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網 > 武俠小說 > 以待天傾 >

第二十一章 故舊

羅汝才見狀,心下生疑:“難道如庭與這廝是舊日相識?”他損兵折將,只為拖延時間,等待如庭歸來,觀此一幕,只恐如庭念及舊交,不效死力,忙高聲道:“如庭,這廝殺了我營許多兄弟。你為何不動手!”羅營將士也狂呼亂叫,邊聲催斗。

孟如庭暗暗思忖:“我遇四弟,天大之喜!四弟既為闖營爭名,我理應助他才是。但一營兄弟皆對我寄予厚望,我又豈能辜負了他們?”周四見他低頭沉吟,冷冷一笑道:“又遇孟兄,喜不自勝。但此間大事未了,我二人只有較藝過后,再敘契闊。”不待如庭開口,右掌斜斜揮出,拍向他肩頭。這一掌只是引手,但一掌拍至,掌力雄渾深透,已將如庭全身罩住。孟如庭見來掌沉實之極,仿佛巨巒崩塌,洪流驟瀉,不由一驚:“幾年不見四弟,他武功怎到如此境界?”他武功既高,眼光也頗為獨到,一掌之間,已看出周四武功卓然成家,非同小可,心道:“四弟搶先出手,也是迫不得已。我二人各為其主,只有假意斗上一回。四弟長進雖快,想來亦難勝我,到時我容讓三分,斗個平局,我二人都好回營復命。”當下踏上半步,左掌劃個圓弧,斜削周四臂彎,右掌橫在胸前,以備不測。他二十余歲上技已大成,出手無不是守中帶攻的妙招,雖只踏上半步,一股大力已自腳下傳上雙臂,左掌立時重如灌鉛,剛柔難辯。不料剛觸到周四手臂,忽覺一股怪力生出,手掌竟被彈起,腕上如割似斷,疼痛鉆心。他藝高心沉,雖驚不亂,右掌半推半轉,按向周四腰間。這一式簡勁樸實,卻是攻敵所必救,掌力闊放直露,勁氣豪縱。

周四大袖輕揚,裹住來掌,右掌順勢一折,斬向如庭脖頸。此一變看似漫不經心,卻又說不出的流轉隨意。孟如庭頸上險被撩中,猛然踏上一步,右手成拳,擊向周中小腹。他右手裹在周四袖中,原無施展之能,一拳甫出,不免帶出幾分沉悶低徊之意。那知推不盈尺,異象陡生,只見周四寬大的袍袖突然鼓脹開來,仿佛里面包裹了欲響的驚雷,就要將層層烏云震散。

蓋天行站在一旁,見如庭這一拳氣魄漸大,竟于山窮水盡之中,暗伏雨亂風橫之勢,只須再推半尺,拳上勁力便要盡數涌出,不可遏止。他是一代宗師的身份,不便當場相助,暗將右手藏于袖內,中、食二指輕彈,指力破袖而出,如一縷柔風,襲向如庭咽喉。他素以劍法見長,施此彈指之技,原無摧敵之效。但一來內力深厚,二來這一指攻敵要害,如庭若不換式避讓,必受重傷;倘欲閃躲,周四便可反守為攻,從容占先。

孟如庭隱覺勁風襲面,心中一驚,便思抽身退避。忽聽周四冷哼一聲,左掌向后拍去,將蓋天行指上傳來的勁氣震散,右手大袖放脫如庭右掌,軟軟垂向地面。這一來如庭右掌再無羈絆,直如千流決堤,撞向周四胸腹。

羅營將士見周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落不動,只道他被如庭神威所懾,已無還手之能,歡呼聲頓時響成一片。

孟如庭心中一陣難過:“我今日傷了四弟,大違初衷。待此間大事一了,我便負荊請罪,也要全我兄弟之情。”愧然望向周四,卻見他負手而立,神情茫然之極,仿佛遷客登高遠眺,驟雨忽來,中心凄迷;又仿佛游子慣住天涯,歸心倦懶,仰對悠悠云天,欲語無人,俯對迢迢原野,將行無路。兩種情思,一般繾綣,襯得周身迷迷朦朦,如罩了森森雨幕。雖是站立不動,胸腹間卻似早已蓄滿了山間云雨、大江波瀾,縱使再大的風雨襲至,亦不過盡赴眼底,徒添登覽之愁。

孟如庭勢猛難收,自知這一拳渾烈有余,含斂不足,實難以神會其神,以氣馭其氣,一旦擊上其身,必如巨石投江,掀起層層怒瀾。眼見一拳似入汪洋,也只有聽之任之。

忽見周四右手大袖撩起,好似游子殘夢初醒,欲卷去灑面而來的暮雨春潮,又好似遠客憂心感慨,不經意地拂去眼前的落紅飛絮,袖角如絲如縷,輕輕柔柔地搭在孟如庭來拳之上。這一式倦意濃濃,形神散漫,卻又如屏似嶂,如幕重重。稍與來拳相觸,立時如截奔馬,將對方拳勁悉數化去。孟如庭一拳如擊虛空,半身盡在周四掌握之中,想到此番一招即敗,不但自身難保,更負汝才厚望,額上不覺冒出泠汗。

周四心中暗笑,正思踏上半步,將其擊出,忽聽臺下有人叫道:“四弟!咱兄弟幾年不見,你從哪學了這么俊的功夫?這可不是做夢么?”周四聽這人聲音十分熟悉,循聲下望,只見羅營隊前立了一個大漢,身材粗壯,闊目濃眉,卻不是夏雨風是誰?周四認出雨風,舊事潮水般涌上心頭,想到當年在岳陽樓上被人擊傷,孟、夏二人遠赴云貴,途中多虧這位結義二哥逗自己開心解悶,才減了許多苦楚,一時竟忘了爭斗,含笑下望道:“當年蒙二哥傳授一路小擒拿手法,斯后小弟苦心研習,自覺技藝有長,常念二哥誨導之恩。”他幼時與雨風常常嬉鬧,已成習慣,這時故人重逢,牽動童心,忍不住開起玩笑。夏雨風早看出周四技藝通神,勝如庭一籌,聽了這話,咧嘴笑道:“好四弟,剛見面便消遣哥哥么?我看大哥也贏你不得,反正是自家兄弟,你二人不如就此下臺,咱兄弟回營喝個痛快。”又沖孟如庭喊道:“大哥,咱早說四弟是百年難遇的聰明人兒。以他目下身手,咱倆齊上也未必能勝,索性把盟主之位讓給闖營罷!”一語剛出,羅營將士紛紛鼓噪起來,眾人與雨風向來交厚,也忍不住大聲斥罵。夏雨風自知失言,忙改口道:“要不四弟便歸了我營,咱三兄弟共保明主

,豈不比在勞什子的闖營強上百倍?”話音未落,便聽闖營噓聲不斷,連別營人馬也哄笑起來。

孟如庭于周、夏二人說話之際,得隙掙出身來,心下羞疑不定:“難道四弟武功果真強我甚多?”及聽夏雨風一番言詞,分明勸已棄斗下臺,不禁暗暗惱火:“二弟口沒遮攔,似此萬眾在側,豈可輕言放棄?我若就此下臺,一營兄弟必疑我因似廢公,主公面前,何詞以復?看來勢成騎虎,只有與四弟拼死一搏了。”念及手足相傷,恩情盡泯,怎不凄然?忽聽臺下一人朗聲道:“我二位叔父雖與此人有舊,但比武之事干系重大,又怎會顧及舊情?況此人縱使技高一籌,亦無必勝之算。叔父只須奮勇相搏,闖營便萬難得逞。”這人聲音洪亮,語中自有一股威嚴,似常發號令之人。

周四向下張望,見說話之人身著綠袍,胯下白馬,年約三十歲左右,一臉的英武之氣,正是小梁王奢奉祥。他先是一喜,隨又生疑:“此人與我交情非淺,昔日在昆明若無他悉心照顧,我早已病發身死。原來他也隨大哥、二哥投了羅營,卻為何如此講話,全不念往日情誼?看來人心難測,變在朝夕,我如顧念手足之情,反要誤事自累。”想到此處,冷笑道:“人言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此語用在奢公子身上,倒也貼切。”奢奉祥聽出弦外之音,正色道:“家主恩義,高逾云天。我營兄弟感恩戴德,皆欲報在今日。足下技藝雖精,終是未節。我叔父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縱然落敗,也必榮耀全營。”這番話說得汝才疑竇盡消,頻頻點頭,周四卻不住地冷笑。

孟如庭聞言,暗暗點頭:“奉祥處事確有識見。此子為人練達,實是難得的將才,可惜隨我混跡草澤,埋沒了金實玉質。”他已有計較,當下邁上兩步,沖周四拱手道:“昔日之情,適才已償。我二人再來比過。”這句話模棱兩可,聽來倒似自家占了上風,適才抽身退開,乃是償了素日所欠。周四錯會其意,反而思入歧途:“我前時讓他一招,他怎昧心蒙理,反說容讓于我?看來大哥非但無情,更是個陰狡無恥的小人。”愈想愈怒,不覺恨極而笑。孟如庭見他滿臉鄙夷,怨望亦生:“我自上得臺來,四弟便視如路人,毫不恭敬。難道他自恃技高,便忘了當日孤苦無助之時,孟某一片憐愛之情?”想到周四少年時便將仁義視為烏有,更覺得這位結義兄弟不可深交。

周四見如庭眉頭深鎖,與當年申斥自己時的神情一般無二,厭憎之意更濃,冷笑道:“孟兄承讓,確是難得。小弟舊情已領,這便得罪了。”一言未了,已晃到如庭面前,右手勾曲前伸,直抓如庭脖頸。他有意要挫如庭銳氣,手雖曲抓向前,頭卻高昂向天。眾人見他信手抓出,袍襟飄浮而起,仿佛鯤鵬欲飛,直上青云,當真有“眼高四海空無人”之意,都為如庭擔起心來。

應無變見周四這一式勢足氣壯,意象高遠,忙不迭地拍手叫道:“教主他老人家這一招有遨游天地、放縱八極之勢,確是虛而又玄,超然乎塵埃之外……”話音未落,忽見周四前臂一折,仿佛疾舟猝遇橫流,驀地變了方向,拿向孟如庭左肩。這一變雖是取巧,但氣度恢廓宏遠,全無半點尖巧之態。應無變見了,跳腳贊道:“原來他老人家尚伏下這等妙招,當真是斗折蛇行,迅轉如電!屬下愚鈍,便不吃不喝地想上一百年,也悟不出這等妙絕人寰的招式。”蓋天行聽他說得雖然肉麻,也并非全無道理,不覺笑出聲來。應無變更來了精神,索性攀上一根高樁,扯開嗓子喊道:“兀那大漢!我家教主乃上界天神轉世,論文采武功,孔孟老莊、項羽、岳飛、李存孝、張三豐、達摩祖師也不及他。你若識相,早早跪地乞降。他老人家俠義無雙,必能饒你小命,最多不過掐斷你一條粗腿!”眾人聽他說得熱鬧,無不大笑。

劉文秀站在隊前,沖上喊道:“你把這小子說到天上,我要說出幾人,他便對付不了。”應無變哧溜從樁上滑下,瞪目問道:“那是何人?”劉文秀嬉皮笑臉地道:“這小子對付爺們尚可,對付娘們可未必如大伙說的那么厲害。要是穆桂英、花木蘭、楊排風和孫二娘一起脫了褲子與他混戰,我看他一定招架不住。”話猶未了,滿場已笑做一團。應無變自知著道兒,尖聲笑道:“你小子倒也有些見識。當年我家教主要不是與你娘私通,弄出你時傷了元氣,那四個娘們原也算不什么。”眾人聽他說得更加陰損,都樂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身。

眾人喧鬧之際,孟、周二人已過了數招。周四內力愈催愈急,往往平淡無奇的一招,內中竟附了幾種古怪力道,一招既出,以正相應固然不可,以奇相抵又實難測其虛實,真所謂瞻之不見其首,迎之惟恍惟惚。孟如庭越斗越驚,一身內力漸漸澀滯難催,通體極不得勁,對方每出一招,均須全神貫注,以數年苦修的“亂纏絲”手法方始化解,而周四卻好似信手拈來,第二式又繼踵而至。孟如庭幾番失機,直弄得腰軟腿輕,雙臂脹麻。身當此時,心下既感羞愧,又覺歡喜:“以四弟此時武功,最多五十招上便可打得我一敗涂地。事已至此,何不棄了這綿軟纏絲,無形無式的手法,盡展我平生所學,與四弟做一場龍爭虎斗?如此既報了主公深恩,亦可使四弟神技盡顯,懾眾揚名。”主意一定,忽然后退一步,左掌劃圓聚力,右掌如箭離弦,拍向周四胸膛。這一式突兀而起,仿佛平地見山,一改前時隱抑收斂之態。一掌揮出,如野馬奔馳不停,異常雄烈。羅營將士初見如庭以柔化力,處在下風,都甚焦急,及見其拍出一掌,激昂驍騰,有萬里橫行之勢,轟地一聲,都叫起好來。

周四見如庭拳式大變,勁氣彌漫周身,分明是不遺余力,心道:“大哥武功之高,江湖上確是罕有。我如幾年前與他相遇,可未必是他對手。他若以柔化力,原可撐到五十招上,為何舍棄正法,與我對攻?”眼見如庭接連幾招,無一不是雄豪奔縱、凌厲至極的殺招,不禁對其人生出一絲鄙夷:“大哥武功雖強,終難及我項背,為何不知進退,猶欲逞強?難道他癡心不滅,仍想敗我于人前?”想到此節,怒氣陡生,大力潮水般涌上雙臂。他前時與如庭相斗,雖不敢稍有托大,出招時也不過運了五成功力,此際狂情洶涌,一身功力盡發無余。三招一過,如庭連退數步,所過之處,臺板盡被踏斷。

周四得勢不讓,始終壓住如庭前臂,糾纏不脫。孟如庭如負巨巒,只得曲腿坐身,化解臂上傳來的大力。每退一步,腳下臺板便斷裂數塊,直退到南面臺角,仍不能擺脫困境。

周四占盡先機,連摧大力,如庭腰酸腿軟,漸漸苦撐不住,不由矮下身去。忽聽得咔嚓一響,支撐高臺的主樁竟被二人力道所摧,從中間斷裂。周四覺身子一沉,連忙飄身后躍。孟如庭暗叫僥幸,也向前躍來。他自知必敗,更愈長周四威風,大笑道:“好四弟,我二人若不分出勝負,誰也休下臺去!”周四不答,待如庭欺近,揮掌拍向他左肩。他出掌之際,暗藏變化,看似樸樸實實,并非妙手,卻于平直中賦蜿蜒曲轉之意。常人初看直骨錚錚,殊不留意,近身時又覺空空蕩蕩,無跡可尋,當真淺而能深,顯而能隱,神出鬼沒,刁鉆之極。

孟如庭早知他掌法自成溝壑,眼見掌來,只道又是沉實深穩的一式,忙提氣凝神,出右掌相迎。不料周四掌到中途,忽化而為指,點向如庭手背。凡人較藝,多是避開對方掌臂,攻其中干,似此運指點掌的斗法,既不可能,亦無功用。也是他出掌時雄邁遒勁,頗具假象,又兼算準對方必會舉掌來迎。孟如庭料不到他起勢不凡的一招,中途竟變得如此不倫不類,雖感意外,倒也不懼,索性任他點向手背,左手趁機抓向周四右肋。

周四眼見如庭并不換式,二指如箭,搠在他掌上。如庭中指,立覺右掌如被刀割,五根指頭仿佛已離開了手掌,再也彎曲不得。他身經百戰,卻從未遇過這等怪事,慌忙向后躍開。舉掌看時,全無異狀,心下大是驚疑:“難道四弟內力大異常人,施于敵身,便能殘人軀體?”這念頭太過匪夷所思,只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強忍掌上巨痛,又邁步上前。他初時只想奮力一戰,既報汝才之恩,也成周四之名,不意周四猝施神技,驚其虎膽,心中突然亂了起來:“四弟已非往日的四弟,倘懷邪技,我必有損,然此時怯陣,必貽笑萬眾。事已至此,只有舍死相搏,縱使被四弟所傷,也顧及不得了。”他一片苦心,不欲人知,微微一笑道:“適才一招,出人意料,但太過取巧,終非登峰造極的武學。孟某近年來琢磨出一路掌法,借此良機,正當印證所學。”他既將安危置之度外,便思激怒周四,早定勝負。周四聞言,心中有氣,左掌突然揮起,拍向如庭前胸。這一掌激怒而發,毫不雕琢,猶如駕風出谷之虎,袍服也跟著飛動起來,如奔如騰,駿邁無比。

孟如庭見來掌似怒江出峽,掌力濤翻浪涌,不可遏止,向旁斜退一步,右掌自腰間穿出,歪歪斜斜地向前推去。他知周四內力有異,不敢再與他掌力相觸,掌出意隨,好似壯志難酬,不勝憤懣,又好似情深幾許,欲述無人,出手即波瀾迭起,淋漓酣縱。二人以神會神,以勢壓勢,各出半招,均露出鯨吸百川之態。周四暗暗贊嘆,不欲力敵,只得中途換式,另出新招。

二人這番較藝,都欲在氣勢上壓倒對方,每出一招,無不雄奇壯闊,力爭主動。豪健剛猛之氣愈斗愈烈,連蓋天行這等內力深湛之人,也不由向后退去。

此時孟如庭已與對方斗在五十招上,掌法雖未露出破綻,真氣卻曲轉在胸,漸漸難續,自知再斗數招,必不能敵,心道:“我此時力乏,尚有余勇,縱使落敗,也可從容下臺。如若再斗,一旦脫力敗北,必在人前丟盡頭顏面。不如賣個破綻,成全四弟,我亦可飄身而退,不留笑柄。”當下右手斜引,化解周四來掌,左腿陡然踢起,蕩向周四小腹,左掌隨即拍出,斬向周四脖頸。這一式無端而起,承轉自然,原是舒卷隨意的妙招。若用之于異時異地,必引來滿場采聲,但以之與周四相搏,便顯得散漫輕浮,氣骨躁跳。一式剛出,胸腹幾處破綻已若隱若現,盡入周四眼簾。

周四一望之下,心中大喜,隨之又生疑惑:“以大哥身手,原不該施出這等招數。此招看似巧妙,實則下盤不固,勁力虛浮,我如中宮直入,當胸一擊,神仙亦救之不得。難道他別出心裁,另有應變后招?”他惟恐有詐,中宮踏上半步,不理來腿來掌,右掌輕推,按向如庭前胸。高手較藝,貴在爭先,周四踏定中宮,已占形勢,如庭拳腳雖到,但根基已失,便當抽身換式,方是正解。

周四凝神出掌,正思應付對方古怪后招,孰料如庭式不稍變,拳腳挾風擊來。周四一驚,猛然想到:“原來大哥斗我不過,竟使出這兩敗俱傷的打法。此人兇狡無恥,怎至如斯!”他穩占先手,殊無畏懼,想到如庭絕情至此,怒火中燒,右掌暴伸,實實印在他心口。孟如庭一念有差,料不到周四會下重手,中掌之下,鮮血狂噴而出。他一足飛起,本就不穩,受此重擊,哪還站立得住?只覺眼前一黑,身子已騰空飛起,耳聽臺下萬眾驚呼,又羞又急,熱血更不住口地向外噴出。這高臺雖只三丈余高,他下落之時,卻覺似無底深淵,心頭恍恍惚惚,如臨夢境,眼前亦是物影難辨。

眾人見如庭墜落高臺,掙扎難起,頓時嘩然一片,都不信凜凜丈夫,竟于俯仰間敗如弱病。夏雨風大步上前,見如庭血透前襟,急忙俯下身去,呼道:“大哥,你怎么了?”問不兩聲,目中已滾下熱淚。奢奉祥搶到如庭身旁,見他目光散暗,驚道:“四叔怎下如此毒手?這……”他與周四交厚,話到嘴邊,強又咽下。

夏雨風猛然站起,怒聲道:“四弟果然了不起!既然打了大哥,索性將咱一塊收拾了罷!”邁開大步,便要上臺。孟如庭強撐身軀,慘聲喚道:“二弟不可……不可……”說到一半,一口血又吐將出來,濺得雪地一片殷紅。夏雨風止住腳步,見周四側目它顧,并不向這面望來,直恨得須發皆立。奢奉祥恐他又生事端,忙扯住他衣襟道:“二叔切莫動怒。四叔亦有……苦衷。”連拉帶拽,將夏雨風扯了回來。孟如庭渾身酸軟,只想就此躺倒,再不起身,但想到一片苦心,皆為周四成名,又忍痛掙扎,搖晃欲起。夏、奢二人左右攙扶,只當他顧及顏面,不愿久臥。誰料如庭剛起,忽單膝跪倒,沖臺上拱手道:“足下藝高膽豪,日下無雙。孟某不自量力,致有此敗。今甘拜下風,唯望足下自珍,善保威名。”說罷俯身低頭,狀極欽服。如庭久在反營,眾人素服其能,見他也屈膝隨順,哪還有人敢再露異同?數十萬眾齊望高臺,對周四均生畏服之意。闖營將士看在眼中,呼聲平地而起,響徹四野。白旺、田見秀、袁宗弟等人驚喜交集,始信闖王贊譽周四之詞,并非虛夸,沖周四揮臂招手,羨艷之情均難自抑。

周四見眾將士歡呼雀躍,滿營喜極,心中暢爽無比,揮袖招搖,對如庭毫不在意。孟如庭禁不得悲從中來,踉蹌著來在汝才馬前,跪下身道:“如庭無能,負主公重托,令闔營蒙恥,思之萬死猶輕。伏望主公治罪,賜我一死。”說罷再也支持不住,一頭栽在雪中。

羅汝才慌忙跳下馬背,環顧身周死尸多具,目中落下淚來,扶起如庭道:“使眾兄弟蹈難赴死,皆汝才之罪。今雖感悟,悔之已晚了!”言罷頓足捶胸,沉痛異常。羅營將士感其言,無不動容。如庭雖然堅忍,也不禁熱淚偷彈。

周四俯視萬眾,得意非凡,眼見各營寂寂然如羔羊棄市,連獻、左、革三營狂徒也低眉垂首,再無喧聲,當即朗聲道:“我已力克數營,哪營仍懷妄想,盡可上臺來斗!若無斗志,便當人人下馬,拜賀我家闖王。”話一出口,各營又躁動起來。眾人雖然心服,畢竟悍性已成,不甘屈膝人前。場上十余營首領統是著名匪目,知今日有此一拜,此后再難抬頭,是以各懷鬼胎,不肯率先飲恥。

周四恐眾人負約,厲聲喝道:“既不肯斗,又不拜賀,難道各營皆是背信小人,反復無恥之徒!”這一聲壯響如雷,余音回蕩不絕,四面八方好像都有一人大喝“反復無恥之徒。”各營將士愧惶無地,不少人情不自禁地跳下馬背,卻仍無人趨赴闖王馬前。

周四羞辱萬眾,威風八面,居高臨下,正要再出嚴詞,忽見羅汝才大步走到迎祥馬前,拱手道:“闖王為十三家之主,原是眾望所歸。汝才犯顏與爭,愧天怍人,唯有率先來拜,以求寬宥。自此歸于麾下,謹供驅馳。”說罷一揖到地,狀極懇誠。

李自成立馬迎祥之后,冷笑道:“汝才兄既言來拜,何惜膝下之金?”羅汝才并不遲疑,屈伏于地,沖迎祥拜了三拜,昂首向自成道:“闖營稱尊,闖將名高。汝才愚魯,愿與闖將互贈肝膽,共扶闖王。”李自成笑道:“甘言媚詞,乃婦人邀寵之技。我與汝才兄腹心相照,又何須拋肝換膽?”羅汝才聽出弦外之音,羞愧無言。

高迎祥見狀,下馬攙起汝才,低聲道:“各營俱是一家,迎祥豈敢專擅?今得虛名,并無實用,凡事尚賴君鼎力維持。”輕撫汝才肩頭,目中滿含厚意。羅汝才連連點頭,斜睨自成一眼,大步走回自家隊中。

眾人見汝才已拜迎祥,面面相覷,都不知所措。忽聽老回回在隊前笑道:“各營斗了一夜,這彩頭還是歸了闖營。大伙在城中定的規矩,也不是憑空放屁。闖王為主,自當恭賀。”跳下馬來,又沖周四叫道:“周兄弟,你今夜威風使足,老哥哥是否也該拜你一拜?”周四含笑不語。老回回哈哈一笑,坦然走到闖王面前,納頭便拜。高迎祥忙將他攙起,免不得一番撫慰。老回回站起身來,眼望自成道:“馬某此拜,并非從權。闖將若信我一片至誠,日后不當視如外人。”李自成頷首道:“自成若有危難,必念此言。”二人四目相對,心意互知。老回回略一拱手,走回隊中。

是時闖、獻、羅、回四營最強,羅、回二營相繼屈服,余營更無執拗,當下便有順天王、橫天王、九條龍幾人走上前來,拜奉尊主。射塌天、混十萬、改世王等人初不勝辱,及見幾家頭領上前,只恐趨赴稍晚,結怨闖營,一時間紛紛舉步,來獻諂詞。更有可天飛、邢紅狼、蝎子塊、點燈子、小秦王、一連鶯、混天猴等一干散營頭目,也爭先恐后地擁擠而上,歌功頌德。

高迎祥應接不暇,扶起這邊,那邊又拜,各盡言詞,或謙恭,或曲順,或激昂,或感慨,撫膺拍腿,都欲與闖營同生共死,永不違逆。滿場喊聲陣陣,此起彼伏,猶如海嘯山呼,一干濫行之徒,頃刻間變做熱血壯士。

高迎祥哭笑不得,仰天嘆道:“各營首領名號雖響,終不如四弟奔逸絕塵。此番鋒芒初露,已遠在眾王之上。四弟威猛如神,當稱逸王!”闖營將士聞聽此言,刀槍齊舉,環臺高呼道:“逸王!逸王!”喊聲如浪拍礁,直上云霄。

周四負手下望,見一營兄弟皆沖己狂呼,心道:“逸王?莫非眾人是在喚我?”心念及此,胸中熱血澎湃,想到此一番威服萬眾,名上九霄,歡喜之情再也抑制不住,拂袖向天,縱聲大笑起來。此時晨光熹微,東曦將駕。這一笑仿佛鳳鳴鸞啼,異常清亮,引得野外宿鳥成群掠起,追著笑聲直向高天飛去。各營將士不能自持,跟著闖營一同高呼“逸王”,經久不絕。這一幕印在每一個人心中,自此周四名聲大噪,各營皆以“逸王”呼之而不名。

孟如庭見周四高高在上,顧盼自得,始終不向自己瞧上一眼,心中凄苦難言,扶住夏雨風肩頭,悲聲道:“二弟,咱……咱們走罷。”說著手捂心口,喘息不止。夏雨風難壓怒火,提氣喝道:“好個兄弟!好個逸王!你傷兄成名,可還念當初結義之情?我送大哥回營,你到底來不來看!”周四循聲下望,見如庭傷重難支,面如白紙,也覺歉然,忙道:“二位兄長且回。小弟非負恩昧良之徒,少時必去探望。”夏雨風哼了一聲,背起如庭,于萬眾歡呼聲中,黯然離去。

此時滿場唯有獻、左、革三營尚未屈膝。李定國恐觸怒闖營,滋生隱患,打馬來在獻忠身側,低聲道:“闖營已占形勢,義父暫屈一時,又有何妨?我營將士忠勇,因此發奮,后事仍未可知。”張獻忠損兵折將,本極懊喪,但知人為刀俎,只得從權,當下哈哈大笑,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迎祥面前,單膝跪地道:“闖王拒位于城中,耀武于城外,仁威并施,令人畏服。今總掌威權,各營服命,獻忠欲為馬前之卒,表悔過之誠。”高迎祥攙起獻忠,笑道:“迎祥無德,忝為群首。獻忠棟梁之才,豈可自貶?”說話之間,左、革二人也走上前來。二人為人作嫁,一無所獲,反招各營恥笑,臉色都甚難看,勉強跪倒,也不開口。

高迎祥一一扶起,好言寬解。獻、左、革三人尷尬而立,同時向自成望來,目中怨毒絲毫不減。李自成玩弄馬鞭,低頭微笑,卻又抬起頭來,自言自語道:“天方授楚,未可與爭,雖晉之強,能違天乎?”獻、左、革三人明知他有意譏諷,亦不敢辯,只有包羞忍恥,恨恨而回。

周四見各營俱已服順,志得意滿,大步向臺下走來。闖營將士如迎旭日,歡呼喝采之聲又響成一片.

李自成冷眼觀望,暗生憂慮:“四弟之名如日方升,看來日后與我一爭長短者,必是此人。”眼見萬人攢動,頌詞盈耳,心頭涌上一絲寒意。

高迎詳見周四健步下臺,忙邁步相迎,走不幾步,忽然想到前時占卜之言,心中頓時一沉:“果如那術士所言,這一切豈不都是兇兆?”正疑間,只聽轟地一響,場中數丈高臺竟莫名其妙地倒塌下來。高迎詳暗暗叫苦,一場歡喜化為烏有,眼望周四笑吟吟的走來,心頭仿佛驟壓巨石,險些站立不住......

是日,高迎詳命各營撫恤傷殘,回營暫憩,并囑各家首領夜入城中,商議拒敵之事。闖營只見周四一人上臺,便得主位,既無傷損,又獲殊榮,自是歡天喜地,滿營狂慶。周四倍受稱頌,與自成等人握手言歡,好不開懷。自成假意敷衍,暗地里卻怏怏不樂。

至夜,各家首領都入城中,羅汝才早命人在一處私宅擺下酒筵。眾人入席,汝才邀杯勸酒,率先向迎詳等人道賀。眾首領見汝才極盡諂媚,與自成、迎詳溫言熱語,都生厭憎,無奈紛紛舉杯,說些推心置腹之言。周四坐在席間,暗暗冷笑,不理眾人丑態,只顧獨自飲酒。眾人對他或憎或俱,也不上前敬酒。只有老回回、李定國二人與他略敘片言,共飲三杯。

至半酣,高迎詳起身道:“昨夜爭斗,明為舉盟立主,實為拒敵之需。各營多有損傷,大敵當前,望能敵愾同心,不計前嫌。”眾人默然不語,心中都想:“你營殺傷最巨,僅此一句‘不計前嫌’,豈能洗刷仇怨?”回想昨夜惡斗動魄驚心,均不由望向周四,神情異樣。

高迎詳嘆息一聲道:“各營相殘,實令人心痛。闖營雖勝,迎詳亦不敢為主,只望各家統一號令,同心協力,共抗官軍.”話音未落,九條龍忽然站起,嚷道:”闖營既勝,闖王自是眾家之主。可官軍四路進軍,人多餉足,也難逃一死。”混十萬也道:“此話說得不錯。聽說洪承疇這廝統關寧鐵騎二十萬,擬親出潼關,督軍會戰。川南兩省兵馬也疾卷而來;河南兵更氣勢洶洶,已至河上。我等誤坐數日,此時想逃,也未必可行了。“二人一番言詞,攪亂眾人愁懷。射塌天、橫天王等人紛紛起身,力言難站。改世王、過天星只圖自保,爭勸迎詳棄城遠竄。席上人言嘈雜,氣餒之聲不斷。高迎詳嘆息不已,眼望汝才、獻忠,征詢其意。羅汝才手握酒杯,始終低頭不語;張獻忠則面色陰沉,目露異光。

眾人議論紛紛,許久未決,到后來愈想愈怕,改世王、過天星等人竟起身離席,欲回營率眾潰逃。高迎詳見眾心離散,來在獻忠面前道:“眾議難定,獻忠以為如何?”張獻忠漠然道:“張某既奉闖王為主,一切悉聽裁決。”說罷與左、革二人相視而笑,滿臉的幸災樂禍。高迎詳心中不樂,走到羅汝才面前道:“官軍勢強,汝才可有應敵之策?”羅汝才故作沉吟,偷眼望向自成道:“汝才愚見,以為戰亦可,走亦可。戰則唯闖王馬首是瞻,走則自當竭盡全力,翼護闖營周全。”眾人聽出弦外之音,哄笑道:“闖營為眾家之首,我等自當護在左右,保闖王不損分毫。”一時對闖營皆生輕視之意。高迎詳搖頭歸座,失望之余,亦無良策。忽見李自成拍案而起,憤然道:“匹夫尚且思自奮,況眾至數十萬,豈有半途而廢之理?官軍雖多,未必個個可用。可為今之計,我輩宜各定所向。分認地點,與官軍一決雌雄。勝敗得失,聽諸天數,有何可慮!”這番豪言,說得眾人啞口無言。周四見自成意氣自豪,心道:“大哥之言,恰是群豪之見。眾本無謀,我當促成此事。”挺然而起道:“闖將之言甚是有理。我等聚眾起事,正當與官軍戰與今日。此事已定,諸位無復多言!”說罷做然環顧,狀極威嚴。眾人不敢與他目光相對,紛紛低下頭去。

李自成邁步出席,立于場中道:“眾位推立盟主,皆為申明紀律、收拾人心。大敵當前,闖王力主與戰,眾位便當舍死相隨,輕言逃竄豈是結盟宗旨?我闖王遣兵調將,望眾位謹遵號令。”眾人見自成神情肅然,都不敢再生異議。李自成早料到眾意已平,轉身與迎詳商量具體迎敵之策。二人低語一陣,高迎詳頻頻點頭,隨即站起身來:“官軍來勢洶洶,宜速定大計。迎詳心意已決,擬命左、革抵擋川胡之兵,橫天王、混十萬兩營抵擋觀眾來敵,羅汝才過天星二營扼往河上,阻住河南官兵,老回回、九條龍兩營往來策應。如關寧鐵騎勢銳,射塌天、改世王兩營便速往橫天王、混十萬處,四營合力,共拒強敵。”略做沉吟,又道:“各營如無異議,迎詳便親率自成、獻忠二營,出略東方。所破城邑,子女玉帛等物,各營皆須照股均分。”張獻忠聞言,心中一驚:“難道高、李二人已有毒計,欲害我不成?”待要拒絕,又無藉口,暗暗思謀對策,并不做聲。

眾人見迎詳處事公道,毫無私心,只得點頭贊同。過天星、改世王、混十萬等人見風使舵,免不得摩拳擦掌,又有一番做作。周四知此間大事已定,因見如庭并不在座,便思往羅營探望一回,當下與迎詳、自成遞了言語,告辭出宅。剛出大門,蓋天行、應無變已迎了上來。二人自周四載譽回營,便不離左右,周四入宅議事,二人即在門外迎風等候。

應無變望向周四,忙湊上前道:“官軍不日便到,眾家頭領可有計較?”周四道:“闖往欲與官軍死戰,各營俱已聽命。”應無變雙目滴溜亂轉,似有下言,瞅了瞅周四,卻又止住。周四見他目光閃爍,疑道:“你問此事做什么?”應無變干笑了兩聲,忽躲到蓋天行身后。周四更疑,問道:“你二人究竟有什么事?”蓋天行沉吟許久,望定周四道“屬下只想問教主一句:教主是甘心從賊,還是一時權宜之計,心中仍裝著復教大業?”周四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岔開話頭道:“我欲往羅營探望故友,你二人是否同去?”蓋天行見他顧左右而言它,眉頭皺了起來。他前在臺上,見周四為闖營甘效死力,已感詫異,及后萬眾爭呼“逸王”,周四得意忘形,更另他滿腹狐疑。他人雖狂傲,對明教卻懷深情,只恐這位年輕教主從賊做亂,將復教大業棄之腦后,是以強忍一日,終于問出這句話來。

應無變見周四面帶不悅,忙扯了扯蓋天行衣袖。蓋天行也覺不便多問,輕嘆一聲,望向別處。應無變乖巧,欲逗周四開心,搖頭晃腦道:“羅營那個大汗不自量力,實在是咎由自取。教主勝而不驕、親往探望,更見江海胸懷。屬下也想隨你老人家走上一遭,顯一顯我明教威服四海、德感八荒的胸襟。”周四忍俊不住,輕拍其肩道:“你這張嘴隨機應變,諂語無窮,不知如何連得?待到閑時,我可要向你討教一二。”應無變嘿嘿笑道:“屬下徒有些雕蟲小技,怎比得上您老人家百見層出,神施鬼設的手段?教主只須傳屬下點滴神技,屬下便終身受用不盡了。”周四笑道:“你這人鬼精鬼靈,或許有些悟性,待一時無事,我便指點你一些拳腳。”應無變慌忙跪倒道:“書下若得教主傳授神功,實是三世修來的福分。教主恩逾瓷母,屬下感激涕零。”周四見他神頭鬼腦,已覺可笑,又聽他說什么“恩逾慈母”,直樂得前仰后合,口不能攏。應無變討得教主歡欣,甚是得意,沖蓋天行連使顏色,又笑望周四道:“天已不早,教主要去看那大漢,這便起駕如何?”周四點了點頭,問過門前羅迎嘍羅,知如庭等住在城外營盤之中,當下三人快步出城,徑奔如庭住處而來。

羅營人馬數萬,除少數駐扎城中,其余多囤與城西一片平原。三人行到一座營前,蓋天行止步道:“教主與故人敘舊,我二人不便旁聽,宜在此相候。”拽住應無變,垂手立在轅門前。應無變本想湊個熱鬧,無奈被蓋天型扯住衣角,動彈不得。周四也不介意,問過門前守卒,遂大步入營,找尋如庭。羅營將士見他忽入營中,人人面露驚恐。周四視而不見,三折兩轉,來到如庭帳外。

此時已近子夜,羅營燈火漸熄,如庭帳外仍有燭光。周四繞帳徘徊,由于不定。忽聽帳內有人開口道:“他將大哥打成這樣,哪還有半點兄弟情分?大哥仍要為他開脫,豈不是太過自作多情?”聽來正是夏雨風的聲音。隨聽如庭喘息著道:“四弟幼時性情便有些古怪,多年不見,變亦難免。我只怕他身在闖營,與一干殲惡之徒四混,壞了情性。闖將外慨而內險叵,偽忠勇而擅詐謀。四弟伴其左右,如伴狼虎,稍有不慎,便要招禍。”

周四聽到這里,暗思:“大哥被我所傷,聽口氣并無怨懟,處處為我著想,確是難得。”隨即又想:“他說我幼時性情古怪,可見當初便有嫌棄之心。斯后棄我于昆明,顯是蓄謀已久。”思及舊事,恨意復生,佇立帳外,心海翻騰。

便在這時,只聽孟如庭又道:“四弟長成,非復昔日阿蒙。我觀他昨夜驕縱之舉,甚感心寒。我等兄弟已非漂泊之身,四弟如若寡情,今后也不必多見,免得營中兄弟議論,惹主公猜疑。”夏雨風恨恨地道:“咱一直將他視如手足,誰想他竟是忘恩負義之人。如若相見,定要羞辱他一番,出了這口惡氣。”

周四句句入耳,心頭火起:“你二人對我有恩,也曾負義,如何背地里一唱一合,妄加貶損?”邁步便走,不欲相見。行得幾步,忽見迎面來了一人。那人望見周四,甚是驚喜,急走幾步,俯身便拜,正是奢奉祥。周四心氣難暢,負手而立,也不攙扶。

奢奉祥滿臉喜色,拉住周四衣襟道:“小侄昨夜言語冒犯,實非本愿,望四叔多多原諒。”說罷誠心誠意地磕下頭去。周四見他一臉熱忱,深情依舊,想到在昆明時若無他精心照料,自己早已命赴黃泉,心中一熱,攙起他來,卻不開口。

奢奉祥歡喜之下,也未留意周四神情有異,沖帳中喊道:“二位叔父,我四叔來了!”一言未了,夏雨風已從帳中奔出,一把抱住周四,咧開大嘴笑道:“好四弟,咱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你要不來,哥哥可真要闖入闖營,揪你過來。”舉拳在周四肩頭打了幾下,憐愛之情盡現言表。周四心道:“二哥向來爽直,竟也變得這般油滑?想是我少年時太過天真,不能識破世人真實嘴臉。”當即冷冷一笑,與夏、奢二人并步入帳。

孟如庭見周四到來,百感交集,勉強撐起,喚道:“四弟……”周四上前扶住如庭,二指有意無意地搭在如庭腕上,只覺脈息散亂微弱,確是內傷沉重,歉然道:“小弟魯莽,誤傷兄長,罪不容恕。”說著便要跪倒。

孟如庭連忙將他扶住,拉他坐于榻上,上下打量,目蘊深情。周四被他看得心煩意亂,欠身道:“兄長心脈有損,待小弟為兄長扶正元神,兄長再寬心靜養。”扶起如庭,出掌抵在他背心,凝神運氣,將“易筋經”渾厚樸澹的內力導入其體。“易筋經”乃佛家至高武學,最具扶正祛邪之效,周四初隨應揚居洞,一干護脈療傷之法爛熟于心,手法極是嫻熟巧妙,是以如庭傷勢雖重,也不難調。

片刻光景,孟如庭便覺胸間暢爽,苦痛大減,心下暗暗欽佩:“我心脈受創,如自行調養,至少要數日方有起色。四弟只需片刻便調順逆氣,培護傷經,且內力入體沛而不沖,將我數年所習渾厚內力盡數包容。這等神功容納百川,我萬不能及。”他經氣通暢,精神頓時好了許多,握住周四雙手道:“當年我將你托于梁王處,返營不久,安大哥便中伏被擒。我與你二哥赴川迎救,終是遲了一步。安大哥成都遇害,實令人肝心欲裂。”說著目中濕潤,長嘆一聲,又道:“我二人救安大哥不得,急往昆明尋你,誰料昆明城破,梁王被擒,偏你又沒了蹤影。我與你二哥找遍云貴,尋你不見,后遇奉祥混在難民之中,始知你與明教葉凌煙在一起,當時只道你已被明教中人接走,這才放下心來。是時朱燮元初平云貴,捉拿梁王余黨。我三人無處容身,只得北上,途中遇到主公,蒙其收歸帳下。唉,誰想四弟也……”話說至此,目中流露出一絲傷感,長嘆一聲,顯得頗為無奈。

周四默不作聲,心道:“大哥明明棄我于不顧,何必費心編此巧詞?他心中有愧,自想撫我舊痛,只是情隨事遷,我已不是當日率真少年。”孟如庭見他緘口不語,暗思:“當年我將四弟孤身一人送至昆明,確有不妥之處;城破之時,四弟必受了許多驚嚇。他即便怨我,也在情理之中。”當下不再提及往事,只問他多年來一些境況。周四漠然應付,答非所問,避而不談幾年來許多經歷。孟如庭與他聊得一陣,始終不能投機,只覺周四句句涼薄,心性大變,失望之余,也無話題。

夏、奢二人自周四入帳,都甚歡喜,及后見周四為如庭療傷,那自是手足情深,大有悔過之意,故爾在周四身旁插言遞語,好不親熱。周四不冷不熱,與二人說了幾句,眼見如庭雙眉微皺,似露煩躁之情,知多留無益,站起身來,便要告辭出帳。孟如庭勸留幾句,也不心誠。夏、奢二人卻百般苦留,戀戀不舍。

周四看在眼中,暗悔此行,握了握夏、奢二人雙手,邁步便走。未出帳門,又停下腳步,走回如庭榻前道:“我幾年前見那華山派女子已懷孟兄骨肉。她柔弱女人,甚是可憐。孟兄若念舊情,便將她接到營中,免受華山派群小嘲笑欺凌。”孟如庭愕然道:“四弟此話從何說起?孟某一生視紅粉如糞土,豈會與婦人茍且,毀譽污名?”

周四冷冷一笑,心道:“那女子身懷有孕,乃我親見。大哥至此還要抵賴,何等薄幸?他忍心拋婦棄子,我還與他講什么兄弟之情!”轉身疾步出帳,從此不信如庭。

夏、奢二人見周四出帳,急呼跟出。周四恨如庭品行,頭亦不回,直向營門走去。

行不多遠,忽見西面幾座帳前人影一閃,隨即隱沒。周四見此人身法快極,竄伏無聲,若非自己這等目力,萬難察覺,心頭一凜:“這人輕功好高,羅營中還有如此好手!”他好奇心起,展動身形,直向西面幾座帳篷掠來。待到一座帳前,只聽左側一聲輕響,當即不假思索,縱身奔發聲之處撲去。飛在半空,忽覺背后有些異樣,一驚之下,猛地憑空騰起三尺,身子似細柳迎風,向后折蕩過來。這一變無依無憑,飄忽怪異,猶如鬼魅。剛一騰起,便見身下寒光一閃,一人長劍如蛇,飛動而過。

周四凌空下望,寒意陡生:“這人劍法怎地如此了得!”原來那人一劍刺出,人與劍仿佛都化成了一縷輕煙,空空渺渺,人劍難分,其間那一股淡然清弱之氣,筆墨難描;周四若非騰高后折,實難躲開這匿影藏神,深曲微婉的一劍。

周四暗叫僥幸,身在半空,疾向那人頭上抓去。那人也未料周四有如此身手,“咦”了一聲,長劍順勢折轉,挑向周四臂彎。此時周四已躍在他身后,他身子不轉,長劍卻靈動至極地反刺過來,比常人正面出劍還要輕靈隨意,劍尖似長了眼睛,毫厘不差地挑向周四“曲澤”、“天井”二穴。

周四本占先手,不意那人隨便刺出一劍,恰攻其弊,不爭而爭,從容不迫地將他優勢化去。周四大急,不顧對方劍到,勁力貫注指端,疾抓那人頭顱。那人覺他指上勁氣凌厲至極,自家上半身盡被籠罩,微吃一驚,長劍不敢再遞,飄身退在兩丈開外。周四這一抓用上全力,若遇常人,無須抓到實處,便可令對方筋斷肉裂,那人竟能從容退避,渾若無事,武功委實深不可測。

周四落下身來,肉跳心驚,如臨大敵。借營中微弱燈火望去,只見那人一身白袍,發如霜雪,細目長眉,疏須飄灑,年紀雖在六旬開外,卻無半點龍鐘之態,清奇古貌,已顯仙風道骨;落寞情懷,更添別樣豐神。周四看得一眼,一顆心險些從口中蹦出,愣了一愣,突然撫掌大笑。

那人凝視周四,微露怒容,忽又垂下長劍,輕聲嘆道:“不想賊中尚有這等好手!唉,想來他也該有這般年紀了,若還在世,定已長成軒昂男子,偉岸丈夫。”

周四聽了,搖頭笑道:“偉岸丈夫實不敢當,但確已非當初跳脫少年。”那人聞聽此言,神色一變道:“你……你是何人?”周四展臂自瞧,隨即笑望那人道:“木先生真的認不出我了?”那人全身大震,長劍失手落地,直楞楞盯住周四,嘴唇輕輕顫動,尚未開口,兩行濁淚已然奪眶而出。周四情不能抑,上前拉住此人,一時悲喜交加,也不由潸然淚下。原來面前這人,正是明教長老木逢秋。

二人四手相握,久不分開。木逢秋怔怔癡癡,只是落淚,半晌方止住悲聲,哽咽道:“屬下這可是在夢中么?”雙膝一軟,跪下身去,雙手卻緊緊抓住周四衣襟,似生怕他再從自己身邊走開。

二人相認之際,夏、奢二人已奔了過來。夏雨風認出木逢秋,大聲嚷道:“老兒,你為何又來糾纏我四弟!”木逢秋瞧見雨風,突然從地上跳起,伸臂將周四擋在身后,面帶驚慌道:“你……你要怎樣?”他武功遠較夏雨風為高,但初見周四,悲泣傷神,方寸已亂,猝然見到雨風,只恐他又要將周四搶走,不免大失常態。

周四見木逢秋如此情狀,心下酸楚:“我自離少林,只有明教中人對我誠意誠心。我無視復教大業,實負眾人一片厚望。”輕輕拉住逢秋,動情道:“木先生勿驚。我自有主見,豈能再受他人挾制?”木逢秋回過神來,緊緊握住周四手臂,目中又落下淚來,顫聲道:“天可憐見,讓屬下又遇教主。此后教主去往哪里,逢秋便跟到哪里,即便教主以鞭驅趕,屬下也再不肯離開半步。”言罷老淚縱橫,語聲嗚咽。

周四感愧,輕拍木逢秋肩頭,正要好言相慰,忽見北面人影晃動,有幾人奔縱如飛,直向這面躥來。當先一人,身法尤為高妙,足尖稍一點地,身子便飄騰而起,仿佛孤煙浮空,一掠數丈亦不墜落。其間似有意炫耀輕功,姿態幻變,氣力猶自寬余,以周四這等身手,也不由暗暗贊嘆。

那人奔到近前,一眼望見逢秋,好似遇了救星,突然定住身形,嘻嘻笑道:“老木,這幾個東西巴巴地跟我跑了半夜。我將他們引到這里,剩下的事可就交給你了。”說罷叉腰站在木逢秋身后,有恃無恐,頓時趾高氣揚起來。

木逢秋見追來幾人各著黑衣,身手矯健,顯見人人武功不弱,回頭斥道:“你這廝只會招災惹禍,自己拾掇不下,便這么一推了之。當年周教主在日,可少教訓你了么?”那人呵呵笑道:“周教主在時,我捅了多大漏子,他老人家都能幫我料理。現今圣教無主,你我都是孤魂野鬼。我有麻煩,自然找你。”說著嬉皮笑臉,向木逢秋打躬不迭。

周四見這人身材高瘦,滿臉狡獪油滑,竟是葉凌煙,心中大樂:“當年我二人闖入昆明城中,他冒死引開官軍,原來并未殞命。”他一直以為葉凌煙已死,心下常懷愧疚。今見斯人尚在,那一份神氣活現之情更有增無減,禁不住又想起與他居洞嬉鬧的一幕,一時童心忽起,便思跟他開個玩笑,眼望葉凌煙道:“凌煙,是何人欺負了你?”他故意怪腔怪調,拉長聲音,說完一句,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起來。

葉凌煙初見周四站在一旁,只當是尋常土賊,渾未在意,聽他直呼自己名字,上下瞟了周四幾眼,撇嘴罵道:“小兔崽子,你葉大爺的名諱,也是你隨便亂叫的么?”一言未了,頭上忽被木逢秋重重地拍了一下。葉凌煙不明其故,瞪眼道:“老木,你……你為何打我?”木逢秋笑罵道:“混帳東西,愈來愈沒規矩!”腳尖微抬,點在葉凌煙膝彎。葉凌煙撲通跪倒,扯開嗓子嚷道:“老木,你瘋了不成!”

周四哈哈大笑,故意不看葉凌煙,仰頭望天道:“當年是誰死皮賴臉,硬要我喚他‘凌煙’?還說若不如此呼喚,他便長跪不起。”葉凌煙聞言,口齒大張,雙目瞪圓,仿佛中了魔障,僵在那里一動不動。俄爾,忽然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塵土,也不向周四看上一眼,朝南面走出幾步,隨即鄭重其事地跪倒在地,面南而拜道:“弟子葉凌煙,向圣廟所供歷代教主靈位道喜了。”周、木等人見他舉止古怪,無不詫異。

只聽葉凌煙接著道:“當年周教主去少林不歸,教眾反目,弟子終日垂泣,以為圣教無望。誰想圣教當興,紅日又現,新教主橫空出世,降臨凡塵。弟子見他少而不佻,威而有度,確具中興之主的寬廣胸懷,直喜得夜不能寐,夢中猶笑。哪成想天有不測風云,教主竟與弟子失散于昆明。弟子護主不得,便思自戕謝罪,但想到圣教大業尚在中途,仍用得上弟子綿薄之力,是以茍存人世,只盼教主有一日能重現江湖。^說到這里,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道:]唉!可弟子萬萬沒有想到,數年之間,教主他老人家竟已長得龍筋鳳骨,俊逸翩翩,不但是威鳳祥麟,今時獨步,那一表壯偉豐神,更是冠乎終古。怪只怪弟子老眼昏花,被他老人家萬道光芒所眩,不能辨得金身,然教主光芒四射,確是令人不敢逼視。弟子又遇教主,如見天日,竊思既有他老人家在,中興圣教只在朝夕,是以按捺不住,搶先向歷代尊主的神靈道喜。”說罷咚咚咚連磕了幾個響頭。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表精誠,又為適才無禮之舉開脫,溜須拍馬,幾達極至。

周四捧腹大笑,想到應無變奉承在前,葉凌煙吹捧于后,實有異曲同工之妙,更是樂不可支,上前拽起葉凌煙道:“你適才出口不遜,辱罵明尊,若我周老伯在世,定要打得你屁股腫起老高。”葉凌煙見周四眉目含笑,知他并未怪罪,嘻嘻笑道:“教主乃我教中興圣主,胸中容得下萬河千山,便是已故周老教主,也未必比得上您老人家。”

周四微微一笑,手指那幾名黑衣人道:“是他們幾個欺負你么?”葉凌煙見他有出手之意,忙道:“教主,這幾個東西武功強的很,還是交給老木對付吧。”他雖知周四武功了得,卻不知周四近年技藝猛長,神功已成,只恐他應付不了,連忙勸阻。周四笑道:“咱們凌煙受人欺負,我這當教主的自然要替你出氣。”說罷向幾人走來。

那幾名黑衣人自見逢秋,皆露驚恐之意,站立當地,全神戒備。幾人年紀均在五旬開外,個個目射精光,立如松柏,眼見周四上前,互相遞個眼色,突然同時撲了上來,似早猜出周四身份,恨不能一擊取命。

周四腳步不緩,直向幾人迎去,也不見如何動作,便從幾人身旁一擦而過,站定之時,手上已提了一人。其余幾人仍做勢前撲,并未察覺他已在身后。一人沖出丈余,突然炸裂開來,筋斷骨碎,血肉橫飛。另兩人直向前奔出三丈,方始仆倒,七竅中各有污血噴出,死尸卻不碎裂。顯見功力極深,骨壯筋強,不易支離。場上幾人見狀,直嚇得心驚膽戰,全身軟麻。

木逢秋呆望地上斷肢殘體,尤為心驚:“教主一身武功皆我所授,如何數年之后,竟爾面目全非,如同邪技?莫非他近年又有奇遇,已將我所傳武功點滴不剩地拋開?”他武功雖高,技法上卻尚清弱而摒雄強,自來以空靈醞藉、瘦淡通神為極要,似此霸氣縱橫,人亡物毀的慘絕手法,自是與他一貫宗旨背道而馳。他一生向武,若以純粹的武學而論,實已達妙參造化,與道合真的境界,眼見周四武功慘毒無比,已入害命邪途,心中大感憂急。

孟如庭聽帳外人聲混雜,料有不速之客來到,起身下榻,忍傷出帳。剛出帳門,便見周四施技殺人,如割草芥,那幾人死狀驚心,盡入其目,心中不由一緊:“原來四弟技精至此,竟有如此駭人手段!看來他擊我一掌,已留十分情面。我暗懷怨望,可當真錯怪了他。”有此一念,兄弟之情又生,適才許多不快,霎時遁無蹤影。

周四提起手中之人,面無表情道:“你是何人,為何窮追不舍?”那人眼見同伴相繼斃命,目中充滿恐懼,顫聲道:“你……你殺了我等兄弟,我家……主人定會尋你報仇。”他自被周四揪住胸口,仿佛功力已散,只道必死,并不求饒。

周四聽到“主人”二字,已知究竟,手臂一抖,將那人拋了出去。那人在空中連翻筋斗,落地時強要站定,不料周四擲人時暗伏后勁,又將他帶著向后翻了幾個筋斗,直跌得鼻青臉腫,爬不起身。葉凌煙拍手叫好,本要奉承幾句,但見地上殘肢散落,一陣心悸,話到嘴邊,又囫圇咽下。

木逢秋見周四手臂微動,即能擲人數丈,內力之強,實屬罕見,也不由暗暗欽佩。

周四手指那人道:“你去告知你家主人:他如有尋仇之意,只管來營中找我便是。”那人搖晃而起,哪敢向周四望上一眼?忍痛疾竄,轉眼間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四轉回身來,瞥見如庭出帳,卻不理睬,笑望葉凌煙道:“這幾年你在江湖上游蕩,想是時常被人追趕,一夕數驚吧?”葉凌煙撓頭一笑道:“教主說得不錯。近來江湖上怪事不斷,許多當年被咱周老教主嚇得頭不敢伸、窩不敢出的東西,都一股腦地竄了出來,合著伙與咱神教做對。幸虧屬下腿腳利落,雖常日奔夜走,倒也有驚無險。”周四微微皺眉,問木逢秋道:“你們怎知我在闖營?”木逢秋斜了孟如庭一眼,微露怒容,又掃了掃夏、奢二人道:“我與教主敘舊,爾等在旁有擾,均請自便。”

夏雨風瞪目道:“老兒,你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怕人來聽?”孟如庭自見逢秋,已覺尷尬,又見他露出敵意,忙道:“幸遇先生,確是意外之喜。二弟、奉祥,我們回帳去吧。”拱了拱手,轉身回帳。木逢秋哼了一聲,怒容不斂。夏雨風狠狠瞪了木逢秋一眼,沖周四叫道:“四弟,這伙人可不是什么好東西!你和他們在一起,還是多留點神。”

周四冷冷地道:“小弟雖愚,尚能辨得親疏,不勞兄長提醒。”夏雨風一片熱心,仍要相勸。葉凌煙竄上前來,手指夏雨風道:“當年你等將我家教主拐走,這筆賬還未算清。你他娘的又來挑撥離間,是不想讓葉大爺教訓你一頓!”說著虛張聲勢,便要動手。

夏雨風大怒,掄拳便打。葉凌煙怪叫一聲,做勢相迎。周四心中不耐,翻掌刁住夏雨風手腕,沖葉凌煙喝道:“此乃我結義兄長,至親之人。你怎敢如此無禮!”葉凌煙一驚,收拳退在一旁。夏雨風手腕被周四握住,半個身子一陣酸麻,羞急之下,拼命抽出手來,直鬧得滿面通紅,說不出話。奢奉祥見狀,忙拉夏雨風向帳內走去。夏雨風回過頭來,見周四神情漠然,嘴角露出一絲鄙夷,胸口一堵,氣哼哼走入帳內。

周四見四外無人,拉住葉凌煙道:“我二哥是粗魯之人,你何必與他計較?”這句話大分親疏,木、葉二人都是一喜。葉凌煙躬身道:“屬下頭一遭蒙教主申斥,仿佛又返童年,面對嚴父,實是開心的很。”周四輕拍其肩,又問木逢秋道:“木先生如何尋到此處?”木逢秋聞言,想到多年來苦尋教主不得,目中又泛起淚光,愴然道:“當年屬下等與教主失散,及后聽凌煙回來說教主失陷昆明城中,都……都只當教主遇上不測。未過多久,忽聽江湖上傳言教主曾在華山和丐幫露過面。屬下等喜出望外,連忙去華山、丐幫打聽,誰想百般詢問,也問不出個頭緒。屬下等無奈,只得四出游找,尋遍天涯,都盼蒼天有眼,能再次巧遇教主。”

周四聽到這里,心道:“木先生既說去華山、丐幫打聽消息,其間必與眾人有過爭斗。明教中人為了找我,也不知歷盡多少艱辛!此恩不報,心實難安。”

木逢秋拭了拭眼淚,又道:“屬下等尋了幾年,不見教主形蹤,江湖上也沒了教主的消息。大伙聚在一處思量,都猜教主也許跟孟如庭遠走偏荒去了,雖然難過,也盼所猜不錯,教主能得保平安。”說到此處,忽然握住周四雙手,轉悲為喜道:“也是老天可憐屬下等一片癡心,半月之前,屬下與凌煙在湖北偶遇一伙賊人,竟意外地聽到賊中有一人喚做孟如庭。屬下等驚喜萬分,連忙追尋,不料此股賊人竄入河南,沒了蹤跡。屬下等奔波數日,聞聽有大小數十股賊人齊聚滎陽,急忙趕來,不想……不想竟真的遇上了教主。”說罷喜極而泣。

葉凌煙捅了木逢秋一下,道:“你我得見教主,乃是天大的喜事,合當歡天喜地,喜笑顏開才是。你這般哭哭啼啼,是不是想惹教主他老人家傷心?”說著鼻中一酸,雙目也不由濕潤。

木逢秋喜不自勝,連連點頭道:“是,是。又見教主,確是喜從天降。教主這些年跟著孟如庭,一切還好么?”他只道周四幾年來必隨如庭左右,卻不知周四歷盡坎坷,也是剛與如庭相見。

周四不愿談及舊事,含混點頭,并不多言。木逢秋道:“孟如庭若未虧待教主,倒也算重義之人,往事不提也罷。卻不知教主如何克除頑癥,武功精進若斯?”他數年前初見周四時,便覺他體內二豎為虐,兇險異常,自思如庭武功雖高,也無根治之法,是以犯疑。

周四尚未開口,葉凌煙已搶先道:“教主他老人家聰明絕頂,區區小疾,豈能久禍身心?至于他老人家武功,自是得之神授。我等以常理測之,哪能窺其端倪?”

木逢秋微微一笑,便不多問,一轉念間,猛然想起一事,微露驚慌道:“屬下只顧歡喜,卻忘了一件大事……”剛說至此,卻見蓋天行、應無變急步向這面走來。二人在營外等候多時,不見周四出來,只恐羅營難釋前嫌,于教主不利,連忙入營找尋。

蓋天行見了木、葉二人,不由一怔,停下腳步,目中精光大盛。應無變唉喲一聲,轉身便跑,奔出幾步,又回過身來,向木逢秋打躬不迭。木逢秋望見蓋天行,眉鋒倒豎,疏須也飄拂起來。二人四目相對,都不開口。

周四心中詫異,忽聽木逢秋冷冷地道:“當年周教主去少林不返,若非你心生歹意,率先爭立新主,眾兄弟怎會失和?莫羈庸怎會殺了宋時晨宋兄弟,盜走心經?我大好神教又怎會分崩離析,被群小所凌?”說話間怒目切齒,語聲顫抖,顯是積怨極深,不能排遣。葉凌煙也叫道:“當初眾兄弟都要去少林雪恨,偏你百般阻攔。你這廝自恃技高,便想自居教主之位,沒料到機關算盡,卻教老莫占了便宜。今日教主在此,你還有何話講?”

蓋天行傲立冷笑,本不欲辯,及見周四微皺雙眉,也向自己望來,心中一怯,忙道:“當日少林僧傳書來說,周教主已身殞少林。眾兄弟報仇心切,便當先立新主,才好再圖大事。我率先倡議,并無私心,誰料老莫垂涎心經,突然發難,致使眾兄弟反目。此事蓋某固然難辭其咎,難道與你等便沒有半點干系么?”木逢秋默不做聲,葉凌煙卻理直氣壯地道:“自周教主去后,教中便是以老莫、老木、心云和你武功為高,教主之位,自然由你們四人去爭。我老葉作壁上觀,沾什么干系?”應無變聽了,慌忙跑到周四面前道:“屬下在教中是個沒頭沒臉的人,論武功比葉長老還差了十萬八千里,每日里只知做牛做馬,效忠神教,與此事可更沒半點牽連。”

周四聽出原委,笑道:“此是陳年舊事,不必常掛心間。你等對圣教各懷忠腸,自此當重歸于好,甘苦共擔。”上前牽住蓋天行手臂,引到木逢秋面前,令二人四手相握。蓋天行原本惴惴,但見教主確是不記舊惡,胸可容物,不由得緊握逢秋雙手,露出愧色。木逢秋見斯人有悔,怒氣也消。二人數年不見,鬢發俱染霜雪,把臂相視,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多年積怨,于一笑中云散煙消。

葉凌煙見蓋、木二人和好如初,自覺沒趣,一把揪住應無變耳朵道:“多年不見,你這東西愈來愈會說話。你說我武功強你十萬八千里,這話是不是放屁?”應無變痛得齜牙咧嘴,仍強擠笑容道:“小弟有句話憋在肚子里面幾十年,本來一直想告訴葉長老。實則葉長老武功不但比我強上百倍,較之老蓋、老莫等人也不知高出多少,只是大伙心知肚明,卻都不肯當面說出。小弟想要頌揚長老,又怕落個阿諛之名,是以眼睜睜看著長老神功狂長,也只有在心中驚羨不已。”葉凌煙松開手來,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拍馬屁的功夫確已爐火純青,連你葉大爺也比不上你了。”二人氣味相投,多年前已是嬉鬧慣了,湊在一起,立時如膠似漆,鬧個沒完。

周四任二人嬉笑,并不喝止,問木逢秋道:“木先生說有要事相告,不知是何事?”木逢秋原本微笑,聞聽此言,神色又改,拉住周四道:“此事干系重大,若無教主親自出面,少林危矣。”周四疑道:“少林出了何事,偏要我出面才行?”木逢秋嘆道:“教主近年來不在江湖,不知今日江湖,已非往日。我圣教日漸式微,固不待言,便是少林一派,也愈發餒弱。前幾年尚有少許僧人出寺在外,不想卻接二連三地遭了毒手。少林派歷來規定,無論何人殺了寺中弟子,都要找出元兇,這一回偏偏不理不睬,緊閉四門。唉,少林如此示弱,群小自然猖獗,去年丐幫忽邀集各派,揚言要率眾往少林尋釁。各派不明底細,本不依從,孰料事隔不久,竟紛紛答應下來,約定本月十五,以丐幫為首,同往少林問罪。各派人多勢眾,少林又后繼無人,若真被群小所滅,恐怕……”說到此處,憂思滿腹,不便吐盡。

周四道:“丐幫人數雖眾,并無超異之材,各派更跳梁丑類,不值一哂,何以不自量力,敢犯我千年古寺?我看其中必有蹊蹺,說不得有人在幕后指使。”木逢秋點頭道:“教主身在反營,于江湖大勢仍洞若觀火,確令屬下欽佩。實則教主所疑,正是屬下所慮。觀各派近年所為,虛張聲勢者多,輕舉妄動者少,每每蟻聚一處,也多是畏首畏尾,狀如傀儡,不敢恣意而行。但若說各派皆為人制,卻又不可思議。此番恰逢其時,教主正當親往少林,一來解其危困,二來也可探些虛實。”

周四低頭不語,心道:“我在闖營聲名剛立,豈可擅離?江湖上不過螻蟻之爭,有何建樹?木先生等人盼我中興明教,心實殷切,我一旦涉足其中,勢難抽身。”他雖以明教眾人為親,卻不愿應承其請,當下沉吟道:“此事須從長計議。木先生欲察各派虛實,可命凌煙往少林走上一遭,待察明詳情,再做計較。”木逢秋見他有推搪之意,急道:“各派不日便到少林,此事萬不能緩,況屬下來時,已囑問道先往少林查探。教主如再躊躇,只恐少林派將毀于一旦了!”

周四笑道:“我寺中臥虎藏龍,各派豈能撼動分毫?木先生何須多慮?”木逢秋連連搖頭道:“少林已非昔日,門下并無可用之材,一旦被毀,江湖必亂。倘有人從中取利,狼心竟成,我明教禍亦不遠了。”

周四知他所言非虛,也感焦急:“少林數年恩養,也算情深,如不前往,必為他人所鄙。然大戰在即,各營皆欲奮發一搏,我此時離營它往,闖營兄弟將視我為何人?況闖王仁愛有加,李大哥又多疑善妒,稍有不妥,致使滿營寒心,豈不因小失大?”他心思轉個不停,木逢秋隨后又說了什么,居然全未聽見。

蓋天行冷眼旁觀,好不失望,上前拽住木逢秋道:“木兄不必多言。想少林數年養育,情同父母,這等海岳深恩,教主猶不思報。我明教不過對教主薄施小惠,他老人家又哪會放在心間?教主已有鴻鵠之志,豈能再隨燕雀而行?木兄休要煩絮,我等這便走吧。”扯住木逢秋,便要出營。

周四聽他言語無禮,心中大怒,厲聲道:“我非木石,豈能忘少林撫養之恩?爾等以我為何人,竟出此言!”葉凌煙、應無變見教主發怒,慌忙跪倒。木逢秋掙出手來,惶然拜倒道:“教主息怒。天行復教心切,方才出此直言,雖有犯上之罪,其心未可厚非。”說著連連扯動蓋天行衣襟。蓋天行見周四怒形于色,曲膝跪倒,卻不乞饒。

周四怒氣更盛,點指幾人道:“我向來以爾等為親近之人,別則常懷牽念,聚則倍感歡欣,何以剛一見面,便不顧尊卑,一味慫恿催逼?我今身在闖營,凡事俱受約束,即便有心報恩,也須稟明闖王,方好行事。如隨意去留,來往任便,日后還有何面目與營中兄弟相見?”

幾人聽他訓斥,都不敢言,一時對這位年輕教主均生畏懼之意。木逢秋素重尊卑,當年周四年少無威,他亦執禮甚恭,但其時心中多存了愛憐、期待之情。此番伏地遭譴,領受威嚴,方知昔日孺子確已有變,回想當初與周四相處,言語間常有訓誡之意,不由得打個冷戰,不安起來。

周四訓得幾句,見幾人畏畏惶惶,頭不敢抬,心道:“我少年時與明教中人相識,眾人以我年幼,多敬而不懼。如今既已畏威,便當令其懷德,倒不可過于申斥,冷了幾人一片熱腸。”上前扶起幾人,溫聲道:“少林與我有舊,我心怎不焦急?只是此事闖王若不應允,實難成行。你等先與我返回闖營,待我稟過闖王,他若允時,我便與你等趕奔少林。”

木逢秋雖不知闖王為何許人,但已生戒心,自是唯唯諾諾,不再多言。蓋天行聽周四一口一個“闖王”,心中不悅,冷然道:“高迎祥雖有虛名,并無宏略,余賊碌碌如蟻,更難有成。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間,豈能久居人下?教主如有壯心,盡可以我圣教為基,招兵買馬,自立門戶。待一時聚眾舉旗,縱橫海內,豈不較終日仰人鼻息快意百倍?”周四聞言,似有所動,沉吟片刻,忽搖頭而笑,快步向營外走去。葉、應二人左右跟隨,你一言我一語,爭相獻媚。

木、蓋二人隨在后面,木逢秋故意放緩腳步,眼見距前面三人已遠,壓低聲音道:“數年不見,蓋兄卻依然如故。我聽你適才所言,有百失而無一得,似此任性犯上,實非智明之舉。”蓋天行傲然道:“我為圣教大業,甘愿萬死,適才所言句句忠直。教主不聽也便罷了,總不致疑我有私?”木逢秋搖頭道:“古人云:’恃直而不戒,禍其至哉’。自古為人主者,多共苦時寬,位極而殘。教主雖然英聰仁厚,亦未必能免。你我日后趨奉左右,還是謹慎為好。”蓋天行見他語重心長,心中感動,緊握其手道:“木兄肺腑之言,小弟自當銘記在心。”二人雖有芥蒂,前已冰釋,此刻傾心吐膽,更感莫逆,眼望周四背影,目中都露出一絲憂慮。

幾人繞城而行,漸至城北。葉凌煙沿途見各營蟻聚蜂屯,人馬無數,嚷道:“早聽說流賊充斥中原,想不到他娘的會有這么多人!我大明一向太平無事,怎地一下子遍地是賊,比蝗蟲還多?教主你說,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冒出來的?”周四默默搖頭,并不答話。

葉凌煙興發難收,又問木逢秋道:“老木,你向來自負淵博,可知其中緣故?”木逢秋捻須四望,眼見連營數里,蜿蜒如龍,輕聲嘆道:“自古民變,皆因饑餒,然饑若賑之,本可平禍亂之苗。百姓枵腹以待,得食即安,是以饑寒之際,未必便是倡亂之時,一旦致亂,必是天災人禍使然。天災難免,人禍可避。我觀今時中原糜爛,腹心沸騰,多由于人禍而非天災。”葉凌煙不解道:“何為人禍?”木逢秋嘆息道:“想來本朝賦稅,頗折衷古制,不尚煩苛。自神宗年間創行礦稅,中官四出,任意誅求,海內方為之漸困。至遼東事起,歲需邊餉,朝廷又不得不盡情羅掘,加派民間,百姓益發苦無生計。偏崇禎登基,銳意改制,裁節內地兵餉數十萬,減省各處驛站又數十萬。如此一來,兵不得飽,驛無遺糧,逃兵戍卒日漸增多,自然亡命山谷,嘯聚為盜,且乘時脅迫良民,同入盜藪。你想百姓既無恒產,哪有恒心?也樂得投奔山林,還好劫奪為生。”說到此處,又舉目望向天空道:“若說天意也是奇怪,自崇禎繼位,便迭降災禍,似猶恐百姓未肯作亂,偏令他今歲荒旱,明歲澇災,弄得赤地千里,寸草無生。唉!百姓相偕從盜,亦是出于無奈。莫非明祚將盡,都是天意?”說罷連連搖頭,甚是無奈。

葉凌煙笑道:“大明氣數若盡,亡了便是。教主既在反營,正可乘時而起,逐鹿中原。若一日他老人家做了皇帝,天下盡歸我明教所有,我等也都跟著風光。”應無變也道:‘教主做了皇帝,大伙都是開國元勛。屬下雖然無能,對教主卻忠心不二。到時眾位長老做丞相的做丞相,做將軍的做將軍,屬下只求陪在教主身邊,做個御前總管,也便知足了。”木逢秋搖頭道:“自來得民心者得天下。縱使有人窺望神器,然兇梟之性不除,亦不過鏡花水月,終虛所望。”

周四聞言,冷笑道:“百姓愚盲,最易煽惑。稍施仁義,立時風從;略遺小利,即肯搏命。重財輕義之性,自古亦然,豈能通達事體,辨明是非?所謂民心,不過民之所欲所懼。如以刀劍驅之,財帛誘之,收拾人心豈是難事?”

木逢秋一驚,心道:“從來亂世梟雄,皆存此念,禍國殃民,未知凡幾?教主既出此言,其心已不可測。我便勸以舟水之喻,亦無補益。”他為人謹慎,擅保其身,當下不再多言。

小小影视-上上影院-小小影视网在线观看-免费在线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