少辛苦吧?弟子初看前輩十分面熟,細瞅前輩面皮腫起老高,又有些眼生。待各派滅了少林,前輩臉上也消了腫,弟子可要看看前輩本來面目。”他一口一個“前輩”,叫得十分恭敬,臉上卻露出譏諷的笑容。

葉凌煙氣得滿面青紫,一把揪住那壯漢道:“小叫化子,你敢消遣爺爺!”說著便要動手。兩旁丐幫弟子忙上前勸解,將二人拉開。葉凌煙怒氣不消,仍要發潑使性。蓋天行瞪了他一眼,忽將他手臂攥住。葉凌煙半身酸麻,正要呼痛,蓋天行已拽著他向前走去。迎面幾名丐幫弟子不及讓路,同時覺腿上一麻,撲通通跪下身來,都是糊里糊涂,不知如何著道兒。

那壯漢見狀,臉上變了顏色,知這幾位確是厲害角色,忙示意眾弟子閃開。葉凌煙自覺挽回了面子,回頭沖那壯漢狠狠瞪了一眼,指著蓋天行道:“這位是我師弟,他一身功夫皆我傳授。今日他出手教訓你們,還算你們的造化,若換做大爺我動手,你們這群叫化子還有命在么?”

眾弟子不知他說得是真是假,心里都有些發毛。那壯漢不敢再招惹幾人,慌忙低下頭去,心道:“原來青城派武功竟這么高明!為何那個呂乾移卻不見如何出眾?”

木、蕭二人見葉凌煙虛張聲勢,都是又氣又笑。蕭問道拉住應無變手臂,與木逢秋緊跟在蓋、葉二人身后。周四扮做年輕道士,只得裝成幾人弟子模樣,隨在其尾,偷眼向背后瞥去,暗忖:“這幾百人中不乏好手,卻只配在此處觀望。看來山門之前,必聚龍虎,說不得更有許多頂尖人物,也在其中。我不聽凌煙之言,輕入虎口,不知是兇是吉?”

幾人快步向山門走來,只見道路兩旁站了不少丐幫弟子。眾弟子任幾人從身旁走過,也不攔阻。許多人見周四年紀輕輕,跟在幾名年長道士身后,都指手劃腳,品頭論足。

幾人走不多遠,便見數百人聚在山門前。少林山門古松挺立,地勢甚為寬闊,數百人齊集于此,并不見如何擁擠。幾人視線被人群擋住,看不清里面出了何事,但見眾人屏息凝神,場上鴉雀無聲,都有些忐忑不安。

蓋天行來到人群后面,停下腳步。他身材魁偉,較常人足足高出半頭,雖在最后,也能看清場內動靜。幾人中應無變個頭最矮,踮起腳來,只及常人項背,跳了幾跳,視線總是被眾人擋住,急得哧溜一下,鉆入了人群,彎腰縮頸,向前擠去。

周四一驚,待要將他拽回,應無變已似老鼠一般,鉆出老遠。周四恐他露了形跡,只得走入人群。他不敢沖撞兩旁人眾,故此行得甚緩,眼見應無變蛇竄鼠伏,已堪堪擠到最前,不由膽吊心懸。蓋、木等人見教主擠進人群,連忙跟入。葉凌煙掩面偷瞧,見峨嵋、崆峒幾派人物都在不遠處站立,更有許多相熟之人近在咫尺,直嚇得縮在木逢秋背后,再不敢抬起頭來。

周四頗費周折,總算擠到應無變身后。應無變見教主跟來,膽氣愈壯,沖周四嘻嘻一笑,又要向前鉆去。周四掌搭其肩,將他死死按住。應無變受力不過,屈膝跪倒,一時搞不清教主是何意圖。他本是膽小如鼠之人,生性卻有一個最大的嗜好:只要哪里熱鬧,那是死活都要去看一看,若不能大飽眼福,瞧得開心,實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他心里只想著教主神功無敵,各派必然不堪一擊,入得人群,頭一件事便是忙著找一處觀景的好所在,什么生死安危,一概拋諸腦后。及見教主面沉似水,微露怒容,方知此舉大是冒失,吐了吐舌頭,索性鉆入周四胯下,用教主衣袍遮住身體,只露出一顆腦袋,東張西望。

周四哭笑不得,心想如此倒可少生事端,便任他蜷縮胯下。應無變如入安室,喜得心跳血涌,臉頰緋紅,兩只眼睛滴溜亂轉,只等著教主大顯神威,自家看出好戲。蓋天行等人相繼跟來,都悄立于教主身后。應無變美滋滋看著幾人,雙目眨動,挑逗葉凌煙與他說話。葉凌煙雖有頑劣之性,也知此刻不是戲鬧之時,恨得抬起腳來,在應無變后臀上狠狠踢了一下。

周四左右觀瞧,見近處并無相識之人,這才向前望去。他身前雖有數人,卻不遮擋視線,一望之下,只見山門石階之上,早已站滿了近百位僧人。前面二十余位老僧,各著紅黃兩色袈裟;后面數十位武僧,都穿緊身衣褲,人人執棍在手,怒目橫眉。天心、天寶、天際三人居中而立,正與階下一人講話。那人身穿僧袍,面沖眾僧,聽聲音正是妙清。

周四掃視群僧,見最年輕者也在三十開外,許多人目光精亮,身形凝重,顯見武功不弱,心道:“眾僧俱是寺中一流好手,但不知能否與各派抗衡?我不知各派底細,不能輕易現身,待從旁看清虛實,再做計較。”他膽氣雖豪,也怕群狼斗虎,難以應付,此時此刻,倒盼少林僧各懷絕技,能夠臨危自強。回想昨夜一時義憤,竟答允為眾僧排憂解難,實非明智之舉,不覺暗恨自己言輕語狂,行事欠妥。

便在這時,忽聽妙清冷笑兩聲,提高聲音道:“方丈昨日應允之事,為何今日又當眾反悔?難道一夜之間,少林便得了天大的強援么?”說到這里,回身望向各派人眾,嘿嘿笑了起來。眾人誰也不笑,只是死死盯住群僧,不少人眉頭緊鎖,面色陰沉。

妙清笑了幾聲,見無人附和,又轉回身來,沖天心道:“自來卵石不敵,龍蛇不爭。今日各派齊聚少林,聲勢曠古所無。方丈乃遠識之士,因何不自量力,定要逞愚莽之勇?”天心一聲不吭,二目瀏覽人群,目中大有憂色。

妙清見他不語,神色一變道:“方丈不聽我良言相勸,只怕少林頃刻間便要化為齏粉。那時千年古剎,變做狼藉之所,方丈于心何忍?”這句話原有恫嚇之意,自他口中說出,卻顯得氣極敗壞,十分露骨。

天心將目光從人群中收回,瞥了瞥妙清道:“我少林行事正大,向來與江湖教派和睦相處。各派此來,皆因受他人挑撥,私下與我少林并無深怨,因何會如師兄所言,毀我寺院,屠我僧眾?”妙清冷笑道:“你少林派與魔教勾結多年,合寺僧人都習了魔教邪技,此事誰人不知?今日各派前來,非為私憤,實因記掛江湖安危,欲除武林公敵。”

天心微微一笑,眼望眾人道:“若敝寺僧人果真習了魔教邪技,諸位到此,又能有何作為?”這句話一經出口,眾人臉色都是一變,連妙清也愣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是時明教雖已失勢,聲威卻遠播江湖,歷久不衰。各派每每提到魔教,仍是談虎色變,都知魔教不但戕生害命,其邪技也為武林之冠。場上不少人便曾親眼見過那些血腥手法,更有人身受其害,終生抱殘。當年魔教中人行走江湖,各派皆聞風膽落,遠遠避開,一來是怕觸怒群魔,招致滅門之禍,二來也是技不如人,與之確有天淵之別。天心一言出口,看似無心,實則暗露鋒芒,正刺中眾人隱憂之處。眾人來此之前,早聽說少林僧習得魔教邪技,因是道聽途說,原未深信。這時聽天心話里話外,明擺著自承其事,一時均想:“少林武僧數百,若都習了魔教之技,豈不較魔教當年更為可怕?我等人數雖多,武功卻高低不齊,一旦生死相搏,少林派興許大占上風。那時各派不敵,誰能逃出眾僧魔掌?”眾人愈想愈怕,都覺少林僧心懷叵測,似在耍弄一個大陰謀,否則百余僧人,萬不能與數千之眾相抗,天心既明斗志,那自是邪技在身,成竹于胸,渾沒將各派放在眼中。

妙清呆立一會兒,又露出笑容,斜睨天心道:“你少林縱使習了魔教之技,又能如何?當年魔教何等猖獗,后來還不是灰飛煙滅,自毀魔柄。今日梁幫主率眾前來,早存決死之志,各派慷慨之士,也不惜肝腦涂地。方丈自尋死路,老衲也不愿多費口舌了。”搖了搖頭,邁步向西面人群走去。

周四以目跟隨,見妙清走到西面一人身前,停下腳步,湊在這人耳邊輕聲嘀咕起來。這人頻頻點頭,卻不說話,臉上始終帶笑,對妙清甚是客氣。

周四細瞧那人,只在四十出頭,穿一件灰色長袍,上面打滿補丁,身材雖不高大,卻顯得十分穩重,正是丐幫幫主梁九,心道:“看他二人神情,分明早已串通一氣。梁九這人究竟如何,我雖不知,想來必是野心勃勃,心計深沉的角色。今日欲退各派,須得先挫丐幫之銳,首惡若除,余者自退。”他暗自盤算,已動殺念,只待少林危急之時,便挺身而出,先殺梁九,再誅妙清。

蓋天行看破他心意,湊在他耳邊道:“那黑臉漢子便是梁九么?”周四微微點頭。蓋天行向梁九身后望了一望,又低聲道:“教主若除梁九,須防他身后幾人。屬下看這幾人非是易與之輩,只有我二人同時出手,方可一并殺盡。”

周四早見梁九身后站了五六個老者,其中有幾人甚是眼熟,那個顯長老也在其內,心道:“這幾人都是丐幫資深長才老,武功定然不弱。我若動手,須得舉手之間,便將幾人盡數殺死,否則只要剩下一人,便能呼喚群丐,與我拼死相搏。丐幫弟子眾多,我未必能夠應付,鬧得不好,反成群毆之局。”

便在這時,只見梁九朗聲一笑,向妙清抱拳點頭,做出應諾之狀,旋即來在天心面前,拱手道:“方丈既有讓位之意,何故輕易食言?難道說果真得了強援,希圖一逞?各派此來,原無仗勢之意,只盼少林易主,便即偃旗息鼓,遠離寶山。方丈如此一意孤行,豈不逼著眾人刀兵相見?”

天心并不作聲,雙目如透其腹,欲看他真實心腸,梁九卻與之含笑對視,面色如常。天心難測其心,開口道:“梁幫主興師動眾,逼我少林易主,此若非仗勢,便是欺人。我少林與貴幫素有淵源,一向攜手同心,維護武林。梁幫主此番壯舉,可說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將少林、丐幫數百年深誼,毀蕩無存。竊問梁幫主心中,可還記貴幫歷代幫主明訓么?”

梁九哈哈一笑道:“少林乃武林百世之師,如若守常自尊,誰人敢擅問其罪?若非寶剎僧人勾結邪魔,習技自污,我等禮敬猶恐不及,哪會輕踏寶地,打擾眾位神僧?”天心沉聲道:”各位都道我寺偷習邪技,敢問是誰人親見?”梁九笑道:“此事已風傳江湖,大師何必掩飾?梁某有一語不便當眾言明,須與大師私下商談。大師聽后,自會豁然開朗,讓出虛位。”說著走上前來,與天心僅距數寸遠近。眾人只當他要施展巧舌,勸天心就范,雖見二人耳鬢相交,也不生疑。

天心見梁九靠近身旁,神情異樣,心中大疑。梁九用余光向四下掃了一掃,見場上數百道目光都盯著自己,略一遲疑,忽湊在天心耳邊,壓低聲音道:“大師休要生疑。梁某此來,實有要事相問,望大師推心置腹,以實相告。”他聲音極低,只有天心方能聽到。余者只見他嘴唇輕動,卻不知他說些什么,眼見他臉上掛滿笑容,料是說些軟硬兼施的言語,誰也不曾介意。

天心聞言,冷冷瞟著梁九,欲聽下詞。梁九知他起疑,故意笑了兩聲,又輕聲道:“近年來江湖上怪事迭出,似有人暗起波瀾。梁某憂心如焚,卻苦于難察端倪。此次我率眾前來,原是借問罪之名,欲查各派幕后主使,初只約了華山、青城、崆峒、點蒼等十幾個門派。不料到得嵩山,卻無端引來了上千之眾,由此看來,有人欲毀少林,已是確鑿無疑。只是此人不知有何手段,竟招來這多人物?大師識見高遠,必知其中隱情,如能相告,梁某愿與少林齊心協力,共除此人。”說話間言真語誠,顯得憂心忡忡,卻又故作坦然之態,以示于眾。

天心看在眼中,心頭更疑,冷笑道:“梁幫主這番話,老衲可是半點也聽不明白。江湖上除梁幫主胸懷大志,余者盡是碌碌無為之輩。梁幫主已是群倫領袖,誰還敢暗中生事,與閣下抗衡?”他出言挖苦,聲音卻也極輕。旁人只見二人竊竊私語,仍聽不清說些什么。

梁九見天心這般講話,急道:“梁某盡吐肺腑,大師切莫多疑。如我二人不能心合志同,少林、丐幫怕遲早要被人所滅。大師便不信我,也要顧及眼前災禍,以實相告。”天心聽了,不憂反樂,眼望梁九,好似瞅著一件可笑之物,說道:“梁幫主讓老衲顧及眼前災禍,這話可是有威脅之意?只可惜老衲識淺,并不知有什么人暗中搗鬼,否則盡可告與幫主,為我寺消災免禍。”

梁九大急,正色道:“梁某誠心相問,大師何出此言?今日各派云集,既是少林之難,也是我丐幫之危。大師休因一念之差,將大好江湖輕送他人。”天心搖頭道:“梁幫主愈這般說,老衲愈是糊涂,難道果真有人癡心妄想,欲霸武林?”梁九氣極,頓足道:“大師故作聰明,反而害人害己。梁某言詞已盡,只等著屈膝于人,與少林僧共做楚囚了。”

天心聞言心動,沉吟許久,說道:“當年老衲曾派人送書于幫主,書中剖析江湖大事,俱非臆斷之詞。卻不料人去書傳,如冰投火,老衲空等數年,也不見幫主片紙回返。此事幫主本應捫心自問,理出頭緒,今日為何反上前來,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言語?這可教老衲百思不解了。”

梁九聽他提及舊事,現出一絲怒容道:“當年大師命二僧送來書信,信中妄自尊大,輕貶我幫,說什么少林派已得神技,丐幫之眾早晚伏首聽命云云。梁某念少林千年名門,從無此驕狂之舉,尚還不信。誰料那送書的兩個僧人挾技自傲,竟對我幫人眾大打出手,致使我幫兩位長老受傷,十七名弟子殞命,更有六名弟子至今抱殘。這難道都是假的不成?”天心愕然道:“這……這如何會是真的?我天剛師弟與慧行向來穩重,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況且他二人武功未臻妙境,斷不能造此罪孽。幫主欺他二人生死不明,便將這等莫須有的罪名扣在我派頭上,豈不太讓人齒冷?”

梁九心頭火起,強自壓低聲音道:“那兩個僧人年紀老邁,武功俱是你少林派的家數,那是不會錯的。梁某只因從未見過二人,尚恐其中有詐,及后那小魔頭突然現身助戰,我才知少林包藏禍心,大師確懷鬼胎。”

天心聽他言語無禮,火氣亦生,沉下臉道:“幫主將話說在明處,我少林派哪有什么小魔頭?”梁九嘿嘿一笑道:“當年周應揚被囚少林,大師便將一名小僧送入穴內,與之朝夕相伴。后周魔伏誅,大師又將這小僧放入江湖,囑其交結魔教余黨。這小僧聰明伶俐,不但學得魔教邪技,更被群魔奉為魔魁。當年他在昆明時,我便見他心狠手辣,一身邪氣,后來關外韃子直逼京師,他又賣國求榮,幫著韃子皇帝殺了我幫一名長老。待到那兩名僧人送書行兇,他又露面,這難道不是大師有意指使?大師用此子招引邪魔,各派皆有耳聞。聽說這小魔頭去年又在臨汾露面,險些殺了華山、峨嵋兩派中人。莫非大師此次又將他找了回來,為你派撐腰做主?果真如此,眾人必將少林、魔教視做一類。大師便有百口千口,也難辯真偽了。”他愈說愈是激憤,明知有些事未必是真,卻偏要說將出來,以吐惡氣。實則他本心之中,確是想借問罪之機,查清事情真相,若非天心拒人千里之外,始終見疑,他斷不會與之反目,揭其瘡疤。

天心本就疑竇滿腹,聽他這番惡語,更認準他是受人驅遣,來探自己口風。他懸心多年,一直怕自己言語不慎,無意中吐露那人名字,招來滅門之禍,這時戒心大起,更不肯稍露半點,當下提高聲音道:“梁幫主野心勃勃,反說別人暗中搗鬼,我看江湖上許多怪事,皆是你丐幫一手炮制。梁幫主既要稱雄,自要先滅我少林,各派遠來,皆是為人做嫁。老衲敬告眾位掌門,休要被他人利用,一旦相斗,我少林毀不足惜,各派卻要大傷元氣。是問誰得其利?誰受其損?”

眾人聽他忽然高聲講話,俱是一愣。許多人見他當眾斥責梁九,皆露出譏諷的笑容,好似幸災樂禍,又好似在笑天心見識短淺,誰也沒將他規勸之詞放在心上。梁九怒氣填胸,暗恨天心不分敵友,做事糊涂,冷笑道:“大師不聽我言,兇禍即刻便到。我倒要看看少林僧有何本事,能敵得過各派精英!”說罷大袖一拂,怒氣沖沖走回西面。他一番好意,反招羞辱,知天心對自己成見太深,絕難以實情相告,便思率眾離去。轉念又想:“各派此來,明著雖是以我為首,其實十人之中,我倒有七八人全不認得。我這么一走,未必會有多少人隨我而去,一旦少林遭殃,我幫更顯孤立,不如留在這里,靜觀其變。此次既有人能請動這么多人物,一會兒必有人極力鼓動,率先向少林挑戰。我從旁觀斗,說不得能看出一些端倪,若碰巧查出幕后主使之人,則為萬幸。那時少林僧遇有不敵,我自會上前相助,少林僧念我恩情,再不會疑我一片誠心,我便可借眾僧之力,將那幕后之人誅除。少林與各派大戰之后,元氣必傷,我卻功成不損,猶有實力。如此則可名正言順,躍居眾僧之上,豈不是坐收漁人之利?”他心思轉個不停,每一環節,都想得極為周密。實則他清晨來在山門前時,見有一二千人攢聚于此,原本暗暗吃驚,后悔不該親統問罪之師,給少林帶來滅門之禍。此刻心思逆轉,自認巨利將得,反而慶幸此番輕率之舉,居然歪打正著,一舉兩得。

妙清見他若有所思,神情甚是古怪,忙上前道:“天心如此羞辱幫主,分明將眾人視若無物。幫主為各派之首,此時正當振臂高呼,下令誅滅群僧。”他近年與梁九時常往來,私下雖各揣心腹之事,表面上卻志同道合,交情莫逆,此次邀集各派圍攻少林,便是他最先的倡議。

梁九并不開口,心中暗想:“此人近年來與我假意相交,無非想借我幫勢力,償其私欲。幾月前他極力慫恿我來少林尋釁,我便知他別有用心,乃是受人驅使。當時我應承其請,正為了查出幕后主使,卻不料這幕后之人神通廣大,竟邀來這么多旁門人物。此時我若向少林率先挑戰,群僧必以我為罪魁,一旦相斗,兩下俱損,那時幕后之人跳將出來,說不得將少林、丐幫一并滅在嵩山。”耳聽妙清在身邊不住催促,只是假意點頭,心中仍想:“眾人都道少林僧偷習邪技,卻誰也摸不清底細。此刻危機四伏,我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相比之下,那幕后之人與少林派都較我幫勢力強大,我夾在其間,看似最弱,其實向哪方搖擺,哪方便能大占上風,實可說左右全局,決斷勝負。我若坐觀二虎之爭,任其消耗,則不戰而實力漸增,那時出面施威,以勢壓人,不愁眾人不伏首聽命。”他先時雖有觀望之意,尚存了救助少林之心,這時私欲猛長,已有了落井下石的念頭,只待少林派與暗藏之敵兩敗時,便先誅那幕后之人,隨之將少林也踩于腳下。

妙清說了半天,見他始終哼哈著敷衍,急道:“幫主為大義而來,因何臨陣退縮?須知少林派若滅,貴幫功蓋于世,幫主理所當然為武林第一人。這等除惡揚威之事,幫主還遲疑什么?”梁九收住心思,笑道:“梁某為各派之首,豈能輕易出馬?各派既然都聽我號令,便該爭先打個頭陣,如有不敵,我幫自會相助。”他身后幾名長老猜透幫主心思,都紛紛點頭,附合其說。

這幾名長老都是丐幫中德高望重的人物,梁九做幫主之前,均以長輩視之。幾人年齡皆在六旬開外,雖著破衣爛衫,卻人人神采奕奕,精氣旺盛。其中有于、揚二位長老,更是江湖上輩份極高的人物,當年與妙清之師空信也只平輩論交。

妙清見眾口一詞,都有推搪之意,心中又氣又恨,卻不敢撕下臉來,與眾人爭吵。顯長老站在人群當中,見妙清臉色青紫,處境尷尬,忙走到幫主面前道:“此次除惡,乃以我幫為主。我幫若無作為,各派豈肯用命?還望幫主以大義為重,率先向少林發威。”梁九沉下臉道:“我心中若無大義,怎會率眾前來?只因少林僧邪技在身,不可小視,我才命各派先斗,以探虛實。一旦危急,我自會挺身而出,與眾僧決死一戰。長老出言無狀,難道猶在夢中!”說罷狠狠瞪了顯長老一眼,揮手命其退下。顯長老當眾被幫主申斥,臉色極是難看,向妙清望來,顯得頗為無奈。

梁九見二人四目相交,都露出異樣神情,好似有話在心,無法在眾人面前明言,不禁生疑:”顯文通在幫中多年,一向辦事謹慎,出言得體,今日為何不明我意,反為妙清講話?難道他二人早有勾結,心懷鬼胎?”他有所警覺,更不肯為妙清所用,當下冷了面孔,再不聽妙清嘮叨。

妙清又勸了半天,梁九始終不為所動,幾名長老更凝眉瞪目,露出厭惡之情。妙清自討沒趣,臉上一陣發熱,強掩窘態,冷笑道:“梁幫主乃上智之士,卻不肯撿這天大的便宜。各位長老既然都如此謙讓,老衲也只好將便宜讓給別人了。”向梁九等人合了合十,轉身向東面一伙人走去。

周四初見妙清與梁九講話,只當二人狼狽為奸,正在密謀。及見妙清邁步向東,頗有些氣極敗壞,而梁九等人則面帶笑容,毫無出手之意,不覺納悶:“他二人說了多時,好像并未談妥,看妙清神色,似對梁九極為不滿。難道他二人貌合神離,其中另有文章?”側目向東面一伙人望去,只見這伙人高矮有別,相貌各異,卻都穿著一色的黑袍,僅看服裝打扮,便知這四五十人同是一路。中間站了一人,身材不高,臉上戴了一副面具,別人穿著黑袍,唯獨他罩了件腥紅的錦袍,在人群中煞是顯眼。一伙人站在這紅衣人身旁,誰也不向少林僧看上一眼,個個垂手低頭,好像頭一次出門的孩童,顯得異常的溫順。周四盯住這紅衣人,猜不出他是何來頭。蓋天行等人也都瞅著此人,覺得奇怪。

妙清走到那紅衣人面前,臉上露出諂笑,腰彎了下去,大有討好之意。那紅衣人并不看他,嘴唇動了幾動,似在問些什么。妙清一面答話,一面回頭向群丐張望。突然之間,那紅衣人好像生起氣來,大袖一擺,兩道冷電似的目光,射向梁九等人。

此人一怒,他身邊幾十名黑衣人同時抬起頭來,目中都有寒光射出。這伙人垂頭而立,原看不出有何聲勢,一經抬頭,東面頓時兇光一片,彌漫出騰騰煞氣。眾人都是一驚,只覺寒氣東來,浸入骨髓,不由紛紛低下頭去。

周四見幾十名黑衣人個個眉兇眼惡,目蘊殘光,心中也是一跳。他習技有成,觀人只須一瞥,便知其人武功深淺,眼見這幾十人竟無一不是好手,手心不覺攥出汗來。蓋、木等人久在江湖,眼光更毒,早看出這伙人俱非等閑,怯意涌上心間,難驅難遣。只有應無變神色如常,縮在教主胯下,不管他天塌地陷。

那紅衣人盯了梁九等人片刻,突然開口道:“少林勾結魔教,已成武林大患。梁幫主命各派爭先出力,蕩平廟宇,斬盡妖僧!”他臉上戴了面具,原本死氣沉沉,令人厭憎,不料一言出口,中氣竟充沛之極。場上眾人均是江湖上出類拔萃的人物,人人內力精深,但聽了這人洪鐘般的聲音,仍有不少人心跳氣短。周四雖然詫異,倒也不甚吃驚,蓋、木二人卻“咦”了一聲,大露疑情。

只聽那紅衣人又高聲道:“梁幫主之意,諸位已明。不知哪位掌門肯率先出場,與少林僧一決高下?”說罷向四下人群冷冷掃來。眾人聽他語中透著十足的霸氣,均露怒容,但又似乎知道這人來歷,誰也不敢出言頂撞。華山、峨嵋、崆峒、點蒼、桐城等十幾派人物暗暗打定主意,不管他人如何慫恿,都只在一旁觀望,一旦事急,自有丐幫支撐局面,少林若敗,則群起攻之,不落話柄;少林若勝,便即抽身而退,遠避強敵。

那紅衣人連問三聲,不見有人答話,突然笑了起來,手指眾人道:“諸位到此,原來與梁幫主存了一樣的心腸,都想著不舍本錢,便分紅利,天下哪有這么便宜的買賣?我看用不多時,各派便要血本全虧,再想耍什么小聰明,也未必能夠了。”

丐幫幾位長老聽他正要呵斥,梁九卻擺了擺手,示意幾人禁聲。他雖不知這紅衣人是何來頭,心中倒也猜出幾分,含笑望著此人,便似什么也沒聽見。

那紅衣人瞅了瞅梁九,又瞧了瞧眾人,似乎甚為無奈,冷笑兩聲,一時無計。忽聽人群中有人笑道:“各派的朋友都不出面,大伙豈不要站到天黑?兄弟我沒什么能為,卻愿為諸位老哥拋磚引玉,打個頭陣。”話音未落,便見一人信步走出人群。

這人年紀在五旬開外,穿了件粗布衣衫,上面滿是灰塵,顯得土里土氣,一望之下,活像一個剛從田里干完活的老農。眾人見他目光呆滯,面孔黝黑,除身材略顯粗壯,也沒什么特異之處,都有些看他不起。及見他兩只大手骨節凸現,爬滿了青筋,分明是莊稼人干粗活的手掌,更暗暗發笑,心生鄙夷。

那紅衣人見這老農走出,竟似十分看重于他,迎上兩步,抱拳道:“溫先生遠道而來,身體勞乏,怎敢讓您先打頭陣?”那老農笑道:“早打晚打,都是一樣。今日既來嵩山,總要向少林派的高僧討教幾招。”那紅衣人道:“溫先生快人快語,最是可敬!還望多加小心。”說罷退在一旁。

那老農走到天心面前,也不見禮,背著手掃了掃眾僧,又盯著天心瞅了許久,問道:“大師是天字輩的人物,不知尊師是空字輩中哪一位神僧?”天心見他人物粗俗,說話不陰不陽,微微皺眉,并不答話。

那老農仰臉一笑道:“大師見溫某不修邊幅,便和在場的許多朋友一樣,有些看我不起,這未免太過小氣。出家人以貌取人,還談什么修行?當年我初來少林時,空問、空寂等人也不曾稍有怠慢。你等后輩本事沒學多少,這架子可比空問他們大了不少。”眾人見他較天心尚小了許多,這句話分明是有意賣老,戲弄群僧,不少人都捂嘴偷笑,覺這老農大是有趣。

天際氣往上撞,厲聲喝道:“何處狂徒!竟敢在此耍嘴?我少林可不是你撒野之地!”那老農聽了,目中突然射出一縷寒光。眾僧與他正面相對,都是一驚。天心、天際更感如被蜂蜇,面上極不舒服。

那老農目中異光稍現即逝,又變得毫無神采,瞇著眼站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道:“我溫氏一門不尚虛名,歸務農桑,數十年來從不問江湖中事。誰想日久聲消,連少林派的大師也不記得我溫家昔日顯榮了。”言罷意興蕭索,不住地搖頭。眾人多半不曾聽過溫家之名,見他神色黯然,都當他裝腔作勢,又在耍什么把戲。

天心聽了這話,心頭卻是一震:“此人所提,難道是那個匿跡多年的冀北溫家?”他為少林門長,見識十分廣博,當年從前輩僧人那里,早聽說武林中有此一家,知這溫家拳法雖不及少林、武當兩派拳法遐邇聞名,但獨樹一幟,拳理高深,不少門派都曾取其精髓,為己所用。只因溫家訂下規矩,歷來口授心傳,不立文字,故傳之愈久,識者愈少,許多門派多年習練溫家拳法,卻對溫家一無所知。

天心年輕之時,便在藏經閣中見過前輩僧人撰寫的《武備志》一書,書中記載了各門派武技之優劣。其中拳法一章,曾提到溫家技法,字里行間,評語極高,言道:“溫家之技,總脈與別門大異其理,喝氣以求練三筋,收縱以求練手法,兼有內外兩家之精華。手法之高妙變化,令人不可捉摸,因其獨步神奇,別辟幽徑,故不泥陳跡,人所不識。”天心看過之后,深記在心,總想尋個機會,見識一下溫家拳法,但因溫家子弟從不露面,這心愿便一直不能償遂。這時眼見溫家子弟就在面前,心中先是一喜,隨之又生憂慮:“這冀北溫家淡出江湖已有五十余年,周應揚最猖獗之時,幾次登門邀斗,溫氏弟子也都未予理睬。據聞周應揚返回之后,曾言溫家不出二十年,門中定能調教出震動武林的大人物。此人果是溫家子弟,武功必然極高。他一門盡是淡泊之士,此番竟也隨眾前來,看來人群之中,更不知有多少高明之士,等著與我少林爭斗。”

他早料到那人會在暗中請些奇人異士,卻不想連溫家也有人風塵仆仆趕來。溫家都肯拋頭露面,其余旁門左道之士,那是更加不用說了。他一顆心直往下沉,表面上卻不露聲色,眼望那老農道:“溫先生遵從祖訓,在冀北固蒂生根,終日聞稻谷清香,而不見塵世喧囂,此乃上智之舉,原本羨煞俗眾。為何今日卻駕臨敝寺,做此無謂之爭?”

那老農見他猜出自己身份,話說得十分客氣,露出一絲喜色,拱了拱手道:“難為大師,還記得我溫家之名。”天心笑道:“溫家之名,誰人不知?神宗年間戚繼光著《紀效新書》時,便寫道‘古今拳家,宋太祖有長拳三十二勢,今之溫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鎖、二十四棄探馬、八閃番、十二番,猶為善之善者也。’據聞令祖溫同景先生曾與戚繼光一同平滅倭寇,在海上以一套七十二行拳,擊斃倭寇一百三十余名。此事傳遍天下,無人不曉。老衲至今思來,猶覺豪氣干云,心神欲馳。”

眾人聽他說得有板有眼,料非虛言,均想:“我行走江湖多年,怎未聽說過有什么冀北溫家?他溫家先輩既然如此了得,調教出的兒孫為何毫無神采,像個農夫?”眾人久在江湖奔走,極少有人知道《紀效新書》,便是知道,也無心細看。聽天心一講,都道他有意巴結那老農,暗中不知要耍什么陰謀,心想他既吹捧溫家,我倒要看看這溫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鎖究竟是什么玩意。

那老農見天心對溫家大為推崇,更提到祖父同景公驕人業績,心中好不歡喜,若非此刻兩下為敵,倒有心與他交個朋友。天心觀其神色,已明其意,笑道:“少林與溫家頗有淵源。先生既來,何不到敝寺中小坐片刻?待老衲了卻此間之事,再與先生坦心暢談。”

那老農似有所動,低頭想了一想,忽道:“當年我奉家父之命,來少林切磋技藝,空問大師等敬家父之名,都與我平輩論交。我今受人所托,不能半途而離,只有與貴寺空字輩的高僧斗上一斗,才好償故人之情。”說著向天心身旁十幾位空字輩僧人一一拱手,雖不明言,已露挑戰之意。

天心暗暗嘆息,不便再勸,目視眾位師叔,一時無話。眾老僧知他為難,也都心焦,但想第一戰至關重要,勝則先聲奪人,摧敵心膽,敗則銳氣受挫,反增強敵驕情,自思無必勝把握,誰也不愿輕易迎戰,壞了一世的聲名。

那老農等了半晌,不見有人走出,說道:“當年空問大師與在下談論拳法,對我溫家三經、三心、四梢、五行之說曾大為稱道,獨于本門六合、八法之理不甚認可,并言少林有一門五形八法拳,較本門集六合八法之理而成的七十二路行拳為高。溫某不揣冒昧,敢問各位大師中,可有人練過此套拳法么?”眾僧聞言,都向一白須老僧望去。

那老僧低宣一聲佛號,緩步走出,雙手合十道:“老衲愚鈍,當年蒙神光大師垂愛,有幸承習此拳。施主定要讓老衲獻丑,老衲只好遵命。”說話間一件大紅袈裟突然離身飄起,向背后幾名弟子平平落去,身上只剩下緊身僧衣。

眾人見他露了這一手上乘武功,頓時靜了下來。仔細看時,只見這老僧肌膚潤澤,容顏光彩,兩只眼睛濕潤晶瑩,面相十分慈祥,渾不似已逾古稀之年,都想:“這僧人神滿氣旺,怎似壯年一般?難怪少林派領袖群倫,千年不倒,原來他寺中果有能人。”眾人欺少林衰落,本無多少敬畏之意,及見這僧人站出,忽然都涌出一個念頭,只覺少林雖失去了往日威風,但勢弱而志存,依舊是內蘊精華,凜然難侵的至尊。

那老農聽到“神光大師”幾字,頓露喜獵之色,問道:“大師這套五形八法拳,當真是神光大師所傳?”那老僧點頭道:“我神光師伯昔日威震天下,所傳拳法有數十種之多,只可惜許多師兄被周應揚害死,帶走了師伯傳授的神技。不然的話,各位施主怕沒有膽量來我少林吧?”那老農臉上一紅,低頭不語。

眾人都知少林僧神光乃是武林中千年不遇的人物,當年僅憑一人之力,便將魔教打得伏首認輸,遁跡滇黔。其人功德不但人人敬仰,神技更是震鑠古今,舉世公認,故雖聽那老僧語帶冷嘲,卻都知他說得不錯,心想此刻若神光健在,各派便有天大膽量,也不敢飛蛾投火,來犯少林。當下人人自愧,連那紅衣人和身后幾十名黑衣人也都垂下頭去,面紅耳赤。

那老僧見眾人均露愧色,臉上掠過一絲傷感。俄爾,忽收住心神,高聲道:“我輩不肖,已污前人。老衲今日放浪形骸,倒要見識一下各位手段!”說罷起手作勢,雙腿似蹲似盤,右掌按于肋下,左掌尚未抬至胸前,一股大力已自袖角生出,向那老農當胸撞去。

這老僧法號空然,與神僧空如原是一師之徒。當初神光在世,因見空然性情篤厚,遂將一套五形八法拳傳授與他。這五形八法拳乃宋代少林高僧所創,取龍、虎、豹、蛇、鶴五形,以練人之神、骨、氣、力、精五大根要。雖仿禽獸之態,卻重其意而不重其形,形神互托,猶如游龍憑借水澤,內含無限機緣,拳理十分高妙。神光生前念此拳暗合禪理,而后輩弟子多聰穎善悟,于是將之先授與空如。哪知空如習得幾年,竟然難窺門徑,只得向神光另討絕學。神光無奈,以“伽藍指”授之,轉而將此拳傳與空然。空然雖不及空如多思好想,于此拳卻夙有慧根,數年之間,便已識其神髓。此即起手一招,正是龍形中的一式“伏龍欲升”。

這一式意在形先,看似起手護身,而神意早注于敵身,身臂沉蕩,已伏下翻浪升空之意,當真如龍盤曲,待機飛騰。眾僧見他這一式藏鋒不露,圓中取直,有如龍潛深澤,乃是本門中極高明的應敵之法,精神俱是一振。

眾弟子多年不曾見前輩高僧與人動手,更瞪大眼睛,注視場內。

那老農覺有一股大力撞到,向后退開半步,胸腹向內收斂,化去來力。眾人見他退步側身,格外小心,足尖點地,好似隨時都要向后退躍,都迷惑不解。便在這時,空然突然擰腰縱起,身子在空中一折,又疾落而下,雙腿盤坐收縮,幾乎貼在地面,右掌恍恍惚惚,自肋下穿出,按向那老農小腹。這一變如巨龍升天入海,著實出人意料,擰腰、折身、縱落一氣呵成,而出掌之變化莫測,更是筆墨難描。眾人眼中一花,均未看清空然如何出掌,及見那老農足尖虛點地面,好似飛絮般向后飄去,方知他以足點地,確有先見之明。除此之外,實無法化解這神鬼莫測的一招。

空然一招占先,妙招迭出。他這龍形拳最講身形起落,手足伸縮,一旦占了上風,全身縱落起伏,兩臂鉆翻不懈,當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似神龍行于水上,忽爾升空高躍,忽爾潛入深潭,雄勇夭矯之勢,令人神馳目眩,萬分心驚。

眾人見那老農只是飄身后退,輕功雖然甚高,卻不見使出什么手法,料他必會落敗,心下俱生惶惶。眾僧見空然取勝在望,個個喜上眉梢,除天心等十幾位老僧外,其余慧字輩弟子人人鼓掌叫好,盼空然早立頭功。

周四雜在人群之中,見空然這路拳以意為源,神氣固本,虛實柔化,暗藏跌拿諸法,心中暗暗高興,回頭問木逢秋道:“這五形八法拳是何來歷?看著倒也不俗?”木逢秋輕聲道:“據聞此拳乃是集大金剛拳和少林五拳之長而成,少林僧歷來視為不傳之秘。因此拳頗有養生之效,故又稱壽中之寶。當年少林寺中只有神光和尚精通此技,后神光病逝,此技便即失傳。場上這僧人自稱是由神光親授,其實僅得皮毛。真正的五形八法拳,屬下當年是見過的,可不是這副模樣。”

周四道:“這僧人拳法至此,難道只是皮毛?”木逢秋嘆了口氣道:“龍形為五拳之首,原是最具威力。這僧人使來卻一塌糊涂,毫無模樣,余下四拳,那是更不用提了。當年神光和尚與我教為敵,在華山上也是使的這一路龍形拳,單只‘伏龍升天’一式,便傷了本教七位長老。待一套五形八法拳使盡,連冷教主也不得不低頭認輸。屬下當時年輕氣盛,也曾與他動手,可惜技不如人,只能聽其擺布。”

周四笑道:“先生與他比試,可是兇險萬分?”木逢秋仰頭上望,似在回想當年驚心動魄的場面,繼而苦笑道:“當時屬下與周教主合力斗他,方勉強撐在百余招上。這和尚見我二人年紀輕輕,武功卻在幾位長老之上,想是起了愛才之心。屬下一劍刺破他衣衫,周教主乘機出掌拍在他肩頭,他也未下殺手,反說我教興旺,要著落在周教主和屬下身上。他內力雖強,中了周教主一掌后也受傷不輕,內勁反撞,不但震斷屬下手中長劍,更將屬下右臂經脈震傷。屬下此后一改劍路,轉求淡中取神,不尚氣勢,便因經脈受損,難與他人爭強。唉,這病癥伴我多年,百調難愈,可說都是這和尚所賜。”

周四不知他臂上原有痼疾,奇道:“他內力再強,事隔多年,你舊傷也當痊愈,為何仍受其累?”木逢秋道:“這和尚運勁十分高明,并不震斷屬下經脈,只是將經脈震離原位。想是見屬下劍法尚可,怕屬下一旦有成,為禍武林吧?”說著笑了起來,目中卻露出幾分苦澀。

周四心道:“木先生經脈受損,仍練成神乎其神的劍法。這份堅忍之志,實非常人能及。”他恐再提往事,惹木逢秋傷心,轉回話題道:“先生看場上二人,誰可獲勝?”木逢秋道:“那溫家男子只守不攻,似在誘那僧人盡展所學。龍形拳既制他不住,其余四形也無功用。一會兒他若反擊,只怕那少林僧抵擋不住。”

正說間,只見空然低吼一聲,拳勢突然一變,雙手勾曲,成虎爪之形,縱身向那老農撲去。這一撲仿佛怒虎出林,起勢異常兇猛,硬逼硬進,攻法堅剛,連環幾式,式式含抖崩之力,抓撲之威,極是暴烈悍猛。

那老農神色不驚,仍是向后退避。他雖未還手,但空然攻勢凌厲,勁力充沛難當,他遮攔之時,便不自覺地露出本門家數。這溫家拳好似閉門拳種,一行一動,俱以“掩”字當頭:扣足、掩襠、藏肘、順肩、合胯,幾乎面面俱到,滴水不露。看著無甚新奇,可無論空然使出何等妙招,他只須肩、肘、膝、胯四處微微動作,便能隨機生巧,將來拳從容化開。偶一抬足,更帶出掀、擺、圈、點、寸幾種極古怪的偏門腿法,恍恍惚惚,欲起又止,仿佛隨時都能踢在空然身上。

眾人看到這里,始信其人確有過人之能,但未見他使出一招,仍不知他技藝精深到何等地步。許多年老僧人看出此人深藏若虛,實有不測之功,都暗自捏了一把汗,生怕他突然反噬,空然要遭毒手。

空然一路虎形拳使盡,眼見傷敵不得,雙臂在腰間一抖,驀然抬至胸前,右手駢指如箭,點向那老農雙目,一只手臂仿佛軟蛇一般,貫穿一氣,節節靈通,極是刁鉆柔巧。那老農見來指曲折游蕩,指上勁氣卻沉靜含斂,吞吐不定,知他這一式乃是仿水蛇之形,柔身而出,瞬息即變,一旦適機尋時,便即吐芯傷人。當下不退反進,竟迎著對方兩根指頭撞去,也不見如何抬手,右掌已搭在空然臂彎。空然只覺臂上一沉,一條胳膊頓時僵硬不靈,待要彈抖掙脫,對方一只手掌卻似裝滿了水銀的皮袋,既沉實又輕靈,任他怎樣推揉卸力,始終如墜如纏,勁續意連。

須知蛇乃極靈異之物,曲折吞吐,伸縮往來,必得周身節節貫通,盤曲中求完整之勁,方能如波如浪,撥物斜行。若有一處僵滯,通體整勁立失,那時反比常物更為呆板。

空然臂彎被制,蛇形中許多精妙招術便施展不出。他心下雖驚,畢竟功夫老到,索性伸出另一只臂膀,與對方左臂搭在一起,四臂纏繞相交,伺機而動。那老農見他胸腹舒展,雙臂穩實輕柔,仿佛聚精凝神、機警而立的白鶴,腕、肘、肩若動若靜,皆暗藏殺機,知這般近身揉手,極易有失,左臂一翻,壓在對方手臂之上。大凡貼身揉手,雙臂在上者自然大占便宜。空然搭手便失先機,不敢再有遲疑,當即撐背實腹,尋機發力。這近身揉手之法,本非少林派所長,但空然習技多年,修為甚高,與人比武較技,早已不拘形式。豈料方一接手,忽覺渾身上下極不得勁,對方臂上仿佛生出一股極黏連的怪力,似實似虛,似收似縱,忽爾空空洞洞,忽爾又疑如堅鋼。自己昔日所習得意招法,全歸于無用,幾番換招都遞不進去,眼見對方并未使出什么高明手法,卻累得自家氣喘汗出,神不能斂,幾次被這股怪力帶得下盤不固,幾欲傾倒。這等怪事,若非身臨其境,實難置信。眾人見二人四臂交纏,擠帶推引,好似兒戲一般,毫無精彩之處,都難斷最終鹿死誰手,但見那老農神情自若,雙臂隨意而動,只憑臂上“聽勁”之功,便能隨手化勢,心下也都猜出幾分。那老農與空然斗得一陣,露出失望的神情,信手敷衍兩下,忽然嘆道:“空問言過其實,竟騙了我這么多年!早知如此,溫某此次便不來少林了。”他說話時眼望天空,雙臂似露出空隙。空然見狀,突然曲臂成肘,撞向他心口。那老農微微一笑,也不躲閃,說聲:”你坐下吧。”前掌一翻,輕輕按在空然肩頭。空然被他按住,竟爾身不由己,頹然坐倒。這一變突如其來,人皆難料,看著倒似二人事先編排好了,那老農話一出口,空然便故意坐倒在地上。眾人莫名其妙,都以為場上二人有意作戲。仔細一想,又覺絕不可能,但為何如此,卻想不明白。那老農勝了空然,并無得色,目視群僧道:“溫某此來,只想見識一下貴寺這一套五形八法拳,誰料此拳徒有虛名,并不似空問所講。溫某恨其言語不實,方出掌傷了這位大師,但我以肺氣傷其肺力,用藥尚可療治,若用腎氣摧其腎力,用藥亦不能救。各位大師如能體諒我心,望賜溫家一個清靜,不致來冀北尋仇。”說罷便要離去。眾僧聞言,皆驚奇不解。空然癱坐在地,眼見眾僧目光繚亂,突然噴出一口血來,似猛然間蒼老了許多,勉強抬起手臂,點指那老農道:“你……你說得……不對,若是……我神……光師伯在世,這……套五形八……法拳……你是接不下……三招……招的。”說著又吐出一口鮮血,神色異常凄慘。眾老僧聞聽此言,無不黯然神傷,撫今追昔,人人悲憤難抑。那老農知此番所作所為,大傷少林臉面,心中也生悔意,因恐眾僧糾纏,便思一走了之,當即走到場邊,沖那紅衣人拱手道:“尊主之情已償,溫某這便告辭了。”那人也不阻攔,還禮道:“溫先生未使出貴派一招一式,便將少林僧打得一敗涂地。佩服,佩服!”那老農道:”家父臨終前有命,不準溫家拳法再現江湖。溫某不敢有違父命,只有胡拆亂打,圖個僥幸。閣下乃巨子名家,還望不要見笑。”那紅衣人笑了一聲,低頭望著腳下泥土,若有所思。

眾人回想這老農適才與空然交手,確是未使過一招像樣的招式,聽他一說,才知他原來是遵從父訓,不敢露自家秘技,心想:“這溫家拳果真如此了得?不顯半點皮毛,便能將少林高僧打得狼狽不堪?”各派人物多固步自封,觀此一幕,方知大澤之中,蛟龍深藏。再望向那老農時,都現出極復雜的神情,似羨似妒,將信將疑。

那老農言罷,轉身向人群外走去。未行幾步,那紅衣人忽然抬起頭來,問道:“聽說當年明教周教主去貴處切磋武藝,曾與溫先生交過一次手,不知其間勝負如何?”那老農臉色驟變,回頭盯住那紅衣人道:“閣下明知故問,莫非存心羞辱溫某么!”眾人見他目中神光湛湛,奪人心膽,都不知他為何發怒。

那紅衣人笑道:“在下不過隨便問問,溫先生切莫多心。”那老農似乎十分懊惱,頓足道:“其時溫某年輕,技藝未成,方敗在此人手上。他自詡海內無敵,也要在百余招上,才能贏我。溫某只恨其人已死,不然定要尋他見個高低!”此言一出,滿場嘩然,連周四和木逢秋等人也心頭一震。周應揚技冠天下,可說無人不知,這老農竟說年輕之時,便能與他斗過百招,實是聳人聽聞。若非他適才勝了空然,滿場數百之眾,說不得都要笑出聲來,但見他凝眉瞪目,滿面怒容,又不似說謊騙人,均想:“他當年要是真與周應揚斗過百招,此時身手豈不難以想象?果真如此,那少林僧敗在他手,可一點也不冤枉。便只怕他口不擇言,這句話是信口胡說。”眾人雖信了少半,畢竟危言若虛,真妄難辨,故此人人疑云滿面,不能消褪。

那老農見狀,仰面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憤懣之意。眾人見他雙目怒突,炯炯如炬,心中都是一凜。那老農笑得幾聲,大露狂態道:“我溫家不入江湖,眾人以我為怯。好!好!好!溫某不出十年,定要調教出一名弟子,放之江湖,教各派盡皆屈膝!”說罷撥開人群,恨恨而去。眾人耳聽他洪亮的聲音在山谷間回響不絕,不知為何,心里都起了莫名的恐懼,仿佛每一句話都已鉆入了自己骨髓,冰冷寒徹,使人如墜深潭。

忽聽一人哈哈笑道:“什么他媽不出十年,我看他溫家再過一百年,也未必會出像樣的人物。我老人家只睡了這么一會兒,便有人敢胡吹大氣。這小子在哪呢?你們把他叫過來,我看他長了幾個腦袋?”此人說話渾濁不清,吐字忽快忽慢,聽著既像醉漢口中的胡話,又像睡夢中發出的囈語。眾人聽這聲音似從地下發出,都向發聲之處張望。

只見北面人群當中臥倒一人,脊背朝天,臀部高翹,似蜷非蜷,似拜非拜,模樣十分古怪。這人四周站滿了點蒼、桐城兩派的人物,遮遮擋擋,將他掩在其中。眾人看不真切,但見點蒼派岳中祥、顧成竹、趙崇等人及桐城派掌門“鬼秀才”凌入精皆在此人左近站立,只當他是這兩派的人物,心中都是一喜:“點蒼、桐城兩派若是與少林僧動手,那倒是件好事。”眾人既存了觀望之心,自然盼別派有人出來,與少林僧斗個你死我活。

地上那人一句話說完,便即沒了聲息。片刻之間,突然鼾聲大起,一聲高過一聲,好似雷鳴一般,滿場皆聞。眾人詫以為奇,一面瞧著岳中祥、凌入精等人,一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凌入精見地上這人穿件破舊藍衫,左腳上蹬了只破鞋,右腳卻光著腳板,既不是本門中人,看著也不像點蒼派的人物,因恐眾人誤會,招惹麻煩,于是走到這人身邊,含笑道:“這位朋友想是醉了,大冷天趴在地上,那可是要著涼的。”

那人面孔朝下,直似不聞,呼嚕聲更響。凌入精干笑一聲,自懷中取出一把折扇,裝模作樣地扇了兩下,又道:“這位朋友不知是哪派的高士?如此睡法,豈不要凍壞了身子?哪位與他相識,還是快些將他喚起,免得他一會凍成僵尸。”話音未落,忽聽那人開口道:“你他娘的不時不節,卻拿了把破扇子扇來扇去,那一定是熱得不行了。你既然嫌熱,我老人家怎會凍成僵尸?”凌入精心中大奇:”他面孔朝下,一動不動,怎會知我手中拿了折扇?難道他背上長了眼睛?”

正疑間,只聽那人又道:“是你小子說不出十年,便能調教出個人物,把各派的朋友踩在腳下?”凌入精聽他言語無禮,哼了一聲。那人見他不答,嘿嘿笑了起來,屁股晃了幾晃道:“不會是你,不會是你。你這小子尖嘴猴腮,一副窮酸相,怎會調教出好徒兒來?嘿嘿,老溫這人有兩下子不假,只是話說得太大了些。我看他調教出的徒兒,最多不過將桐城、點蒼、崆峒、峨嵋、華山這些門派收拾得服服帖帖,至于像武當、少林這樣的大派,那便對付不了。”

眾人聽他挖苦場上幾派,更將桐城派貶在最前,都掩口偷笑。崆峒、華山兩派人物距他雖遠,卻字字鉆入耳中。許多弟子不勝羞惱,便要發作,但見掌門人徐不清和慕若禪面無表情,頗有些神舍不守,都不敢輕舉妄動。易朝源走到師父身旁,本要開口,慕若禪卻擺了擺手,嘆息著垂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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