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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雄飛

眾人見先后有數人上臺,除混地虎一人受辱而下,余者竟無一生還,仿佛這數丈高臺,已成了殺人的屠場,均不由心驚肉跳,生出不祥之感。

張獻忠命人將那高瘦男子抬下高臺,西面人群中也有人飛身上臺,扛了那和尚尸體,轉入人叢之中。

李定國催馬來在闖營隊前,手指周四道:“朋友暗箭傷人,豈是男兒行徑?”周四冷笑道:“你營鼠輩先施暗算,何故污我無行?”李定國無言以對,憤憤而回。獻營將士齊向闖營方向張望,人人目露兇光。

高迎祥打馬出隊,一臉悲憫,說道:“適才稍做角斗,便已連傷數命,如此下去,各營精英俱要毀于一旦。眾家無仇,何故這般相殘?迎祥出營之時,曾命人占卜,謂今夜血光將現,大兇須避,不想果應此言……”話未說完,忽聽左金王笑道:“比武較藝,難免死傷。闖王何以妄設妖言,蠱惑眾人?”革里眼也道:“闖王不曾折一兵一卒,因何畏怯?難道闖營盡是貪生怕死之徒,不敢上臺搏命?”獻、左、革三營將士笑聲大做,沖闖營吹哨吐舌,極盡丑態。

高迎祥眼望三營人馬言語嘈雜,面目兇頑,分明一班鬼怪妖魔,心道:“此輩嗜殺成性,飲血為生,若養亂縱變,致使十三家骨肉相殘,只怕一夕之間,各營猛士便所剩無幾了。”嘆道:“占卜之言,并非子虛烏有。二位若不肯信,便找人占卜一回,吉則再行爭比,兇則暫且罷斗,另覓良策如何?”

左金王笑道:“闖王見我三營勢大,自家爭位無望,便行此計么?嘿嘿,八大王理應為主,天亦許之,占卜一回又有何妨?若是吉卦,闖王又當如何?”高迎祥皺眉道:“如卦象大吉,我闖營必當處身事外,無論哪家稱尊,都不與爭。”一言出口,闖營將士頓時鼓噪起來,周、李二人齊聲道:“闖王……”

高迎祥不理二人,又道:“便請喚人占卜,以定吉兇。”左、革二人心中猶豫,側目望向獻忠。張獻忠低頭沉吟,暗暗合計:“若是吉卦,則輕易去一勁敵;倘是兇卦,亦可隨時反悔。左右權衡,都是有利無害。”笑道:“闖王執意如此,怎敢不依?卻不知哪營有高明之士,能卜吉兇?”老回回在隊前喊道:“我營中有一相士,每卜必驗。大伙若信得過馬某,便請他出來如何?”眾人知老回回為人忠厚,向來不偏不倚,他找人占卜,那是最好不過,當下異口同聲地贊同。老回回哈哈一笑,回身向隊中招了招手。一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向四下連連做揖。

老回回道:“先生今日卜卦,須據實相告,切莫心存它想。”那中年男子點了點頭,邁步走到場中,取出六枚銅錢,捧在手中,隨即仰頭望天,叨念兩句,便將銅錢高高拋起。

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銅錢落地,又齊齊望向那中年男子,觀其神色。那中年男子盯著幾枚銅錢,兩手掐算起來,毫無表情。眾人心焦,喊道:“是吉是兇?”那中年男子充耳不聞,索性閉目掐算。過了一會兒,突然“哎喲”一聲,睜開雙目。眾人見他面露驚恐,心中俱是一沉:“看來此卦是兇非吉。”

左金王催馬上前,問道:“你算出什么?快快講來。”那中年男子向四周望了一眼,目中懼意更濃,吞吞吐吐,竟不敢開口。高迎祥催馬上前,溫聲道:“你只管講來,無須隱瞞。”

那中年人定了定神,顫聲道:“此卦大兇,血光彌天。今……今夜無論何人得勝,其主日后都………都……”高迎祥追問道:“都怎樣?”那中年男子頭不敢抬,怯聲道:“其主都……都必遭凌……凌遲,便……便是得勝這人,數……數……年之后,也……也要死于亂器之下!”此言一出,滿場死寂,眾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寂靜之中,忽聽張獻忠大笑道:“天道無常,人豈能料?這廝必是與闖營串通,妖言惑眾!”說著沖孫可望使個眼色。孫可望縱馬上前,手起一刀,將那中年男子斬為兩段,罵道:“欺世之徒,早當誅之!”戰馬前蹄亂踏,將尸身踢得連連翻滾。

高迎祥怒喝道:“豎子怎敢草菅人命!”揮起馬鞭,抽向可望。孫可望懼闖王威嚴,不敢遮擋,打馬竄回本隊。高迎祥怒氣不消,以鞭直指獻忠道:“卦象大兇,正應罷斗。八大王若一意孤行,必獲罪于天!”張獻忠笑道:“闖王向有睿智,豈能信此巫術?比武之事已由眾家議定,怎能憑闖王一言,便即更改。”高迎祥恨極而笑,鄙夷道:“八大王言詞反復,不怕落小人之名么?”張獻忠自覺理虧,嘿嘿冷笑,不再做聲。

忽聽羅汝才道:“占卜之事,實不足信,此刻箭已在弦,豈能不發?闖王顧念眾人生死,德感天地,但違逆眾意,確非明智之舉。”眾家頭領本不愿就此偃旗息鼓,聽他一說,齊聲附和道:“不錯,大伙正要痛痛快快斗上一場,死幾個兄弟算得了什么!闖王不要再婆婆媽媽,從中阻攔。”

高迎祥立馬場中,耳聽四周噓聲不斷,長嘆道:“眾家逆天無道,爭長競短,真死不足惜!”打馬回歸本隊,一臉悲憤,再不發一言。周、李二人見闖王無功而返,暗暗歡喜,面上卻不敢稍露愉情。

只聽左金王隊中有人說道:“大伙仍要比試,在下五兄弟便打個頭陣。我兄弟雖都是三腳貓的功夫,但素來佩服八大王他老人家,一心想為他老人家爭個尊位。不知各位朋友能否讓我等遂此心愿?”這人緩緩說來,聲音極為清亮,滿場嘈雜聲中,眾人也都聽得清楚。側目看時,只見左金王馬后依次走出五人,或高或矮,卻都穿著一色的青袍。

這五人不急不緩,魚貫走上高臺,其中一麻臉漢子沖臺下拱了拱手,說道:“在下師兄弟五人,斗膽上臺獻丑,非是自恃技高,因感家主恩義,欲效些微勞。哪位朋友賞個臉面,上臺來斗?在下是五人中最不成器的角色,朋友若勝了我,再與我四位師兄比試不遲。”這人言語甚是謙恭,看著卻不死不活,沒精打采。各營人物恨左、革二營為虎做倀,當下便有人在暗處罵道:“你們幾個若為自家頭領爭名,也還罷了,誰想巴巴地爬上臺去,只是為人做嫁。早聽說左、革二人自做多情,原來手下也隨了主家的脾氣,情竇漸開了。”

臺上五人任眾人謾罵,卻不惱火,其中一禿頭男子笑嘻嘻地道:“我兄弟來此只為比武,凡事都不理會,便算臺下有人嘴上一套華詞,背地里脫褲做婊子,咱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做什么也沒看見。”眾人聽他說得陰損,又氣又樂。射塌天隊中一伙利齒伶牙之徒慣會賣口,笑罵道:“看來你老娘年輕時一定是個婊子。你從小見慣了她做的營生,這時修行日深,當然視如不見了。”

那禿頭男子咧嘴一笑,晃著大腦袋道:“這大明天下支撐到今日,除了做強盜的,其余全做了婊子。大伙都是婊子養的,彼此彼此,不必自報家門身世。”眾人捧腹大笑,連高迎祥、田見秀一班老成持重之人,也忍俊不住,向臺上直唾口水。

喧鬧聲中,忽見一人越眾而出,邁步上臺。這人身法極快,只見人影一閃,便即到了臺下,剛一交睫,這人已上了高臺。這等如鬼如魅的身法,當真眩人眼目。

臺上五人面色都變了變,凝神看時,卻見來人四十多歲年紀,頭帶逍遙巾,身著褚布袍,朗目疏眉,面皮白凈,似一個書生模樣。此時大雪未停,人人身上都落滿雪片,這人全身上下卻半點雪屑也無,眼見雪片落上其身,立時消融,也不知他身上有何古怪。

那麻臉漢子起了戒心,抱拳道:“朋友如何稱呼?”那書生掃了他一眼,忽沖臺下道:“我十招之內勝他,你可不要反悔。”只聽臺西面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你只管比來,誰要反悔,誰老娘便是大伙干妹子!”那書生一笑,回身望定麻臉漢子道:“我出手之時,你須運氣護住心脈,否則必死。”那麻臉漢子一怔,隨即傲然道:“大伙圖個樂子,生死倒不打緊。”說話間其余四人已退在臺角,全神貫注,看那書生如何施為。

那書生輕聲一笑,右手緩緩抬起,二指微屈,在胸前劃個圓弧,隨即向那麻臉漢子點去。這一指骨氣蒼老,如暮沉沉,指力若有若無,中途悄然隱沒。臺角四人都“咦”了一聲,甚為不解。

那書生似也不甚滿意,收回指來,搖了搖頭,突然駢指向虛處點去。但聽“嗤”地一響,高樁上一只火把竟然熄滅。那麻臉漢子一驚,不由自主地向后疾退。那書生也不看他,嘆口氣道:“想少年時,揮袂則九野生風,慷慨則氣成虹譑。今胸中再無逋峭雄直之氣,深可悲矣!”猛然邁上一步,兩指微翹,疾點那麻臉漢子面門,指上勁氣似吐非吐,頓如雨師布就,銀河將傾。那麻臉漢子知對方指力了得,倏出一掌,拍向他肩窩,腳尖輕點臺面,只待對方勁力吐放,便向后閃躍。孰料那書生一指搠出,雖有翻騰碧海之勢,卻不吐勁傷敵,驀地停在中途,一動不動。

凡人相斗,均求出手快捷,以變制敵,他半招即停,原是犯了拳法之忌,但兩根指頭不收不發,又似暴雨初霽,層云未散,仍伏著無窮殺機。

那麻臉漢子一呆,連忙收回拳來。與此同時,忽覺有一絲涼氣從臂彎透入,半條臂膀登時軟麻難動。這股涼氣一入體內,迅速上行,倏忽間竄過肩窩,直向心脈逼來。那麻臉漢子大驚,慌忙聚氣于胸,與這股涼氣相抗。不想這股涼氣凄寒徹骨,頃刻間激得他渾身僵硬,牙齒打戰。

那書生笑道:“只一招便贏了你,這賭打得豈不沒趣?”欺身上前,二指閃電般點來。那麻臉漢子雖被寒氣所侵,畢竟有驚人藝業,微一閃身,反手托掌上撩,掌緣削向那書生右臂“郄門”、“間使”二穴,手法異常巧妙。那書生曲臂外轉,化開來掌,抖腕出指,又向對方咽喉點到,守中帶攻,仍穩占先手。

那麻臉漢子一支手臂動轉不得,又須分神護住心脈,一身本領連三成也施展不出,虧得腳步變幻莫測,進身閃躲皆出人意料,方勉強支撐了幾招。那書生一手垂下,一手悠然出招,并不急躁。但見他一條臂膀上下翻騰,兩根手指隱露不定,每出一招,意象宏闊,氣力寬余,高昂雄勁之中,極盡頓挫之致,一揚一抑之間,更顯君子雅意。臺角四人眉頭緊鎖,臺下眾人卻看得心爽神怡,嘖嘖連聲。

忽聽那書生叫道:“第七招!”手臂突然伸得筆直,二指如迅雷破山,搠在那麻臉漢子額頭。那麻臉漢子叫了一聲,仿佛被雷電猝擊,頓時呆若木雞,一動不動。臺角那禿頭男子飛身上前,失聲道:“五弟……”手指剛碰到那麻臉漢子肩頭,忽覺觸手奇寒,心下一驚,連忙縮手。那麻臉漢子經他一碰,再也站立不住,咣當一聲,仰面摔倒,倒地聲極其古怪,恍如一塊巨冰砸在臺面。

臺角幾人齊聲驚呼,縱上前來,觸摸之下,只覺這麻臉漢子僵硬如鐵,已沒了氣息,均不由大驚失色。

那書生含笑望向西面,說道:“我十招內贏了他。這場賭局是你輸了。”過了一會兒,只聽臺下那個蒼老的聲音使勁咳嗽兩聲,似在極力掩飾內心尷尬,隨即半羞半怒地喊道:“好!好!好!從今往后,您老人家便是我親爹,連我那死去多年的老母,也從棺材里蹦了出來,哭著喊著要改嫁從了你。從此我陳家世世代代,都當你是活祖宗,這可行了么?”那書生撲哧一笑道:“這可是你自己發的誓,須怪我不得。”

那蒼老聲音又道:“你勝了那麻臉小子,也算不了什么。我看他五人中,那個鐵青臉的漢子武功最高。你要贏了他,我把親妹子也輸給你。”說到這里,又覺不妥,連聲嚷道:“不對,不對!你既是我陳家的祖宗,也該是我妹子的祖宗,親上加親,那可使不得。”

眾人聽他說話顛三倒四,都罵道:“你給你祖宗當大舅子,那可成了天下奇聞。你妹子以身侍祖,更加了不起!”

那書生向臺上四人望去,見果有一人面色鐵青,身材高大,當下沖這人抱拳道:“我臺下這位朋友極有眼光,想來閣下必懷絕技。不知可否賜教?”那青臉大漢眼見師弟慘死,正思報仇血恨,怒目望向那書生,并不做聲。他適才見大雪滿天,這書生身上卻無半點雪片,心下已生疑竇,及后觸摸同伙尸體,寒如堅冰,更是大惑不解:“這廝指上寒氣極重,內功上必走陰柔的路子,按說陽氣不盛,絕難融冰消雪。為何雪落其身,立時融化?難道他內功達于極境,真到了剛柔悉化,陰陽混成的地步?”他武功居五人之首,眼光也是極刁,眼見那書生舉止從容,確有不測之功,但若說已至巔峰,倒也未必,便欲出手一試,說道:“閣下武功高強,且看十招內能否勝我。”雙手一分,五指勾曲,分別拿向那書生肩頭、肋下。

他平生所習,乃是一套大擒拿手法,招術凌厲精奇,遠勝于尋常擒拿之技。更奇的是雙手各有一功,左手以鷹爪功見長,右手卻練成龍爪之術。鷹爪功與龍爪手雖是指上功夫,其性卻迥然不同。鷹爪功為硬功外壯,屬陽剛之勁,習練較易,功成后摧人折物,著手即傷。龍爪手卻是軟功內壯,屬陰柔之勁,兼陽剛之力,若非心志極堅,苦修數年,難有成就。一旦功成,指力已臻極境,憑空虛抓,鳥雀亦能應手而落,諸般妙用,較鷹爪功更勝一籌。這青臉大漢生具異稟,內外功都甚了得,仗著心堅智卓,右手終于練成龍爪之力,但因兩種功法運勁大有分別,內息流轉各走其經。他內功造詣未入化境,體內真氣時有沖撞不合之兆,多方壓制,雖得緩解,但氣血常竄行人腦,淤堵上焦。久而久之,面色漸漸鐵青一片,再難恢復如常。

那青臉大漢心中一沉,上前扶住禿頭男子,伸手摸向斷腿,只覺一條腿軟軟綿綿,腿骨寸斷,如此指力,自己亦未必能及,起身喝道:“你這是少林金剛指么?”

那老者攤開手看了兩眼,笑道:“什么金缸銀缸,你以為這世上只有少林和尚才長指頭?呸!我老人家這叫做捏脖斷腿手。你是不是也想試試?”身形一晃,抓向青臉大漢脖頸。他人雖老邁,出手卻捷逾閃電,事先無半點征兆。那青臉大漢覺勁風撲面,也不閃躲,伸手抓向老者左肩。那老者手到中途,猛然停在半空,咧嘴笑道:“小王八羔子,耍賴么?”那青臉大漢也停下手來,卻不做聲。

那老者想了一想,似有所悟,自言自語道:“這小子內力尚可,不知招式如何?我老人家最怕見人使些花里胡哨的招術,見到后頭暈腦脹,手軟腳麻,一塌糊涂。嗯,事已至此,且用此計賺他。”說著向四下望了一眼,忽從懷中取出一塊黑布蒙住眼睛,瞎子般向前摸了幾把,又頭重腳輕地走出兩步,笑道:“這可行了!”臺上幾人不知他意欲何為,臺下眾人更是莫名其妙。

那老者又在臺上轉了一圈,方才停了腳步,拍手道:“好!好!這一回蒙了雙眼,無論你使出什么招術,我老人家眼不見心不煩。嘿嘿,這法子妙極!”飄身而起,迅疾無比地撲向青臉大漢。他目難視物,這一撲方位仍算得極準,兩只手一前一后,分拿青臉大漢雙肩,竟比明眼人更加迅捷靈巧。那青臉大漢凝立不動,左手護在胸口,右手向前抓去,拇、中、食三指伸得筆直,如利箭將射,小指、無名指卻向回勾曲,殷勤勸留。指上勁氣橫逆有致,雖只信手抓來,卻意味無窮,天然入妙。各營好手見他露了這一手上乘武功,都忍不住鼓掌喝彩。

那老者眼蒙黑布,看不清對方如何出手,耳聽彩聲響起,突然向下墜落,右手笨拙至極地抓向青臉大漢面門,左手胡亂一攪,按向對方小腹。他動作原本滑稽,這一式更顯得幼稚可笑,便似小兒不識猛虎之威,以手撩弄其須,雖危惡在前,居然視如虛幻。

眾人見他出手僵硬,如盲人摸象,齊呼道:“老兒,找打么?”那老者聽眾人喊叫,停下手來,回身問道:“娃兒們亂叫什么?”與此同時,那青臉大漢右手已抓到他胸口數寸遠近。

眾人又急又氣,嚷道:“抓上了!”那老者猛然醒悟,“啊”了一聲,雙手擋在胸前,嚇得呆了。那青臉大漢正欲傷敵,忽覺對方縮頭收胸之際,渾身上下曲直有度,暗伏殺機,雖藏鋒不露,卻意象渾然,無懈可擊。他不敢行險,收手道:“朋友不必做態,便請出招。”

那老者放下雙手,嘻嘻笑道:“你這小猴崽子有些見識。我老人家真得與你好好比試比試。”說罷向前走來。他前時動作浮躁可笑,這時邁步上前,忽爾凝重異常,每走一步,地上積雪便被踩出一個冰印,胡須也緩緩飄起。驀地里右手暴伸而出,抓到青臉大漢胸前。那青臉大漢向后退開半步,左手向外翻轉,右手連抓帶擋,往前便迎。

二人這一回施出手段,瞬息間過了十余招。那老者看似老邁,行動卻猶勝健兒,每出一招,手法都十分古怪,或點或拿、或拍或按,式式不依常理,卻又極富深意。更兼武功博雜,往往一招之間,竟同時用上幾種不同的手法,當真神出鬼沒,虛實難測。那青臉大漢功力深湛,招式上卻略遜對方一籌,但他生性沉穩,不急不躁,一路大擒拿手展開,攻守從容,動靜相宜,那老者出手雖刁鉆狡獪,一時也奈何他不得。

眾人見那老者妙招迭出,招招出人意料,往往這一式極為正大,跟著一式卻尖巧無賴,姿態詭異,仿佛有使不完的花樣,都愈看愈有興致。許多人忍不住叫嚷:“這老兒一定是變戲法的,不然怎會有這么多稀奇古怪的招式,搞得人眼花繚亂!”只有少數技藝精湛之士方看出,那老者聽風辨器之術雖高,旁門奇巧之技雖妙,但那青臉大漢單以大擒拿手與之相搏,反復數十式,式式樸實無華,毫不取巧,而能與老者斗個旗鼓相當,則更顯得火候老到。二者一個以正為本,一個以奇制勝,高下難判。

那青臉大漢雖擋得老者層出不窮的怪招,但全神貫注,亦是頗耗心力,眼見老者蒙了黑布,攻敵自守卻毫不忙亂,自己每一出招,對方都能立時覺察,判斷無誤,心下焦急:“他頭蒙布片,仍與我久斗不敗,我二人相持良久,倒被他占了六分攻勢。眾目睽睽之下,豈不顯得我技不如人?”念及此處,頓生爭強之心,雙手抓去,帶出凌厲勁氣,頃刻間施出三招,將老者逼開三步。這三招乃是他擒拿手中的精妙招式,喚做“龍行九折”,每一式皆藏九變,三式合一,更是如龍在天,首尾難辨,以之與尋常江湖人物相斗,立使對方目眩神暈,不知所措。這青臉大漢頗為自負,等閑也不輕施,這時使出妙術,雖將老者迫退幾步,但老者雙臂纏絲,邊退邊解,手法極是圓轉熟活,如同二人從小便拆慣了這三式,每退一步,即化去一式,三步退開,劣勢盡消。

那老者噓一口氣,呵呵笑道:“這幾招妙得很!我老人家若不蒙住雙眼,萬萬拆解不得。”又搖頭道:“如此妙招,可惜并無大用。我老人家眼前漆黑一片,管他什么招式,只須聽風辨器,無不隨手化解。嘿嘿,古人云先知謂之神,先見謂之明。我老人家先知先見,豈不成了神明?”眾人聽他自吹自擂,都覺好笑,有人叫道:“你老人家既是神明,可知今夜哪一營能奪了盟主之位?”

那老者想了一想,故作神秘地道:“此事我老人家心知肚明,只是天機不可泄漏,不能說破。”臺下噓聲一片,無人信其所言。那老者頗有童心,最受不得它人冷嘲熱諷,怒聲道:“我老人家本不欲相告,你等偏要激我。實話告訴你們,今夜這盟主之位,必歸闖營。”此言一出,滿場沸騰。眾人齊聲叫道:“你信口雌黃,可有憑據?”那老者冷下臉來,正色道:“適才闖營有一人拋出雪團,內力之深,比我老人家也不知高了多少。他若上臺,無人能敵。”眾人見他不似說假,都望向闖營,議論紛紛。周四夾在隊中,面帶微笑,不言不語。

那青臉大漢立在臺上,也不理會四外喧聲,暗暗合計:“我適才連出三式,這老兒均能化解,聽他所言,確有以耳代目之能。我若將手上勁氣消隱,他便萬難覺察,如此必能勝他。”說道:“朋友不必理會臺下,咱二人再斗幾招。”

那老者聽他開口,回身笑道:“你武功雖然不錯,但我蒙了雙眼,大占便宜,你無論如何也難勝我,還比個什么?”那青臉大漢成竹在胸,冷笑道:“勝負只在瞬間,在下未必贏你不得。”左手突然抓出,右手卻緩緩向老者胸口移去。

那老者覺勁風撲面,向旁微微側身,翻起右掌,向前格擋。那青臉大漢左手穿花般連使出十余種變化,每一變皆繁復至極,一條臂膀似生出一股黏勁,纏向老者雙臂。那老者覺出迎面勁風怪異,兩手連遮帶擋,一一拆解。那青臉大漢左手換式不停,右手五指箕張,仍緩緩向前抓去,半點勁風也不帶出。

那老者不知他行此詭計,兀自邊笑邊斗。臺下眾人見青臉大漢如此卑鄙,正欲提醒老者留神,忽聽那青臉大漢低吼一聲,右手驟然一探,已抓在老者胸口。眾人齊聲驚呼,只道老者決難活命。不料那老者胸口被抓,竟似無事一般,突然雙臂一絞,纏住青臉大漢右臂,跟著用力擰身,只聽喀喇一響,那青臉大漢一條臂膀竟被齊根擰下。臺下驚呼聲起,人人都目瞪口呆。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我若不用此計賺你,如何能報殺弟之仇!”雙手一分,將一條斷臂扯為兩段,順手將布片從頭上取下。眾人不明就理,愈思愈奇,連周四這等眼力,也看不出老者如何反敗為勝。

卻聽那青臉大漢慘聲道:“你……你身上穿了寶甲?”那老者笑道:“我若不穿寶甲,如何敢蒙上雙目與你相斗?我若不蒙上雙目,以你這等身手,又怎會使出那種呆板僵硬的招術?你這廝手上功夫倒也了得,就是心思不夠活絡。我老人家先知先覺,可稱神明。你小子后知后覺,便是狗屁!”說罷異常得意,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原來他前時見那書生慘死,便知青臉大漢武功與自家只在伯仲之間,若要勝他,著實不易,故假做托大,以布蒙目,引對方入甕。那青臉大漢不知他早有狡計,五指抓去,未留半點余地,右半身不覺露出破綻。實則以他這等武功,絕不會使出如此露洞百出的招式,只因他欺老者目難見物,方敢毫無顧忌。二人均懷歹意,武功又各有千秋,最后一勝一敗,可說是決于一念。

那老者笑罷,揮掌向青臉大漢頭上擊落,臺角兩人突然躥上前來,一前一后,分擊老者前心、后背。與此同時,臺下又搶上七八個人,將老者團團圍住。這幾人上臺時身法各不相同,卻都快逾流星。眾人只見人影晃動,臺上已多了數人,及見這些人橫眉立目,似要一擁而上,都不禁為老者擔心。

那老者被圍在當中,卻不驚慌,向周遭掃了一掃,嘿嘿笑道:“你們上來這么多人,是來趕集么?”上臺的幾人冷冷注視著他,都不言語。那老者自覺沒趣,搔首道:“看樣子一個個楞頭楞腦,也不像趕集。那來干什么?莫非是來找死!”突然欺身上前,揮掌拍向東面一人。那人不慌不忙,舉掌來迎。二人雙掌撞在一處,同時向后滑去。那老者滑開數尺順勢出拳擊向西面一個中年道士。那道士喝了一聲,大袖卷起,裹住來拳,向上一抖,欲將老者拋出。那老者覺一股大力襲到,連忙抽出手來,向南面一個粗壯漢子撲去。那漢子不待他撲到近前,飛起一腳,踹向他小腹。這一腿恍恍惚惚,若趨若停,端的了得。

那老者不敢欺近,晃動身形,又向北面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撲來。那漢子哈哈一笑,向下滾倒,兩條腿似一把大剪刀,一開一合,絞向老者下盤。那老者眨眼間攻了四人,見幾人無一不是好手,心膽已怯,連忙躍回原地,一張臉變得慘白。

臺上數人分站四處,并不急著出手,都含笑望著老者,緩緩向前挪步。那老者驚恐萬狀,忽沖西面喊道:“師父,您老人家快來!”這一聲喊得焦急萬分,便似小兒受欺,哭喊強援。

眾人聞聲,均感詫異:“他年老技高,已屬罕見,難道還有師父?”當下紛紛向西面張望。臺上幾人心中一驚,也都扭頭觀瞧。

那老者趁此良機,猛地沖出人群,如同飛鳥驚弓,縱身跳下高臺。臺上幾人暗呼上當,齊聲叫罵。那老者脫了險境,又來了精神,雙手叉腰,大罵道:“不要臉的王八羔子,只會以眾欺寡么?我老人家單打獨斗,誰也不忿!你們哪一個是爹娘養的,便一對一的與我比試!”臺上幾人不住回罵,但自忖無必勝把握,倒也無人下臺,那老者在下面手舞足蹈,直罵得口沫橫飛,臺上幾人仍不下臺與斗。

那老者雙手亂點,岔了聲地叫道:“兔崽子們不下臺來,難道想賴在上面!”他在數十萬人面前呼喊邀斗,抖足了威風,一時得意忘形,索性坐在雪中,如鄉野潑婦一般,脫下一只鞋操在手中,邊罵邊用鞋拍打地面,裝癲耍瘋。

臺上幾人拍手大笑,沖下罵道:“爺爺們上來爭個盟主,若不遂愿,誓死也不下臺。有不識相的朋友只管上臺來斗,我們兄弟斗不過他,便一擁而上。總之誰上臺來,也休想討得好去。”話音剛落,獻營中又有四五人快步上臺,叫嚷道:“不錯,老子們人多勢眾,便算有人長了三頭六臂,咱也能將他拖垮。大伙若要知趣,趁早立八大王為主,我們兄弟也省些氣力!”

眾人見此時臺上已站了十四五人,武功雖不知如何,但若一起出手,任誰也招架不住,心中暗暗著惱,卻又無可奈何。各營好手本欲上臺揚威,不料獻、左、革二營不顧約定,竟遣數人上臺示威,當下只得忍氣吞聲,俟機再動。

那老者罵了一陣,威風使足,站起身來,沖臺上喊道:“兔崽子們仗著人多,贏了也不光彩,什么八大王九大王,我看都是狗屁!”獻營將士聽他辱罵大王,紛紛拔出兵刃,怒喝道:“老兒,找死么!”那老者冷笑道:“別人怕你獻營狗鼠,我老人家可不當一回事。你們操著家伙,是要與我比試么?”各營將士見他有此膽氣,齊聲喝彩。那老者背負雙手,向獻營方向瞟了兩眼,神情極為倨傲,直等彩聲止歇,方昂首闊步,向西面人群中走去。眾人有心賣他臉面,又鼓掌叫好不止。

忽見一黑衣人走上前去,負手擋在老者面前,冷冷地道:“是你說周教主見了你,也得恭恭敬敬地給你磕頭?低聲下氣地對你說話?”那老者一怔之間,竟未看清此人如何來在身前,但覺迎面寒氣襲來,帶一股極重的殺氣,周遭空氣仿佛驟然凝固,全身毛發也不覺立了起來。

他定睛看向來人,直嚇得魂飛天外,突然跪下身去,雙手輪番抽打面頰,顫聲道:“這……這張嘴只……只會胡說八道。尊……尊駕切……切莫當真。”那黑衣人仰頭望天,緩緩地道:“你毀謗別人,也還罷了。周教主乃千年不遇的英偉之才,你怎敢隨意冒瀆?”

那老者嚇得魂不附體,以頭碰地,哀哀地道:“小人胡言亂語,并非本意。望尊駕開恩,饒我一命。”說罷伏在黑衣人腳下,體如篩糠,涎淚齊流。

眾人都覺奇怪,眼望那黑衣人身材高瘦,面孔微黑,除一雙眸子精光閃閃,此外并無特異之處,心下更疑:“那老者武功高強,各營少見,怎會這般懼怕此人?難道此人真有天大的本領不成?”周四聽黑衣人講話,暗暗思忖:“這人出面維護周老伯聲譽,莫非也是明教中人?”

那黑衣人默立良久,低頭看了看老者,哼了一聲道:“你言語無狀,本應處死,姑念你有悔改之意,暫且留下狗頭。從今往后,你也不用開口講話了。”伸出二指,戳在老者腦后“啞門”穴上。那老者“啊”了一聲,倒在雪中,面上卻露出喜色,如逢大赦。那黑衣人說聲:“去吧!”大袖一拂,將老者平地卷起,撞向人群當中。眾人見他隨便揮袖,便將人拋在幾丈開外,始信其人確有駭世驚俗之功。

便在這時,只聽高臺上有人叫道:“各營有沒有敢上臺來的朋友?我們兄弟可等著他一一指教呢!”這人剛一說完,又有幾人高聲說道:“哪位朋友技藝超群,便請上來一搏。我們十幾位兄弟都要與他比試,直到他將我等一一擊倒方罷。臺下若有哪位朋友自以為了得,只管上來動手。我們兄弟便勝他不得,也要與他同歸于盡!”這番話語含恫嚇,跡近無賴。場上一時寂靜無聲,連獻營將士也不再喧嘩,向左右不住張望,看是否有人上臺逞強。那黑衣人本想走入人群,聽后微微皺眉,現出厭憎的神情,佇立原地,側耳傾聽。

臺上數人見下面無人答話,愈發張狂。有幾人走到臺邊,沖下點指道:“各營來在城外,便是為了搭臺比武。現無人上臺,可見除我三家之外,余營已無斗志。如此拖延,必誤大事。我等數到三十,若仍無人肯斗,這盟主之位便理應是八大王的了。”各營將士聽了,喧聲頓起。橫天王、九條龍等人性情暴躁,忍不住破口大罵。

眾人雖不甘雌伏,但想到有言在先,無論哪營人物最后立在臺上,便算獲勝,此時十余家兄弟盡皆龜縮,而獻、左、革三營卻有數人傲立高臺,若此久持,便不允獻忠為主,也已不能。耳聽得臺上數個不停,數十萬眾抓耳撓腮,束手無策。

張獻忠哈哈大笑,傲睨四方,仿佛已君臨天下,即將受百官朝拜。孫可望、劉文秀等人原本狐假虎威,這時眼見功成,更加囂張,吩咐手下將士齊呼:“恭賀八大王為十三家之主。”嘍羅們縱聲呼喊,聲震平野,更有人擂動戰鼓,以壯聲勢。

張獻忠打馬出隊,向手下將士頻頻揮手,欣然領受賀詞,隨即望向闖營,滿臉譏諷。無意間瞥向羅營,見羅汝才神情焦慮,不住地扼腕嘆息,心道:“這廝素來與我交好,適才我在城中求他相助,他卻巧言周旋,不露誠意。待我得了尊位,定要與他理論。”

李自成聽臺上喊個不停,心急如焚,眼望周四,欲言又止,不住地搓手嘆息。劉宗敏、袁宗弟、白旺等人除高聲叫罵,更無良策。高迎祥無可奈何道:“獻忠得逞,亦是天意。今雖稱尊,后必招禍。”闖營將士人人氣餒,心想闖王雖出此言,也不過聊以自慰,獻營既占上風,闖營立足已難,恐兇禍不日便降到自家頭上。

周四目視高臺,暗暗合計:“各營好手甚多,我不辨虛實,本不欲匆忙上臺。但此時若不登臺,大事已定,我欲揚威,已無用武之地。”說道:“眾位不必擔心,我愿上臺一試。”高迎祥聽了,急忙勸阻道:“四弟雖勇,但臺上已有十余人,如何能勝?”劉宗敏、田見秀也道:“周兄弟暫忍一時,不必爭一日短長。”

周四笑道:“臺上數人虛張聲勢,并不足慮。”高杰在一旁譏諷道:“大伙不必擔心,周兄弟有蓋世之勇,十三家猛士便全上臺去,也是揮袖可驅。”周四冷冷一笑,并不介意。

李自成見周四要上臺去,又喜又憂,說道:“各營臥虎藏龍,四弟此時上臺,便算將上面十幾人擊敗,但如此一來,必得以一人之力而與十余家好手相抗,逐一敗之,方獲全勝。這……豈是人力所能?”他知各營尚有無數好手靜待良機,周四上得臺去,便有天大本領,也未必能斗到最后,一場不敗。想到闖營欲得尊位,唯有借周四勇力,而此刻形勢所迫,周四不得不過早上臺,若有疏虞,爭榮無望,心下怎不憂急?

周四知其心意,笑道:“我與大哥率人馬入豫,便思與各營豪杰結納。今日天賜良機,何能錯過?”他嘴上說得輕松,心中也覺沉重,眼望四面人山人海,鋪天蓋地,雙眉微微跳動。

忽聽臺上有人喊道:“現已數到二十七,仍無人來斗。我們兄弟一起數到三,如再無人登臺,各營便快些滾下馬來,給八大王他老人家磕頭吧。”十幾人一齊喊道:“一!”獻、左、革三營人歡馬叫,鑼鼓喧天,十余萬人也跟著叫道:“一!”

周四聽眾人狂呼,再不猶豫,縱身跳下馬背,舉手喝道:“且慢!”這一聲如金石相撞,異常鏗鏘。數十萬眾人人聽得真切,四外鼓聲立止,喊聲驟息。那黑衣人本要向高臺走去,忽見闖營縱出一人,聲如奔雷,儀表不凡,一怔之下,收住腳步。

此時無數道目光都投在周四身上,眾人見他年紀甚輕,又出自闖營,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左金王馬后一班親兵怪聲叫道:“闖王口上說不與人爭,這時見八大王要做盟主,可露了尾巴。哈哈!怎么只派個雛兒來?咱臺上又沒有娘們,這小子能派上什么用場?”獻營將士被周四那一聲所懾,原無輕視之意,聽這伙人一說,又復狂態,七嘴八舌,口出穢言。

周四猛然轉頭,直視左營群丑,目中精光迸射。隊前數匹戰馬被他目光所逼,竟爾受了驚嚇,齊聲嘶鳴,向后退去。周四大袖一擺,手指獻營,大喝一聲,獻營將士猝不及防,都吃一驚,不自覺地勒韁后退,慌亂之下,有數人翻身落馬,隊形登時散亂。眾人見這青年如此威勢,均生怯意,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周四收袖傲立,向那黑衣人望了一眼,隨即走到臺下,縱身而起,往臺上躍去。這高臺足有三四丈高,先時眾人上臺,都是沿木梯而上,無論輕功何等高明之人,也不能憑一躍之力,便至其頂。周四騰空而起,仿佛裊裊輕煙,緩緩上升。眾人望時,只覺如虛如幻,實不信所見是真。直至周四穩穩立在臺上,下面觀者仍瞠目結舌,不敢置信。闖營將士也都忘了喝彩。

周四躍上臺來,放眼觀望,只見四下里通亮一片,各營人馬足足鋪開數里之遙,聲勢之隆,場面之大,實非躋身臺下所能觀感。人立其上,高居深視,如步云衢,飄飄然有振翅雄飛之意,暗想:“我今立于臺上,入萬人眼眸,莫非上天厚愛,有意設下此臺,助我建功成名?此等良機,千載難逢,我若心存惻憫,為人所乘,實負天恩。今夜無論何人阻我,均不能對其留情。”言念及此,心潮澎湃,昂首望天,大有高歌猛進之勢。

高迎祥在臺下見了,嘆道:“四弟縱有絕倫之力,恐無高世之智啊!”眾將不明其意,均露疑情。高迎祥搖了搖頭,神色愈發凝重。

臺上數人見周四躍上高臺,心中懼是一寒:“這廝年紀輕輕,輕功怎會這般了得?闖營養精蓄銳,必有猛士,此人實不可小視。”眾人知周四非易與之輩,自不愿率先出手。有幾人晃動身形,繞到周四身后,十余人團團將他圍住,全神戒備,不敢輕動。

周四負手上望,也不理睬眾人,暗將力道注于雙足,順臺板傳去。他內功已至極境,兩股神奇力道分從腳上流出,無意無形,人不能覺。臺上數人都盯著他手足,只當他必有雷霆之擊,突然之間,腳下生出古怪,仿佛有兩只小蛇從臺板里鉆出,猛地竄入腳心。這兩只小蛇沿雙腿迅速上行,在小腹剛一相遇,立時似干柴碰上烈火,在腹中廝咬起來。

這些人雖有各自藝業,卻從未經過如此怪事,當下人人變色,渾身發顫。一中年道士心思敏捷,喊道:“大伙快將腳尖踮起!”眾人聞言,紛紛踮起腳來。十幾人一起動作,如春芽猛長,樣子十分可笑。無奈臺面似忽然爬滿了毒蛇,雖以足尖點地,仍是無濟于事。眾人體內愈來愈是異樣,再也顧不得臉面,有人一足點地,做金雞獨立之勢;有人一手支地,身子倒立起來;還有人在臺上翻來滾去。一時間你忙我亂,丑態百出。

各營將士見臺上亂成一團,十幾人形態各異,卻都痛楚非常,唯有周四一動不動,如松傲立,這等怪事,當真生平僅見。更奇的是十幾人熬得一陣,竟不約而同地在臺上跳了起來,你躥我落,雙足剛觸臺面,便又彈起,如一刻不閑的田雞,活蹦亂跳。

闖營兵將見自家猛士剛一上臺,便嚇得三營好手連蹦帶跳,無不歡欣鼓舞,高聲嚷道:”大冬天的,怎會有這么多蝗蟲在臺上亂蹦?你們要是認輸,只管跪地磕頭,用不著躥高俯低,惹爺爺生氣!”喊聲未歇,忽見臺上有二人噴出血來,剛著臺面,便向臺角滾去,半點也不遲疑,翻身從高臺上滾落。這二人落地后跌得鼻青臉腫,躺在那里,卻似得了再生,不住地用手撫摸雪地,恍若久別重逢。與此同時,又有八九人跳了下來,人人落地后都連忙躥起,反復幾次,方敢踏實。剛一站定,便又跌倒,盤膝坐在雪中,氣喘如牛。少頃,有六七人噴出鮮血,另有兩人強自支撐,面上也青紫一片。

此時尚有三人在上面一起一落,不肯跳下。周四知幾人內功不弱,不忍加害,收功笑道:”幾位如要比試,在下奉陪;若無此意,便請下臺。”三人站定,心跳不止,凝神調理雜息,誰也不敢開口講話。周四笑道:“幾位仍欲一斗,先請下臺少歇。行動之時,切莫導氣流入足少陽腎經,否則元陽受損,今夜便不能上臺了。”三人仍不開口,向周四望了一眼,飄身縱下臺去,各出一掌,抵在同伴背后“魂門”穴上,魚貫前行,沒于人群之中。

眾人眼睜睜看著一十四人狼狽下臺,其間周四并未出手,左思右想,愈發糊涂。順天王和射塌天兩營嘍羅耐不住性子,沖雪地上坐倒的十余人嚷道:“適才你們說不為八大王奪得尊位,誓不下臺,還說誰上臺去,你們都與他同歸于盡,不死不休。這話是狗屁還是驢屁?”那十幾人受傷不輕,個個面如死灰,一聲不吭。

張獻忠見周四上臺,早吃一驚,待見他連逐數人,如拂袖驅蠅,更是駭然:“闖將力主比武,莫非仗了此人?他舊日與我有仇,這時我大功將成,偏又出來搗亂,若不除他,只怕后患無窮。”忙喚過孫可望、劉文秀,在二人耳邊低語幾句。孫、劉二人目露兇光,不住地點頭,打馬向后隊奔去。

周四獨立高臺,手指獻忠道:“我觀各營俱無稱尊之意,獨你仗勢凌人,包藏禍心。你既自恃人多勢眾,何不遣營中兇頑之徒上臺來斗?”他居高臨下,聲音響亮。眾人聽在耳中,都覺暢快,心想獻營群逆縱逸,從無人敢當面指摘其非,這人膽大氣豪,真無愧闖營威名。各家好手對獻營顧慮甚多,眼見獻忠手下氣焰已消,都重生斗志,欲與闖營的猛士比個高低,為主家攬譽爭名。

張獻忠心中暗惱,身后忽走出一人,說道:“張兄不必惱火。此子數年前乃我手中玩物,待我上臺,再將他戲于指掌之間。”張獻忠回頭看時,見此人正是顯道神,笑道:“顯老道上臺,裸衣小兒再難逞狂。”他當年曾見顯道神擊傷周四,只當周四此時仍非其敵,卻不知當年周四有傷,方被顯道神所敗,故而滿心歡悅,連聲催促。

顯道神自認胸有成竹,緩步走出隊來,晃晃悠悠上了高臺,斜睨周四道:“我當何人逞狂,原來是當日奄奄待斃的小兒。”周四于他上臺之際,便覺來人眼熟,聽他一說,猛然想起當年在王嘉胤大營為救自成,曾被此人所傷,心中頓生恨意:“這廝傷我后百般戲弄,竟將我連番拋向空中,險些取我性命。今日自投羅網,豈能放過?”猝然上前,抓住顯道神前襟,將他拋起。這一下突如其來。顯道神飛在半空,仍不知出了何事,直至下落,方才驚呼一聲,知已著道兒。

周四待他落下,突然揮袍斜卷,將顯道神送了出去,左足反踢,又將他勾了回來。兩只腳起落竄跳,如同踢著一個皮球,頃刻間施出勾、掛、連、帶、纏、展數式腿法,把個顯道神踢得時而翻轉上空,時而在他身前身后顛倒盤旋。眾人眼花繚亂,誰也猜不出周四下一腿能將顯道神踢成什么模樣。

老回回帶隊前來,只想看個熱鬧。他素服周四之能,更感其相救之恩,回身沖營中兄弟道:“我適才勸大伙不要上臺,可勸錯了么?我這周兄弟一身好武藝,誰要上去,都得變成一只皮球。”又沖臺上喊道:“周兄弟,變戲法么?可將哥哥眼也看花了!”周四笑道:“可惜這廝又瘦又硬,不大好踢。一會兒上來個胖大些的,小弟好好踢給你看。”說話間連出數腿,將顯道神踢得百態千姿,煞是好看。

忽聽臺下有人大喝道:“鼠輩欺人太甚,還不住手!”聲若洪鐘,中氣極為充沛。周四一怔,抬腿將顯道神踢到臺角高樁之上。高樁上燃著火把,直燒得顯道神嗷嗷亂叫。怎奈他穴道被封,動彈不得,眼見袍子、須發都著了起來,急得殺豬般大叫:“八大王,快些救我!”

張獻忠正要派人上臺去救,李定國忽從嘍羅手中取過兩張硬弓,又自肋下抽出長劍,兩張弓疊在一處,劍柄抵在弦上,舉臂挽弓,將長劍射了出去。長劍飛出,橫著削向高樁,劍鋒到處,高樁竟被削斷。顯道神自樁上跌下高臺,狂呼不迭,全身火苗亂竄。

下面護場的嘍羅伸臂擋了一擋,卻不實接。顯道神跌得不輕,又急又怒,喊道:“快來救火!”嘍羅們覺著好笑,紛紛捧起積雪揚在他身上,不大工夫,便將顯道神埋在雪中,只露出腦袋。

張獻忠大笑道:“事隔幾年,你這老道怎變得如此不濟?莫非這幾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嘍羅們也哄笑起來,羞得顯道神面紅耳赤,恨不得鉆入地縫,再不露面。與此同時,一人已快步走上臺去,立目仗劍,逼視周四。

周四向來人望去,見他身著藍袍,腰系絲絳,臉長頸長,雙目半睜半閉;右面袍袖空空蕩蕩,齊根斷了一臂,左手持一口青霜寶劍,仍顯得氣度沉雄,頗有威勢,問道:“朋友是哪一營的人物?”那藍袍人雙目微睜,沉聲道:“我是左金王麾下小卒,特來領教劍法。”回身沖臺下喊道:“拋上一把劍來。”臺下有人擲上長劍。那藍袍人接了,遞給周四。

周四操劍在手,把玩兩下,搖頭道:“天下我只與一人比劍。我二人比也無趣。”那藍袍人見他握劍手法隨隨便便,只當他不會使劍,說道:“聽朋友之意,我是不配與你比劍了?卻不知配與你比劍的那人是誰?”劉文秀和一伙親兵在臺下喊道:“彭師傅,這件事你有所不知。其實這小子暗地里只與他妹子比劍,不但比劍,還時常比槍,每回都扎得他妹子嗷嗷亂叫。”臺下賊人素日淫掠成性,聽了這話,色心皆起,添油加醋,更說得污穢不堪,連闖營嘍羅也捂嘴偷笑,覺著受用。

周四心頭火起,撫劍冷笑道:“朋友既要比劍,那也容易。”一抖長劍,疾風般刺出。那藍袍人只覺迎面劍氣襲來,如洪水橫流,勢不可擋,左臂抬起半尺,長劍便被震斷,隨覺身上一涼,一件厚厚的藍袍竟片片飄落,轉眼間上半身裸于寒風之中。這等劍法,已非人力所能。眾人眼望布片四散飄落,都不信那只是一劍所致。

那藍袍人嚇得面如土色,再不敢向周四望上一眼,跌跌撞撞奔下高臺,一頭栽在雪中,竟被適才那一幕嚇暈了過去。

周四傲視臺下,忽將長劍擲出,“噗”地一聲,插在獻忠馬前,入士盈尺,劍身顫個不停。張獻忠一驚后退,神色大變。兩旁親兵擁上前來,護在左右,不少人挽弓搭箭,指向高臺。

周四朗聲道:“各營但有死士,只管來斗……”話猶未了,忽聽弓弦一響,一箭自臺下飛來,直射其喉。周四看也不看,大袖一揮,來箭登時轉了方向,順原路飛回,只聽撲通一聲,孫可望滾鞍落馬,戰馬前額中箭,自顱后穿出。倒地時壓在孫可望身上,將他肋骨壓斷兩根。獻營前隊親兵心驚膽寒,舉弓在手,卻誰也不敢亂射,真個箭在弦上,欲發不能。

忽聽射塌天隊中有人喝彩道:“朋友好俊的功夫!我來斗你一斗!”聲落人出,只見一條漢子三步并做兩步,幾個起落,躥上高臺。這漢子剛一上臺,便沖下面喊道:“我若不行,你再上臺,頂不濟咱倆個一塊斗他。”下面有人笑道:“你用九路戳腿和八翻手斗他,里面糅些寸手翻子的路數,他未必便能贏你。”

臺上這條漢子哈哈一笑道:“我這點家數,你是一清二楚了。一會兒我要挨了揍,可得看你的看家拳了。”轉過身來,向周四拱手道:“在下練的這路戳腿翻子,用的是少林章法。朋友若與少林有些淵源,便請知會一聲,免得我失手傷了你。”

周四見他身材不高,手足顯得十分靈活,站在臺上,只以腳尖著地,仿佛隨時都要起腿傷人,卻又非故意做勢,知他所練武功必有特異之處,或許腿法上獨有一功,笑道:“朋友便傷了我,少林派也不會找你麻煩。”那漢子道:“如此說來,在下便不客氣了。”邁步上前,身子閃擺不定,雙臂在胸前翻卷出拳,兩個拳頭立時雨點般打向周四。只一動作,便使出措崩、沖、挑、托、劈、裹、封、蓋、鎖、掛等數種手法,兩個臂膀似兩條軟鞭,打上翻下,虛下轉上,翻生不息,粘連不斷。若不親見,真不信一人舉手間便能施出這等繚人眼目的招術。

周四從未見過如此綿密脆快的拳法,隨手招架,倒也鬧得手忙腳亂。但覺對方接手而綿,化力而柔,暗中發力,起手便帶出綿、滑、寸、巧幾種勁法,力自內發,外分陰陽,極為了得。一時來了興致,索性與他見招拆招,以快制快。

那漢子進退如龍,出手奇快,連出數十招,如放一掛響鞭。周四雙手圈轉成網,守得風雨不透,任對方占了八成攻勢,也不回擊。那漢子一路寸手翻子使足六趟,仍奈何對方不得,忽將拳式一變,架勢舒展開來,由寸巧軟綿轉為猛烈剛健。硬攻直進,手足放長擊遠,一路大翻子拳使到妙處,周身是手,捶肘密布,如蝴蝶穿花,蜻蜓點水一般,四面旋繞,上下環轉,重重疊疊,剛柔難辨。

眾人見這漢子兩只手虛實互生,千變萬化,快得幾乎不可思議,頓時彩聲四起。射塌天一營將士更是大呼小叫,興奮異常。

那漢子聽臺下彩聲不斷,精神倍增,斗到酣處,當真起橫不見橫,鉆翻不見翻,連如何出手也看不真切。二人在臺上繞步閃展,那漢子攻勢如潮,愈斗愈疾。眾人見周四只守不攻,手法單調,均盼那漢子一鼓作氣,早些得勝。

射塌天喊道:“趙老四,你若贏了這小子,我將冀西四營都撥給你調遣!”話音未落,那漢子突然停下手來,喘息道:“好朋友,手上咱不如你。我二人再來比一比腿上功夫。”周四笑道:“這翻子拳我初次得見,倒也大開眼界,可惜不是少林正宗。”他自習“易筋經”后,對少林武學了然于胸,只要是少林門的家數,一望之下,無不識其神髓。

那漢子點頭道:“朋友說得不錯。但不知適才所使一式是何名目?”原來他與周四相斗,初時尚見對方換些手法,待其將拳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周四反而不再變式,雙手只在胸前或纏或繞,便將其凌厲招式一一化解,雖是信手纏帶,內中卻似藏了無窮奧秘。那漢子斗到后來,閃翻進退俱難,出手回手徒勞無功,知對方高己太多,只得罷斗。

周四笑道:“這一式是我胡亂想出的,只覺用著順手,倒忘了給它起個名目。”那漢子神色一黯道:“咱這翻子拳大小六十四趟,看來還比不上朋友胡亂想出的一式。朋友技藝通神,這腿法也不用比了。”沖周四微一拱手,便向臺下走去。行到一半,又向下面喊道:“三哥,好朋友在上面。若不向他討教一回,你日后定要后悔。”隨聽一人高聲道:“好朋友確是了得!我正要與他試手。”只見一圓臉漢子自射塌天隊中走出,邁步上臺。

這圓臉漢子全身肥胖,兩只小眼睛卻爍爍放光,上臺后笑望周四道:“你手法正中有邪,一多半是魔教的家數。魔教周應揚已亡,余眾星散,卻不知你武功得自何人?”周四道:“我若說內功得自周應揚,劍法得自木逢秋,你可相信?”那圓臉漢子怔了一怔,咧嘴笑道:”小朋友真會開玩笑。我活了六十多歲,還沒有敢在我面前胡說八道。”

周四見他滿面紅光,發絲烏黑,最多不過四十余歲,笑道:“我活了四十余歲,也是頭一次聽人信口開河。”那圓臉漢子疑道:“你……你有四十多歲?”周四撲哧一笑道:“你既有六十多歲,我當然四十出頭了。”那圓臉漢子繃起臉道:“老夫年過花甲,豈能有假?你這么沒大沒小的胡鬧,不怕我打你屁股?”周四移目偷笑,卻不開口。那圓臉漢子打量他片刻,又道:“魔教當年氣焰沖天,教中有“莫云秋霜道,晨雨蓋飛煙”十位長老。這十人之中,確有一人喚做木逢秋,只是這人不大在江湖上走動,想來武功也好不到哪去。老夫年輕時,倒見過莫羈庸和柳心云二人。那個柳心云性子和緩,武功看不出深淺,莫羈庸那廝手段可是真高!他自吹掌法天下第一,我還不信,后來見他出手,只一掌便殺了少林三位空字輩高僧,這才信他所言。你要是跟他學過武藝,咱二人便來比試,如是別的三腳貓師父傳過你把式,那便不用比了。”

周四心道:“當年葉凌煙也說那個莫羈庸掌法了得,我若見了此人,倒要與他較量較量。”說道:“莫羈庸武功再好,也不配來指點我。你有何手段,只管使出來便是。”那圓臉漢子臉一沉道:“小朋友口氣倒狂!你可知道莫羈庸那廝當年縱橫天下,殺孽較周應揚猶重。現魔教已衰,你胡亂說說也不打緊,若早幾十年,單憑這一句話,便能招來殺身之禍。”周四笑道:“明教十位長老便一齊趕來,見了我也得畢恭畢敬,單只莫羈庸一人,又算得了什么?”

那圓臉漢子愕然半晌,嘆口氣道:“你既然如此囂張,我倒要看看你有何能為?”走上兩步,說道:“老夫所習乃螳螂之技,是取螳螂之形,兼容各家手法而成。不識者著手即敗,比起來也無興趣。現我將其理說與你聽,你仔細琢磨后,咱二人再來比過。”頓了一頓,又道:“螳螂拳流派繁多,大致分光板螳螂、梅花螳螂、七星螳螂、甩手螳螂和地趟螳螂幾種。我且將梅花螳螂的手法演給你看。”說著起手做勢,兩條臂膀隨便抬至胸前,突然纏繞交叉,穿花般環轉重疊,一式三變,每一變三擊五彈,兩手如梅花開放,眩人眼目。

周四見了,點頭道:“這拳法勁力由長匿短,由短匿長,周身是手,能剛能柔,確使人入手無路,觸手即傷。很了不起!”那圓臉漢子聽他點出此拳精髓,疑道:“你怎么知道?”周四不答,又道:“這拳法適于近身粘、拿、貼、靠,似還能打里加跤。不錯,不錯!看來那七星螳螂,必是以五峰兩梢為用,頭、肩、肘、手、胯、膝、腳七點齊發寸勁,做勢出手如七星摧崩,故此得名。”

那圓臉漢子愕然道:“你如何得知?”周四笑道:“這梅花七星手法雖是不錯,但意象尚不夠渾然,似還缺少陰陽之變,抖彈之力。若再能補以跌仆之法,那便無懈可擊了。”那圓臉漢子更驚,說道:“閣下大有眼光。所謂光板劈陰陽,甩手抖彈力,地螳九轉十八跌,便是補此拳之不足。五種螳螂手法俱全,便是太極螳螂,所謂五毒俱全為太極。”

周四笑問道:“你可練成太極螳螂?”那圓臉漢子臉一紅道:“本門只有家師練成太極螳螂,后被魔教蓋天行所殺,此后便無人練成。”周四道:“如此說來,這個蓋天行倒有些手段。”那圓臉漢子恨然道:“我雖沒見過這廝,卻早知其惡名。魔教中人嗜殺成性,這魔頭更是殺人如麻。當年黑白兩道聞其名而喪膽,家師憤而邀斗,終于慘死在此獠劍下。”

周四“哦”了一聲道:“他以劍破太極螳螂,劍法可高得很呢!”那圓臉漢子不語,卻也默認。周四俯身拾起腳下斷劍,想了一想道:“必是如此用劍,方能一擊而成。”長劍緩緩遞出,刺向那圓臉漢子。這一劍深細浮動,猶如春云待展,端倪難測。那圓臉漢子只覺迎面微風襲來,輕柔怡神,對方一把劍似隨風飄蕩的蛛絲,不知不覺地纏向全身,待要動時,心下忽感茫然,一時手足無措,竟不知如何應付。不想周四猛然撤回劍來,搖頭道:“這一劍含斂有余,但氣骨清弱,你師父必能拆解。”說著劍式一變,長劍斜劃,頓如靈蛇飛走,疾刺向前。但聽得嗤嗤輕響,那圓臉漢子肩、肘、手、膝同時中劍,幾縷布片飄落在地,都呈圓圓的一片。

眾人如霧里看花,終隔一層,那圓臉漢子卻嚇得魂飛魄散,當下大瞪雙目,仿佛置身于夢境,半晌也不轉睛。

周四收劍笑道:“這一劍起勢突兀,有失風范,但想來蓋天行也未必能一劍連刺七星。你師父落敗,多是被他劍上幻象所擾,頸上露出破綻所致。”那圓臉漢子的師父,當年正是被蓋天行一劍刺中咽喉而死。這時聽周四說得毫厘不差,仿佛幾十年前的一幕他親眼所見,驚愕之余,對這青年充滿了由衷的欽佩,拱手道:“閣下劍法通神,在下羞愧無地。這便告退。”大步向臺下走去,邊走邊喊道:“各營的朋友也不用上臺獻丑了,這便將盟主之位讓給闖營吧。”

話音未落,忽聽一人尖聲叫道:“你他娘的嚇破了膽,便快些滾回你老娘肚里去,別在這丟人現眼!”那圓臉漢子尋聲望去,見混十萬隊中竄出一人,一身青袍,頭裹紅巾,是個瘦小的漢子,罵道:“你有種上臺,老子與你斗個輸贏!”那紅巾漢子蹭蹭兩步奔到臺下,仰頭笑道:“你那什么蟑螂螳螂,算個狗屁!爺爺懶得與你動手。”腰身一擰,倏地跳上臺來。這一下干凈利落,輕功極為了得,落在臺上,竟然悄無聲息。眾人前時見周四飄身上臺,已驚愕萬分,及見這人身如靈燕,頓時彩聲四起。

那紅巾漢子跳上臺來,也不答話,躥上兩步,揮拳便打,拳到中途,突然間手臂一抖,數點寒星射出,流星般飛來。周四一驚,揮袖疾卷。不料那紅巾漢子向下一滾,又有數件暗器出手,由下自上飛到。周四驚呼一聲,平平飛起,似出弦利箭,向臺外飛去,數件暗器尾隨其后,堪堪便要打上。闖營將士見他飛出高臺,剛要喊叫,忽見周四左足在臺角木樁上一勾,身子猛然轉了方向,直向紅巾漢子撞去。那紅巾漢子喝一聲彩,如被崩簧彈起,倏然躍在兩丈高處,喊聲:“著打!”兩臂翻卷,暗器密雨般自袖中射出,罩向周四。周四向下疾落,在臺面連連翻滾,雪屑飛卷彌漫,臺上立時模模糊糊,物影難辨。

那紅巾漢子難覓敵蹤,正欲落下,忽覺背后風聲有異,忙翻個筋斗,向后蹬踢。他鞋內裝有機括,內藏數十枚銀針,這一蹬去,銀針隨之射出,無聲無息,端的歹毒。周四躍在他背后,雙目被雪屑遮擋,只能隱約看到對方身影,銀針飛來,全無覺察。忽聽臺下有人喝道:”小心!”他心思敏捷,聞聲急忙閃身,右掌劈空擊向對方后背。但聽耳旁細微聲響,數十件牛毛小物掠過,有幾件竟鉆入發縫,險象驚心。

那紅巾漢子被他掌風擊中,斜斜飛了出去。他輕功極高,飄騰間雖化去大半掌力,仍覺五內翻滾,氣血沖涌,落地時雙腿軟綿無力,晃了兩晃,險些跌倒。周四落下身來,也驚出一身冷汗。尋聲望去,見出聲提醒的正是那黑衣人,心道:“若無此人,我命休矣。”向黑衣人抱拳道:“多謝朋友相助。”那黑衣人冷笑道:“你武功雖高,卻無防人之心,一會兒如還不死,我再與你較量。”

周四心中一沉:“他所言不差。各營奸詐之徒無數,我自恃技高,臨敵托大,早晚遭人暗算。此臺乃兇險之地,我稍一留情,只怕性命難保。”此念一生,惡意隨長,怒視那紅巾漢子,已動殺機。

那紅巾漢子受傷不輕,熱血堵在喉間,強自壓制,眼見周四走來,猛然吐一口血,咳嗽著彎下腰去。周四一呆,腳步稍緩。那紅巾漢子彎腰之際,背上突然有物飛出,似一短桿模樣,飛不數尺,驀地爆裂開來,起一團煙霧。另有幾件歹毒暗器借霧隱形,也激射而至。

周四見煙霧粉紅,知含奇毒,屏息后退,腳下輕飄飄一蕩,掠到那紅巾漢子身后。那紅巾漢子注目前方,料不到他身法飄忽,竟于轉瞬間繞過煙霧,一驚之下,喊聲:“給你!”雙手向后伸來,手中各抓一物,遞給周四。周四略一遲疑,那紅巾漢子忽將手中之物捏碎,噗地一聲,兩團白色粉末飛濺,迷住周四雙眼。周四目中巨痛,驚怒已極,突然抓住那紅巾漢子脖頸,將他舉在空中。他雙目難睜,面前漆黑一片,想到萬丈雄心終成流水,爭雄之念將化煙灰,大叫一聲,掌力狂吐而出,直把那紅巾漢子震得骨斷筋裂,四肢離體飛迸。眾人見他怒吼聲中,手上只剩一大團血肉,都驚得膽裂魂飛,做不得聲。

周四目難視物,直楞楞站在臺上,竟不敢向前邁步。張獻忠見狀,大笑道:“這廝雙目已盲,兄弟們快上臺殺了他。”獻營將士如夢初醒,狂呼道:“這小子瞎了!這小子瞎了!”

李自成大急,高聲喊道:“四弟快下臺來!”高迎祥與眾將也連聲呼喚。闖營將士對周四本懷厚望,不想頃刻間勇者已盲,眾人均知奪魁無望,只盼周四平安下臺,不致為人所害。

周四雙手向前亂摸,腳下磕磕絆絆,舉步維艱。剛走出幾步,忽見獻營中掠出四人,一陣風似地躥上高臺,縱身撲擊。這四人欺周四眼盲,出手毫無顧忌,各施狠辣招術,只思一招斃敵。一人手掌撩起,拍向周四頭頂;一人轉到周四背后,抬腿踹向他腰腎;另一人手持匕首,往周四心口捅去。第四人更加陰損,咕嚕滾到周四腳下,雙刀一分,欲將他兩腿砍斷。臺下喧聲四起,李自成、高迎祥等人心中一痛,都閉上雙目,不忍再看。周四臨此險境,心中大亂,但覺迎面刃器破空,腳下刀風疾卷,一時也顧不得頭頂、身后的一擊,右手翻出,叼住手持匕首這人右腕,用力一擰,這人手腕立斷,跟著飛起一腳,將身下那人一口刀踢飛,腳尖回勾,又將另一口刀帶在一旁。他分身無術,頭頂、后腰便被擊中。那二人下手狠毒,不遺余力,但聽砰砰兩聲,二人竟同時飛了出去,如斷線的風箏,飄飄悠悠墜下高臺。

周四運勁震飛二人,精神一振,向旁跨出一步,撞在那斷腕人身上。那人經他一撞,骨骼無一不碎,軟軟癱倒,全身發出劈叭聲響。最后一人手握單刀,好似失了魂魄,揮刀砍到中途,忽自驚自擾地怪叫一聲,拋刀奔向臺下。周四尋聲拍出一掌,正擊在此人后背。這人叫也不叫,直向臺下摜去,死尸落入橫天王隊中,又砸傷數人。

周四連斃四命,有憂無喜,摸索著向臺口走來,欲順梯而下。張獻忠見狀,回身喊道:“切莫放此人下臺!”一語剛罷。便有六七個人沖出隊來,手上暗器打出,密雨般封住臺口。周四聽暗器破空,連忙后退,大袖飛卷,護住周身,眨眼間又被逼回臺內。那幾人腳步如飛,相繼躥上高臺,呼喇喇圍住周四,出手便打。

周四覺身周勁風繚亂,反而定下心來,雙掌劃圈,前后推去,兩股大力自掌上涌出,丈余內立時生出一個漩渦。那幾人裹在其內,只覺頭重腳輕,身不由己,正要拿樁站定,那漩渦忽地變了方向,由順轉逆,疾旋不停。幾人支持不住,同時跌倒,身子被一股怪力帶起,繞著周四飛旋。眾人見周四一腳支地,陀螺般轉動,那幾人也跟著飛旋不停,周四愈轉愈快,那幾人更疾若風卷,都瞧得頭暈眼花,幾難站立。

忽聽周四喊一聲:“止!”突然停下身來。那幾人失了制束,登時摜出高臺,身子遠遠飛出,落地處距高臺竟有數丈之遙。臺下驚呼聲起,各營人馬閃避不迭,隊形大亂。

張獻忠大怒,喝道:“誰若殺了此兒,張某便與他結為兄弟!”獻營猛士聽得此言,無不踴躍,又有十余人搶上臺去,圍住周四。一人高聲叫道:“兄弟們分成四股,前后相連,這廝便不能再施邪技!”眾人依言而行,霎時分成四股,每股三四人前后連貫,或出掌抵在前一人背心,或挽臂拽緊身后一人,個個拿樁站立,穩如磐石。

周四聽一人喊喝,已知眾人伎倆,揮起右掌,拍向東面一人。那人站在最前,后退不得,只好出雙掌來迎。后面幾人矮下身去,同時出掌抵在前面一人背心,四人合力,欲與周四相抗。

周四與那人手掌相碰,掌力吞吐不定,將四人傳來的勁力化去,又騰出左拳,打向西面一人。這一拳力道極是剛猛,西面這人嚇得叫了一聲,慌忙出拳來架。身后幾人料其遮擋不住,紛紛出掌抵在他后背,幾股力道合在一處,潮水般涌上這人手臂。周四拳發難收,正撞在這人雙拳之上。那幾人登時臂軟身麻,矮了半截。

便在這時,南北兩面當先一人兵器已到。一人單刀橫削,襲向周四小腹;一人長劍斜劃,斬向周四脖頸。周四兩手抽空不得,飛起右腳,踢向南面那人手腕。那人單刀挽個刀花,避了開去,正要推刀再進,不料周四腿法飄忽,一擺一蕩,已踹在他胸口。那人全身一麻,單刀落地,虧得后面幾人傾力支撐,方才站住。周四待要收回腿來,北面一口長劍已挾風而至,慌亂之下,只得抬起左腳,點向持劍這人小腹。這人眼見來腿形跡刁鉆,忽然扔了長劍,緊緊抱住來腿,向后一扯,周四整個身子便離地懸在空中。眾人見周四手足展開,身子在半空中浮沉不定,如同一個“大”字,無不驚奇。獻營將士狂呼道:“快撕了他!掏出他牛黃狗寶!”有幾人看出便宜,快步沖向高臺,邊跑邊喊:“兄弟們慢動手,把這露臉的事留給咱吧!”話剛出口,忽聽臺上驚呼聲起,每股站在最后的一人驟然飛出,向四面人群砸去。

眾人仰頭驚嘆,正欲閃避,突然間又有四人摜了出來,猶如離弦之箭,一下子趕上先頭四人,在半空碰撞纏繞,好不熱鬧。與此同時,只聽臺上慘叫,又有四人飛上半空。這四人騰起老高,驀地里炸裂開來,眾人身上落滿污垢,抱頭掩面,東躲西閃,臺下人喊馬叫,潰亂不堪。

李自成凝神看時,見周四已然立在臺上,周遭四人直楞楞站住不動,心道:“這四人想是手段高強,四弟制他們不住。”正要派人接周四下臺,卻見那四人倒了下去,幾股血水順臺縫流下,不大一會兒,地上便殷紅一片。獻營將士喪膽上望,盡皆膽寒。前隊跑出數十人,去別營撿回尸體,擺放在獻忠馬前。

張獻忠眼望數具尸體慘狀驚心,又羞又怒,大喝道:“兄弟們如有血性,便當前仆后繼,殺此小兒!”他知此時若放周四下臺,日后再難殺得此人,心中一急,聲若嘶吼。獻營猛士本不敢戰,但想時機稍縱即逝,如若退怯,從此勢必屈伏于闖營之下。一念及此,敵愾之心又生,數人高聲喝罵,沖出隊來;左、革二營也有二十余人躥向高臺。臺下喊聲四起,都罵三營背信棄義,不顧廉恥。闖營縱出十幾條大漢,揮刀上前攔阻,雖是人人拼死,獻、左、革三營猛士仍有二十幾人上了高臺,圍住周四廝斗。

周四先時尚有下臺之心,這時料難走脫,反而橫下心來:“獻賊欲爭尊位,不過仗了手下這些死士。我今日拼上性命,也要將三營挾技之徒一一擊斃。那時看他還如何逞狂?”他雙目針扎般疼痛,心中已亂到極點,出手如癲如狂,哪還有半點輕重?每出一拳,必取人命,也不理會什么招式,但教拳腳著身,立時吐勁,眨眼間殺了五人,無一不是鮮血噴涌,筋脈碎斷。這等場面,分明已是屠殺,哪還有半分比武模樣?眾人看了一時,均不由惶然望天,信了適才占卜之言。

周四斗得性起,突然抓住一人脖頸,將他掄了起來。三人躲閃不及,被他砸翻。另有幾人向后退避,不料周四勁力狂吐,手中這人雙腿忽然離身飛出,撞在幾人身上。斷腿原本附了兩股神奇力道,一經撞上人身,實與他掌擊腳踢無異。那幾人未及喊叫,全身已然碎裂。

周四如中瘋魔,伸手抓住二人,高高舉在半空,狂吼道:“獻賊手下快快來斗,但有我在,管教爾等無一生還!”雙手一合,撞得手中二人爛泥相仿,順勢拋下臺去。這一聲猶如晴空霹靂,震得眾人頭木耳鳴。張獻忠被其威勢所懾,戰馬倒退幾步,馬鞭脫手墜地。

李定國見周四狀若兇神,心生畏惶,喊道:“朋友武功蓋世,這便放眾人下臺吧。”他知臺上雖有十余人猶在拼斗,看情形終要死于周四之手,連忙出聲喝止,只盼留些精英,不致歿于一役。

周四大笑道:“獻賊既言前仆后繼,為何有前無續?”突然飛起一腳,將一人踹下高臺,反手抓住一人,奔李定國立身之地擲去,喝道:“匹夫空有好貌,卻是鼠膽!這時方告饒么?”

李定國見一人當頭砸來,帶馬閃開。那人頭先著地,入土半尺有余,雖已氣閉,雙腿仍不住地亂蹬。劉文秀大罵道:“日你奶奶!老子今日若不殺你,便是婊子養的!”回身喝令弓箭手,便要施放亂箭。李定國急道:“三弟不可造次!臺上有自家兄弟。”劉文秀哪里肯聽,一箭射向周四。一班弓弩手卻眼望獻忠,不敢輕動。

此時周四又殺了數人,臺上只有六七人仍在游斗。這幾人是三營中出類拔萃的好手,個個武藝精絕,臨危不亂。周四幾番誘敵,這幾人全不入彀,只在他身周游走,間或攻出一招,直教他防不勝防,連生險象。有二人心思歹毒,長劍緩緩向周四遞去,悄無聲息。周四先時無覺,忽聽闖營將士大叫“當心”,連忙躲閃。那二人劍法頗為了得,兩把劍同時換式,嗤嗤兩聲響,都刺在周四后背。幸得二人心存顧忌,不敢刺實,方不致取了周四性命。饒是如此,入肉仍有半寸多深。

周四大驚,向前滾出,突然彈起回撲。這一下出人意料,前滾回彈只在一瞬。那二人劍鋒剛起,手臂便被抓住,猛然間碰在一處,長劍分別刺入對方小腹。二人同赴黃泉,死尸緊緊相抱,在臺上支撐不倒。余下幾人見同伙斃命,腳步稍亂。周四聽北面一人腳步沉實,疾速滾去,雙腿一剪,絞在那人腰間。那人怒吼一聲,揮拳擊向周四下陰。周四猛然仰起身來,一記“頭錘”撞在那人胸口。那人大叫一聲,臟腹盡裂,帶著周四飛向臺邊。周四身子離地,心下亦驚,連忙伸開雙臂,向兩旁摸去。虧得右手抓住臺角木樁,方不致落下高臺,耳聽下面轟聲四起,心中暗叫僥幸。略一遲疑,那幾人便撲了上來,各施辣手,拳劍齊至。幾人出手老練,均思一擊而退。周四左肩中刀,腿上也被踢中,待要反擊,那幾人已飄身遠退。

周四連被擊中,傷口處疼得鉆心,耳聽幾人遠退時衣袂收束,落地無聲,輕功都甚了得,心中大急。無意間觸到身旁木樁,立時有了計較,掌上微一吐力,將木樁震斷,順勢操在手中。這木樁足有碗口粗細,丈余長短,以手握之,原不得力。周四拿在手上,卻似得了至寶,面上露出笑容。猛然間向前掄去,木樁上勁風如潮,呼地一聲,迎面高樁上幾支火把同時熄滅。他掄樁試力,并無擊敵之意,卻嚇得臺上幾人慌忙后躍,人人變色。

周四細聽足音,辨得幾人落地之處,掄樁向北面一人砸去。那人距周四本有兩丈之遙,但眼見木樁砸來,聲勢太過駭人,仿佛當頭壓下一座小山,直嚇得尖叫一聲,縱身躥上一根高樁。周四勢到中途,猛地向后滑去,木樁后搠,正撞在南面一人胸口。那人大叫一聲,倒飛出臺,鮮血從口中噴出,一條血線拖了足有二三丈長。

周四殺了一人,精神大振,手中木樁隨勢橫舞,忽東忽西,忽前忽后,偌大一個高臺頓時勁風四逸,雪屑飛卷。臺上幾人眼見無立足之地,相繼躥上高樁。樁上火把正燃,燒得幾人皮焦肉爛,苦不堪言。這幾人武功雖高,與周四仍有霄壤之殊,若非周四目盲,斷不敢心存妄念,一味糾纏。此時,勢在燃眉,偏周四手持重物,舞得風雨不透,不容落身,時候稍久,怎不令幾人心驚膽寒,如罹湯釜?

張獻忠見樁上幾人神情狼狽,均有退意,大喝道:“幾位兄弟只管力拼,除此別無生路。”

說罷命數百名弓弩手張弓搭箭,指向高臺,只待有人怯陣脫逃,便要取其性命。

樁上幾人暗暗叫苦,更加手足無措。此時三營猛士十去七八,余者龜縮隊內,心膽早喪。待見獻忠對手下毫不體恤,竟張弩催斗,愈不敢出。

周四舞得一陣,耳聽闖營將士在臺下大呼小叫,指點樁上幾人立身之所,當即依言向西面一根高樁撲去,木樁橫掄向前,將迎面一根高樁砸斷。樁上那人腳下無根,一頭栽下臺來,尚未爬起,身上已中數箭,倒在雪中,至死仍不瞑目。李定國心下不忍,揮鞭抽散一排弓弩手,正要趕開余眾時,忽見獻忠目露殘光,惡狠狠向自己望來,心中一寒,馬鞭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樁上幾人看在眼中,知下臺亦難幸免,索性橫下心來,紛紛跳下高樁,撲向周四。一人斜躥而下,長劍如驚蛇出洞,直刺周四背心;另一人盤旋而落,一口刀劈風般裹向周四頭頸。第三人趁周四分神,飛身跳上他手中木樁,順勢在樁上疾躥兩步,起足踢向周四面門。周四驚覺,忽將木樁豎向空中。樁上那人無法立足,往后便倒。周四手快,抓住那人腳踝,向后掄去,與此同時,右足用力一頓,木樁呼地飛起,撞向頭頂一人。那人眼見木樁撞到,刀鋒一轉,斬在木樁之上,借力擰身,向上疾旋,驀地里松脫單刀,頭朝下攬住木樁,仿佛纏在樹上的軟蛇,倏然垂落。周四一驚,閃身已晚,那人一掌正拍在他頭頂,木樁隨落,又砸在他肩頭。周四頭上一暈,險些栽倒,忽覺臂上一痛,一把劍竟從他手上這人腹內穿出,刺在他左臂。原來背后撲來之人見周四掄起一人砸向自己,竟狠下心腸,一劍穿透同伙胸腹,刺中周四。他一招得手,急切間抽劍不出,忽然扔了長劍,縱身將周四抱住。上面那人拍了周四一掌,全身巨震,見同伙抱住周四,連忙落下身來,四肢勾曲,纏住周四肩腰,猛然張開大口,咬在周四頸上。

周四大叫一聲,鮮血崩流,一頭栽在臺上。那兩人纏上其身,勢如狼虎,連抓帶咬,嗷嗷亂叫。另有二人手持長劍,本欲上前相助,見三人扭打糾纏,翻滾不停,急得頓足怒罵,無從下手。

忽聽臺下有人大叫道:“二位兄弟不要遲疑,將他三人一并宰了!”那兩人聽了,目中閃出兇光,兩把劍同時向三人狠命刺去。

此時臺上三人滾成一團,渾身是雪,眉目難辨。二人長劍到處,登時將上面一人刺翻在地。另一人見狀,連忙放開周四,向旁滾逃。周四擺脫糾纏,正欲站起,忽覺兩股凌厲劍氣襲來,分刺眉心、小腹,急忙手撐臺面,向后滑去。他滑得雖疾,那二人出劍更快,嗤嗤兩下,都刺在他小腿上。二人一招傷敵,只恐周四反噬,飄身上前,兩把劍指住周四咽喉、胸口,劍尖輕輕顫動,卻不刺落。

臺下眾人見二人明明已將周四制住,卻凝劍不動,無不詫異。劉文秀等人站在隊前,扯開喉嚨喊道:“二位兄弟快快動手,還猶豫什么?”闖營將士心急如焚,跳著腳罵道:“兀那兩個驢日的東西!如敢動手,爺爺撕了你們!”各營猛士都知周四武功驚人,眼見他處境危惡,有人暗暗惋惜,有人則幸災樂禍,更有人高聲叫喊,盼其早死,去一強敵。數十萬人心意難同,你催我攔,場上一片沸騰。

臺上二人雖聽下面人聲鼎沸,卻不動手,四目瞪視腳下,神情大是緊張。眾人仔細觀望,見二人劍尖雖指住周四要害,周四兩只腳卻也抵在二人胸腹,頓時靜了下來,人人屏息凝神,目不交睫。

原來前時周四辨不清二人出劍方位,只得向后滑去,腿上雖被刺中,但二人劍點落實,再飄身撲上時,便已露了形跡。周四細辨足音,算準二人立身所在,耳聽衣袂破空,便知兩把劍必是指向咽喉、心口。他經驗頗豐,料二人劍法精絕,既占先手,決不會容己起身,當即先發制人,左腿突然抬起,如飛鴻高翔,掠上一人胸口,右腿卻似倦鵲繞枝,飄飄忽忽落在一人小腹。這一變意新式奇,端的神妙。那二人挺劍刺來,眼見他兩條腿竟能使出如此迥異的招式,各吃一驚,長劍雖指住周四,但自家要害被制,又哪敢輕動?

三人各有所忌,都不敢行險先動。那二人知周四內力精湛,足上稍一用力,便能取了自己性命,故爾盯住周四,大氣不喘,連眼毛也不眨動。周四躺在地上,更是汗出如漿,提心吊膽。他兩腿抵在二人身上,看似得勢,但對方長劍乃輕便之物,一旦前送,必然占先,只是二人顧及性命,方得相持,時候稍久,周四雙腿離地高擎,定然力乏,那二人便可乘機出手,制他于死地。

便在這時,先時滾在一旁的那人突然騰身飛起,凌空向周四擊來。他適才險些被同伙刺中,已生恨意,眼見二人持劍逼住周四,只恐功勞被奪,下落時一掌拍向周四頂門,一條腿卻踹向一人長劍。那人運劍指住周四心口,渾不料會有此變,微一分神,長劍便被踢飛。另一人原本持劍指在周四咽喉,見此情狀,心中一亂,長劍不自覺地向旁偏了兩寸。周四趁此良機,張口咬住這人長劍,雙足用力蹬出,將二人踹上半空。那二人雖已運氣護住胸腹,仍受不得他腿上神力,一時臟腑盡碎,血淤其間,落地后也不噴出。

另一人踢飛同伙長劍,本待一掌斃敵,不料周四咬住長劍,忽向他手掌迎來。那人身在半空,收勢不住,手腕登時被長劍削斷,直疼得慘叫一聲,滾翻在地。周四跳起身來,一把揪住這人衣襟,將他舉在空中,大笑道:“三營烏合之眾還有多少?咱們再來比過!”說罷仰頭向天,大露狂態。此時臺上只有他一人昂然而立,除此便是一具具橫躺豎臥的死尸。

眾人見他僅憑一人之力,竟將獻、左、革三營猛士屠戮殆盡,心下驚恐實難言宣,便是闖營將士也恍如見到兇魔,前時欽敬之意全不剩半點。數十萬人喪膽上望,場上一片死寂。

高迎祥料不到周四神勇至此,心中亦喜亦憂,眼見周四滿身血污,神情可怖,隨時都會將手上之人擊斃,忙高聲道:“四弟既己獲勝,不可趕盡殺絕,且放那人下臺去吧。”他知此番周四上臺,與獻、左、革三營已結深仇,即便得了尊位,此后種種禍端,實難估測,不禁憂心如焚。李自成見迎祥憂形于色,也不言語,心中歡喜,卻難自抑。

周四聽闖王呼喚,冷笑一聲,將那人擲在臺上。那人魂亡膽落,爬起身便要向臺下跳去。低頭看時,只見下面弓弩密布,盡皆指向自己,心中一寒,連忙收足。他久在獻營,素識獻忠情性,知此時若下臺去,必被亂箭射死,一時欲斗無膽,欲逃不能,禁不住凄聲笑道:“馮某自投獻營,便思碎軀糜首,以盡忠義,誰料八大王不顧手足,絕情至此。大丈夫死不足惜,只恨未遇明主,此去黃泉,直落得鴻毛之輕!”說罷拾起腳下一柄長劍,把劍刎頸,仆倒于地。獻營將士見狀,無不心寒。

張獻忠大怒,喝道:“裸衣小兒逼死我營義士,兄弟們快些放箭,射此兇徒!”他見三營猛士所剩無幾,料爭榮無望,遂生歹意,拼著結怨闖營,也要將周四射死,以泄私怨。那知一語出口,數百名弓弩手竟不稍動,人人臉上都露出沮喪、厭惡的神情,連孫可望、劉文秀等輩,也覺此時放箭太過無賴。可笑一營悍徒,頃刻變做蛇鼠,個個低眉垂首,一改前時驕橫氣焰。

張獻忠見部眾不聽號令,正欲發作,忽見各營人眾齊向自己望來,目中皆有鄙夷之情。他為人雖殘暴乖戾,亦不敢觸犯眾怒,一時又羞又怒,欲說還休,面上青紫一片,極是猙獰。

卻聽人群中有人朗聲道:“八大王派了上千人護臺,原來只是擺擺樣子,一旦自家奪位無望,這可就露了原形。在下對八大王仰慕已久,敢問他老人家一句,這當兒是放箭還是不放箭?若不放箭,在下可要移步高臺,為闖營的勇士療除眼疾。”話猶未了,只見射塌天營中走出一人,頭帶方巾,身穿青袍,眉細眼細,面白神情,一副悠然之態。

這人出得隊來,向張獻忠作了一揖道:“八大王高情遠致,在下早已服膺,若您老人家做十三家之主,原是最好不過。然天意難違,尊位當屬闖營。八大王既有干云之志,又何必與一干鼠竊狼貪之徒戲于淺水。”眾人聽他繞著彎罵上大伙,都指指點點,出聲呵斥。張獻忠斜睨此人,并不作聲。

那人說罷,邁步向臺上走來,上到一半,忽然停了腳步,笑望闖營方向道:“闖王榮登盟主寶座,可喜可賀。在下若治好勇者龍睛,竊望討些恩澤。不知闖王能否垂愛?”高迎祥聽了,高聲道:“足下若治好我兄弟眼疾,迎祥必當重謝。”那人哈哈一笑,晃晃悠悠走上高臺。臺下許多好手見他身影朦朧,猶如鬼魂,都暗暗吃了一驚。

周四聽這人一番言語,心中大喜,只盼他速施妙手,早解昏盲。他前時力戰數人,生死決于一線,故雙目雖痛癢難當,也不敢稍加拂拭。這時停下手來,只覺目中針扎般難愛,用手一摸,眼眶竟腫起老高,連面皮也酥麻癢脹,冷熱不覺。

那人緩步上前,向周四望了一望,說道:“朋友武功蓋世,卻易輕信他人。你雙目所中毒粉,乃是從蛾蟲身上刮下的奇毒之物,原是無藥可解。幸喜家師早年傳下幾粒丹藥,頗具明目之效。朋友若信得過我,在下便為你療治如何?”不待周四開口,又將右手伸出道:“朋友若有疑慮,便請扣住在下脈門。在下用一只手雖費些周折,也可勉強施為。”

周四聽他言詞懇切,心道:“這人出于好意,我若扣住他脈門,豈不被眾人恥笑?但他如真有歹意,一旦靠近我身,確令人防不勝防。”他登臺之后屢遭偷襲,戒心已長,稍做沉吟,已有計較,說道:“朋友一番美意,感念尚恐不及,何敢輕犯貴體,視恩如仇?”那人笑了一笑道:“闖營的朋友,果然爽快!”邁步走到周四面前。

二人此時近在咫尺,那人忽然緊張起來,探手入懷,取出一物,便要向周四面上抹去。手剛伸到一半,卻見周四寬大的袍襟平平飄起,似一把利刃,橫在二人之間,袍襟前端有意無意地拂上那人小腹,若虛若實,并不垂落。那人只覺一股熱流傳入丹田,腹內頓時暖暖和和,極是舒坦,面色不由一變。須知凡習武之人,臍下丹田最是緊要之所,一旦被人運氣逼入,不死即殘。周四真氣傳入其內,雖無惡意,但一逢變故,便可迅速催逼,制對方于死地。

那人稍露驚慌,又鎮定下來,好似什么也不知曉,說道:“在下手中丹藥,須涂在朋友雙目四周,方生神效。朋友若恐此物有毒,在下先自試給你看。”說著將手中一顆藥丸捏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捻碎,涂在眼眶四周。闖營將士見他并未作偽,當即出聲告與周四。

周四心下踏實,拱手道:“朋友信而有證,便請施術療除賤疾。”那人見他謙廉言誠,袍襟卻不落下,冷冷一笑,將半枚藥丸捻碎,輕輕涂在周四眼瞼四周。周四覺他落手甚輕,并無異舉,心中大慰,正要說些感激之詞,鼻中忽聞到一股醉人的香氣,他覺出這香氣竟是臉上藥沫的氣味,不覺皺起眉頭,暗暗詫異。

那人見狀,飄身退在兩丈開外,沖臺下大叫道:”這廝已中了我的‘攝魂香’。兄弟們快些動手!”話音剛落,只見射塌天營中躥出十余人,箭一般向臺上奔來。

周四聽那人喊叫,心中一驚:“難道這香氣是害人之物?”此念剛生,頭上一陣暈眩,全身仿佛被什么東西緊緊箍住,居然動轉不得。他適才雖疑,卻不料這香氣如此霸道,無意間吸得幾口,這時毒性彌漫全身,任他天大能為也是難展半籌。耳聽臺板咚咚直響,十幾人如風般躥上臺來,心中一急,猛地癱坐在臺上。

那十幾人見他癱軟如泥,知毒性已然發作,爭搶著向他撲來,均盼手刃周四,在萬眾面前揚威自顯。此時獻、左、革三營元氣大傷,已無力與各營爭鋒,若有人殺了周四,雖不能說穩奪尊位,但闖營大勢已去,余營便可重獲轉機,鹿死誰手,自然又成懸疑。各營許多好手見生變故,欣喜若狂,當下便有數十人沖出隊來,向高臺上撲去。

闖營將士見周四癱坐難動,都急得大呼小叫。高、李等人更是扼腕頓足,肝腸若碎。臺下一陣大亂,喊聲如潮水一般,響成一片。各營將士誰也不愿別營得了盟主之位,只因懾于周四威勢,方不敢輕易造次,這時都盼周四血濺當地,以便有自逞之機。

便在這時,忽見臺下黑影一閃,一人猶如怒鶻橫空,縱身飛上高臺。長劍到處,登時將臺上幾人刺翻在地,跟著大吼一聲,又向余下七八個人撲去。這人身法快極,長劍信手刺出,又有二人慘呼倒地。眾人只見他往來搏擊,捷若電閃,尚未看清他面目,這人已將臺上十余人殺得一干二凈。劍法之高,出手之快,幾乎不可思議。各營幾十名好手原本爭搶著上臺,及見這人仗劍立在臺口,身上裹著一團殺氣,直叫人心慌腿軟,不由紛紛停下腳步。

眾人仔細觀瞧,見這人正是前時出手懲治那瘋癲老者的黑衣人,均想:“適才那老者見了此人,嚇得魂不附體,原來此人果然了得!以他這等身手,各營恐無敵手。他若殺了闖營那個青年,奪尊位不難。”眾人雖未看清這黑衣人出自何營,但想他此時殺周四易如反掌,奪尊位也不過舉手之勞,自家爭榮無望,從此只有屈居人下,均不免心生沮喪。

那黑衣人鎮住幾十名好手,轉身來到周四面前,向他不住地打量。周四雖不知來人是誰,但此人頃刻間殺了十余人,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他中毒后全身無力,只恐這人猝下毒手,驚慌之下,額上滲出冷汗。

那黑衣人打量他一番,開口道:“你是少林門下?”周四聽他問話,定了定神,微微搖頭。那黑衣人疑道:“不是少林門下,怎會有‘易筋經’的內力,且中間還裹著‘明王心經’的功勁?此二經勢同水火,絕難調和,你卻為何……”說到這里,又問道:“你內功是何人傳授?”周四命操人手,壯志雄心眼見化作煙云,一時急怒攻心,昂首喝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哐羅嗦!”

那黑衣人冷著臉站了一會兒,忽沖臺下喊道:“他所中之毒,你可解得?”只聽東面有人尖聲笑道:“我跟了你這么多年,你可見過有我解不了的毒么?”那黑衣人罵道:“你這廝慣會夸口,還不上來幫他療毒!”一人應聲而出,一面向高臺上跑來,一面嘟囔道:“當年眾兄弟誰不服我療毒手段,偏是你屢次貶我醫術。唉!想是我前生欠了你冤枉債,不然這二十多年怎就巴巴地跟著你受罪。”這人獐頭鼠目,身材瘦小,臉上有骨無肉,一副窮苦之相,偏又身著錦袍,服飾極其華貴。眾人聽他嘮嘮叨叨,都覺好笑,及見他背上背了一個褡褳,百孔千瘡,與一身錦袍極不相配,更感詫異。

這瘦小漢子說話極快,口中連珠一般,抱怨不停,好似有無盡的委屈,都要在這一刻傾吐出來。只是他生來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雖是吐怨,看著卻嘻皮笑臉,甚是滑稽。

那黑衣人見他說個沒完,半真半假地罵道:“你這張臭嘴便沒一時閑著!當年你使毒下藥,也不知害了多少人?這二十多年若不是跟著我,你那顆狗頭還在么?”那瘦小漢子上得臺來,嘆了口氣道:“我這顆狗頭雖在,可這些年整天聽你吆喝,也真他娘的度日如年。早知如此,當初不如跟了老莫和老木,便算和凌煙、問道混在一起,也比跟著你自在。”

那黑衣人臉一沉道:“老木和老莫誰肯要你這下三濫的東西?凌煙、問道便算肯與你廝混,憑他兩個那點道行,又怎能保你周全?”那瘦小漢子瞇著眼想了一想,覺他說得有理,忽然滿臉堆歡,沖那黑衣人點頭哈腰,諂笑不止。

周四聽二人說出“凌煙、問道”四字,心中一動:“凌煙、問道?莫不是葉凌煙和蕭問道?果是如此,臺上這二人必與明教大有淵源。我此時處境險惡,若能得明教中人從旁相助,仍有奪魁之望。”他雖看不見二人,但聽二人一番言語,顯無害己之意,否則只須隨手一劍,便取了自家性命,又何必為己療毒?想到這里,忙道:“二位是明教中人么?”那瘦小漢子瞪了他一眼道:“是便怎樣?”周四喜道:“明教自周應揚而下,皆是在下的朋友。今日有幸識得二位,確是意外之喜。”那瘦小漢子呸了一聲道:“你是什么東西!也配與周教主論交?老子……”

剛說到一半,那黑衣人揮起袍袖,將他卷在一旁,隨即走到周四面前,問道:“你便是數年前被趕出寺的那個少林小僧?”周四點頭道:“不錯。”那黑衣人將信將疑,又問道:“以何為憑?”周四探手入懷,取出那面圣牌道:“當年周老伯臨終之時,將此物交與我手,囑我中興明教,以承其志。”話音未落,那瘦小漢子“唉喲”一聲,跪倒在地,向周四連連磕頭。

那黑衣人見了圣牌,面色也是一變,矮下身去,便要叩拜,卻又挺起身來,凜然道:“明教高世之才,屈指難數。閣下雖是明尊,也未必真能服眾。在下不才,欲斗膽請教一二,如閣下果有超群絕倫之能,再談中興大業不遲。”那瘦小漢子聽他說出這話,嚇得一佛升天,二佛涅?,爬到黑衣人面前,沖他連連擺手做揖,跟著又向周四叩頭不止。

那黑衣人見他嚇成這副模樣,怒道:“沒骨頭的東西!他便是明尊,又能如何?當年周教主也須勝我三次,方令我心服口服。他今日若贏我不得,任他是明教之主,也休想使我屈膝。”伸手將那瘦小漢子提起,傲然道:“你去治好了他,我再領教新教主神技。”手臂一抖,將那瘦小漢子擲到周四面前。

那瘦小子滾到周四身邊,抱頭俯身,瑟縮如鼠,不住口地叫道:“教主息怒,教主息怒。屬下對教主可沒有半點不敬之意。屬下景仰教主已久,一見您老人家,直比見我親爹還親。這些年屬下苦盼您老人家,早已盼得望眼欲穿,每日以淚洗面,寢食俱廢,苦不堪言。今見教主尊顏,當真是百感交集,欲喜還悲,只想投入教主懷中,大哭一場,向你老人家傾吐多年孤苦,數載伶仃。”說著干嚎兩聲,便要向周四懷中撲去。及見周四面沉似水,忙又縮回身子,指向那黑衣人道:“這……這廝向來不敬尊長,仗著幾手稀松平常的劍法,便在教中橫行霸道。當年周教主在日,他便常懷貳心,虧得周教主智圓行方,神功蓋世,方才將他伏住。今日教主大駕至此,正當大顯神威,收服此獠。”說罷似深怕那黑衣人猝下殺手,忙向周四身前挪近。

周四此時已知二人必是明教中人無疑,心道:“我已表明身份,那人怎還敢如此無禮?我且先用話穩住身邊這人,命他除了我一身邪毒,那時再與另一人理論不遲。”當下沖那瘦小漢子道:“你對圣教一片忠心,我自知曉。若能幫我療毒明目,更可見義膽忠肝。”那瘦小漢子聞言大喜,忙不迭地湊到周四面前,說道:“教主所中毒香,原是霸道無比,但在屬下看來,也算不了什么。屬下不是夸口,若論使毒害人,天下沒人能趕得上我一根汗毛。”

周四欲安其心,說道:“你這人很好,日后我自會善待你。”那瘦小漢子聽教主夸獎,喜不自勝,忙從肩上取下褡褳,由里面掏出一粒黑色藥丸,送到周四手上道:“教主服下此丸,其毒必解。”周四微微點頭,便要將藥丸送入口中。剛湊到嘴邊,忽覺此丸腥臭無比,里面還雜著一股說不出的異味,不覺停下手來,露出疑色。那瘦小漢子見狀,忙道:“教主切莫多疑。此丸雖有異味,卻具神效。教主吞下后自點“廉泉”、“天突”、“玉堂”三穴,少時邪毒自除。”

周四無奈,只得將此丸吞下,藥丸入腹,一股酸水立時反了上來。周四如同吃了數十只蒼蠅,一陣惡心,忙運指點了前胸幾處穴道。他渾身無力,落指甚輕,但幾處穴道被點,腹中之物便嘔吐不出。說也奇怪,他腹內雖煩惡異常,全身卻漸漸松爽起來。只一會兒光景,力道便悄然而生,貫注周身,真氣在百脈中流行,一復常態。

周四大喜,站起身來道:“我失明已久,你可另有妙術?”那瘦小漢子見周四滿臉喜色,顯已對自家大生好感,心下好不得意,扭頭橫了那黑衣人一眼,鼻中哼了一聲。那黑衣人見周四功力已復,也露慰色,雖見那瘦小漢子狐假虎威,順風倒戈,卻也并不生氣。

那瘦小漢子連出怪聲,見黑衣人并不動怒,也覺沒趣,翻開周四眼瞼,看了幾眼,罵道:”兔崽子們使毒忒也小氣,專在這些小蟲上做文章。”周四不知他能否治得盲目,問道:“什么小蟲?難道無藥可解么?”那瘦小漢子見周四神情惶急,大有求懇之意,也便不似前時那般誠惶誠恐,背手在臺上踱了幾步,故意賣弄道:“據傳西南蠻夷之地,產有兩種蛾蟲:一曰離,一曰寂。此二蟲身上俱生蛾粉,離蟲之粉無臭無味,入水即化,以之迷人眼目,人多不能拭除。不出三日,雙目必盲,百藥難治。教主目中所迷,便是這離蟲之粉。”

周四大急,問道:“那……那該如何是好?”那瘦小漢子笑道:“此粉見水則化,洗擦俱難除盡,但其性最懼奇寒之物,一遇寒物,又呈粉狀,便可擦拭。”說著從褡褳內取出一物,瑩晶如玉,通體透明。周四不知他取出何物,但覺迎面寒氣逼人,不由暗暗驚奇。那瘦小漢子手拿此物,身子也抖了起來,顫聲道:“此乃天下至寒之物。教主內力深厚,請自行施為,將此物放在額頭。切記運氣護住心脈。”說罷忙不迭地將那物塞在周四手中,臉上已凍得一片青紫,牙齒碰撞有聲。

周四接物在手,一股寒意沿手臂傳上肩頭,心中一驚,忙運氣護住心脈,隨手將此物放在額頭。他內力深厚無比,但此物太過陰寒,只在他前額放了片刻,頭上便已麻木不仁。他只恐寒氣入腦,忙運氣沖上頂門,與之相抗。那瘦小子漢子見他神色不變,暗暗欽佩:“這位新教主看著不過二十多歲,內力怎會如此深厚?當年周教主持得此物,也難支撐這么久。看來我今日及時轉舵,確是聰明。”

周四捱得一陣,寒氣漸漸向下逼來。那瘦小漢子見他臉色轉白,忙上前取下那物道:“教主神功驚人,合當重見天日。”將那物又放回褡褳之中,眼見周四睛上滲出許多極細小的粉沫,忙揪下一根頭發,湊在周四眼前,小心翼翼地刮拭。他人雖勢利可笑,療疾手法卻極為高明,一根頭發輕刮慢送,不大一會兒,便將周四目中的粉末盡數刮凈。

周四于他刮拭之時,面前已見微光,待那瘦小漢子施術已畢,一雙虎目竟重見人間景象,心中實是歡喜無限。他雙目盲時,萬念俱成灰燼,這時昏蒙盡去,霧散眼開,萬丈雄心又起,眼見那黑衣人立在對面,心道:“原來是他。”他上臺之前,便知這黑衣人不是等閑之輩,此刻身輕眼亮,豪情在胸,便思與他斗上一斗,以決雌雄。

那瘦小漢子見周四雙目如電,神光已復,知此番功勞不小,忙跪下身去,邀功討好道:“屬下應無變,為教主效些微勞,榮幸之至。”周四見他人物猥瑣,與想象中別無二致,笑道:“你這名字起得有趣,為何只有五變,卻不是六變七變?”應無變道:“屬下賤名喚做無變,非是五變。”周四笑道:“你這人對我忠心尚可,但見風使舵,卻不太夠朋友。我看無變五變,哪一個都甚貼切。”

應無變見這位年輕教主談吐隨便,不覺忘形,搖頭晃腦地道:”屬下對您老人家自是忠心不變,對其他人可沒那份真心。若對誰都一心一意,也顯不出您老人家至圣無極的尊貴來。”

周四聽此諛詞,也覺受用,大笑道:“既是如此,咱也不用叫什么五變六變,索性便叫應萬變如何?”應無變連忙叩首道:“謝教主賜名。屬下自今日起,便叫做應萬變。此后只有教主您老人家,才配叫我無變,別的人敢如此呼喚,屬下便偷著摸著下毒,讓他兔崽子變成啞巴。”

那黑衣人聽他說得這般肉麻,罵道:“吃里爬外的東西!怎地不知羞恥?”應無變蹦了起來,跳著腳嚷道:“這廝怎敢胡言亂語!你說哪個是里?哪個是外?教主他老人家便如我親爹一般,我隨了教主,乃是認祖歸宗。你不顧尊卑,才真的是吃里爬外!”

那黑衣人本待發作,細一想又覺他這話有些道理,便道:“他雖是教主,也不過機緣巧合。想來周教主臨終之時,必是無人托付,才將圣牌交與他。中興大業豈是兒戲?他既得周教主衣缽,便當技冠全教,才能統領一干教眾,否則眾兄弟如何肯服?”

周四見他神情倨傲,對自己毫不恭敬,冷笑道:“依你之見,我要如何你才肯服?”那黑衣人道:“閣下若勝得在下這口劍,在下便終生追隨左右,供你驅馳。”說罷橫劍當胸,逼視周四。

周四自與木逢秋等人相遇,只見眾人對他畢恭畢敬,今日之事,還是頭一遭碰到。他畢竟年輕氣盛,也忘了自己是一代明尊,說道:“既是如此,我二人便來比過。”從臺上拾起一口長劍,劍尖虛指,靜待對方出劍。那黑衣人早知周四武功驚人,但不曾親手一試,終是不肯信服,當下長劍一抖,倏然刺出,大袖隨之飄卷,丈余方圓,頓時雪屑飛騰。這一劍猶如雄鷹振翮奮飛,追風逐浪,呼嘯而來,大有開天辟地之威。應無變站在一旁,嚇得疾忙后躍,腳下一滑,撲通摔了一跤。

周四見來劍縱橫飛動,氣象闊大,確是登峰造極的劍法,心道:“此人劍法威而有度,氣魄極大,我須在氣勢上壓倒他,方顯出教主身份。”長劍突然刺去,如怒龍過江,一往無前,全不理會對方來劍。他內力之強,冠絕當世,劍上所附內勁實是充沛至極,無堅不摧。他本意并不想刺中黑衣人,故爾這一劍便無劍點可言,乍一看窮形盡相,毫無約束,細一品卻又有吞吐江湖,無所不容的恢宏氣度。那黑衣人劍法雖高,但來劍勢頭太猛,仿佛一下子刺向他全身所有破綻。他一生經逢無數惡戰,尚未遇上這等怪事,眼見對方這一劍以勢壓人,巧拙難辨,只恐有失,連忙身向后滑,躲了開去。

二人糊里糊涂地過了一招,那黑衣人也便莫名其妙地輸了半式。他既驚且疑,只當周四不會使劍,不過仗著內力了得,胡搠亂刺,僥幸化解了自己凌厲的一式,長劍斜劃,又向周四挑來,劍尖顫抖如花,一劍分刺數處,運劍之巧,妙不可言。

周四見了,心中一動:“當年那人逼我跳崖,運劍向我刺來時,也是分襲各處,令我無從招架。這黑衣人劍法雖不及那人,卻與他有幾分相似。我何不趁此機會,試一試在山中思得的應對之法?”想罷運勁于臂,長劍猛地刺出,直奔那黑衣人胸口掠去。他出劍之時,暗將一股大力傳上劍身,明知道那黑衣人胸口并無破綻,仍是視之如虛,專攻一點。他這一式并不精妙,卻勝在內勁充盈,神意飽滿,長劍尚在中途,劍尖上已吐出一尺多長的青芒,劍氣仿佛一股有形有質的水浪,奔著那黑衣人胸口激蕩沖涌。此一劍如同市井無賴舍命毆斗,無論對方擊我何處,我都只攻其一處,逞性搏命。

那黑衣人見他如此斗法,心中大驚,連忙回劍封擋。虧得他應變奇速,方才躲過,但這一劍太過駭人心膽,饒得他神技在身,也嚇得冷汗直冒,做聲不得。須知似他這等好手,對方便使出何等精妙的招式,也難亂其方寸,周四一劍驚其魂魄,劍上威力之強,實令人瞠目結舌,萬難置信。這等視性命如兒戲,運長劍如霓虹的氣魄,常人確是難測其妙,難窺其極。

那黑衣人愕然半晌,贊道:“閣下這一劍看似無理,細想卻高明之極,豪邁之極!你如此斗劍,雖可將我劍上妙招化去,卻未必真能傷我。”說罷后退幾步,猛然躥縱上前,一口劍如春花綻放,帶出片片白光,襲向周四脖頸。他自知劍上威勢不及周四,故先退幾步,然后做勢前撲。這一來劍上凌厲之勢大增,長劍破空,鳴響不止,聲音越來越響,劍氣也越來越盛。周四好勝心起,對來劍仍是不理不睬,信手出劍,內勁傳上劍身,無形中加了兩層。他這般斗劍看似無賴,其實也有取巧之處:那黑衣人一劍刺來,隨后又備下許多應變的殺招,長劍夭矯而至,便多了一分尖巧詭變,少了一分精誠唯一。周四萬象皆不動念,一劍只務拙誠,既不存自救之心,也不留回旋余地,長劍以恒勇赴,自是精純至極,穩占先手。

那黑衣人眼見他一劍刺向自己小腹,與適才那一劍如出一轍,只是更加威猛,心中一慌,長劍哪敢再往前遞?急忙撤劍挽花,格開來劍。怎奈對方已占先手,他若不退身避讓,周四便可乘勢變招,占盡主動,一時無可奈何,只得滑出丈余,避其鋒芒。

二人一招既離,轉眼斗了數劍,周四劍劍驚其心膽,逼著他舍棄妙招,回劍自救。那黑衣人奇招妙式無一使得圓滿,羞怒交集。他是使劍的大行家,卻被周四迫得連現窘態,雖未落敗,也知這般比劍,實是有敗無勝,當即停下手來,皺眉道:“閣下劍法示拙隱巧,返璞歸真,確是讓人欽佩。但這劍法于勇絕之中,卻透出一種無奈,仿佛對手高己甚多,不得不如此比拼。想來天下除老木在劍術上有些實學,余者盡是草木,哪懂什么劍術?閣下練此劍法,豈不毫無用處?”

周四聽他見識非凡,暗暗欽佩,說道:“武林中臥虎藏龍,劍法在我之上的,確有人在。”那黑衣人低頭想了一想,喃喃道:“聽你一說,我倒想起一人,但此人數十年前被周教主削去手指,已成廢人,便算他劍法較你為優,也不能與你比劍了。”說到這里,又望定周四道:“閣下劍法由繁入簡,但此種劍法只可以決生死,卻不適于比劍較藝。在下雖不知如何破解,自忖尚可應付。閣下若不能使出新技,勝我一招半式,在下仍不心服。”

周四聽出他弦外之音,是暗笑自己技止于此,心道:“這人劍法只較木先生略遜半籌。我若不使些手段,令他心悅誠服,這教主做得也沒什么臉面。”笑道:“你定要見個高低,我便換個法子與你比試。”長劍挑起,在身前劃了兩個大圈,順勢向黑衣人刺去。

那黑衣人見他隨手劃圈,劍光卻似云煙繚繞,雨水滂沱,襯得身前朦朧一片,一改前時粗豪之氣,精神頓時一振,長劍顫巍巍迎了上來,仿佛柳老花飛,漫空飄絮,罩住周四。

二人這一遭動起手來,各展平生絕技,兩口劍上下翻飛,如落花蝶舞,難測行止。雖是見招拆招,內力卻自然而然地貫注劍身,幾招一過,劍氣便縱橫四逸,彌漫全臺。

應無變前時見周四略占上風,尚不住地拍手叫好,挖苦那黑衣人,這時劍氣繚亂,臺上漸無立足之地,他一件錦袍被割了幾條口子,連發際也被勁風割下幾綹,直嚇得趴在臺邊,縮做泥蟲。想到那黑衣人若勝,教主也未必能護己周全,愈發心驚膽戰,叫苦不迭。

臺下眾人見二人虎躍龍騰,出手如電,高臺上雪片飛騰,漸漸將二人裹在其內,身影難辨,都驚得目歪眼斜,腿軟身僵。各營許多好手均是大有眼光,如何看不出這二人武功的深淺,眼見二人攻勢如虹,招招妙到毫巔,許多奇招異式,自己便想上三年五載,也未必能識得其中玄奧,心下無不黯然。數十萬人靜靜觀望,只覺這二人往來相斗,竟比適才周四力挫三營更加動人心弦。眾人雖見周四獨戰三營,武功驚人,但其時上臺人多,眾人眼花繚亂,也看不出周四真實本領,只見他不住手地殺人,嚇得千夫心冷,萬眾膽寒。這時周四抖擻精神,武功盡數施展出來,直看得各營將士人人吐舌,疑為天神轉世。

那黑衣人與周四斗在百余招上,長劍已露澀滯之象,自知對方劍法勝己一籌,既驚且愧。但他向來驕狂,終不肯輕易服輸,稍穩心神,撲身又斗。周四劍法雖高,怎奈那黑衣人經驗老道,任他占了七成攻勢,竟爾轉攻為守,護得周身上下風雨不透。

周四穩占上風,一時若想將對方擊敗,也是千難萬難,情急之下,忽將兩股力道同時傳上劍身,長劍橫削,撞在那黑衣人劍上。只聽得幾聲脆響,那黑衣人手中長劍斷成數截,只剩下劍柄握在手中。周四震斷對方長劍,連忙收勁。饒是如此,仍震得那黑衣人半身酥麻,右臂仿佛要離體飛出。那黑衣人曾見周四毀人肢體,如囊取物,此時親受,心中大駭。

他對周四劍法雖非十分佩服,卻知一旦生死相搏,對方必能取己性命。一念及此,狂傲之心盡斂,跪下身去,恭聲道:“屬下蓋天行,拜見教主。”

周四聽他報出姓名,驚道:“你便是蓋天行?”蓋天行以額觸地道:“屬下冒犯明尊,乞望治罪。”周四知他素有狂性,只恐他日后仍有不馴之舉,說道:“適才你說我如勝了你,你便供我驅馳,此話當真?”蓋天行見周四生疑,突然揮起右掌,撞在周四劍上。長劍鋒利,登時將他小指削斷。周四一驚,慌忙撤劍。

蓋天行頭上滾出豆大的汗珠,緊咬牙關道:“明尊英才蓋世,屬下此后追隨左右,共復圣教,若生異心,人神共誅。”周四見他一臉摯誠,心道:“此人頗有血性,卻走極端。日后我須多給他些顏面,不然他性情剛烈,說不得又會有自殘之舉。”連忙將蓋天行攙起,笑道:“當年我與周老伯在一起時,便常聽他提起你,說你是圣教柱石,難得的好兄弟。今日一見,確是盛名無虛。”

蓋天行大喜,嘴上卻道:”蒙他老人家抬愛,天行愧不敢當。”他本是孤僻之人,這一句若是別人說出,他必會怒目相向,當成有意譏笑,但出自周四之口,卻大是不同。他對這位年輕教主原有輕視之意,自與他較藝之后,已生欽仰之情,聞聽此言,更感親切,當下真心誠意,將周四視做了圣教之主,自家尊長。

應無變見狀,從地上騰地跳起,嘻嘻笑道:“蓋兄做事也真是麻煩,偏要被教主教訓一頓,這才肯服。應某一見教主,便覺他老人家豐姿俊朗,壯偉如神,必是經天緯地之才。當時便佩服得五體投地,恨不能為他老人家赴湯蹈火。”蓋天行素識其性,哼了一聲,也不與他計較,邁步走到臺邊,沖下面喝道:“各營人物聽著:今日誰若上臺,便先與蓋某比試比試。如能過了我這一關,再與我家教主動手不遲。”

眾人見他沖周四叩頭施禮,口呼教主,已覺奇怪,又聽他說出這話,明擺著是要與周四聯手,均想:“這二人任一個立在臺上,都能奪了盟主之位,兩人聯手,誰還敢再上臺去?看來這盟主之位,終究歸了闖營。”各營猛士人人膽怯,自知爭榮無望,都縮在隊中,不敢出聲。

周四見臺下寂靜無聲,朗聲道:“各營的朋友如有雄心,只管來斗,周某在此恭候臺駕。”連問三聲,臺下仍無人答話。周四環顧四周,又道:“若無人上臺,這盟主之位便當歸我闖營。”闖營將士無不歡欣鼓舞,齊聲吼道:“若無人上臺,盟主之位便歸闖營!”喊聲高聳入云,動地驚天。各營將士雖不甘心,怎奈技不如人,也只有暗自嘆息,無可無奈。

劉宗敏、白旺等人對周四拜服無已,連聲喊道:“周兄弟,真有你的!等此間大事一了,哥哥定要與你喝個痛快!”老回回也在隊前叫道:“周兄弟,哥哥當時便說你能奪了尊位,眼力可是不錯吧?”闖營將士揚眉吐氣,個個精神抖擻。獻、左、革三營將士眼睜睜看著盟主之位落入他人之手,都垂頭喪氣,沮喪異常。三營雖是悍徒無數,但闖營即將為十三家之主,已是得罪不得,不少人在隊中暗罵,卻無人敢當眾放肆。

周四放眼四望,見各營俱有臣服之意,心中好不開懷。他剛投闖營,便立大功,既遂雄飛之愿,又得一營兄弟愛戴,身當此時,頓覺人生壯闊如虹,瑰麗無比,一時情不能禁,大笑道:“各營若無異議,便一齊下馬,恭賀闖王榮登盟主之位!”

李自成哈哈大笑,率先跳下馬來,正要向高迎祥叩拜,忽聽一人高聲道:“且慢!我營兄弟還未上臺,闖營何太性急?”這人一言出口,數十萬眾心頭俱是一震:“事已至此,哪一營還敢上臺去斗?”循聲望去,見說話之人身著華服,端坐馬背,正是綽號“曹操”的羅汝才,均不由面面相覷,暗生狐疑:“羅營雖然勢強,較獻、左、革三營合營一處,卻還差著一大截。前時三營合力,仍斗闖營勇士不過,單憑他一營之力,豈不是以卵擊石?”

李自成盯住汝才,心道:“這廝此時欲斗,是何道理?此人心機叵測,我須提醒四弟,小心提防,不然為人所乘,恐要功虧一簣。”當即高聲道:“汝才兄既有豪情,四弟便再辛苦一回。李某素知汝才兄手下猛士智勇無雙,四弟切不可懈怠。”周四會意,朗聲道:“大哥放心,只管在馬上安坐,看小弟逞此余勇。”闖營將士對周四充滿信心,都想再瞧好戲,不少人大聲催促道:“羅營既然不服,便快些上臺去斗,早點挨完了揍,我家闖王也可安安穩穩地做盟主。”

吵嚷聲中,只見羅營中飛身搶出一人,快步沖上高臺。眾人見有人上臺,都靜了下來。許多人暗生妄念,只盼羅營異軍突起,與闖營斗個兩敗俱傷,自家則又有一線轉機。那人上得臺來,身子微微顫抖,距周四尚有幾丈之遙,便停下腳步。

蓋天行見此人腳下虛浮,目無神采,心道:“這等貨色,怎敢上臺找死?”正要出手,周四忽將他拉住,說道:”我為闖營爭榮,自當有始有終,你只為我觀陣便是。”蓋天行道:“此正是屬下效力之時,何勞教主親為?”周四道:“你非闖營中人,即便獲勝,各營也不信服。”蓋天行默不作聲,退在一旁。

周四打量來人,笑道:“朋友心豪膽壯,可欽可佩。便請出手吧。”那人望著周四,目中滿是懼意,壯著膽子走上前來,揮拳打向周四胸膛。周四見了,啞然失笑,不閃不避,負手靜待。原來這人一拳打出,武功平庸至極,較江湖上三四流角色也頗有不如。周四凝立不動,待來拳打到,忽斂氣于胸,吸住來拳。那人大驚,急忙收拳。周四突然吐勁,一股大力撞去,將那人彈出老遠,落地后疾滑不停,一下子沖出臺面。只聽驚呼聲起,那人摔下高臺,直跌得頭破血流,爬不起身。

眾人見那人只一招便落下臺來,都閉了閉眼,在心中暗罵:“這等熊貨,怎敢上臺去斗?那臺上二人是何等人物,羅汝才向來鬼精鬼靈,這一回怎如此不自量力?”

先一人剛墜下高臺,羅營中又有人沖上臺去。眾人均想這人或許有些本領,那知剛一交手,又被周四擊飛,出臺時大呼小叫,驚恐萬狀。眾人又氣又笑,闖營將士忍不住出言譏諷。

工夫不大,羅營中已有十余人上臺,人人武藝平常,不值一提,偏又一個個依次上臺,不緊不慢。被打者不羞不惱,一營將士臉上也是不紅不白。這場爭斗一改前時慘烈景象,好似兒戲一般,看得眾人神疲意散,好沒興致。

李自成見羅營不斷遣人上臺,最多不過兩招,便被周四打下臺去,有幾人更是莫名其妙,竟不待周四出手,便自行躺倒在地,哼哼嘰嘰地向臺下滾去,心中好不生疑:“這廝既有貪心,便當派勇士上臺力拼,為何只遣一班狗鼠之輩,拖延時間?如此盟主之位雖難定下,但他手下無超群之士可敗四弟,也是萬難遂愿。此人行事異常,那是為了什么?”

便在這時,忽聽獻營將士哄笑起來,劉文秀高聲叫道:“這場比武越斗越奇,羅營的兄弟們武功之高,當真到了出神入化、連滾帶爬的境界。我看各營弟兄都已瞧不出他等武功的精妙之處了,倒不如說段故事,給大伙提提神。”眾人見他歪眉斜眼,顯然不懷好意,都想聽他說些什么。

劉文秀見眾人齊齊望向自己,更來了精神,手指周四,提高聲音道:“按說闖營這位朋友武藝絕倫,確是技冠各營,無人能及。但兄弟們只知他身手了得,卻不知這位大英雄另有看家絕技。”一伙親兵忙接口道:“不知這位大英雄還有何絕技?”

劉文秀嘿嘿笑道:“兄弟們好生健忘,怎不記得這位大英雄當年在我營裸身獻藝,大戰十幾個娘們那出好戲?”眾親兵假做沉思之狀,片刻都似想起了什么,拍手道:“不錯,不錯!這位大英雄確有此技在身,只是事隔太久,一干細節都忘了。”劉文秀道:“既然忘了,何不向闖營的大英雄請教?那是他一生中最得意之事,他必會講給你們聽。”眾親兵沖臺上叫道:“闖營的大英雄!你武藝高強,大伙都是心服口服,但我營兄弟知道你另有一套絕活。今日是你露臉之時,我等想重睹你往日豐采,已為你備下了十幾個娘們,這便給你送上臺去。你就在臺上裸衣獻藝,施展絕技如何?兄弟們對你思慕已久,更想向你學一些快活訣竅。大伙誠心誠意,你可不能推辭!”說話間只見獻營隊中推搡出十幾名女子,嘍羅們你牽我拽,便要將眾女子趕上臺去。

眾人聽獻營嘍羅說得活靈活現,仿佛真有其事一般,也都來了興致,七嘴八舌地嚷道:“原來闖營的朋友還有這一手神功秘技!大伙也不用爭什么盟主了,便請闖營的朋友當場露上一手,我等也開開眼界。”臺下淫詞浪語,響成一片,場上頓時又沸騰起來。眾人對周四本已心生畏懼,如此一鬧,又放縱起來,你一言我一語,任意取笑,將周四貶得十分不堪。

周四聽下面謗詞洶涌,突然仰天長嘯。這一聲滿含憤怒,異常響亮。眾人只覺頭上似響起一串驚雷,都嚇得捂耳俯身,頭不敢抬。四周戰馬受了驚嚇,齊聲嘶吼。一時間萬馬同聲,千駒踢咬,無數將士滾翻在地,你呼我喊,喧聲震天。

周四惡氣難吐,如瘋如狂,抓住羅營上臺的猛士,雙手一分,將其扯為兩半,大吼道:“今日誰若上臺,管叫他有死無生!”手臂一揚,兩截尸體遠遠飛出,落入羅汝才馬前。

羅汝才臉上沒了血色,穩了穩神,忽沖身后喝道:“弓在弦上,豈能不發?眾兄弟若不負我,此正用命之時!”他心計深沉,極擅籠絡人心,加之起事較早,手下確有誓死相隨、百難不避的忠勇之士。一語出口,便有二十多人挺身而出,沖出隊來。

羅汝才心中大慰,眼望這二十幾名死士,動容道:“兄弟們不負汝才,義薄云天。汝才何能,竟得諸位誓死相報?”眾死士一齊跪倒,人人神情悲壯,默不作聲。羅汝才慌忙跳下馬來,將眾人攙起,說道:“兄弟們陸續上臺,無須一擁而上。只要拖得一時,便當尋機脫身,不必與那廝拼死相斗。”眾死士眼見周四滿臉殺氣,都知上得臺去,有死無生,說什么尋機脫身云云,不過是自慰之言,癡人說夢。

羅汝才見眾人都不言語,心下黯然,扭回頭向隊后張望,顯得十分焦急。望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向眾死士揮了揮手。一人率先出隊,沖羅汝才拱了拱手,便向高臺走去。眾人都知此人一去,便難回返,不少人忍不住出聲呼喚。那人頭也不回,大步流星走上高臺。

周四怒氣難消,耳聽獻營將士仍出穢言,恨不能沖下臺去,將一營狂徒殺個干凈,眼見一人走上臺來,一口惡氣便要發泄在此人身上。那人上臺之后,也不答話,出手向周四打來。周四見他出手極快,武功較前時那些人強了許多,心道:“我力戰多人,氣力已乏,羅營尚不知有多少人摩拳擦掌,要來搏命?我若不下殺手,終無了局。”突然躍身上前,一掌印在那人胸口。那人大叫一聲,倒飛而出,撞斷一根木樁,落下臺去。

羅營將士見了,個個膽寒。眾死士雖然駭異,舍身報主之心卻堅,一人走出隊來,又向臺上走去。這人武功頗高,直與周四斗了七八招,方被周四擊碎頭顱,栽倒在地。羅營死士前仆后繼,當下又有一人從容赴死,緩步登臺。工夫不大,周四已殺了羅營猛士十余人。眾人見狀,對周四均生恨意:“這人今夜已不知殺了多少人,一身殺氣卻絲毫不減。難道老天生出此人,便為了讓他屠戮眾生?”及見羅營死士慷慨赴難,人人面不改色,均想:“羅營壯士明知必死,卻甘愿以死報主,確非獻、左、革三營濫行狂逞之徒可及。羅汝才竟養得這多死士,實有過人之能。”

高迎祥眼見周四殺戮太重,暗暗痛心,欲出聲勸阻,又恐如此一來,又要有無數勇者乘機上臺,一時無計,只有聽之任之。李自成雖見闖王心情沉痛,卻不理會,眼望汝才,濃眉緊鎖。他知羅汝才此舉必含深意,左思右想,卻又百思不解。

此時羅汝才馬前死士只剩了七八個人。嘍羅們壯著膽子跑上臺去,將十余具尸體抬了回來。羅汝才見忠義之士頃刻殞命,尸骨尚溫,心下愴然。眾將士眼望汝才,都盼他棄了爭勝之念,留些精英,偏羅汝才不言不語,并無罷斗之意。

過不多時,又有三人血濺高臺。羅汝才見馬前只剩了四五名死士,也不由亂了方寸,仰天嘆道:“勇者不歸,如之奈何!”那幾名死士見主公神凄意苦,又羞又憤,齊吼一聲,一同向高臺奔去。

便在這時,忽見羅營后隊一陣大亂,將士們紛紛退避,閃開一條道路。一哨人馬旋風般沖入場中,人歡馬叫,聲勢奪人。眾人移目觀瞧,見這哨人馬只有三四百人,一入場中,卻顯得極有氣勢,周遭雖有數十萬眾,也仿佛壓不住這一支神銳之旅,都不由暗暗稱奇。

只見當先一匹馬上坐了一個大漢,神威凜凜,豪氣逼人,顧盼之際,好似周遭萬馬千軍皆是等閑,只須信手一揮,便可吞山吐岳,令萬眾俱成煙灰。各營許多好手見了這大漢,心頭俱是一震:“我怎地忘了此人?他既回來,盟主之位可未必能歸闖營。”

羅汝才望見此人,直喜得手舞足蹈。羅營將士更是歡呼雀躍,如醉如狂。那大漢催馬來到汝才面前,下馬之時,忽見地上躺了數具尸首,都是自家生死兄弟,濃眉一軒道:“何人下此毒手,害我手足?”羅汝才手指高臺道:“各營在此設臺比武,舉立盟主。闖營狂徒卑鄙無恥,手辣心黑,已殺了各營數十人。我營兄弟憤然與斗,竟無一生還。”

那大漢眼望高臺,怒道:“各營俱是兄弟,他怎敢恃勇逞狂,縱性濫殺!”環顧四周,見獻、左、革三營隊前死尸足有數十具之多,愈發難壓怒火,當即沖汝才拱手道:“主公勿驚,自管端坐等候。”說罷邁開大步,向臺上走去。羅營將士見這大漢走向高臺,都沒命價地呼喊助威,壯其聲勢。

那大漢穩步上臺,腳步凝重至極,每一落步,高臺便微微一顫,腳下卻又無聲無息。蓋天行見這大漢氣勢逼人,剛上到一半,一股極雄豪的氣息便撲面襲來,心中一驚:“這人是何等人物,怎會有如此驚人氣概?教主苦斗一夜,精力已衰,此人大是勁敵,我須為教主擋上一陣。”邁步走到臺口,居高臨下,瞪視來人。

那大漢見他傲立臺口,稍稍緩下腳步,目光卻似兩道冷電,射向蓋天行。蓋天行與他正面相對,只覺對方眼中有一股懾人的精誠正氣,實令人不敢逼視。他縱橫南北,殺人無數,便周應揚在日,也難令其畏懼,不料那大漢只向他望了一眼,他心中竟爾一亂,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別處。

周四于那大漢上臺之際,借火光下望,朦朦朧朧,只覺來人身影好生熟悉。待那大漢上得臺來,他凝神細瞧,心中猛地一跳:“難道是他?”又看兩眼,一腔熱血壓抑不住,呼地沖上頂門,腦海中突然渾噩一片:“原來真的是他!”

那大漢上臺之后,望定蓋天行道:“各營親如兄弟,你為何下此毒手?”他見周四年紀甚輕,應無變獐頭鼠目,只有蓋天行頗俱威勢,料臺下數十人多半是蓋天行所殺,故先向他喝問。蓋天行聽他語帶斥責,怒道:“我家教主欲奪盟主之位,殺些鼠輩算得了什么?你是何人,卻來多事!”

那大漢一怔,問道:“哪個是你家教主?”蓋天行哼了一聲,虛指周四道:”我家教主技冠各營。你營并無奪魁之望,你便上得臺來,也不過螳臂當車,自取其辱。”

那大漢聽他言語無禮,微露怒容,向周四瞟了一眼,便回過頭來道:“你如此……”說到這里,又盯住周四,露出驚疑神情,雙眉緊蹙,似在極力回想往事。怔怔地瞅了半天,方輕聲道:“你……你是四弟?”

周四初見這大漢,內心極為激動,轉念之間,又冷下心來,聽他問話,淡然道:“孟兄一向可好?”那大漢聽了這話,身子竟抖了起來,顫聲道:“你是四弟?你真的是四弟!”大步上前,緊緊握住周四雙手,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原來這大漢正是與周四失散多年的結義兄長,數年來杳無音信的孟如庭。

周四見如庭淚流滿面,心中一熱,往事涌上心頭,也不由鼻眼發酸。猛然間想起昆明被棄,孤苦伶仃,那女人鐘情如庭,竟懷其子這兩樁舊事,頓時熱血轉冷,恨意又生,當下抽出手來,冷冷地道:“孟兄上臺,欲與小弟一爭短長么?”孟如庭見他露出敵意,心中一沉:”莫非我前時那個四弟,已變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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