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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無名

正說間,一嘍羅來報:“闖王與老營人馬扎營城北,喚闖將去見。”周四喜道:“原來闖王早到,快引我去拜見。”當下李自成率眾繞到城北,徑奔闖營而來。剛到老營附近,便見高迎祥與數十人在營門前迎候。周、李二人慌忙下馬,快步走上前去。李自成跪于迎祥腳下,恭聲道:“數月不見闖王,懷想如渴。闖王思深憂遠,較前時大為清減了。”高迎祥滿臉喜色,攙起自成道:“自你離營獨立,我便時時懸念。近聞你在關中頗有聲勢,亦喜亦憂,只怕因驕為禍,轉功成敗。今又重逢,我無憂了。”顧君恩、高杰等人也一一上前拜見。

高迎祥與幾人寒暄過后,笑指周四道:“這位兄弟儀表不俗,似曾相識,不知……”李自成笑道:“他便是自成常提起的周兄弟。闖王不記得了?”高迎祥驚喜道:“原來周兄弟尚在人間!”大步上前,緊握周四雙手道:“迎祥眼拙,竟未認出患難兄弟。一別數年,周兄弟愈發軒昂了!”說話間不住地打量周四,神情極為激動。

周四慌忙跪倒,動情道:“又見闖王,恍如隔世。想昔日曾言效力馬前,至今食言五載,惶愧無地。此番來投,如渴驥奔泉,不敢稍怠,猶恐效命已晚。”高迎祥聞言感動,攙起周四道:“當年噩耗甫傳,迎祥悲不自勝,只道天地不仁,苦害精誠之士。不想我弟大難剛免,便不忘溝壑,欣然來投。從此自成得慷慨兄弟,闖營亦得忠義棟梁。”說罷拱手向天,慶幸不已,又回望從眾,正色道:“周兄弟一德一心,令人感佩,惟望諸位效仿。”眾隨從俱是闖營宿將,跟隨迎祥征戰南北,多立功勛,平日只尊迎祥為主,敬自成如賓,余者相互睥睨,毫不欽信。這時聽迎祥贊譽周四,暗暗不忿,有數人目光冷冷,已露敵意。

忽聽一人道:“闖王說得不錯,周兄弟為人仗義,確是難得的好兄弟!”只見一人越眾而出,上前攬住周四,呵呵笑道:“當年周兄弟身上有傷,不能共謀一醉。今日既然來了,可要喝個痛快。”周四見了這人,也笑逐顏開,說道:“劉兄美意,豈敢不依?正要暢敘契闊,以圖酩酊。”原來這人正是闖營大將劉宗敏。

眾人見宗敏與周四親厚,不愿失了禮數,紛紛上前見禮,說些譽美之詞。周四謙讓未遑,一一結納,當下與闖營大將白旺、田見秀、袁宗弟等人見過。高迎祥盼到自成,又得周四,心中大慰,及見自成所攜人馬數萬,更添歡喜。

眾人入得營來,高迎祥命手下擺酒置筵,飲于大帳。眾將與自成別后重逢,多有言語,對周四卻假意敷衍,并無熱誠。獨宗敏坐于周四身旁,推誠不飾,飲酒談笑。周四猜透眾人心腸,微微冷笑,對座中諸將已生鄙視。

眾人飲至半酣,李自成道:“各營已到大半,不知如何拒敵?”高迎祥道:“獻忠、汝才未到,各營頭領暫不議應敵之策。”李自成皺眉道:“官軍不日即到,豈能因他二人誤了大事?”高迎祥嘆了口氣道:“各營以獻忠、汝才聲勢最強,他二人若不趕來,確也難辦。”李自成冷笑道:“滎陽已有數十萬眾,何懼關寧鐵騎?只要各營號令如一,分兵定所向,張、羅二人便不趕來,又有何妨?”高迎祥道:“獻忠性暴,各營頭領多懼之。他若能約束眾人,結盟為主,也是好事。只怕各營相互傾軋,自行其事,那便不易擊退官軍了。”

李自成起身道:“獻忠恣性妄為,殘賢害善,如何能夠服眾?果真舉盟,闖王正該登高震臂,當仁不讓。”高迎祥擺手道:“我無統領群倫之能。自成不可妄語。”

李自成正要再勸,周四忽起身道:“闖王布恩施德,眾望所歸。獻賊不過四野瘋獒,豈能與人同列?”眾人見他神情激憤,均感詫異:“難道他與獻忠有仇?”時獻忠所部兇悍無匹,雄勝群倫。眾人聽了這話,都不禁惶然變色。白旺起身道:“獻忠勢強,周兄弟切莫亂言,徒招兇禍。”一名頭目對周四早懷芥蒂,冷笑道:“周兄弟在我闖營說些閑話,也不打緊,只怕見了獻忠,便沒有這份豪氣了。”眾頭目哄笑起來,有幾人故意做作,笑聲格外響亮。

周四待眾人笑罷,緩緩坐下,若有所思道:”原來獻賊如此了得!小子確是不知天高地厚。”說罷自顧飲酒,再不向眾人望上一眼。

眾人見他不慍不火,都猜不透他心思。忽聽得營外喊聲大做,由南及北,倏然轟響,頃刻間四面八方連成一片,如海嘯山呼,震耳欲聾。眾人紛紛出帳,只見南面煙塵滾滾,也不知來了多少人馬,各營歡呼聲此起彼伏,都喊道:“八大王來了!八大王來了!”隨見這支人馬潮水般涌入城去,滎陽城內頓時歡聲如雷,喧囂異常。

高迎祥望了一會兒,說道:“獻忠既到,各營可議大事了。”眾頭目紛紛點頭,露出喜色。周李二人卻側目它顧,面帶冷笑。當下眾人重回大帳飲宴,盡興方散。是夜,李自成與周四同榻而寢,各自無言。滎陽城內卻燈火通明,狂歡一夜……

次日清晨,高迎祥聚眾在帳中剛一坐定,忽有有人來報:“各營頭領都已聚齊,只等闖王入城議事。”高迎祥微感詫異,詢問來人道:“時辰尚早,眾頭領便已聚齊?”來人道:“昨日八大王與曹操入城,各路首領俱往相見。眾人暢飲一夜,不曾返營,此時都在城中。”高迎祥遣退來人,在帳內踱來踱去,久不做聲。

李自成上前道:“獻忠看似粗豪,做事卻細針密縷、滴水不露,莫非眾人昨夜合謀,已有計較?”高迎祥停下腳步,沉吟道:“官軍四面圍剿,來勢洶洶。各營人數雖眾,但各從其志,不相為謀,實難拒敵。獻忠果能說服眾人,結盟為主,我闖營兄弟須顧全大局,聽他號令。”李自成急道:“當年王嘉胤在日,獻忠便承資跋扈,排擠我營。若奉其為主,必有不測之禍。”眾頭目雖懼獻忠,亦不愿屈伏其下,當即議論紛紛,不肯依同。周四剛至闖營,凡事不便多言,目視迎祥,暗自焦慮。高迎祥喝住眾人,說道:“此事未見分曉,各位不要妄議。我先去城中看個究竟,再做定奪。”李自成道:“既是如此,自成愿隨闖王同去。”高迎祥微微點頭,大步出帳。周四跟出帳來,拉住自成道:“小弟也愿同往。”李自成將周四拽到一旁,低聲道:“闖王仁厚,恐入獻忠奸彀。四弟隨我左右,看我眼色行事,到時只須激惱獻忠,愚兄便有計可施。”周四猜不透自成所想,但知此事干系重大,忙點頭應允。當下周、李二人隨在迎祥馬后,與數名親兵一道入城。

剛一入城,便見城內到處是肆行無忌的嘍羅,大街小巷只聽盜呼賊喊,卻不見一個百姓。眾嘍羅逞威揚虐,倏來倏往,猶如過街飛蝗,也辨不清是哪營的散丁亂卒。

李自成笑道:“闖王既然早到,何不引兄弟們入城休憩,反要扎營城北?”高迎祥揮鞭抽散撞到馬前的幾名嘍羅,搖頭道:“半月前革里眼、左金王兩營人馬先到滎陽,入城即糟蹋百姓。我恐營中兄弟也跟著胡來,便不入城。后改世王、混十萬、九條龍所部亦蜂擁而入,城中漸漸擁擠,余營來時,也只好扎營城外了。”李自成笑道:“愚蠻之輩,終難改狗盜之性。若無人揮鞭駕馭,確是兇頑難收。”周四眼望殘街亂巷,賊跡狼藉,忽有些悵然若失起來,暗自嘆了口氣。

眾人正行間,只見迎面奔來一哨馬隊,當先一匹雪花馬上,坐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面如冠玉,姿貌端華。這少年奔到迎祥馬前,翻身下馬,躬身道:“我義父在前面恭候闖王。闖王請隨我來。”高迎祥看眾人服飾,知是獻忠所部,問道:“你是獻忠義子?”那少年恭聲道:“小子孫可望,承歡義父膝下,早聞闖王威名。今爭先趨赴馬前,便求先瞻慈顏,以慰傾慕之忱。”高迎祥聽他言語謙恭,又見他人物俊秀,心中喜愛,笑道:“孺子可喜,獻忠多福!”

孫可望抬起頭來,向李自成望了一眼,目中掠過陰云,隨即滿臉帶笑道:“請闖王移步,小子在前引路。”說話間又情不自禁地向自成瞟了一眼。李自成斜睨可望,問道:“獻忠風塵仆仆趕來,昨夜又運籌帷幄,想來頗耗心神吧?”孫可望與自成目光相對,心頭涌上寒意,擠出笑容道:“義父身體向來雄健,有勞闖將掛念。”李自成道:“你怎知我是闖將?”孫可望干笑道:“各營兄弟,誰人不知闖將大名?都知闖營雖以闖王為主,卻以闖將為腹心。今見尊顏,對此更深信不疑。”高迎祥見他挑撥離間,心中不悅,說道:“你只在頭前引路,不必多言。”孫可望答應一聲,上馬前行。

眾人隨他穿街轉巷,來到一座豪華府第。此宅闊門高墻,占地寬綽,顯是官宦人家的居所,新近被眾人占用。府門前立了許多嘍羅,晃來晃去,神情散漫。高迎祥剛一下馬,一頭目便飛奔入內。

少頃,只聽府門內有人朗聲大笑,隨見一條大漢快步走出。這大漢后面又跟了幾人,人人臉上帶笑,望向迎祥。周四見了這大漢,怒氣陡生,忍不住暗暗切齒:“數年不見獻賊,不想這廝愈發神氣。此番會于滎陽,總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挫辱此獠。”李自成眼望獻忠,微笑不語。張獻忠目視自成,也露異態。二人相視許久,四目始分,不約而同地向天冷笑。

張獻忠笑罷,上前拉住迎祥道:“昨日入城,聞闖王扎營在外,便欲著人去請。后眾人都道闖王性喜安靜,便未敢輕易打擾。闖王莫怪。”高迎祥道:“昨日本應拜望,只恐鞍馬勞頓,不得安歇,故爾有失禮數。”張獻忠哈哈一笑,正要再做作一番,卻見他身后走上一人,向迎祥拱手道:“闖王安好。”又沖李自成抱拳道:“當日別離,竊恨時亂,只道一別如雨,相見無期。誰想風云際會,又得重聚,此真闖將大展宏圖之時。”李自成笑道:“汝才兄有孟德雄才,此番中原無主,正當滌瑕蕩穢,切莫鑄三分之恨。”二人剛一開口,便唇槍舌劍,言辭犀利。說不幾句,相顧大笑。

周四見這人淡眉疏須,面皮白凈,雙目似睜似閉,神光隱隱,身著錦袍,服飾華貴,心道:“眾人隨處劫掠多不重衣食,這人穿著為何如此講究?看他一副老謀深算之態,不知是何等人物?”他在闖營日淺,不曉各營虛實,卻不知面前這人,在賊中頗有威名,因其狡詐多智,人所不及,故群賊皆以“曹操”呼之。其人與獻忠交厚,常并營縱橫四方,正是盜中巨擘、延安人羅汝才。

羅、李二人笑聲未歇,又有二人上前與迎祥寒暄。一人身材高瘦、相貌奇特,正是綽號“革里眼”的賀一龍。另一人矮小精悍,目露兇光,乃是賊中素有惡名的“左金王”。二人常一同出現,故二營合一,眾人習以“左革”呼之。眾人見禮已畢,張獻忠道:“闖王既來,大事已定,請入府稍坐。獻忠欲傾心吐膽,共商大計。”他與周四數年不見,周四形貌有改,是以無意中瞥見,一時也認他不出。余者與周四素不相識,只當他是普通隨從,皆視如不見。當下眾人入府,在一處寬廳中坐定。周四略一猶豫,站在了自成身側。

高迎祥見廳內并無其他首領,疑道:“各營頭領為何不到?”張獻忠道:“眾人隨后便到,請闖王早來,欲先定一事。”高迎祥道:“眾人不到,不宜商討大事。”張獻忠笑道:“眾皆庸淺之輩,不足與謀,獨闖王遠見卓識,有深遠之思。”高迎祥擺手道:“迎祥愚懦,并無高論,來此只想聆聽各家之言。”羅汝才笑道:“闖王不必太謙。我昨夜與獻忠燈下長談,權衡利害,已定決心。”高迎祥道:“什么決心?”張獻忠來到迎祥面前,正色道:“官軍不日即到,滎陽萬分危急,各家聚而不合,實難拒敵。我與幾位兄弟私下商議,竊以為必得推一人為主,轄制各營,始能力抗強敵。”高迎祥點頭道:“兵事已近,正當如此。”張獻忠笑望迎祥道:“闖王果真與獻忠不謀而合?”高迎祥道:“有識之士俱有此意,非迎祥一人獨有是想。”張獻忠喜道:“如此真各營之福!”忽然跪下身去,沖迎祥連連叩拜。羅汝才與左、革二人也相繼起身,向迎祥打躬不迭。

高迎祥慌忙站起,愕然道:“諸位這是何意?”伸手來攙獻忠。張獻忠掙脫其手,滿臉摯誠道:“我等商量一夜,逐一品論各營頭目,覺得只有闖王可堪大任,當為盟主。今日闖王依允,真是天大的喜事。”說罷又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

高迎祥側避不受,說道:“此事乃幾位私相議定,各營豈能依順?況迎祥德薄才疏,萬難為眾家之主。幾位一番好意,迎祥銘感不忘,此事卻不可再提。”張獻忠急道:“闖王德高望重,胸可容物,我等效命旗下,必能安泰。若此位落入奸徒手中,各營休矣!”

李自成心中詫異,不知幾人有何圖謀,但想獻忠等人既有此舉,正可順水推舟,議成此事,于是說道:“獻忠、汝才一片至誠,闖王不必推辭了。”高迎祥勃然不悅,斥道:“此等大事,安能擅自議定?爾等欲陷我于不義,居心何在!”張獻忠臉上變色,緩緩起身道:“我一番誠意,闖王何故斥責?各營人數雖眾,但有我張、羅、左、革四營力保,也必能使闖王如愿。闖王無須憂慮。”高迎祥連連擺手道:“此事萬萬不可。各位不必多言。”張獻忠冷下臉道:“這么說,闖王是堅辭不受了?”高迎祥道:“正是。”張獻忠似不放心,又追問道:”若此事有變,其位易主,闖王可會生悔?”高迎祥不假思索道:“不義之舉,避之猶恐不及,安能有悔?”張獻忠翹指贊道:“闖王仁人君子,委實令人欽佩!既是如此,獻忠不避毀譽,欲求此位,到時望闖王鼎力相助。”說罷沖迎祥深施一禮,低頭竊笑。李自成心中一沉:“原來這廝居心在此!闖王果入其彀。”冷笑道:“君子可欺之以方。此等伎倆,令人不齒。”話音剛落,只見一嘍羅跑入道:“各營頭領俱已到齊,請八大王示下。”張獻忠狡計得逞,大是得意,也不理會自成譏誚,說道:“快快有請。”

那嘍羅奔了出去,少時引進來足有六七十人。這伙人服裝不同,神情迥異,或兇惡、或奸詐、或冷漠、或激昂,洶洶而入,各俱形態。當先十幾人顯是各營之長,紛紛坐于廳中座內,余者各從其主,立于兩旁。眾人似已等了一陣,入廳后喧聲不斷,頗為不耐。

李自成見一干首領俱已到齊,心道:“看來眾人早到,必是被獻忠引至別處,只待用話賺住闖王,便要煽惑眾人,奪位稱尊。”他不知各營首領是否已依順獻忠,當下不動聲色,靜觀其變。周四立于自成身后,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來掃去,顯得異常興奮。

張獻忠故作沉吟,并不開口,暗中卻向羅汝才頻遞眼色。羅汝才會意,輕咳一聲,起身道:“今日眾位兄弟大會滎陽,真可謂人才濟濟,盛況空前。汝才見了這等聲勢,頓覺心寬膽壯,身有所依。”眾人聽他講話,都靜了下來。

羅汝才笑望左右,頻頻拱手,與幾位交熟的頭領寒暄過后,又道:“近聞官軍入豫,欲行清剿,聲勢雖隆,亦不過蚊蟻之擾,實不足慮。想我十三家兵合一處,聚眾五十余萬,正當齊心協力,大干一場。”一言未罷,忽聽一人粗聲大氣地道:“官軍八十萬大軍,分四路逼來,眼看快到滎陽。大伙腦袋也不知能頂幾天,還他娘的胡吹大氣,說什么蚊蟻之咬、臭蟲之咬,還要腦袋不要?”

羅汝才聽此人言語無禮,微微皺眉。尋聲望去,見說話之人身材粗壯,濃眉闊口,正是河南巨寇九條龍,心道:”這廝粗鄙,不可理喻。待定了大事,再整治他不遲。”笑道:“老兄說得不錯。正因官軍勢強,才將眾位邀到此處,共商大計。”

九條龍腦袋一晃,正要再放厥詞,一人已搶先站起,叫嚷道:“老子與官軍斗了多年,見了兔崽子們便殺,也不怕它人多勢眾,用不著像娘們似的聚在一塊,嘀嘀咕咕,縮頭縮腦。”眾人看時,見這人身高膀闊,大手大腳,仿佛鐵塔一般,認得是猛賊混十萬,都露出怒容。一人騰地站起,指點混十萬道:“張、羅兩位頭領聚眾議事,欲圖萬全之策。你怎敢示勇逞狂,辱罵各營兄弟!”混十萬脖子一擰,怒視這人道:“老子聽說你在襄陽一帶追雞打狗,還不知羞恥地起個匪號,叫什么橫天王?嘿嘿,橫你娘個腿!你要不服,老子即刻回營點齊人馬,與你見個高低!”橫天王身材高大,與混十萬相差無幾,聽后冷笑道:“不用回營喊人,爺爺這便收拾你!”大步邁上,揮拳擊向混十萬面門。

混十萬正要招架,背后忽竄出一青衣人,也不見如何出手,左掌已按在橫天王胸口,喝聲:“滾蛋!”掌力驟吐,將橫天王擊得騰空飛起,向后摔去。便在這時,只見一藍衫人突然搶上,袍袖在橫天王腰間一拂,橫天王偌大的身軀立時轉了方向,穩穩落回座中。這藍衫人右足在地上一踏,廳內數寸厚的青磚竟被帶起幾塊,直奔混十萬射來。混十萬驚呼一聲,抱頭蹲身。那青衣人輕笑一聲,右腿猛然蕩起,在空中胡亂踢了幾下,收腿之時,數塊青磚已齊齊整整地疊在他足背之上。那青衣人足尖一彈,幾塊青磚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又落回原處。若不細看,真不信幾塊青磚曾離地而出。

那藍衫人面色一變,喝道:“閣下是誰!”那青衣人苦苦一笑道:“同是落拓之人,何必多問?”二人相視許久,都認出了對方,抱了抱拳,各自退在一旁。橫天王、混十萬經此一變,銳氣大挫,四目瞪視,卻不敢再逞兇蠻。

周四見了青衣、藍衫二人身手,暗暗稱奇:“這二人武功之高,實不多見;若行走江湖,足可揚名。為何卻投在反營,為人廝役?”眾人見此一幕,也都愕然。羅汝才欲引眾人注意,走到大廳當中,笑道:“汝才前時所言,并非托大之詞。其實官軍確不足慮,怕只怕眾位背心離德,不能相合。所謂同成異敗,即在于此。若眾位同功一體,共抗強敵,官軍必鎩羽而歸。”眾人紛紛點頭。

一人起座道:“汝才兄言之有理,不知有何良策?”羅汝才見這人中等身材,面孔清瘦,目中精光閃閃,正是在冀南一帶頗有聲勢的射塌天李萬慶,笑道:“此紛亂之時,正應推一人為主,統轄各營,方可決難去疑,率眾共圖大計。”眾人聽他一說,都亢奮起來,七嘴八舌,又亂成一片。有幾人老成持重,默默無言,神情卻頗為古怪。射塌天道:“汝才兄所言極是。不知欲推何人為主?所謂人心所向,惟道與義。這人若無容納百川的胸襟,實難擔此大任。”

羅汝才頻頻點頭,正欲頌贊獻忠,引眾人入甕,張獻忠卻站起身來,高聲道:“我與汝才等人苦思一夜,覺各營頭領雖都是一方人杰,但說到心懷坦蕩、光明磊落,卻無人能與闖王相比;況闖營人多勢眾,又有闖將這等雄略之士。思之再三,竊以為合當立闖王為主,再無它議。”眾人對高迎祥本懷敬慕,但聽獻忠說什么“心懷坦蕩”、“光明磊落”云云,分明是暗貶眾人行事齷齪,難當重任,心下均生妒意。有幾人大是不忿,咂舌連聲。

一人霍地站起,憤然道:“闖營人多勢眾,難道我營兄弟都是草木?闖將是雄略之士,難道我順天王是飯袋酒囊!”眾人聽順天王一說,齊聲附和,對闖營充滿敵意。高迎祥長嘆一聲,側目望向廳外。李自成低頭不語,若有所思。

張獻忠見高、李二人都不言語,微感意外,但知如此一來,闖營眾望已去,當下強抑喜悅,做無奈之狀道:“我本欲推闖王為主,誰想闖王堅意不受。我幾番相勸,闖王均出言申斥,責我欲陷他于不義。最后竟義正詞嚴,聲明無論何人為主,闖營都竭力盡忠,決不與爭。”轉頭望向迎祥,恭聲問道:“獻忠所言,可是闖王本意?”高迎祥窺破其心,已生厭憎,冷冷地道:“舉盟立主,當由公議。迎祥豈能擅自稱尊,貽笑天下?”張獻忠道:“闖王高義,人所不及!若就此退出,何人可堪此任?”眾人見迎祥高風亮節,不爭虛位,妒意全消,又紛紛向迎祥說些諛詞。

李自成聽周遭頌詞如潮,頗為肉麻,冷笑道:“闖王不妄自尊大,只因義之所驅,有所不為。諸位欲立盟主,不知以何為憑?如一片真心,只為求明達之主,闖王確是當之無愧。”眾人聞言,笑容均斂,廳內頓時鴉雀無聲。張獻忠嘿嘿一笑道:“闖王既然淡泊,便該將此位讓與高賢,何故出爾反爾,不顧顏面?”李自成正色道:“闖王謙謙君子,向來容賢納善,果遇高賢,又怎能不讓?試問在座諸位,有哪一位德望高過闖王?若真有其人,我闖營必奉他為主,甘受驅役。”

眾人暗暗思忖,均感威德不著,難及迎祥,是以面面相覷,無人做聲。羅汝才見已成僵局,說道:“闖將之言,甚是有理。我與獻忠本意,也想立闖王為主,適才苦苦相勸,闖將都已看到。怎奈闖王執意不允,反責我二人陷他于不義。我二人出于無奈,才改弦易轍,另求新主。闖王已將事情做絕,此時再立他為主,豈不有沽名釣譽之嫌?”眾人聞此狡詞,又來了精神,異口同聲道:“不錯。闖王切莫再爭此位,污名毀譽!”

李自成掃了眾人一眼,轉望羅汝才道:“以汝才兄之見,何人可做盟主?”羅汝才笑道:”各營之中,闖王以仁德見長,獻忠卻以威武服眾。大戰在即,正應立獻忠為主,借其無匹神威,挫敗強敵。”左、革二人也吹捧獻忠道:“闖王仁德,只能用于平常,如今大敵壓境,正需猛帥。獻忠縱橫南北,有蓋世之威。各營歸他調遣,必能生龍活虎,百戰百勝。”張獻忠故作謙遜道:“獻忠粗鄙之人,一無所長,如何敢為眾家之首?但說到上陣殺敵,保各營兄弟周全,卻是責無旁貸。”說罷望向眾人,滿臉帶笑,目中卻射出兩道寒光,在眾人臉上剜來剜去。

其時反營雖多如牛毛,實力上卻以獻忠、汝才、迎祥和老回回四家居首。此四家除老回回稍弱,其余三家原在伯仲之間:闖營以勇猛頑強見長;羅營則訓練有素,極擅野戰;獻忠所部強悍兇猛,猶在闖、羅二營之上,而殘暴狠戾之風,更非余營所及。眾人懼獻忠威勢,向來不敢爭競,眼見闖營也難與之抗衡,而羅、左、革三人又極力擁戴,心下雖然不滿,卻無人敢出言頂撞。

羅汝才見眾人不言不語,神情古怪,說道:“獻忠治軍嚴整,賞罰分明。眾位若無異議,便奉其為主,共商拒敵之策如何?”他連問三聲,毫無回應,發覺眾人都望著高、李二人,于是沖李自成道:“此事已定,闖將以為如何?”李自成譏諷道:“人而無信,不知其可。”說罷微微轉頭,向周四使個眼色。

周四心領神會,突然仰天大笑。這一笑洪亮異常,四壁灰塵俱下。眾人兩耳被震,均感頭大如斗。

周四大笑聲止,眾人立覺頭上似卸下了一個緊箍,同時噓口長氣,撫胸喘息。張獻忠死盯住周四,本欲惡語申斥,但想此時失態,大為不妥,只得強壓怒火,假做從容。羅汝才見周四立于自成身后,恐自成又有詭計,便不問周四所笑為何。革里眼氣盛心粗,喝道:“何處野驢,竟敢在此狂叫!難道立八大王為主,你心中不服么?”

周四惱他無禮,右手蜷指輕彈,一股勁氣激射而去,嗤地一響,革里眼頭上方巾墜地,一綹發際隨之飄落。這一手隔空擊物,勁力拿捏得極有分寸。眾頭領莫名其妙,也不覺如何難能,一旁的數名隨從卻都“咦”了一聲,驚詫不已。

革里眼發際散亂,著實狼狽,怒吼道:“小兒無禮,快與我拿下!”話猶未了,廳角竄出二人,閃電般撲向周四。這二人身法快極,同時抓住周四一臂,兩下里向外一扯,欲將周四雙膀卸下。周四不理不睬,隨便抽出一臂,指向獻忠道:“此瘋狗耳!與人同坐,已是滑稽,因何不顧羞恥,期為人主?”他一字一頓地說到這里,那兩人突然軟軟癱倒,如同兩具僵尸,連眼珠也不再轉動。這一變充滿了說不出的詭異,眾人心頭均涌上一股寒意。數名隨從衣襟緩緩飄起,如臨大敵。

周四目不斜視,又點指獻忠道:“此古今一大殘賊,素無人倫,立而似人,俯則禽獸;容其躡足人寰,已是上蒼鴻慈。眾位若立他為主,豈不是奉獸為尊?”眾人聞言,心中俱是一凜:“獻忠兇殘,人所共知。這人公然觸怒此獠,當真膽大如斗,不慮死生。”眼見張獻忠神色不定,如羞似惱,哪有人敢稍露異同?大廳內數十余眾,除高、李二人昂首不語,余者都惶然低首,大氣不喘。

廳內寂默良久,張獻忠突然大笑起來。眾人恐他驟發兇性,無不膽戰心驚,栗栗自危。張獻忠笑罷,仰面嘆道:“闖營牙尖嘴利之徒多如牛毛,此不足為奇。”逼視周四,又冷笑道:“當年裸衣小兒,亦敢混跡人群,振振有詞,闖營顏面何存?”原來他細辨之下,已認出周四,當即舊事重提。眾人不明底細,聽得似懂非懂。張獻忠手指周四,又道:“此人當初做惡被擒,我本欲殺之。后他不顧廉恥,渾身精赤,與營中裸婦交媾獻媚,取悅我營兄弟。眾兄弟視其如豬狗,留而不殺,觀淫取樂。誰想這廝重著衣冠,卻不思悔改,反視恩如仇,出言污我。闖營以此等下流之徒煽詞惑眾,真讓人心寒齒冷。”這番話憑空捏造,卻說得有聲有色。眾人半信半疑,都露出鄙夷之情。

周四怒火焚身,不可遏止,吼道:“大敵當前,我本不想殺你。你怎敢如此胡言!”大步邁出,便要將獻忠斃于掌下。剛邁出兩步,忽見一塊屏風后閃出二人,如驚猿脫兔,撲奔上前。周四已動殺念,右掌揮起,擊向一人頂門,左腳起處,踹向另一人胸口。不料這二人武功極高,躲閃進身只在一瞬,又同時撲了上來,招式兇狠老練,俱是守中帶攻的妙招。周四惡氣難吐,大吼一聲,抓住一人脖頸,反肘撞擊,將另一人撞得鮮血狂噴,碰向墻壁。那人被他掐住脖頸,抬膝點向周四下陰。周四微一用力,將這人拋出,直向張獻忠摜去。張獻忠向旁躲閃,額角仍被飛來之人足尖掃中,登時血流如注。

周四無了掣肘,狂笑一聲,向張獻忠逼來。

只見一人飛身搶上,擋在周四面前,大喝道:”鼠輩目無余子,怎敢當眾行兇!”這一聲如雷乍響,極具威勢。周四見此人身軀凜凜,虎目濃眉,大有立地頂天氣概,心中一驚:“獻賊手下,怎有如此慷慨人物?”忽聽李自成叫道:“四弟切莫魯莽,我有話說。”周四逼視對面大漢,冷笑道:“君有英雄之氣,何與虎狼相伴?”那大漢道:“我父當世俊杰,人中麒麟。你為何屢出穢言?”周四凝視大漢,搖頭道:“大好男兒,卻認賊作父。可惜,可惜!”轉身回到李自成背后。

那大漢怔了一怔,俯身扶住獻忠,問道:“義父傷得可重?”張獻忠手摸額頭,惡狠狠望向周四:“裸衣小兒,我誓殺之!”說話間鮮血又從指縫中流出,濺得袖角衣襟一片猩紅,神情極是狼狽。李自成走上前去,沖獻忠拱手道:“我弟一時激憤,獻忠莫怪。”又望向那大漢道:“虎父無犬子。這位兄弟如何稱呼?”那大漢道:“小子李定國,有勞闖將下問。”李自成笑望定國,暗暗點頭。張獻忠在大庭廣眾之下受辱,本欲發作,又恐一時失態,更要惹眾人恥笑,眼見得威信掃地,眾人暗自幸災樂禍,直恨得牙關緊咬,渾身輕顫。

李自成連連賠罪,隨即走向座中,與周四會心而笑。原來他前時察顏觀色,已料眾人并無擁戴獻忠之意,只因懼怕其勢,才不敢提出異議,故有意讓周四觸怒獻忠,攪亂張、羅等人陰謀。周四一番舉動,恰到好處,既挫獻忠狂性,令其威信蕩然,又不激生它變。李自成妙計得售,眉宇間卻不露半點喜色,在座中故作沉吟道:“適才左、革二位提到大敵當前,正須猛帥。自成久思之下,深感有理。”眾人不知他用意,俱不搭言。張、羅二人知自成素懷叵測之心,此言必有深意,都面色凝重,欲聽后詞。李自成環視一周,又道:“仁義可治太平盛世,卻不能整頓破亂家國。當此云奔雨驟之時,正當有一人行峻嚴厲,威武服眾。”順天王心急,高聲道:“闖將只管明說,不必哐羅唆。”橫天王、混十萬、射塌天等人也道:“闖將有何高見,快快講來!”眾人生怕獻忠得逞,故此紛紛慫恿自成出謀,盼有自逞之機。

李自成笑道:“仁者為主,雖是正途,但空泛無憑,眾難從一,往往各頌其德,又起紛爭。而較之以力,示眾以勇,卻能人所共見,不生非議。為今之計,不若以威鎮物,以力服人。各營都選出勇者,登高一搏,哪營兄弟能力挫群雄,技冠百家,便推其主為尊,各營俱聽號令。”此言一出,四座嘩然。九條龍、混十萬同時蹦起,拍手道:“還是闖將高明!什么他娘的以德服人,都是扯淡!大伙真刀真槍見個高低,誰他***不經打,便趁早滾蛋,別惦記什么盟主之位!”順天王、橫天王、射塌天也連連點頭道:“大伙各施手段,輸了也口服心服。咱要真被人打得抬不起頭,還能不聽人家號令么?”眾人一般心思,都想如此一來,各營機會均等,俱有奪魁之望,較之張、羅等人以勢壓眾,勢強為主這等推立之法,實強逾百倍。加之深信自家勇士技藝無雙,足可奪利爭名,故人人揎拳捋袖,躍躍欲試。

李自成見群情已動,心中歡喜,瞥視獻忠道:“眾頭領盡皆贊同,八大王以為如何?”張獻忠低頭盤算,默不做聲。李自成又沖羅汝才道:“不知汝才兄意下如何?”羅汝才神情古怪,只是干笑,目中卻露出貪婪之意。

李自成連問幾聲,見羅汝才仍是不語,心頭一沉:“這廝神色異常,不置可否,莫非另有深謀?”及見張獻忠向羅汝才連遞眼色,羅汝才卻只做不見,猛然醒悟:“原來這廝前番擁立獻忠是假,自己欲有所圖是真。看來他早已料到闖、獻兩營必生齟齬,誰也難得尊位,故先逢迎獻忠,以全情面,這時私心方顯。”想到其人如此耐心忍性,潛匿鋒芒,更兼老謀深算,料事如神,不由激凌凌打個冷戰,暗生畏惶:“此人奸詐直追操莽,確無愧‘曹操’之名!日后我若與他共事,須多加提防。”

又想:“各營一旦虎斗龍爭,他未必能得好處,為何處心積慮,苦待此時?難道他營中真有蓋世的英雄,能穩操勝券?”言念及此,回身望了望周四,不覺擔起心來。

眾人吵吵嚷嚷,都要回營選士一搏。張獻忠好事難成,目視左、革二人,大有求肯之意,只盼二人仍念前言,不倡不和。左、革二人各懷私心,也欲一爭短長,沖獻忠尷尬而笑,心下卻私念蓬勃,涌動如獸。張獻忠眼見一場美夢如水東流,又羞又怒,站起身來,高聲道:“眾位既喜肉搏,亦無不可。張某手下有些死士,正欲吸血啖肉!”這一句語帶恫嚇,眾人卻并不驚恐,均知上陣沖殺,雖不及獻營將士勇猛,但若單打獨斗,闖、獻、羅、回四營誰也未必能獨占鰲頭。羅汝才見獻忠已允,說道:“眾位執意如此,羅某也無議異,只盼眾位顧念手足之誼,不要妄造殺戮。”眾人亂叫道:“兄弟們都操這殺人的營生,手底下哪有分寸?結盟立主這等大事,若不死些硬朗的兄弟,也不熱鬧!”一時間面惡眼兇,狂性出籠,互生敵意。高迎祥暗暗嘆息,知此番眾欲難填,必多殺戮,不覺眼望自成,露出憤痛之意。

眾人正喧嚷時,忽見老回回走了進來,一入大廳,便滿臉堆笑,沖眾人拱手不迭。眾人點指笑罵,責他遲遲不到。老回回含笑回罵,也不解釋。眾人七嘴八舌,將議定之事告訴了他。老回回咧嘴笑道:“兄弟們說怎么辦,咱就怎么辦,只要大伙熱熱鬧鬧,便是好事。”他人本隨和,性又恬退無爭,故其營威勢雖強,各營頭領卻都與他交好,并無畏懼。李自成含笑不語,心道:“他姍姍來遲,大是滑頭。這一回立臺奪位,不知將有何舉動?”他對老回回向有好感,這時卻疑其不軌,欲有所為。

老回回與眾人笑罵一陣,回身笑望周四道:“周兄弟,你怎么也在這兒?”周四一怔,不明其意。老回回嘆了口氣,又跺了跺腳,說道:“咱本來也想與兄弟們爭這盟主之位,誰想周兄弟來了。唉!既有周兄弟在此,誰上臺都是挨揍,比起來也沒多大樂子。咱這便回營告訴兄弟們,該喝酒的喝酒,該睡娘們的睡娘們,就是別上臺去自找沒趣。”伸手在周四肩頭拍了幾下,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聽了,齊向周四望來,氣氛驟然凝固。周四冷冷一笑,負手望向廳外。李自成暗暗高興:“老回回知四弟神勇,已有退意,實乃去一強敵。此人對闖營常懷善意,大是可交,日后若逢危難,確可相托。”當下朗聲道:“此間大事已定,現可命人于城外開闊之地搭筑高臺,便在今夜比武爭榮。眾位各自回營,精選威武之士。我料滎陽今宵,必要大放異彩。”說罷沖四下微一拱手,走到迎祥面前,又低語幾句,隨與周四伴在迎祥左右,大步出廳……

幾人出得城來,高迎祥面沉似水,始終不樂。李自成知闖王憂心所在,打馬上前道:“獻忠欲行詭計,自成迫于無奈,方出此下策。張、羅等人素與我營不睦,狡計得逞,我營實有不虞之禍。”高迎祥眼望城外連營數里,人如蟻聚,嘆息道:“如此一來,各營爭強之心俱起,兇徒再無顧忌,必造無數血腥仇殺。一夜之間恩義喪盡,從此再難和睦了。”李自成低下頭去,不再吭聲。周四道:“我觀眾人盡是恃勇之輩,非仁義所能感收,不挫其鋒芒,必不肯輕易屈服。此正是我闖營揚威之時,闖王無須憂慮。”他初到闖營,寸功未立,暗暗拿定主意,欲借此良機,為闖營爭得尊位,既遂自成心愿,又報迎祥深恩。

高迎祥瞥了周四一眼,說道:“我早聽自成說四弟神勇,只是各營龍蛇混雜,悍徒無數。四弟欲顯身手,必逢波折,凡事多加小心。”說話間目光切切,隱含憂慮。周四笑道:“各營若無龍虎,斗也無趣。小弟上臺爭勝,竊懷私心,實欲折辱獻賊,洗雪舊怨。”高迎祥皺眉道:“獻忠殘暴,素無道義。四弟切莫惹惱了他,招致禍患。”周四不語,咬牙冷笑。高迎祥對周、李二人均生惡感,但知二人對闖營確是赤膽忠心,一時褒貶難定,唯有搖頭嗟嘆。

幾人回了大營,眾頭目上前詢問。李自成說明原委。眾人喜憂不定,均知此事并無十分把握,說不得盟主之位就此落入無名散營,當下議論紛紛,也無頭緒。李自成命人在自己寢帳內擺下酒筵,與周四對酌談笑,席間只說些閑話,于比武之事只字不提。

周四飯飽酒足,便在榻上蒙頭大睡。帳外卻人喊馬嘶,滿營騰躍,人人都盼夜間觀斗,大飽眼福……

是夜,天空忽降大雪,星月不見。迎祥命人占卜,大兇,謂血光將現,須避。迎祥憂思更甚,又不愿與眾龜縮,為人所笑。忽有人來報:“城東平野上已搭起高臺,一干散營先往聚集。橫天王、混士萬等營也率眾東往。”眾將聞訊,齊催闖王整隊出營。高迎祥料不可挽,傳令下去,營中除留兩萬弟兄守營,其余六萬健卒整裝列隊,依次出營。一干老弱之眾吵鬧著要一同前往,迎祥疾言厲色令止。

人馬出得營來,剛繞城打個轉折,忽見東西南三面人如潮涌,數十股人馬都舉著松明火把,遠望游動回轉,夭矯不定,恍如數十條火龍戲于平野。方圓數里之內,恰似朗月在天,照如白晝。

周四見四下里龍蛇飛走,人馬無數,精神大振,打馬趕上自成,說道:“大哥處身于此,有何感觸?”李自成舉目四望,只見萬馬千兵,龍騰虎躍,慨然道:“天下龍蟠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于明主,此正用命之時!”回望周四,又道:“各營多有悍徒,固性難伏。四弟欲揚名立威,切不可心懷憫惻,為人所乘。”周四微微點頭。

闖營人馬向東行來,途中與順天王、射塌天兩營相遇。三營人馬你呼我喊,互相貶斥,一路罵聲不斷,厥詞如海。高迎祥喝令嘍羅住口,亦無濟于事。十數萬人邊嚷邊走,須臾,來到高臺之下。

此時高臺周圍已聚了七家四十余營人馬,各占一隅,吵鬧不止。眾人披掛整齊,神情亢奮,數萬支火把高舉過頭,火苗搖竄不定,大有燎原之勢。高臺左近通明透亮,熱浪撲面。隆冬季節,地上積雪卻漸漸融化。

周四于喧囂聲中望去,只見迎面這座高臺,以粗木搭就,高達三丈有余,臺面極為寬敞;上百支火把插于臺角高樁之上,如群星嵌在半空,將臺上照得通亮,心道:“這臺修得甚高,觀者只能仰視。我若在眾人仰望之下力挫群小,必能威服萬千之眾,使各營盡知我名。”言念及此,氣壯心雄,仰頭上望,暗祈蒼天佑助。李自成知其心意,側目微笑,旋即打馬來在迎祥身旁,肅然而立。數十萬人在臺下等了一會兒,又有幾營人馬相繼趕到,一時擁擁擠擠,漸無立足之地。眾人無奈,只得向后退了數丈,這才得隙容身,但彼此抵肩接踵,仍是擁擠不堪。

只聽臺東面一群人叫喊道:“大伙既然巴巴地聚在一塊,還他娘的等什么?快上臺比過,兄弟們好看個熱鬧!”喊聲剛罷,西面一伙人高聲罵道:“都說橫天王手下盡是些挨打的腦袋,看來果然不假。一群孫子要是忍不住,便先到臺上等著,爺爺這就上去收拾你們!”橫天王手下將士勃然大怒,齊聲回罵道:“聽說九條龍在湘西被左良玉打得哭爹喊娘,他手下一幫混蛋個個向天長嚎,癱軟如泥。老子們現在一聽到九條龍三個大字,就他娘的氣不打一處來,心里邊憋憋屈屈,只想這號混蛋,也敢起個響當當的匪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若改叫九條蟲,那也罷了,要是還敢叫九條龍,弟兄們今夜定要把他打成小蟲!”兩邊嘍羅愈罵愈兇,均不肯示弱。別營人馬唯恐不亂,也在旁煽風點火,哄笑慫恿。

吵嚷聲中,忽見橫天王隊中沖出一條大漢,快步搶上高臺,怒視九條龍一營人眾,大喝道:“兔崽子們休在下面賣口,真有本事,便上來與爺爺見個真章!”這大漢說話甕聲甕氣,身材卻比常人足足高了兩頭。朔朔寒風中,竟赤著上身,只穿一條薄褲,一身犍子肉疙疙瘩瘩,極是結實。猛一望去,真好似怒目的金剛,發威的兇神。眾人哄然叫好,齊齊望向九條龍所部,狂呼道:“別他***裝熊,快上去與人家比過!”

喊不幾聲,只見九條龍隊中奔出一人,幾個起落,便躍上臺來,沖大漢斥道:“驢日的東西,這么急著討打!”那大漢見來人身材瘦小,只及自己腰腹,笑道:“你奶奶,什么卵貨色,日出你這種沒精氣的東西?爺爺用一只手也能撕了你!”大步上前,伸手向那瘦小漢子抓去。他人雖粗魯,出手卻頗為迅疾,一下便抓住那瘦小漢子衣襟,正要將其隨手擲下高臺,那瘦小漢子突然向后仰倒,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已然掙脫那大漢手掌,咕嚕一滾,滾到大漢胯下,抬腿向他下陰點來。

那大漢一驚,向旁疾閃,大腳抬起,奔那瘦小漢子胸口踏落。那瘦小漢子極是靈活,身子在臺面上輕輕一彈,已滾在那大漢背后,雙足穿花般一絞,分別踢在那大漢“膝關”、“風市”兩穴上。那大漢腿上穴道被制,“撲通”跪倒,擰回身向那瘦小漢子脖頸抓來。他身軀高大,俯仰俱難,對方在地上翻滾飄騰,正是攻其弱弊。這一跪下身來,反倒去了劣勢,兩只大手拍抓點按,登時弄得那瘦小漢子手忙腳亂,身不敢停。

九條龍一營兄弟見那瘦小漢子勝對方不得,呼喊道:“兀那大漢,你跪在地上與人比試,贏了也是孫子!你要有種,便站起身來,爺爺們用不著你行此大禮!”南面射塌天手下嘍羅哄笑道:“兄弟們不知,橫天王營中人物,都是虛懷若谷、謙虛謹慎的好漢。每見官軍,便跪地求饒,認罪乞降。今日這么多朋友在此,兔崽子們怎敢托大,這不又用上看家的本領了么!”各營人馬哄堂大笑。

北面一伙人叫道:“這話說得不錯。大丈夫能屈能伸,無論贏了輸了,都得說咱橫天王手下兄弟懂得禮數。一會兒老子上臺,讓著這群孫子便是!”眾人聽了,又大笑不止。

眾人在臺下說笑,臺上二人卻斗得兇險異常。那大漢掌上功夫雖然了得,怎奈身不能動,每每就要得手,終又被對方掙脫出去。那瘦小漢子顯是對大漢掌力頗為忌憚,初時尚在大漢身前身后翻滾,漸漸愈滾愈遠,只在那大漢一丈之外騰挪。那大漢隨意拍出一掌,都嚇得他連忙縱起,好似田里的青蛙,一蹦一蹦,樣了十分滑稽。

那大漢甚是得意,呵呵笑道:“你小子不敢靠前,老子便抓你過來。”右掌揮起,砰地擊在臺面,一股沉實的掌力順著板傳去,震得那瘦小漢子尖叫一聲,猛然竄起。

那大漢見狀,從腰間解下腰帶,向對方腿上拋去。那瘦小漢子閃躲不及,雙足便被纏住。那大漢用力一扯,將他拽到身前,正欲揮掌擊落,突然眼前寒光一閃,隨覺右肩一涼,一條膀子竟離身飛出。這大漢雖然結實,也受不了斷臂之痛,慘呼一聲,險些暈倒。

那瘦小漢子飛起一腳,將他騰空踢起,不待落地,又將其偌大的身軀單臂托住,尖叫道:“這等熊貨,也敢跟老子放對?橫天王手下,到底有沒有會耍胳膊弄腿的爺們!”手臂一震,將那大漢擲下高臺。那大漢仰面摔在雪中,雙目翻白,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眾人見了,彩聲如雷。西邊十余股散營向無約束,早備下數十面大鼓,這時一齊擂動,直震得大地微顫,戰馬齊鳴。

忽見橫天王馬后轉出一人,緩步走上高臺,打量那瘦小漢子道:“你這地趟功夫是淮南陳家傳授的?”那瘦小漢子見來人身材不高,眇了一目,無精打采,一副病懨之態,冷笑道:”是陳家的又怎樣?”那眇目男子木然道:“若是陳家的功夫,以后你也不用使了。”那瘦小漢子聽他口氣狂妄,怒道:“不使倒也可以,不過得先宰了不講人話的叫驢再說!”那眇目男子并不生氣,又道:“淮南陳家以雙刀之技冠絕武林,朋友為何只用單刀?”那瘦小漢子哼了一聲,左臂一展,一口軟刀忽從袖中彈出,躍入手中。那眇目男子點頭道:“你練的是軟刀之法,倒也不易。今日我破例也用雙刀,與你斗上一斗。”轉身沖臺下喊道:“給咱弄兩把刀來!”臺下有人答應一聲,扔上兩口刀來,一長一短,一輕一重,并非一對,那眇目男子操刀在手,掂了兩下,也不介意。

那瘦小漢子初時不知此人來頭,心下尚有疑懼,但見他竟取了差樣的兩把刀,分明是用刀的外行,頓時放下心來,說道:“爺爺與人比武,決不占人便宜。你去另換一對刀吧。”那眇目男子笑道:“我當初怎么學的,今日便怎么練,倒不在乎家伙一樣不一樣,不一樣也能宰人,你信不信?”那瘦小漢子怒道:“什么東西!出口不遜!”雙刀一分,隨手亮式,刀隨身走,身隨刀動,雙刀齊向眇目男子砍來。那眇目男子身形一轉,已然閃開,冷笑道:“你不過學了點皮毛,也敢橫行霸道,藐視天下人?”那瘦小漢子怒極,雙刀盤旋舞動,倏然肩頭著地,往下滾倒,腕、胯、肘、膝、肩五處著地用力,身軀隨刀鋒旋轉起來,在地上卷起一片青光。

那眇目男子長笑一聲,也向臺面滾倒,身挪刀飛,差樣的雙刀施出地趟刀法,與那瘦小漢子斗在一處。此時大雪未停,臺面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積雪,經二人一滾一翻,頓時雪片飛卷,滾得二人如雪人一般。

眾人在臺下觀望,只見兩人雪團翻騰,四把鋼刀舞動,哪還辨得清二人面目?站在近處的攥拳搓手,不住地叫嚷;后面的人看不真切,紛紛立在馬上,伸脖瞪眼,目不轉睛。

周四雜于其間,注目觀瞧,以他此時眼光,竟也看不出二人功夫的高低,心下亦奇:“這地趟功夫我初次見到,一時難解奧妙所在,但想來這門功夫既在地上施展,必然極重身法。一會兒二人身形展開,或能辨出高下。”

果不出他所料,臺上二人數招一過,身法漸漸展開,這個滾過來,那個翻過去,優劣雖不易辨,遲速卻顯露出來。那瘦小漢子初時轉得迅快,渾身好似充氣的皮球,盤旋騰折,氣力彌漫,那眇目男子顯見不如。過不多時,漸漸辨出深淺。那眇目男子初似緩慢,卻是一招快似一招,不拘腕、胯、肘、膝、肩何處,只一沾地,立時騰起,直似身不沾地一般,輕靈飄忽,毫不吃力。當得起輕如葉卷,迅似風飄。那瘦小漢子雖也靈巧異常,但翻來滾去,上下盤總有半邊身子著地,身形盡自快捷,卻半身離地不得。

眾人眼見臺上雪浪騰騰,刀光閃閃,只當二人棋逢對手,斗得難解難分。劉宗敏看得高興,拍手叫道:“這兩個東西斗得好兇,也不知誰能取勝?”周四笑道:“那瘦小漢子少說也被砍了二十幾刀,還能苦撐,倒也硬朗。”眾頭目聞言,均露疑色。

白旺與兩名頭目齊聲道:”周兄弟這么說,可是把兄弟們都當成瞎子?”劉宗敏也道:“好兄弟,逗哥哥開心么?”話音未落,忽見那眇目男子從臺上跳起,大笑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這便死了吧!”大笑聲中,只見那瘦小漢子緩緩站起,雙刀在空中亂舞兩下,突然大叫一聲,身上竄出數十股血線,如煙似霧,濺了一地。

眾人齊聲驚呼,不明所以,眼見那瘦小漢子跪在臺上,神情可怖之極,均不由毛骨悚然。那眇目男子狂笑道:“我勸你不要逞強,你卻不聽。好!好!好!這便給你來個痛快,讓你永遠躺在地上!”雙刀齊出,在空中劃個斜弧,登時將那瘦小漢子四肢卸下,反手一刀,又將一顆人頭削落在地。這幾下干凈利落,如宰羔羊,轉眼間鮮血染紅臺面。

九條龍營中將士又驚又怒,各取弓箭在手,大罵著向高臺上射去。那眇目男子武藝雖精,也擋不得雨點般的亂箭,雙刀舞不幾下,身上已中數箭,只叫得兩聲,全身便被射得蜂窩相仿,死尸栽在臺上,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橫天王大怒,揮刀喝道:“兔崽子們比武不勝,竟放亂箭!今日不用再爭什么盟主,老子先滅了它一營濫賊!”他手下將士義憤填膺,齊呼道:“誓殺九條龍,滅他全營!”各舉刀槍,向西涌來。九條龍一營狂徒亦不示弱,紛紛執刃迎上,場上登時大亂。高迎祥料難阻止,痛心疾首道:“自成無謀,果致此亂,大事休矣!”李自成亦露惶態,手足失措。

忽聽西面馬蹄聲滾滾而來,許多人喊道:“八大王來了!八大王來了!”隨見一哨人馬當先沖到,橫在場中,將兩營悍眾隔開。只聽為首一條大漢朗聲道:“眾位且住!誰若再敢輕動,便是與我營為敵。”這一聲洪亮異常,極俱威勢。眾人見此大漢威風凜凜,正是獻忠義子李定國,心中一怯,都停下腳步。

橫天王怒氣不消,大喝道:“八大王要當盟主,只管去爭,休理會我營之事。”大手一揮,又催眾向前。李定國眉鋒一凜,森然道:“橫天王一定要斗,亦無不可。我營十萬兄弟即刻便到,大伙痛痛快快斗上一場。”橫天王面色一變,故作鎮定道:“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八大王人多勢眾,也不能一手遮天。”李定國冷笑道:“橫天王既要講理,為何仍欲械斗?”橫天王語塞,哼了一聲,憤然而退。一干嘍羅銳氣盡消,也都收刀歸劍,回到原處。

李自成初聽獻忠到來,只恐他亂上加亂,從中攪鬧。及見定國嚇退亂眾,并無乘勢之舉,雖感意外,卻也歡喜。高迎祥心中寬慰,贊道:“可望外秀內奸、頗不足取;定國嚴氣正性,可堪大任。獻忠有此虎子,幸甚!幸甚!”正說間,只見西面火光燦亮、人聲漸進,張、羅、左、革四營齊齊趕到。這四營人馬合在一處,足有二十余萬眾,人人明火執仗,披掛整齊。未到近前,已卷來騰騰煞氣,一入場中,更使各營黯然失色,齊感惶惶。獻忠所部向來飛揚跋扈,剛一入場,便縱馬驅趕別營將士,擠出一大片空地。各營懼其威勢,只得忍氣吞聲,向旁閃避,獨闖營巋然不動,毫不相讓。李定國見自家狂卒欲向闖營滋事,忙高聲喝止。

周四立于闖王馬后,冷冷望向獻營梟將悍卒,心道:“我當年被辱,皆此輩所為。現暫容其耀武揚威,一會兒定要在萬眾面前,挫盡群賊銳氣。”眼見獻忠身披大紅斗篷,由兩名英俊少年陪同,笑吟吟打馬來在隊前,一副悠然之態,又不覺起疑:“此賊日間詭計受阻,必不甘心,為何此刻神色從容,似有成竹在胸?”側身望向自成,說道:“此賊來遲,莫非又有狡謀?”李自成也自狐疑,皺眉道:“獻忠奸詐無比,我亦難測其心,且看他所為,再做計較。”

二人說話間,張獻忠已來到高臺之下,舉目遍視四周,笑容漸漸收斂,忽向身側一少年哐努了努嘴。那少年會意,朗聲道:“今日比武,事關重大,我義父雖無稱尊之心,卻有護場之責。適才兩營火拼,實屬可惡,念其初犯,不咎其罪。自現時起,若有人再敢攪鬧大會,在臺下偷施暗算,我營兄弟必將其碎尸萬段,決不姑寬!”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里面卻透出一股霸氣,仿佛獻營已是群倫領袖,各營別無它選,只有聽其號令。那少年說罷,微一招手,只見獻營奔出上千名健卒,呼喇喇來在臺前,立目橫眉,怒視四方。

那少年亦是獻忠螟蛉,喚做劉文秀,與可望、定國共佐獻忠,多受寵愛;三人之中,又以文秀最驕。他見千余名精壯漢子守住高臺,更露狂態,說道:“一會兒比武,若有人膽敢攪鬧,立斬其頭,不可遲疑!”千余名大漢齊聲答應,各抽腰刀在手,臺下刀光一片,奪人眼目。各營人眾暗生不忿,但自思不能與抗,均不敢言。

李自成不明獻忠圖謀,尋思:“這廝如此做作,當非義舉,難道自信手下勇士無雙,可操勝券?”忽聽橫天王高聲道:“八大王既要主持公道,適才我營兄弟被亂箭射死,此事如何了斷?”張獻忠不語。孫可望取出弓箭,瞄準九條龍馬前一名嘍羅,颼地射去,一箭正中此人左目。那嘍羅慘叫一聲,一頭栽倒,在雪中抽搐兩下,便即斃命。

九條龍大驚,帶馬向后退開幾步,怒聲道:“你……”孫可望以弓點指九條龍道:“各營俱是手足兄弟,你縱容手下胡為,難道要眾人群起而攻之么?”九條龍心中一寒,怯怯望向四處,不敢再言。

孫可望收弓在手,沖橫天王道:“一命抵一命,此事已了。還望天王息怒,休再生事。”橫天王嘿了一聲,冷笑道:“八大王強要出頭,我倒要看他今日如何收場?”說罷收刀入鞘,神情憤懣。

高迎祥見場上雅雀無聲,眾人對獻營敢怒而不敢言,說道:“各營人多,良莠不齊,獻忠著人護場,亦是好意。但不知一會兒比武,有何規矩?每一營該出幾人為妥?”左金王打馬出隊,說道:“既然比武,力強者勝,各營出人不限,誰最后還能立在臺上,誰便算勝了。”高迎祥愕然道:“如此比法,豈有了局?”左金王笑道:“上臺比武,事關生死,有些不要命的朋友偏要上臺逞強,誰也攔他不住。況且爭奪盟主之位,總要有一位人物,打得各營心服口服,再無人敢上臺與他比劃,大伙這才好聽他主家號令,否則臺下只要有一位朋友不服,他主家這盟主做得也沒什么臉面。”

眾人聽他一說,紛紛叫好,心知依此法比試,無論斗到何時,都未必能定出勝負,只要自家勇士養精蓄銳,后發制人,便有勝算。滿場喊聲如雷,將高迎祥隨后所提異議盡皆淹沒于聲浪之中。

高迎祥見四外人馬歡騰,群情激越,連連搖頭。李自成也有憂情,只恐久戰消耗,周四便有天大本領,也難敵數十余營虎狼之眾。周四微微皺眉,面色漸漸凝重,繼而現出幾分狠惡。劉宗敏、白旺等頭目卻高聲叫嚷,與眾狂呼不迭。

眾人喊了半晌,方才止歇。革里眼催馬出隊,沖四周大聲道:“各位既贊同如此比法,現下便來比過。我左、革二營唯八大王馬首是瞻,已與他合為一家,三營兄弟無論誰得了頭魁,都擁立八大王為主。我三營兵合一處,猛士如云,眾位若是不忿,便臺上見個高低。”眾人聽他一說,這才恍然大悟,心想獻忠遲遲不來,原來已說動了左、革二人,難怪一到便派人守擂護場,自是認準無人可敵,方假做公正,防人攪擾。單獻忠一營,已是群兇縱逸,勢焰熏天,再加上左、革二營,幾可不戰而屈人之兵。眾人暗自盤算,都覺自家勢單力薄,便有無畏之士敢上臺去斗,也擋不得三家輪番派人相搏。一念及此,無不灰心。

張獻忠見各營相繼沉默,心中得意,干笑兩聲道:“左、革二位仁兄美意,張某愧不敢受。但此番比武,宗旨便是欲使各營同心,共抗官軍。左、革二位胸裝大局,率先禮讓,真可謂德厚流光。張某感愧之余,亦望諸位效仿。”說罷環顧四周,見眾人神情漠然,又笑了兩聲道:“張某不才,愿自比于金,以諸位為良匠而加磨礪,始成大器。望諸位不致棄我。”

眾人聽他自我標榜,都覺可氣。李自成仰天大笑,高聲道:“古人謂‘珠玉在側,覺我形穢’。此莫非訛傳?”張獻忠瞪視自成,冷笑道:“闖營之心,昭然若揭。闖將何須再自比珠玉?”李自成微微一笑,也不與辯,沖羅汝才拱手道:“汝才兄以為三家合營,此事可妥?”

羅汝才漠然道:“獻忠威德出眾,自受別營擁戴。合營之事,亦無不可。”說話間冷冷瞟向獻忠,微露妒意,隨即又顯出一絲焦慮,向隊后連連張望。李自成觀其舉止,暗暗納悶:“看他神情,似與獻忠貌合神離。如此焦躁不安,莫非在等甚么人?”轉念又想:“羅營勢大,內多好手,他若與獻忠明合暗爭,必能相持一陣。待其兩敗俱傷之時,再喚四弟上臺,可望獲勝。”

正思間,忽聽獻忠隊里有人叫道:“大敵當前,早應立八大王為主。左、革二營已然擁戴,余營定要比試,咱便打個頭陣,與不服的朋友較量較量。”只見一人大步跑上臺去,撫腰立在臺角,沖下指點道:“咱知道臺下有些朋友深藏不露,只等著后來居上,不過大伙都在下面觀望,也不熱鬧。哪位朋友自告奮勇,愿意上來與咱比試?”這人粗聲大嗓,面目兇惡,悍氣十足。獻營人眾見此人上臺,都拍手叫好。

劉文秀沖臺上喊道:“混地虎,你要能連贏三陣,老子回營后賞你幾個漂亮娘們,讓你玩個痛快!”一群嘍羅笑罵道:“你要贏不了三陣,便把你下身扒了,拿你娘的簈蛋示眾!”

混地虎呵呵直笑,說道:“你***!老子現在就敢脫光,你們信不信?”說著便要解開腰帶。忽聽臺下一人高聲喝道:“兀那種驢!先把你那話兒放在襠里,好朋友來了!”話猶未了,只見一黑衣人飛身竄上高臺。這人身法極快,眾人均未看清他出自何營。這黑衣人上臺后也不搭話,抬手便打向混地虎面門。

混地虎雙臂一橫,正要遮擋,那黑衣人手腕一翻,幾根手指突然掐在混地虎肋下。混地虎大叫一聲,向旁閃身。哪知黑衣人出手太快,轉眼間又在他前胸、后背掐了幾把,被他掐過的皮肉立時青紫一片。

眾人見混地虎嗷嗷亂叫,閃避不迭,那黑衣人出手如電,意在耍戲,都不覺樂出聲來。那黑衣人繞著混地虎前后游走,少說也在他身上掐了一二十下,似乎仍未盡興,身形一晃,欺到混地虎面前,左手向上虛點,右手猛然伸到混地虎襠內。混地虎全身一抖,如遭電擊,張口欲喊,卻叫不出聲,雙手向下伸去,又不敢大動,仿佛下身有塊燒紅的炭鐵,烤人皮肉。那黑衣人一手插在對方襠內,忍不住哈哈大笑,沖臺下說道:“這廝那話兒好不老實,只是一陣便敗,可沒地方去消火。”

臺下一干輕薄之徒呼喊道:“既然無處敗火,大冬天的,便拿出來讓風吹吹,興許也能管用。”那黑衣人笑道:“兄弟們這法子不錯。既是好朋友,哥哥便幫他一回。”伸手一抓,混地虎腰帶早斷,褲子滑落在地,下身赤裸裸袒在眾人面前。

臺下轟地一聲,都笑了起來。一幫人難抑下流品性,哄笑道:“這廝好大的本錢,一定招娘們喜歡!大伙不用爭什么盟主了,不如找個娘們與這廝在臺上耍一回,真刀真槍,兄弟們看個開心!”獻營嘍羅眼見自家兄弟受辱,都覺大丟臉面,齊聲罵道:“臺上那黑衣漢子,再敢胡來,爺爺們亂箭射死你!”說著便有上千人張弓搭箭,瞄向高臺。張獻忠目露恨意,也不阻止;劉文秀、孫可望則高聲慫恿,渾忘了護臺之責。

李定國催馬奔到狂卒近前,喝道:“爾等放下弓箭,違者立斬!”馬鞭揮起,將前面幾名嘍羅抽下馬去。

那黑衣人見臺下弓弩密布,心中大亂,知稍有遲疑,便要似那眇目男子一般,萬箭穿身,當即躍下高臺,快步向西面人叢中竄去。剛奔出幾步,忽見張獻忠馬后閃出一高瘦男子,幾個起落,便擋在黑衣人面前,口中叫一聲:“回去!”手掌翻起,直擊黑衣人胸膛。這一掌如星馳電走,倏然而至。那黑衣人猝不及防,險被擊中,百忙中向后連退兩步,方才閃開。那高瘦男子占了先手,得勢不讓,雙掌連環擊出,又將黑衣人逼退數步。

他掌法精奧,那黑衣人顯見不敵,但每每出掌,并不置對方于死地,只是將那黑衣人又逼回臺下。

那黑衣人連連后退,左足已碰上臺級,眼見對方一掌擊到,掌法無懈可擊,只得邁上臺級,以圖躲閃。那瘦高男子不急不躁,掌掌新奇,連拍二十余掌,無一不是妙到毫巔的招式。那黑衣人防不勝防,不由自主地倒退上臺,驚恐之下,頭上滾出豆大的汗珠。

眾人屏息凝神,看著那高瘦男子一步步將黑衣人逼回高臺,都是又驚又佩。及見那高瘦男子佇立臺上,雙目神光湛湛,大有攝魂奪魄之威,不由暗暗心驚:“獻忠手下尚有如此人物?這廝妄自尊大,倒也非縱性孟浪。”

那高瘦男子上臺之后,逼視黑衣人片刻,沉聲道:“比武有勝負,原不足為奇,何以獲勝之后,如此羞辱我營兄弟?”說罷瞟了混地虎一眼,大為羞惱。混地虎被黑衣人制住后,后臀“長強”穴被封,一直站在臺上,僵木難動。他赤身裸體,羞慚無地,喊道:“老陳,你殺了咱吧。八大王手下,不該有咱這號人物。”說話間兩行熱淚奪眶而出。獻營嘍羅見了,齊呼道:“混地虎,休要流淚!兄弟們仍當你是響當當的好漢!”

那瘦高男子嘆了口氣,上前解開混地虎被封穴道,又褪下長袍,披在他身上,說道:“好兄弟,你自管回去。”混地虎搖頭道:“八大王待咱有情有義,今日丟了他老人家臉面,還能再活么?”邁開大步,便要向臺下跳去。那瘦高男子驚呼一聲,攔阻已然不及,眼見混地虎身子離開臺面,連忙揮起一掌,拍在他后背。這一掌力道拿捏得極有分寸,掌力作于混地虎身上,將他擊得在空中橫著轉了起來,一件長袍隨風鼓蕩,撲喇喇直響,雖是疾旋不停,下墜之勢卻甚緩慢。

臺下護場的嘍羅跑上前去,將混地虎穩穩接住。混地虎滿面羞愧,搖晃著撲到獻忠馬前,以頭碰地,流涕無言。張獻忠翻身下馬,解下大紅披風,披在混地虎身上,動情道:“兄弟為我受辱,有功無過,快些起來。”伸手將混地虎攙起,扶其跳上自家坐騎,親拉馬韁,在場中轉了一圈,停下腳步道:“此人忠肝義膽,猶勝尋常智勇。張某深愛之,不容他人稍存輕視。”

獻營猛士觀此一幕,無不動容,數萬人齊聲喊道:“愿為大王赴湯蹈火,誓奪尊位!”十余萬人縱聲高呼,喊聲響亮異常,曠野上回音不斷,如浪高漲。各營人馬中心搖搖,難以自持,盡皆顧盼膽喪。

那高瘦男子見臺下人馬歡騰,營中兄弟激昂慷慨,精神一振,手指那黑衣人道:“我營忠勇之士無數。你行止輕狂,這時叩頭謝罪,便可饒你一命。”那黑衣人滿面驚慌,驀地晃動身形,向西面臺角縱去。那高瘦男子略一挪步,擋在他身前,左掌斜劃,斬在黑衣人肩頭。那黑衣人尖叫一聲,踉蹌后退,突然左腿點地,輕飄飄騰起,右手一揚,數點寒星射出,直打高瘦男子胸膛。那高瘦男子喝聲:“鼠輩!”大袖一卷,震飛暗器,右足在臺上一跺,幾塊臺板飛起,射向那黑衣人。那黑衣人躍在空中,身形難變,眼看便要被臺板擊中,猛然向下疾落,如同一個極重的鐵球,咔嚓一聲,將臺面砸了個大洞,就勢從裂口處落了下去。

護臺嘍羅盡是獻忠爪牙,眼見黑衣人墜下臺來,連忙擁上前去,阻其逃竄。那黑衣人腳步如風,三繞兩繞,晃過迎面嘍羅,向西面人群疾縱而去。那瘦高男子在高臺上看得真切,朗聲笑道:“巢中小雀,安能逃出天陲!”大袖向臺面一卷,積雪入袖,立時堅硬成團,叫一聲:“著打!”袍袖輕揚,雪團流彈般飛去,正擊在黑衣人背心。那黑衣人大叫一聲,鮮血狂噴,向前沖出二三丈遠,一頭栽入雪中,后背上血如泉涌,竟被那小小雪團洞穿。獻營將士歡聲雷動,惡氣盡吐,隊后鑼鼓齊鳴,響成一片。

那高瘦男子沖四外連連拱手,說道:“在下這點手段稀松平常,只因看不慣這廝凌人之舉,方敢斗膽上臺。臺下有許多朋友武功強我百倍,在下尚有自知之明,這便告退。”說罷向臺下走來。

忽聽西面有人高聲說道:“相好的,你殺了我家兄弟,還想走么?”只見一胖大和尚走出人群,大步向高臺而來。這和尚滿面紅光,身材高大,穿一件灰布僧衣,百孔千瘡。乍一望去,雖顯得有些寒酸,但虎步龍行,目光如電,邁步走來,極有威勢。

劉文秀生性輕薄,喊道:“那和尚,你不在廟里參禪念經,跑到這兒來做什么?莫非滎陽城中有你相好?”那和尚也不動怒,邊走邊自言自語道:“和尚好酒、好色,還好殺人,與大伙做一般營生,還念什么經?參什么禪?”說到這里,向臺上望了一眼,又道:“若說相好的倒也有一個,只是這廝又高又瘦,也不知耍起來是否開心?”說話間邁上臺級,一步一步,上得極緩。走到一半,一件破僧袍忽然飄了起來,火光映照之下,上面許多小洞格外顯眼。

那高瘦男子立在臺上,只覺臺面微微顫動,那和尚每走上一級,這顫動便大了一分,漸漸心中狂跳,不可遏制,禁不住暗暗吃驚:“這僧人緩步而上,腳下無聲,內力竟彌漫全身,不知不覺地向我傳來。我若容他安穩上臺,他一身功力必然激發到極致,猝然發難,我未必能敵。”微一凝神,暗將內力貫注雙足,穩穩踏定,臺面輕顫登時緩解。

那和尚微微皺眉,行得更緩,仿佛身上驟然壓下一座小山。寒風之中,頭上竟滲出汗珠,僧袍漸漸收束,腳下梯板也發出吱吱聲響。眾人見這和尚狀若蝸行,都莫名其妙。許多人嚷道:“那和尚,你步也邁不動,還他娘的比什么武?快快滾下來吧!”闖營將士雖不吵鬧,也都暗暗納悶。

白旺和袁宗弟同時罵道:“這和尚搞什么鬼!怎比大肚娘們還笨?”田見秀笑望周四道:“周老弟大有眼光,可看出究竟?”周四目視高臺,鄭聲道:“這二人內力甚是了得,一旦相斗,必有死傷。”

眾人說話之際,那和尚又向上走了幾級,突然停下腳步,仰頭直視那高瘦男子道:“閣下是少林哪一輩的人物?”那高瘦男子噓了口氣道:“尊駕既要相搏,何須多問?”二人開口講話,渾身功勁已懈,那和尚無須運功與對方相抗,三步兩步,上得臺來。

二人四目相對,久不做聲。過了一會兒,那和尚忽然搖了搖頭,嘆息道:“數年不與少林的朋友動手,也不知能否受得少林神拳了?”左掌緩緩推出,按向那高瘦男子胸口。這一掌樸樸實實,招式極簡,內中卻似蓄滿了無窮神力,只推出半尺,臺上積雪便被掌風卷起,呼地罩向那高瘦男子面門。那高瘦男子不閃不避,舉掌來迎,腳下微微一錯,一股雪浪騰起,將對方裹在雪屑當中。

那和尚哈哈一笑,右掌漫不經心地劃個圓圈,四周雪屑頓時不見。那高瘦男子喝一聲彩,雙掌疊出,掌式幻變不定,看似意氣未足,卻又如春水方生,四處彌漫,一招之間,極盡圓轉流動之能。那和尚看在眼中,神色微變,喟然道:“歲月消磨,壯士空在。今日能與少林派的朋友斗上一場,足慰余生!”左掌倏出,勁力外露直至,如壯士赴秦,有去無返,右手袍袖卻含勁如刀,緩緩向對方小腹掃來。他身著僧袍,衣袖本就寬大,這一掃去,好似柳枝萬縷千條,依依拂水,絲絲弄碧,說不出的柔密纏綿。眾人見他一個胖大和尚,揮袖間竟透出一股悠悠難盡的情韻,都不覺怦然心動。

那和尚大袖舒卷,連揮數下,將高瘦男子逼退兩步,輕嘆道:“這一式‘日暮碧云合,佳期殊未來’,我已數年不用。唉!往事如煙,即使望斷碧云,也只是空自回首而已。”那高瘦男子聞言,驚呼道:“你是魔教的玉和尚!”那和尚高聲吟道:“寒空漠漠起愁云,玉笛吹殘正斷魂。你再來接我這一式。”說罷右掌翻起,向前推出,左手撫在胸口,暗含機變。那高瘦男子見他這一式異常古怪,仿佛心中郁結了許多無奈,來掌覓覓尋尋,漫無目的,掌力卻如云密布,凝結不散,心中一慌,自料拆解不得,忙向后滑開丈余。

那和尚冷笑道:“少林枉為武林領袖,所教弟子也不過如此。”收回掌來,舉目四望,喃喃道:“至今染出懷鄉恨,長掛行人望眼中。唉,不如歸去!”驀地伸出二指,疾點那高瘦男子左肋。他所吟詩句乃是他所使招式的名稱,每一式皆與詩中意韻暗合。一指搠去,恰似游子歸心,深長纏綿,卻又快逾離弦之箭,“噗”地一聲,正點在高瘦男子“腹哀”穴上。那高瘦男子晃了兩晃,緩緩坐倒,口中流出一縷血絲。

那和尚見他受了內傷,微感吃驚,說道:“你殺我兄弟,本應受死,念你是少林門下,也可相饒。你只須沖我兄弟尸骨叩拜,便容你下臺。”手掌在對方背上推按幾下,解了他被封穴道。那高瘦男子穴道剛解,突然翻掌擊向那和尚小腹。那和尚毫無防備,竟未躲開,當下大叫一聲,鮮血狂噴,揮掌下擊,中途力盡,臟腑俱被震碎。

那高瘦男子獰笑一聲,連催掌力。他武功招式雖不及對方精妙,內力卻與那和尚只在伯仲之間。那和尚嘔血不斷,身子漸漸松軟。便在這時,忽見臺下飛來一個雪團,砰地一響,正打在那高瘦男子頭上,直將他打得頭破血流,飛出兩丈多遠,一呼斃命。

場上驚呼聲起,眾人注目高臺,均未看清這雪團出自何處,只有李自成、劉宗敏等人方看出那雪團正是周四所發。

原來周四聽說那和尚是明教中人,心生好感,已有心相助,后見其武功高強,那高瘦男子萬難抵擋,便放下心來,凝神觀望。不料變生頃刻,那高瘦男子竟然猝下毒手。周四急切間雖擲出雪團,將此人擊斃,怎奈終是慢了一步,不能護那和尚周全。

那和尚身受重創,已難活命,全仗一口真氣維續,眼望闖營人眾,顫聲道:“多謝朋友相助。”隨即仰頭向天,凄聲笑道:“屬下茍活了二十多年,這便見您老人家來了!”突然大叫一聲,仰面摔倒,至死仍不瞑目。

周四心下黯然,嘆息不已,想到明教中人癡心一片,各懷肝膽,目中不覺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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