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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折翼

周四見清玉遠去,轉身向寺中走來。工夫不大,又回到妙清、了禪二人所在的殿前。他見殿內燭光閃亮,料二人并未離去,躡足走近,隱在暗處。

卻見殿內人影晃動,似有三四個人站在里面。周四向內窺探,只見殿內除妙清、了禪外,不知何時又多了二人。這二人一僧一俗,形貌俱甚狼狽。那僧人面色慘白,不住地撫胸咳嗽,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那俗家打扮的人也露痛楚之意,左側一條膀子軟軟垂下,如殘似斷。

周四見了二人,心中一驚:“這不是喬裝易容,先殺了少林二僧,后往丐幫滋事的兩人么!”他先后將二人擊傷,后被一人挾往山洞,飽受凌辱,此時思之,猶有余悸。當下忙向四外望去,待見周遭并無動靜,心道:“那人將我帶到山洞,后倉皇逃竄,難道并未與這二人會合?”他知這三人武功頗高,任一人都極難對付,眼見一人未至,另二人都有舊傷,一顆心才落了下來。

卻聽妙清道:“這么說,那小魔頭是從三位手下逃走的了?為何邱大先生未與二位同來?”那僧人打扮的人咳嗽一聲道:“我大哥另有事由,讓我兄弟先來拜謁方丈。”

妙清“哦”了一聲,道:“老衲素知二位武功蓋世,何以合幾人之力,仍不能制住那小魔頭,反為其所傷?這倒真有些不可思議了。”那俗家打扮的人道:“那小魔頭得周應揚真傳,內力高深得很。我三人確……確是斗他不過。”

妙清道:“邱三先生當年縱橫南北,便少林空寂那樣的人物,也在百余招上方僥幸勝了閣下。今日這么抬舉那小魔頭,不知是出于真心,還是別有隱情?”邱三神色一凜道:“方丈此話何意?”妙清微微一笑道:“日間丐幫顯施主來敝寺,曾說了些當日情形,與二位適才所言可大相徑庭。”邱三臉一沉道:“顯文通那廝都說了些什么?”

妙清淡淡地道:“顯施主說,當日丐幫人眾已將那小魔頭制住,不知為何,三位卻援手將他放走。這中間豈不大有蹊蹺?”那僧人打扮的人面露驚慌道:“大師怎能信這狗賊一面之詞?若傳入主人耳中,我三人哪有命在?”

妙清笑道:“邱二先生不必驚慌,老衲又怎會信那些無稽之談?只是眾口鑠金,三人成虎,這個……”邱二觀其神情,已明其意,抱拳道:“大師與主人相交數十年,原是我兄弟最欽佩之人。日后但有所命,無敢不從。”邱三也滿臉堆笑道:“方丈與主人交厚,望來日多多美言。我兄弟自當銘感。”

妙清嘿嘿一笑,忽正色道:“二位具實告我,那小魔頭究是逃脫,還是被幾位挾持,藏在別處?”邱氏兄弟都是一愕,異口同聲道:“絕無此事!”妙清冷笑道:“那便是被邱大先生一人劫走了?”邱氏兄弟低頭不語,目中都射出兇光。邱二欺上一步道:“大師如此相逼,莫非要壞了這張面皮?”邱三也轉到妙清身側道:“方丈何不念故人之情?”二人分站一角,將妙清夾在當中,怒目相向,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妙清并不慌亂,瞥了瞥二人道:“二位還是盡早離開敝寺為好,不然恐要后悔。”邱三怒道:“你當年不過是少林棄徒,后來投了主人,仗著乖巧得其歡心,一直便想著做什么少林方丈。今日又要嫁禍我兄弟,鏟除異己么?嘿嘿,你在少林學的那點粗淺玩意,又能嚇唬誰!”

邱二插口道:“想是他習了‘盈虛大法’,自覺了得,我兄弟今日倒要見識見識。”僧袍一蕩,右掌緩緩向妙清擊來,雖是重傷之下,這一掌仍是厚積薄發,蓄意無窮。妙清束手而立,毫不抵御,只是道:“兩位若不早退,一會金衣子到了,怕要走不成了。”

此言一出,邱二手掌登時凝在半空,惶然道:“他……他來做甚?”妙清道:“恐專為二位而來。”邱三疑道:“他……他怎知我二人在此?必是你拿……拿這廝嚇唬我兄弟。”妙清笑道:“二位不信,在此少候便是。”邱氏兄弟滿面狐疑,神情極是緊張。隔了一會兒,只聽邱二道:“我兄弟適才多有得罪,大師得道高僧,望勿介意。既是那廝要來,我等這便告辭了。”微一拱手,與邱三快步向殿外掠去。

妙清在后面笑道:“二位要到哪里去?”只聽數丈外傳來邱三的聲音:“主人要獨霸江湖,尚用得著我兄弟,旁人便欲挑撥,也未必得逞。”說到最后一句,聲音已從寺外傳來。二人身法之快,逃竄之疾,實令人又是驚怖,又覺好笑。

周四站在殿外尋思:“這二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但聽說那個金衣子要來,卻似怕得不行。莫非這金衣子真有天大的本事?”他心中好奇,只想看這金衣子是何等人物,更想聽他此來問些什么,故此隱在暗處,耐心等候。

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周四聽四外萬籟俱寂,心道:“若是這金衣子今夜不能趕來,我豈不白等一夜?”便在這時,忽見西首一座偏殿上黑影一閃,似有物向這面飄來,轉眼間又蹤影盡沒,再無聲息。

是時冷月在天,清風吹葉,以周四這等目力,竟未看清來物飄向了何處。他只道自己眼花,尋思:“莫不是夜游之物?否則又怎會倏然而沒,半點聲響也無?”

正疑間,忽聽遠處有人朗聲道:“武當金衣子,特來打擾妙清方丈!”這人聲音雖不甚高,但每一個字都遠遠送出,聽在耳中,似金石撞擊之聲,讓人周身既感震蕩,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暢爽。周四猝然間聽了,丹田內一股真氣突突跳了幾下,顯是受了對方內力激蕩,不能自守。他凝神攝住腹內狂跳,心道:“這人內力未必高過我,但論到清正醇和,我可有所不及。”

只見西面輕飄飄掠來三人,也不見幾人有何動作,便都顫巍巍立在一堵墻上。其中一人四十多歲年紀,身著道袍,背負長劍,身材雖不甚高,一雙眸子卻如冷電一般,顧盼之際,極具威勢。在他身旁各站一僧,年紀俱已老邁,看上去倒不見有何特異。

妙清與了禪聽來人自報名字,慌忙迎出大殿。妙清強作從容,沖那道士合十道:“道長仙駕至此,老衲既驚且喜。”疾走幾步,又與兩位老僧寒暄道:“二位大師已有數年不來敝寺,今又相逢,確是有緣。”

那兩個老僧都是南少林的高僧,一人法號弘忍,一人法號弘生,當年與妙清也算有些交情,飄身從墻上躍下,合十道:“夤夜打擾方丈,失禮了。”

周四見二僧飄身下墻,手足竟不稍動,自丈許高的墻頭飄落,似乎向下邁了個短階,連衣袖也不飄擺,心想:“這二人勁氣內斂,隨意動作仍這般收束得住,看來武功定然不弱。”

金衣子站在墻頭,向四下望了一望,也縱身躍了下來。他這一躍與那二僧不同,而是霍地向虛處邁了一步,身子就勢滑出,落地時已站在妙清面前。二人原本相距數丈,他這般疾趨而至,事先竟不鼓氣做勢,倒似一步便邁到妙清面前,身法之俊逸矯捷,實令人瞠目。

妙清面色微變,強自一笑道:“幾位遠來,請到殿中一敘。”金衣子哼了一聲,大步入殿。弘忍、弘生略做謙讓,也隨后跟了進來。妙清見金衣子面沉似水,心下惶惶,過了半天,方怯聲道:“不知道長來此,有何垂教?”

金衣子直視妙清,森然道:“幾年前你去少林滋事,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妙清聽他開口便提此事,一時不知如何做答,穩了穩心神道:“貧僧師徒幾代,與少林皆有恩怨。前去少林,乃是了卻幾十年前的一樁舊事,何須旁人指使?”金衣子厲聲道:“憑你這點本事,若無人在后撐腰,如何敢獨往少林尋釁?”妙清正色道:“貧僧藝雖低微,卻非有始無終之人,既有舊約,又豈能不赴?”

金衣子略想一想,又道:“你近年頻頻來我武當,又與邱家那三個下賤的東西時時茍聚,那是為了什么?”妙清道:“釋道原本一家。貧僧與貴派掌門談經論道,也屬平常之事,至于說貧僧與邱氏三兄弟有什么瓜葛,那卻是子虛烏有。”金衣子聽他狡辯,心中大怒,喝道:“你與我掌門師兄……”說到這里,似有所顧忌,忍了一忍,終未將下半句話說出。

弘忍見狀,開口道:“大師幾年前曾傳書于敝寺天恕方丈,三年前又來莆田與天恕方丈暗地聚了幾次。自此以后,天恕方丈便極力在江湖上傳言魔教蠢蠢欲動,后又邀各派齊集泰山,大肆聲討魔教。老衲知大師與天恕方丈系出同門,今日只想請教一事:天恕方丈在泰山之上,究竟被何人所殺?”

妙清支吾道:“天恕師弟慘死,貧僧也想查出真兇,只是少林樹大根深,這個……一時也難以查清。”弘忍低宣一聲佛號道:“大師如何將此事推在少林派頭上?”妙清道:“據說當年天恕師弟在泰山絕頂,正欲揭穿少林派隱私,忽有一人上前下了毒手。若非少林派暗中指使,又有何人能做此事?”弘忍搖頭道:“當年泰山派將天恕方丈尸體送回敝寺,老衲與弘生師弟便即查驗,當時便覺下手之人內力之深,當世少有。老衲年輕時曾拜見過少林空問、空如幾位神僧,竊以為便是這幾位神僧,內力上較此人也相去甚遠。況且這人手法正中有邪,決非少林門下所能,但思前想后,又不像魔教邪技。”言說至此,目中既充滿疑惑,又涌上一絲懼意,顯是往事縈繞在心,余悸難遣。

妙清聞言,嘿嘿一笑道:“大師說此人武功較已故神僧猶有過之,這可令貧僧難以相信了。想來天下除周應揚一人外,旁人斷無此等手段,莫不是周魔復生,重施邪技?”弘忍嘆息一聲道:“實則天下除周應揚外,還有一人有此本領。”

金衣子似知他言中所指,說道:“不錯,這世上確有一人有此能力。今日貧道來此,正是要弄個水落石出。”周四聽了幾人對話,心念電閃:“那個清玉說他家主人十招內便能勝我,若果是實言,會不會這個主人便是幾人提到的兇手?”他知此事關系重大,不敢漏聽一字,邁上一步,將耳朵貼在窗上,欲聽幾人后話。微一挪步,金衣子在殿中已然覺察,喝道:“何人在外偷聽!”

周四料難躲避,只得來在殿門口道:“我見此殿燈火未熄,隨便過來看看。”他知殿中無人識得自己真實身份,索性邁步入殿,佯做悠閑。妙清見他突然現身,心中詫愕,隨即擠出一絲笑意道:“這位是義軍中的人物,暫時棲身敝寺,各位不要誤會。”金衣子瞥了周四一眼,冷然道:“早聽說秦晉流賊遍地,想不到竟會來寺中騷擾。妖么小丑,還不快滾!”大袖一揮,一股勁風疾向周四掃來。

周四凝立不動,假裝撣去身上塵土,勁力無形中貫注袍袖,直向撲面而至的勁風迎去。兩股大力相撞,竟發出一聲悶響。金衣子只當這年輕賊人不過泛泛之輩,揮袖可逐,是以大袖抖出,腳下并未拿樁做勢。一撞之下,全身大震,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武功原本極高,性子又極暴躁,數年來行走江湖,從無人能僥幸勝其半招。這時雖未落敗,畢竟已露窘態,驚怒之下,忽抽劍在手,厲聲道:“你是魔教中人么!”他猝受對方勁力所擊,立時覺出這青年內力雄渾無匹,正邪混雜,隱約是魔教一路,故有此問。

周四被他袖上勁風所拂,胸口間煩悶異常。他內傷本未痊愈,猝受激蕩,一時做聲不得,待見金衣子身形稍退,便能拔劍開口,心下暗驚:“這道士內力之純,確是在我之上!”微調散息,說道:“我與李大哥應天起事,共赴義舉,可沒聽說有什么魔教。”

金衣子凝眉道:“無恥濫賊,也有這等身手,若不早除,日后豈不要禍害百姓!”他連日來奔波于道,疑竇滿腹,本就不耐煩,及見周四如此年紀,便恃技為賊,更生厭憎。其時秦晉盜寇荼炭百姓,他亦有所耳聞,心中一直切恨難消,此時有的放矢,已然動了殺機。

周四知殿中幾人均非易與之輩,如若一同上前,自己萬難抵擋,當下全神戒備,不敢稍有懈怠。弘忍見他袍襟微微飄起,顯已做勢欲搏,忙走上前道:“施主既無事由,便請移步它往。”他不欲多生事端,伸手輕輕搭在周四肩頭,原是勸撫周四,表明并無敵意。周四錯會其意,只當他要乘機出手,右掌猛地托住他肘尖,肩頭用力一聳,一足同時向弘忍兩腿間邁上一步。這一來周身力道都作在弘忍身上。饒是他精修有年,功力老道,也禁不得這股脆猛的整勁,立時離地飛起,向后摔出。他身在半空,無處著力,只得揮掌向背后青石地面拍去,借著反彈之力,硬生生落在地上。也是他顧及臉面,不愿在眾人面前跌倒,落地時兩足拼死抓地,勁力到處,竟將腳下數塊青石踩碎。雖是如此,仍向后滑了幾尺,方拿樁站定。

妙清素知弘忍乃南少林數一數二的高僧,眼見他現此窘狀,一驚非小:“這賊人怎地如此了得?莫非天緣巧合,他真的是那個小魔頭?”弘忍吐出一口濁氣,愕然道:“看來施主果是魔教中人。老衲可小看你了。”長嘆一聲。又黯然道:“魔教有此后輩,恐怕江湖上又要血雨腥風了!”

金衣子怒道:“魔教崽子,調教得倒好!”突然縱身飛起,揮劍向一尊石像斬去。那石像乃是一尊執劍怒目的金剛,他一劍揮落,登時將那金剛手中的一口渾鐵鑄劍砍了下來。金衣子不待鐵劍落地,長劍順勢一橫,撞在鐵劍柄端,那鐵劍似活了一般,疾向周四頭上旋落。周四知他要與自己比劍,揮袖卷住劍身,操在手中。這鐵劍鋒刃俱鈍,斤兩卻重。周四手握劍柄,正猶豫是否用此重器,金衣子已緩緩出劍向他心口刺來。這一劍既不迅猛,亦不急迫,卻是說不出的輕靈隨意,仿佛一道輕煙,無首無尾,橫空出世,隱有隨風所驅,任意行止之意。

周四見來劍淡而有味,不露氣魄,實是高明至極,忙挺鐵劍迎上,亦是淡然處之,隨機而動。金衣子見他握此重劍,仍從容若閑,毫無滯拙之象,劍法突然一變,長劍幻出數道白光,似疾雷迅風般向周四襲來,大有暴雨突至,風起云涌之勢。周四瞧他這一劍驟密如雨,知依次格擋,必有疏露,忙揮起鐵劍,在身前劃圈成網,欲絞折來劍。鐵劍只掄了兩圈,便發出嗡鳴之聲,一股雄渾重拙的劍氣在大殿上縱橫激蕩。弘忍、妙清等人均不由駭然后退。

金衣子雖欲進身傷敵,但怯鐵劍威勢,不敢以劍相碰,驟然凝住劍身,向后躍開,旋即劍鋒忽轉,由上向下,挑向周四面門。常人使劍,皆須垂肘運腕,劍法始能靈動,他這一劍卻轉折如龍,擎臂向下疾挑,起勢之兀傲奇崛,自不必說,難得的是雖犯劍法之忌,周身竟絲毫不露破綻,長劍由遠而近,恍如飛龍在天,大有橫跨大江,呼嘯奔來之勢。

周四見來劍聲勢奪人,知若運劍上格,鐵劍沉重,難及對方長劍輕靈,來劍只須稍變招式,自己以拙御巧,都是大為吃虧。況對方劍法高深莫測,式式皆藏兇險后招,說不得這云雷天風般的一劍也只是虛招,當下不理來劍,運劍向對方胸口搠去。他手中鐵劍雖嫌笨重,聲勢卻極是驚人,只伸出尺余,便發出嗚嗚的怪聲。看來金衣子即使一劍刺中他要害,那鐵劍仍會憑著慣力,將他胸腹洞穿。

金衣子驚呼一聲,疾向后退,愕然瞪視周四道:“難怪你甘心從賊,原來果有亡命之性!你不敢與我真正比試劍法,難道我便殺你不得么!”他與周四過了幾招,覺出對方劍法造詣全不在自己之下,心中既驚且佩,暗思:“他手持重劍,雖能與我匹敵,但每遇兇險,便即拼命,終究在兵器上吃了小虧。我今日殺他,總要教他心服口服。”沖了禪道:“去取柄劍來。”

了禪不敢怠慢,疾奔出殿,少刻取回一柄長劍,恭恭敬敬遞到金衣子手上。金衣子見此劍分量極輕,鋒刃俱是缺口,劍柄已然松動,瞪了禪一眼,罵道:“不成器的東西,你當我殺他不得么?卻要你在兵刃上做什么手腳!”說著將自己所使的長劍拋給周四,傲然道:“你今日若勝了我手中這口劍,江湖上任你橫行。如若不勝,便將人頭留下!”

周四道:“我若勝了,你又當如何?”金衣子微微一怔,仰面笑道:“貧道若敗,那也任你宰割,旁人不得干預。”他為人極是自負,數年來閉居武當,從不把各派人物放在眼中,這時既言“敗”字,已將周四視做勁敵。

周四聽他不欲旁人插手,心中大慰,長劍一抖,刺向金衣子咽喉。他此時所使乃武當派慣用的長劍,劍身細窄柔韌,使起來頗為順手,劍法中精妙招術立時顯露出來。金衣子見他一劍刺來,豪氣橫溢,勢極雄勁,贊道:“好劍法!”長劍倏出,挑向周四左肩,后發先至,不容對方稍占先手。

周四側身閃避,長劍劃個短弧,又向金衣子胸口刺去。金衣子回劍封擋,刷刷刷連刺數劍,迫周四轉為守勢,正欲變招再攻,周四卻歪歪斜斜刺出一劍,向他小腹挑來。這一劍雖不凌厲,方位時刻卻拿捏得妙到毫巔。金衣子若要換式,小腹便會露出破綻,只得回劍迎擋,棄了攻勢。

二人這一遭比劍斗藝,各自武功盡皆顯露出來。金衣子劍法正大雄奇,招招欲占先機,每出一劍,法度精奧嚴整,劍意壯闊奔放,正則逸氣浩然,大有君子慨態;奇則清迥高峭,不落奸巧。相比之下,周四所使劍招便略顯粗疏隨便,但往往形陋意遠,內含豐融之意,忽爾盤轉幽折,深透盡致;忽爾又氣骨輕浮,專走偏鋒狹徑,便好似一個大詩人酒醉后做詩,旁人乍觀蹙眉不解,久誦卻深味有致,無論金衣子如何來攻,皆能從容應付。妙清等人看在眼中,均想:“二人劍法雖未發揮到極致,恐怕我也難望項背了。”

金衣子連變幾套劍法,未占得絲毫便宜,好勝之心大起,說道:“你劍法確是高明!我看華山、峨嵋那幾個掌門也不如你。想來魔教中并無這等能人,你劍法究竟是何人傳授?”周四長劍一橫道:“我當年曾得木先生傳授劍法。他劍法天下無雙,你難道不知?”金衣子問道:“你說的可是木逢秋老先生?他還活著?”周四點頭道:“正是。”金衣子喟然道:“前輩高人,確是令人欽佩。聽說他當年懷技不顯,為人淡泊。了不起,了不起!”說到這里,又搖了搖頭道:“但若說木老先生劍法天下第一,那也未必。”周四疑道:“除了周老伯外,難道還有人能勝過木先生么?”金衣子喃喃道:“有的,有的。”言下深有隱憂。

周四心中一動,問道:“那是何人?”金衣子臉一沉道:“休要多問,咱二人再來比過。”長劍一抖,劍光大盛,一團青芒直向周四卷來。他久戰不勝,大是焦躁,此番再斗,竟使出平生最得意的一路“天柱十三劍”來。八百里武當山,以天柱峰最為高聳峻拔。他這路劍法以天柱峰命名,不言而喻,自是已融武當諸路劍法精髓,達本派武學極致。

周四見他長劍微一顫動,便在瞬間分刺自己全身各處,劍點似空而實,說不出的優柔善入;隱密精妙之中,更透出一股聳拔兀傲之氣,仿佛高峰奇崛,挺然不群,又仿佛天馬行空,縱橫馳逐,每劍刺至,求生新、求深遠、求曲折,萬化千變,直似沒有終極,心道:“這劍法與適才清玉所使似是一路,卻少了那一股詭異之氣,威力之強,確是罕有倫比!”他數逢惡斗,卻從未遇過如此強敵,一時豪氣陡生,退開半步,忽運劍向金衣子手腕刺去。他知對方劍法千錘百煉,實無破綻可尋,這一劍應急刺出,只求遏其腕上變化,稍阻對方層出不窮的劍招。

金衣子窺破其意,手腕向內微轉,看似撤劍換式,驀地前臂微橫,長劍又如一道閃電,向周四前胸劃來。這一變承轉無痕,極是揮灑隨意。周四回劍已晚,只得揮掌向金衣子頭頂擊去。

金衣子長劍堪堪便要掠上其胸,突見掌來,心中一驚。他知這一掌勁力雄渾深透,只須揮至自己頭頂尺余遠近,掌風便能隔顱入腦,縱不致死,也必受重傷,當下退開丈余,怒目道:“你這是比劍么?”周四適才雖未落敗,劍法上終是輸了一招,面上一紅道:“這一招我拆解不得,那也只好如此。”金衣子冷笑道:“當年木先生劍法清逸脫俗,已入神道,勝則惟恍惟惚,人不能識;敗亦從容不迫,毫無窮窘之相。你出手卻游滑霸道兼而有之,得勢即圖狂逞,勢窮便即搏命,一副亡命殘賊之相。嘿嘿,你說武功是木先生所傳,怕是吹牛!”

實則木逢秋為人淡泊,性與道合,其技早已摒絕塵俗小勇,臻入大道。周四雖得其髓,但久歷血腥,斃人無數,所學武功已不知不覺地染上一股悍狠兇烈之氣,較木逢秋當日所傳,實已面目全非。金衣子與其久斗,自然生疑。

周四聽罷,只淡淡地道:“你言中之意,是說木先生也曾敗過?這話怕也是吹牛!”金衣子哼了一聲道:“他劍法雖高,二十多年前也曾敗過。嘿嘿,你魔教致有今日,便因為都是這般狂妄自大!”挺劍上前,又與周四斗在一處。

二人相斗良久,彼此路數俱已熟稔。周四惱他輕視自己,長劍翻飛騰展,劍上妙招狂潮般涌出。金衣子初存輕視之意,見狀忙即收斂。二人內力相當,劍法各有所長,頃刻間走馬燈似地過了幾十招,招招兇險萬分,卻又俱能履險如夷。大殿上只見兩道白光亂旋,兩條人影騰挪閃展,各自面目卻再難看清。

妙清等人站在一旁,初時揣摩二人劍法,尚發出幾聲驚嘆,漸漸愈看愈奇,愈看愈驚,往往沉思良久,始能明白二人隨手一劍的精義,其間二人又已斗過了十余招,這十余招如何拆解,奧妙何在,幾人都是視而不見了。

弘忍看到后來,只覺這二人愈斗愈快,愈轉愈急,心中一陣煩悶,眼前竟跳出許多金星,忙閉上雙目,靜靜歇了半晌,這才敢睜開眼來。待見弘生、了禪早已閉目不看,妙清卻凝神觀戰,神色如常,心下暗驚:“看來這僧人修為在我之上,我可小覷了他。”

周四連出險招,將木逢秋所授劍法發揮得淋漓盡致,但無論如何故示以虛或搶攻占勢,均不能傷敵分毫。二人愈斗愈是心驚,手上雖不稍停,招式卻愈發凝重穩健,均知對方眼光極刁,只須一招使老,失了先機,對方立時便能一擊而成,迫己棄劍,是以一改前時迅雷幻電之勢,每出一劍,都格外謹慎小心。二人俱難尋出對方破綻,再斗時便不如前時那般驚心動魄,反似演戲一般,點到為止,出劍即收。往往斗上一招,便即分開,相隔良久,方運劍再斗。

弘生、了禪見二人劍上凌厲之勢盡失,間或刺出一劍,倒好似嬰兒無知無識,隨意相戲,均是大惑不解。妙清、弘忍卻都露出羨艷之情,暗思:“劍法若使得靈動莫測,機巧百變,那也不是難事,但若似二人這般返璞歸真,毫無雕琢痕跡,那可難于登天。他二人半晌難遞一招,自是在心中反復盤算對方數十種應變后招,一劍既出,若有一處變化算計不到,立時便敗。如此斗劍,較之苦斗千招萬招,可又兇險了幾倍。”

正思間,周四與金衣子又已斗了一劍,倏然分開。只見二人額角俱淌下汗來,顯是一劍相交,極難應付,大耗心神。

周四退開身形,心下焦急:“如此比劍,勝負實難逆料。我若稍有疏忽,便要一敗涂地。這道士劍法老道,眼光在我之上,再斗幾招,必能窺得我破綻所在,這可如何是好?”二人一擊便退,都在回想對方出劍習慣方位,應急熟稔手法,以便先發制人,擊敗強敵。

周四連試數劍,仍難探得虛實,狂性忽起:“他劍法雖高,未必勝我。我若行險,大不了弄個兩敗俱傷,也強過這般心驚膽戰。”突然飛身而起,長劍在身前劃出片片青光,忽又筆直如椽,刺向金衣子咽喉。這一劍居高臨下,大有劈風斷海之威,但身在半空,不易變化,終歸犯了劍法之忌。金衣子料不到他會鋌而走險,一驚之下,只當他此劍是虛,必有后招為續,忙橫劍護在胸前,以待其變。他是一代宗師的身份,決不愿貿然出擊,在人前輸上一招半式,此時橫劍護身,原是正法。卻不想周四斗得心焦,這一劍行險僥幸,竟不稍變。他料金衣子高估于己,必不肯匆忙進招,若對手只是個二流角色,便不能以此相欺,徒露破綻。金衣子一念有差,來劍已至咽喉。饒是他劍法通神,也已躲閃不及,眼見一劍便要穿頸而過,妙清等人俱驚呼失聲。便在這時,不知由何處飛來一物,當地一聲,撞在周四來劍之上。

周四只覺半條臂膀一麻,長劍拿捏不住,脫手飛出,未及落地,便已斷為數截。與此同時,那飛來之物正射在一尊銅像上,像身立穿一洞;那物鉆入其內,竟爾無影無蹤。拋物之人手勁之強,實是匪夷所思,幾非人力所能。

周四長劍脫手,直嚇得魂飛天外。他內力之強,當世罕有匹敵,那人只擲來一物,便能將他長劍擊飛,內力之深,顯是勝了他一倍不止。他驚悚之下,收勢不住,直向金衣子手中長劍撞擊。

此刻金衣子只須凝劍不動,便可將周四胸腹穿透,他卻驟然撤回長劍,飛身向殿外掠去,口中喊道:“是你么?你為何反要救我?”他身法極快,倏然已至殿外。但見四下里風吹草搖,哪有半個人影?只有他洪亮的聲音傳了回來,久久不絕。黑夜古剎,忽然籠罩了一層詭異之氣。

周四死里逃生,呆立難動,直到金衣子大步入殿,這才回過神來。金衣子面色陰沉,長嘆一聲道:“看來他對我尚有情義。唉!這事我也管不得了。”弘忍上前道:“果真是他么?”金衣子不答其問,望定周四道:“咱兩個再來比過。”不待周四開口,一劍直刺過來。不知怎地,長劍竟歪斜不定,神意散渙,顯是心中紛亂如麻,不能自已。

周四正要閃避,忽聽寺外喊聲大作,似有無數人馬正向寺中沖來。金衣子一怔收劍,向殿外急瞧,只見寺外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究竟出了何事,卻看不真切。

周四聽寺外戰鼓聲喧天,已知大事不好,忽聽殿外有數人高聲呼喝,由遠及近,原來正在呼己名姓。他顧念自成安危,飛身向殿外沖去。金衣子見狀,長劍遞出,疾向他背心刺來。

周四大急,知若被他纏住,便難脫身,猛然平平飛起,在空中連翻幾個筋斗,兩掌飄風疾雨般向后亂拍,掌風錯雜縱橫,將金衣子迫退一步,順勢腳踢殿門,借力滑出殿外。

殿外有數名嘍羅正在尋找周四,見他掠出,都喊道:“闖將在南面等你,身旁只有幾十個兄弟。”周四腳下不停,向南狂奔而去。眾嘍羅見金衣子仗劍追出,忙上前阻攔。金衣子長劍亂刺,殺了十余人,再欲趕時,周四已逃得無影無蹤……

周四健步如飛,來到寺南一片空場上,見李自成與數十名嘍羅各乘戰馬,正自惶惶無計,忙喊道:“大哥,莫非官軍來了么?”李自成見他趕至,心中大喜,說道:“曹文詔領兵乘夜上山,放火堵住了下山之路。各隊人馬分居別寺,只怕難以聚集了。”周四道:“大哥休慌,我護你沖下山去。”跳上一匹戰馬,從一人手中接過一桿鐵槍,當先向寺門沖來。李自成緊隨其后,半步不敢稍離。眾人耳聽四面八方皆是喊殺之聲,個個心摧膽裂。有幾人奔不多遠,便被寺外飛入的流矢射下馬背,戰馬中箭倒地,悲鳴不絕。

一干人惶惶奔來,剛及寺門,數百官軍已撞破山門,蜂擁而入,一時刀槍閃耀,將人眼也刺得花了。周四沖在最前,大槍橫掄,也顧不得什么招式,只將兩膀力道貫注槍身,但教有物撞上,立時肉爛鐵折,人飛刀斷。片刻間左砸右掃,槍身沾滿血污,已然曲不成形。官軍見他如此神勇,無不駭然后退。怎奈人多門窄,上百人擠在門前,你拉我拽,堵做人墻,誰也掙脫不出。

周四大急,打馬向人墻上撞去,槍砸馬踢,狀若瘋魔,竟將人墻撞出老大一個缺口。數十名官軍被擠得腸破腹裂,踩在眾人腳下。周四橫托大槍,打馬沖出門來。

寺外官軍見百余人擠在門前,鬼哭狼嚎,都不知里面究竟藏了多少賊人。突見人墻中崩外潰,一人旋風般殺出,恍若兇神相仿,都驚得呆了。

周四立馬石階之上,見四外火舌亂竄,官軍人潮涌動,忙回身將門前的官軍殺散。李自成拼死前突,與十余名嘍羅沖撞出門,余者身微命賤,俱被官軍砍成爛泥。周四見自成奔出,心下稍慰,喊道:“大哥隨在我馬后,我沖向哪里,務要緊跟,切不可心存懼意,離我半步。”

他知大軍刀槍無眼,一旦自成落后,那便萬難活命。李自成雖是遇亂不驚,但見隨眾所剩無幾,也不由六神無主,面露惶惶。

周四哈哈大笑道:“大哥說天若傾時,我等也能以頭擎之。這區區數千官軍,又算得了什么!”擎槍遙指四外官軍,面帶狂情。李自成聽他這句話豪氣干云,大有蓋世之慨,心道:“我這兄弟平時不露鋒芒,這時卻顯出英雄本色。我得此人,實不知是福是禍?”

周四揮槍指向兩面道:“那里火勢最旺,官軍未必設伏,咱便向那面去。”兩腳踹蹬,疾向前沖。四外官軍蜂擁而上,百人一隊,聚成一個個人團,鐵鉗般向內兜來,欲將十余人圍在垓心。周四見西面官軍皆披重甲,南面官軍顯是精騎馬隊,只東面官軍較弱,遂棄了初衷,打馬向東殺來。他知若在大軍陣中突圍,必得勢頭極猛,方有生機,一旦糾纏遇阻,那便成強弩之末,魯縞難穿。當下邊向前沖,邊在地上撿起十余枝散落的長槍,待距東面官軍數丈遠近時,猛地擊打戰馬,同時手捻三槍,運足勁力向一個百人隊擲去。那三枝長槍猶如三條怒龍,去勢好不勁急,閃電般射向人群,噗噗噗三聲,長槍分穿三名軍卒前胸,去勢不衰,又插入后面軍卒胸膛,將兩人釘成一串。

周四不待幾人摔倒,三枝長槍又脫手飛出。他心急馬快,十余枝長槍依次出手,將數十名官軍透腹穿胸。官軍見了這等聲勢,隊形大亂,尚不及重新密聚,周四一人一槍已殺入人群。他先聲奪人,威懾敵膽,這時大槍舞動,實是勇不可擋。所過之處,只見血線亂竄,立時將人群撕開一道缺口。李自成等人緊隨其后,長刀亂舞,護住自身要害,至于能否傷敵,已然無暇顧及。十余人竄若驚蛇,除三人被官軍砍落馬下,余者俱僥幸沖出。

周四狂奔一程,回望眾人俱無大損,沖自成笑道:“此股官軍嚴整有秩,但較山海關雄兵,卻略有不及。若是與那個皇上的人馬相比,便不過是烏合之眾了。”李自成也笑道:“我初時便說世之勇者,無過四弟,今日更加深信不疑。但曹文詔世之良將,精銳必伏在山口。四弟切莫小視。”他只思逃生之計,對周四所言山海關雄兵等事,并未放在心上。

周四率先前行,正奔到一處高坡,忽見坡上涌下數百匹快馬,黑暗中辨不出眾人裝束,但此股人馬來勢太疾,自成等人見了,盡皆魂不附體,撥馬欲竄。

周四傲然坐于馬上,捻槍觀瞧。待此股人馬奔近,不覺笑道:“原來是自家兄弟。各位休慌!”李自成聞言,噓了口長氣,驚魂稍定。眾人奔到近前,見闖將在此,都喊道:“官軍伏兵在前,兩隊兄弟都陷在里面!”李自成喝住眾人,側耳傾聽,聞得前面喊殺聲震天,知兩軍仍在激戰,說道:“大伙返身殺回去,官軍不備,必能趁勢沖出。”一頭目急道:“官軍精銳盡在前面,如何去得?”李自成道:“這里有幾百兄弟,只要與被陷的兩隊人馬合在一處,便可與官軍一戰。若四分五裂,散亂無主,必被官軍逐個擊破,誰也難逃性命。”眾人剛突出重圍,誰也不愿回去送死。有幾人揮鞭打馬,便要獨自逃生。

李自成催馬攔住去路,在幾人臉上凝視片刻,旋即撥馬沖上一處高坡,朗聲道:“眾位既然聚義起事,何故如此畏怯?大丈夫欲求富貴,便不能怕掉腦袋。當年韓信背水一戰,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等既是闖營將士,便當配得上這個‘闖’字。自古成大事者,誰也不是三頭六臂,靠的都是眾志成城,‘闖’字當頭!”說著高舉長劍,大喝道:“眾位真是我闖營兄弟,便與自成闖上一闖,成則留此有為之身,義旗不倒,敗亦不負我陜北男兒血性!”這番話說得激昂慷慨。眾人熱血沸騰,紛紛舉刀搖槍,狂呼道:“誓與闖將同生共死,不辱我闖營威名!”

周四被眾人豪情所感,暗思:“大哥危難間重振士氣,確非常人所能!他說萬事‘闖’字當頭,我須牢記在心。”橫槍呼道:“大伙護住闖將,我在前面開道。只要各位心如一人,行如一體,官軍便難阻擋。”說罷打馬向前沖去。幾百人心熱膽豪,皆隨在其后,轉眼間涌上高坡,奔前面山谷沖來。

此時山谷內殺聲如雷,曹文詔正率數千精兵合圍闖營兩隊人馬。文詔身先士卒,在陣中往來沖殺,勇不可擋,頃刻刺死闖營將士數人,將頑敵逼在一隅。

周四當先沖入山谷,見一將縱橫馳逐,人莫能擋,回身問道:“此將何人?”嘍羅們紛紛嚷道:“那便是曹賊文詔!此賊殺各營兄弟無數,大伙都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周四道:“我先斬了此人,大伙快去與那兩隊兄弟會合。”催馬沖入戰陣,直奔曹文詔撲來。

曹文詔見迎面將士落潮般退在兩旁,一人打馬搖槍,倏然而至,尚在數丈之外,騰騰殺氣已襲卷過來,心中驚疑:“群賊畏我如虎,竄避猶恐不及,此賊怎敢恃勇逞強?”

周四殺散四面官軍,戰馬狂奔不停,待到文詔面前,驀地大喝一聲,宛如半空中起個驚雷,大槍奮力搠去,直指文詔胸膛。他先聲奪人,這一槍勁猛之極。曹文詔橫槍來迎,雙臂如被電擊,虧得他身經百戰,武藝精絕,長槍方不致脫手墜地。

周四槍勢不盡,隨即橫掃,只一槍,文詔右肩便即肉迸血涌。周四大槍回勾,又將文詔盔纓打落。

曹文詔“剿賊”有年,數逢惡戰,殺賊幾達萬計,從未遇過如此驍勇之人。他雖受槍傷,斗志不衰,長槍疾刺,搠向周四小腹,竟于敗亂之際,仍反攻爭先。

周四見他槍法雖精,但有招無點,不蓄后勢,畢竟較己遠遜,輕輕撥開來槍,槍尖幻動不定,分刺曹文詔前胸各處。曹文詔何曾見過這等精妙的槍法,直驚得魄散魂飛,猛地仰在馬背之上。周四正欲擺槍下刺,忽聽弓弦聲響,西面數名官軍向他射來冷箭。他舞槍撥箭,手不能停,曹文詔趁機打馬東竄。

周四恐敵主將逃脫,事又有變,忙撥轉馬頭,如風般追來。不期曹文詔所乘戰馬腳程極快,二人一前一后,相距竟愈來愈遠。周四大急,正欲擲槍傷敵,兩旁卻涌上數十名官軍,揮舞長矛大刀,沒命價向他撲刺。周四怒喝一聲,大槍前扎后挑,刺死數人,不想此股官軍悍性已成,兀自不退。有一人縱身而起,跳上馬背,從后面將周四攔腰抱住。周四驚怒已極,縱聲怒吼,一股雄猛力道涌上后背,將那人震得七竅流血,翻身栽下馬去。與此同時,兩桿長槍已扎在他左腿之上。

周四腿上受創,反而冷靜,大槍翻飛挑砸,舞得似風輪相仿。眾官軍見他一條槍起鳳騰蛟,宛若游龍乍驚,當者立斃,連忙向后退避。周四乘勢沖出人群,又向曹文詔追來。四外官軍雖欲追堵,但周四馬快槍急,一時也無人攔擋得住。

曹文詔縱馬在陣中亂繞,羞憤不已:“我為軍中主將,被此賊逼迫至此,軍中士氣何存?”

心下雖急,但自料非此賊敵手,亦不敢勒住戰馬,候其再斗。周四追敵不上,高聲喝道:“兀那賊將!你既設伏在此,為何不敢與我決戰?莫非你生性鼠膽,手下兵將都是土雞瓦犬么!”他縱聲而呼,聲震山谷。官軍聞之氣奪,均生愧懼。李自成乘敵斗志稍減,率眾向前疾沖。被陷的兩隊人馬也生狂膽,死命拼斗,兩下里會在一處,齊向南面沖去。

周四見自家人馬雖已聚合,但南面官軍愈聚愈多,曹文詔亦縱馬向那里奔去,忙掄槍打馬,趨馳向南。正奔時,只見斜刺里掠上一名軍官,橫劍立在他馬前幾丈遠近,雖見戰馬疾風般奔至,竟不稍動。周四不假思索,大槍疾刺這人前胸,只道是尋常兵勇,一槍可斃。誰料那人長劍倏出,只見青光一閃,周四立覺手上一輕,身下一軟,頭上一涼,跟著向前飛出,直摔在數丈之外。他一驚之下,連忙躍起,見手中大槍只剩下半個槍桿,坐騎前半身隨己飛出,后半身卻落在數丈之外,隨覺額上熱血淌下,顯然也被長劍劃中。他有生以來,從未遇過如此驚變,那人斷槍、斬馬、傷敵只在一瞬間,劍法之高,實在駭世驚俗!他身當此時,心間驀然涌上一股寒意,似已猜出這人是誰,當下斗志全消,撒腿向西邊躥去。

那人冷哼一聲,一掠數丈,只幾個起落,便趕到周四背后,也不見運腕展臂,長劍已刺到周四背心。周四雖看不見他如何出劍,但覺背后劍風襲來,十余處大穴如被針刺,便知這一劍萬難躲過,忙拼盡全力,向前撲出。雖是如此,對方長劍仍毫厘不差地刺在他十余處大穴上。若非他應變極快,將劍勢卸了大半,這一劍已取了他性命。

那人一劍殺他不得,也甚吃驚,左掌揮出,向他虛擊過來。周四只覺一股大力襲到,七竅盡似有物灌入,悶脹已極,急忙向旁滾開。“砰”地一聲,那人劈空虛擊的一掌,竟將地上泥土擊得四處飛濺,陷出一個小坑。周四心膽俱裂,身子霍地蹦起,半條槍桿脫手飛出,射向那人。那人長劍一抖,將槍桿削做數段,隨手一挑,幾截斷桿轉了方向,反向周四飛來,或快或慢,分擊各處。這幾下恍若行云流水,看來毫不費力,實則運劍之快,使力之巧,幾乎已是不可捉摸。

周四看在眼中,心頭一黯,料今日再無幸免,突然縱身而起,向飛來的幾截斷桿迎去。他起身之時,已算準那人必會乘機進身,飛在空中,忽地打個轉折,躲過幾截斷桿,順手操住迎面飛至的一截,運勁向那人頭上擲去。這一來大是行險,方位時刻只要有一處拿捏不準,便會被斷桿擊中。也是他存了必死之心,方敢一試,除此之外,實無它法可傷強敵。

那人剛邁出一步,便見周四騰空擲物,一怔之下,已然回劍不及,惟有向后仰身,躲閃來物。周四見狀,雙掌連環擊出,掌力似狂潮般壓向那人。那人仰身難起,只得向后滑去,腳下如踩冰雪,倏然退在丈外。

周四見其后退,哪敢再斗?縱身躍上一匹無主的戰馬,向東疾馳。那人直起身來,也不急著追趕,忽露出一絲寂寞之意,喃喃道:“小魔頭果有膽色!天下能將我逼退的,他倒是第二個。”大袖飄飄,向周四追來,雖是徒步,卻疾逾奔馬,所過處但見血浪騰空,人裂馬斷,只奔出數十丈遠,已殺了官軍、義軍上百人,每具尸體均是四分五裂,血肉模糊,顯是劍法極快,一劍即能物毀人殘。

谷中數千人見此人奔行若飛,殺人直似割草拔麥,都不覺停下手來,瞠目而視。偌大的山谷中,竟無人發出聲響。眾人眼睜睜看著這人揮劍殺人,心里都涌上了從未有過的恐懼,只覺這世上若真的有地獄,那一定便是眼前這副景象;這人取人性命,更毀人軀體,自是地獄中的惡魔無疑。

周四打馬狂奔,頭不敢回,耳聽身后慘呼聲愈來愈近,知那人已追了上來。及見前面官軍個個如逢鬼魅,驚呼著向兩旁竄開,心知必是追來之人勢頭太過兇猛,方使眾人如此驚怖,當下掌拍馬臀,沖向谷口,恨不得插翅飛出谷去。

谷口官軍本奉命防賊逸出,這時都忘了職守,四散逃開。周四雖知出谷后亦難幸免,心中總還存了幾分僥幸。狂奔之際,忽覺后面風聲有異,似有重物飛到,忙身向前撲,伏在馬背之上。突然間后背一震,已被來物擊中,恍惚是一具死人的尸體,身上甲葉凹凸有棱,扎得他后背似蜂窩相仿。不待這具死尸落地,又有幾具尸體飛了過來,其中一具尸體由上落下,手臂勾住周四脖頸,熱血從口中噴出,濺了周四一臉,分明是剛被那人抓死,隨手便拋了過來。

周四雖有虎膽,此時也嚇得蛇鼠一般,壯著膽回過頭來,只見身后血霧層層,那人距己不過兩丈遠近,不由驚呼一聲,險些從馬上栽了下來。

李自成等人站在高處,眼見那人發足狂奔,在人群中穿出一條血路,死傷兵士四肢軀體飛向空中,此起彼落,仿佛快馬疾馳,揚起的塵土,均不由大張其口,疑是夢魘。眾人距那人雖遠,但這一幕著實駭人心膽,均在心中暗念:“皇天保佑,可千萬別讓周兄弟向這邊奔來。”李自成扼腕嘆道:“莫非自成當絕,上天派下兇神,殺我四弟么?”他素服周四之能,哪料到他會如此狼狽?念及自家陷入敵陣,再無勇將佑護,不覺由悲轉恐,大感絕望。便在這時,那人已奔到周四馬后,長劍一閃,望周四背上刺去。周四知其劍法太高,這一劍根本無法拆解,拼著被對方一劍穿胸,猛地轉過身來,雙掌齊出,直向那人擊去。那人本可一劍將他刺死,但見他雙掌拍至,掌力非同小可,自己若一劍刺實,難免被其掌力所傷,當即回轉長劍,嗤嗤兩下,刺中周四雙腕。周四腕上巨痛,掌力大衰。那人大袖一拂,震散撲面而來的勁風,抖腕出劍,又向周四當胸刺到。

周四面沖其人,這時方看清他如何出劍,只望了一眼,心中已是一涼:“這世上竟有人能使出這等劍法,我死在他手,可半點也不冤枉。”原來那人一劍刺出,劍尖分襲各處,便似有數十把劍同時刺來,迅捷凌厲,固然無懈可擊,更奇的是周身上下非但全無破綻,袍襟袖角竟也隨著劍勢筆直蕩起,逸氣如劍般指向前方。劍法之神,實已到了將血肉之軀也融成劍的極境。周四萬念俱灰,暗暗苦笑:“我死到臨頭,方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劍法。適才我若與他正面交手,怕一劍也躲之不過,便已死了。”他自知絕難躲過來劍,反沒了懼意,雙掌隨隨便便揮去,自覺不過螳臂擋車,卻也勝于束手待斃。那人見他雙掌歪歪斜斜地拍來,面色居然一變,長劍刺到他手掌數寸遠近,便不再深入,劍尖斜轉,挑向周四小腹。周四仍無法閃避,只得又依前法,信手向前拍去。說也奇怪,那人手臂一縮,長劍忽停在中途,面上充滿了困惑不解。原來周四自知必死,心中反澄明一片,雙掌拍去,既無傷敵之意,亦無自救之心,無形無意,也便無所用心。乍看周身俱是破綻,無不可傷,細察卻又似春江浮冰封解,松散開裂,無處著力。那人劍法雖高,但難測其實,亦不敢貿然出劍。

周四不明其故,愕然收掌。只這么微一動作,先時渾沌意境盡消。那人何等眼光,立時洞察其虛,劍光一閃,長劍又至。周四大駭,右手疾向長劍抓去。他雖知這一抓毫無用處,但只要對方長劍削上此臂,劍勢必然受阻,他另一掌便可奮力擊出,總要教那人受些輕傷。誰料那人撤回長劍,左掌一翻,忽向他前胸擊來。周四只覺一股雄渾無比的力道狂涌而至,身子仿佛落入怒濤之中,兩條手臂抬到一半,便被什么東西擋住,再也難移半寸。只聽一聲悶響,那人一掌已實實擊在他心口。這一掌力道之大,竟將周四連人帶馬一并擊出。戰馬四蹄打滑,沖出數尺,一時受了驚嚇,瘋了般向谷口沖去。

周四軟軟伏在馬上,直奔出數十丈遠,鮮血方才噴出。他中掌后命如垂絲,心中卻一片雪亮:“當年我隨孟大哥南行至岳陽樓時,莫名奇妙地被人擊了一掌,中掌后種種苦楚,與此時別無兩樣。看來那日傷我之人,必是身后這人無疑了。”想到前番中掌后苦痛難當,幾不欲生的慘狀,只覺倒不如就此落入那人魔掌,一死了之的好。

那人見他奔出谷口,并不墜馬,料一掌仍未取其性命,忙展動身形,隨后追來。周四半昏半死,也不打馬。戰馬原本受驚,偏又無人駕馭,奔跑起來反較平常快了許多。那人雖愈追愈近,急切間也趕之不上。眼見戰馬負了周四奔上一條山道,卻見高坡上風風火火走下近百人,呼喇喇來在道上,擋住去路。

周四身軟頭垂,并未注意前方有人。戰馬向前疾沖,登時將最前面的幾人撞翻在地。這伙人高聲怒罵,一人縱身跳上馬背,將周四拽下馬來。有幾人奮力扯住絲韁,遏止驚馬。

周四跌落在地,半點動彈不得。只見一人越眾而出,快步上前道:“朋友,前面谷中交戰,你可知被圍的是義軍中哪營人馬?”這人說到這里,眉毛一挑道:“是你!”顯得極為驚訝。

周四見此人狀貌特異,似在哪里見過,卻想不清他究竟是誰。那人認出周四,目中掠過一絲恨意,眼珠轉了幾轉,忽跪下身道:“恩公在上,金懷有禮了。”周四聽他道出姓名,驀然想到:“當年我與孟大哥南行,在途中曾遇一人姓金名懷。當時大哥欲殺此人,特詢我意。我不忍大哥殺人,曾出言勸阻,雖是善念,也算不上什么恩情。這人將我視做恩公,倒是頗重情義。”口唇微動道:“快……快起來。”

金懷站起身道:“恩公似從谷中奔出,莫非已投入義軍?”周四強抬手臂,回指來路道:“有……有人……追我,你……你們……快些逃命吧。”話音未落,那人已仗劍奔了過來。眾人見來人只是尋常官軍打扮,都不甚在意。

金懷心念急轉,忽沖眾人道:“大伙快將來人殺了!”眾人聽了,紛紛抽出兵刃,向那人撲去。那人腳下不停,向人群中疾沖過來,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只聽慘呼聲起,沖在最前面的十余人同時被他攔腰斬斷,霎時血浪騰騰,穢物四濺。

眾人何曾見過這等殺人手法,發一聲喊,正欲四散奔逃,那人卻縱身而起,躍過眾人頭頂,向周四撲來。與此同時,又有數人仆倒,鮮血從頭上汩汩涌出,顯是被那人疾掠而過時,以極快的手法揮劍殺了。

周四見那人一掠數丈,直似浮空踏浪,忙沖金懷道:“你……你快逃命去吧。”金懷也未料到來人會有如此神驚鬼懼的手段,驚慌之下,突然抱起周四,翻身跳上馬背,順山道向北沖去。

那人又殺數人,眼見二人打馬狂竄,飛起一腳,將一人踢得騰空而起,向馬上二人撞來。金懷覺身后風聲有異,忙撥馬閃開。那人眼見不中,又向地上一具尸體踢去。不想此人前時假死,抱住來腿不放。那人一驚,腿向前送,一股大力生出,將這人震得胸骨齊斷,稍一遲疑,馬上二人已竄出一箭之地。

那人微露怒容,大步追來,幾個起落,便追近了數丈。金懷在馬上惶惶回望,見那人竄高伏低,快如流星,只須片刻便能趕至馬后,忙握住周四手臂道:“我二人同乘一馬,勢難逃脫。恩公大德,金某正當報在今日。”說罷便要飛身下馬。周四知他要去阻擋那人,心中一熱:“此人奮不顧身,確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忙道:“你……擋他不住,枉……送性命。”

金懷眼見那人已奔到三四丈遠近,急道:“恩公保重,我二人來生再見。”飛身跳下戰馬,疾向道旁滾去。周四只道他必死無疑,心中一酸。不忍回頭。誰料金懷爬起身來,非但不向那人迎去,反撒開腿竄入一片茂密的草叢之中,眨眼間沒了蹤影。

原來他自被孟如庭廢去武功之后,在鳳陽難似往日那般飛揚跋扈。各幫會見他已是外強中干,紛紛找上門來提及舊怨。金懷忍氣吞聲,苦挨多日,奈何仇家死纏不放,遂決定棄了鳳陽老巢,北上投義軍。他率眾一路行來,獲悉義軍多在晉地,忙日夜兼程,入晉找尋。輾轉多日,也未遇大股義軍。這一日深入五臺山中,忽聽前面山谷間殺聲震天,料是義軍被圍,過來察看,無意間正撞上周四疾沖出谷,信馬狂奔。他初見周四,暗生歹意,便思好言將其穩住,慢慢從他口中探得心經真義,助己恢復武功。及見那人狀若兇神,勢不可擋,忙抱周四上馬,欲求遠竄。豈料那人緊追不舍,難遂其愿,他只得棄了周四,下馬獨自逃生。

周四伏在馬上,未聽到身后有慘呼聲傳來,只當那人出手如電,一劍便取了金懷性命,心想此人為我喪命,如此深恩,怕是一生也難報答了。

他坐下戰馬連受驚嚇,已失常性,這時突然離了山道,向東面一處懸崖奔來。周四明知萬丈深壑在前,也不勒韁,回頭見那人已到身后,正做勢向自己刺來,忽露出一絲笑容,仿佛酣睡之人就要從噩夢中醒轉。那人雖感詫異,長劍勢頭不緩。誰知戰馬狂性難收,前蹄猛地踏空,竟帶了周四向谷中墜去。

那人驚呼一聲,將戰馬后蹄削斷,怎奈其勢難挽,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一人一馬墜入濃霧深處……

卻說周四墜落山谷,緊抓馬頸,落地時馬身觸地,略緩下沖之勢,雖震得他胸骨盡斷,立時昏厥,但一口氣繚繞在胸,其人竟得不死。

他俯臥在地,氣若游絲。也不知過了多久,胸口陣痛襲來,終于將他疼醒。剛一醒轉,便覺頭上昏沉,目難視物,四肢百骸仿佛早已支離破碎,無一處不是巨痛鉆心。

他覺出周身骨骼斷了數處,更有幾處僵硬無覺,心中一陣難過:“我此時已是行尸走肉,雖未咽氣,怕也支撐不了多久。那人一掌擊在我胸口,掌力極是凝重深透,便算未將我五臟震碎,體內真氣也已散若流沙。我本有痼疾,一會兒兩股力道沖撞開來,實教人生不如死。我又何必再受那般熬煎?”他已生死志,便欲咬舌自盡,傷重之下,唇齒俱已不聽使喚,幾番努力,只勉強將舌尖咬破。他身當此時,頓覺從未有過的悲涼無奈,想到求生已渺,求死竟也不能,不禁以頭觸地,凄聲笑了起來,猛然間噴出一大口鮮血,人又昏了過去。

這一遭他再醒轉時,雙目已能看清周遭景物,眼見戰馬摔在一旁,血肉模糊,心中不由一酸:“它帶著我墜入深谷,一了百了,我卻還要這般不死不活,茍延殘喘。這匹馬雖是畜生,看來也比我命好。”轉念又想:“那人將我逼下山谷,為何不到谷底來查看?莫非他料我必死,也懶得下來看個仔細。”想到此節,自己也覺再這樣茍活下去,實無生趣,竟生出自暴自棄的念頭:“那人武功強我幾倍不止,我此時便毫發無損,也斗他不過,說到報仇,那是想也不敢去想的事。李大哥被困谷中,怕也有死無生。我即便保住性命,天地之大,也無處可去,若是死了,總還有周老伯、王三哥相陪。”想到周應揚,自然而然地又想起木逢秋、蕭問道等人,心道:“木先生、蕭老伯他們雖真心對我,但那人既要稱霸江湖,憑他們幾個也制止不住。”念及木、蕭等人日后終難逃出那人魔掌,一股悲憤之意涌上心間:“木先生、蕭老伯他們日日盼我能中興明教,我就這么死了,不但辜負了他們一番苦心,恐怕周老伯九泉之下,也難瞑目。”

他左思右想,百感交集,忽爾萬念俱灰,欲早離人寰;忽爾又掛肚牽腸,心有不甘。游移之下,竟生異念:“我在這里尋生覓死,都是徒然,何不乞問于天,以定生死,豈不大省心力?”此念剛生,又不免沮喪:“我雖欲問命于天,可天意究竟如何,又哪能知道?”他伏已久,漸覺體內愈來愈是異樣,仿佛兩個蓄滿山洪的大壩,即將破堤而瀉,當即拿定主意:“此當初春之際,雁群北返,若少頃有大雁自我頭上飛過,便是我命不當絕,否則我拼盡全力咬舌自盡,也不算畏怯輕生。”主意一定,掙扎著向旁滾去,反復數次,勉強仰過身來。幾處斷骨受了牽動,同時插入肉中,疼得他又險些暈倒。

仰頭上望,只見峭壁高聳,危崖突兀,山氣繚繞聚合,雙目霧擋云遮,哪能看清空中有何飛物,心中不由一黯:“不想上蒼薄情至此!看來我此舉造作可笑,倒是自做多情了。”他意冷心灰,癡念卻盤桓在心,驅遣不去,仍盼蒼天眷顧,少時異象出現。

過了小半個時辰,漸漸霧散天開,風吹云淡。但見青天寥闊無際,晴碧萬里,頭上卻始終無一物展翅翱翔。他呆呆地望了良久,心中漸漸空蕩一片,傷心之余,突然笑了起來。笑不數聲,猛地狠下心來,便欲自了。剛一動齒伸舌,忽見一物掠過頭頂,在空中盤旋幾圈,竟落在他額頭上。

他心中大喜,只當上蒼終施福澤,降下孤雁告命,忙大瞪雙眼,向額上這物望去。一望之下,心底冰涼:“看來我殺人太多,已遭天譴,這便死了吧。”原來這飛來之物,不過是一只毛嫩翅軟的小雀。

這只小雀顯是初離母懷,獨出覓食,站在周四額頂,將他當做死物,小嘴尖尖,不住地在他額上咬啄。周四心如死灰,并不出聲哄趕。那小雀玩耍一會兒,未尋得食物,又跳到周四前胸,搜找起來。周四頸軟頭沉,也看不見這只小雀在做什么。但由此一來,死志已被沖淡,索性閉上雙眼。

過了一會兒,那只小雀忽在他胸前大動起來,兩只小爪死命蹬踹,似乎正用力叼著什么東西。周四覺出它一張小嘴已扯開自己衣襟,心中好笑,暗想我懷中并無食物,這可要令它大失所望。

那只小雀忙了一陣,終于從周四懷中叼出一物,只是它體小力微,那物顯又有些分量,叼了半天,才將此物弄到周四臉上。周四好奇心起,合計:“我懷中除圣牌外并無它物,這小雀如此費心,也不知找到了什么?”微一抬頭,那物滑落在地。小雀受驚,振翅飛起,在空中兜了幾圈,連叫數聲,向東面一片枯木林中飛去。

周四見小雀飛走,倒有些戀戀不舍,扭頭看時,只見那物滑在一旁,是個油布小包。他微微一怔,隨即想起這小包乃是當日逃離昆明時,由途中遇到的那個鶴發老者所贈。那老者當時不讓他打開觀瞧,他只得揣入內懷,也便疏于理會。這時見了,倒欲看個究竟,伸手剝去油布,費力將里面東西取出,緩緩移到面前。細看之下,不覺嘆了口氣。原來此物只是一本封面殘破的舊書。

他失望之余,本想隨手拋棄,無意間將書翻轉過來,幾個大字驀然跳入眼簾。他識字不多,這幾個字卻依稀認得,頭上嗡地一聲,繼而口齒大張,半天合攏不上。原來此面書頁之上,赫然寫著“易筋經”三個灰黑色的大字。

他直愣愣凝視良久,仿佛心跳都已停止,腦海中只剩了一個念頭:“我這是在做夢?真的是在做夢么!”仰頭上望,只見云淡天高,山巒壯闊,分明仍是人間景象,心想:“莫非我日后當有作為,皇天佑我不死,特以此經助我脫困?”他幼年長于古寺,自是迷神信卜,思前想后,只覺冥冥中似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把持著自己命運,不由得仰頭向天,惶然生畏。但想到既有此經在手,自己參修引證,一條命或許便能撿回,又不禁喜極而泣。

他既認定此番有上蒼佑護,求生之念又起:“我適才數欲自戕,行如狗鼠,豈是男兒所為?看來我命在天,日后終有一番大作為。自今日起,我當稟承天意,不論遭逢何等窘境,也不能再自賤輕生了。”

他本是隨遇而安之人,胸中素無大志,每每行事,多是心有所感,便即隨性所驅,向無主旨。這時隱約窺破天意,恍若大命加身,心中忽起了異樣的感覺,尋思:“我近年來所遇之人,若論壯志雄心,當以那個韃子皇帝和李、孟兩位大哥為最。那個皇帝固然有些雄才大略,但若不是仗了手下數萬精兵,也未必能如此不可一世。況且前時在金帳中如無我拼死相救,他早已被丐幫幾人殺了。他營中猛將逾千,臨急時也不見有人能護他周全。”又想:“李大哥寵辱不驚,愈挫愈奮,倒算得英雄。但我數次救他性命,說到沖鋒陷陣,他又哪能及我萬一?”他自強之心雖起,但每思一事,仍以自家勇武輕貶他人。待想到孟如庭時,心中一緊:“孟大哥武藝高強,又懂兵法,看來只有他才稱得上智勇兼備。”言念及此,忽生出一絲恨意,暗思:“孟大哥武功雖然了得,此時也未必能高我多少。日后我漸習漸深,他早晚敵我不過。”想到這三人高談闊論,屢出大言,將天下英雄視若無物,心下暗暗冷笑:“此番我若能脫出危難,它日行走江湖,縱橫天下,不見得遜他三人半分。他等將我視如童蒙小兒,玩耍利用,可將我看得小了。”這念頭愈滾愈大,漸漸喚醒了他蟄伏已久的悍性,仿佛一只巨獸猝然驚起,舞爪狂嗥,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手握經書,浮想聯翩,渾忘了自身兇險,猛覺心口處怦怦跳了兩下,腹中隨之一熱,一口血沖上喉嚨,噴薄欲出。恰在此時,體內又生出一股怪力,將之吸回。這口血一經回返,便似在一堆久置的火藥上投下了一點星火,胸腹間驟然一脹,砰地一響,一條腰帶斷為數截。

他大吃一驚,忙收腹張口,領氣上行。不想體內一脹過后,丹田中竟空空如也,全身毛孔豁然通暢,反覺說不出的爽快。他吸氣數口,半點真氣也聚攏不得,心頭一沉:“看來這惡癥終于要發作了!”此念剛生,心間突地一緊,體內仿佛有一根弦猛然繃得筆直,隨聽耳鼓一響,登時弦斷勁松,個中不知由何處涌出兩股大力,直似兩只洪荒猛獸,撞在了一處。這一撞猶如地坼天崩,力道強猛之極。周四只覺頭大如斗,一口鮮血噴出,直竄起一丈多高。

那兩股大力一撞之下,便即分開,稍蓄其勢,又碰在一處,勢頭較前番更為勁猛。反復數次,直震得周四七竅流血,舌伸目突。當年慧寧依照周應揚所授之法修習,雖時日尚淺,疾癥不固,仍難逃脈斷氣散的劫數。周四內力強慧寧數倍不止,加之前番頑癥發作,又借“神士”強行壓制其勢,自是更增隱患。故此兩股力道一經沖破羈絆,當真如洪水聚瀉,勢無可擋,忽爾似夙仇乍遇,不共戴天;忽爾又如契友重逢,把臂歡謔。二者相伏日久,早已互知其性,這一遭困獸出籠,均是張牙舞爪,欲圖一逞。一會兒你將我逼入丹田,躊躇自得,一會兒我又將你驅入經脈,窮追不舍,頃刻間在四肢百骸竄行開來。周四腿上有幾處斷骨,被兩股強勁無比的氣流一沖,竟莫名其妙地對正彌合。

周四前時全身無力,此時此刻,卻覺得渾身充盈如鼓,無一處不蓄滿了無窮的神力,若不宣泄,只怕立時便要皮裂肉迸,大叫一聲,一頭向地上撞去,登時砸出一個半尺深的土坑。力道之大,較平時強逾數倍。他一撞過后,覺出體內兩股勁力狂性稍斂,忙又奮力向土中撞去,連著數下,額上已是熱血長流,血肉模糊。由此一來,體內痛脹之感略有減退,七竅中便無血水溢出。

他心中大喜,只當此法有效,突然眼前一黑,兩條血線從鼻孔中竄出,方知顱內已被震傷,哪還敢再行此法?不想稍生畏怯,兩股力道又得肆意,倏忽往來,頓時又攪成一團。須知此癥荼毒人體,實較世間任何一種酷刑都更加苦不堪言。周四頃刻間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也不知輪回幾轉。當此惡境,才明白為何周老伯當年時發狂癥,苦楚百端。想到自己也難免蹈其舊路,暴斃空谷,前時壯志豪情如云消散,猛然揮掌擊向胸口,只盼掌力到處,震碎內臟,就此了卻殘生。豈料一掌拍下,恰似烈火上又添干柴,兩股力道一遇外力,勢頭陡增,回彈之力大得異乎尋常,險些將他手臂震斷。

這一來更弄得他心如死灰,腦海中霎時浮現出周應揚臨死前的凄楚神情,耳中分明又聽到了他臨終時的那句遺言,不覺揪心般想:“周老伯臨死時曾說‘生與死竟是如此迫近’,我那時并不懂得。現在想來,他當年必是日夜都受這般煎熬,終日畏畏惶惶,躡足于生死一線。當日他暴死寺外,我還為他痛哭流淚,實則他當時死了,才真的是脫離苦海,返升極樂。看來周老伯臨終之時,自身已然超脫,之所以面露凄色,說出這番話來,那是在為我難過了。”

他既想通此節,心下反倒釋然:“周老伯當年早已料到我會有今日慘狀,故爾悲傷難過。我若早體察其心,倒不如當時便隨他同赴黃泉,也免得他死而有憾,在陰間嘆息自譴。”想到再忍片刻,便能永遠解脫,與周老伯相見廝守,心中忽生喜意,對體內如割如裂的劇痛,也轉而淡然處之,視如幻夢。

說也奇怪,他意冷心灰,胸中渾噩一片,身上反較前時松快了許多。體內兩股力道雖仍跳脫不定,斗得難解難分,但卻似兩個淘氣的孩子,一旦周遭沒有人再看他們調皮玩耍,那一股逞瘋使性的勁頭,也便大不如前。

他苦熬半晌,始終心如止水,片念不存,只當已經死了,肉體再受何等戕害,都與己無關。如此一來,兩股力道仿佛一下子失了主旨,東一頭,西一頭又沖突數遭,勢頭便漸漸衰緩下來。

他覺著蹊蹺,心念一動:“我只當這病魔狂性如獸,為何這時卻緩了下來?莫非它只是稍作養歇,一會兒更要如決如崩,不可遏止?”又想:“無論它一會兒如何害我,這時既有收斂,我何不依周老伯所授之法將其制住?倘有收效,說不得一條命又撿了回來。”

實則凡人甘心就死,多迫于無奈。他既看到一線生機,便照著周應揚素日傳授的法門,慢慢調息理氣,暗察體內虛實。他隨周應揚居洞有年,導氣歸流之法本就高明,加之前番被那人挾入山洞,逼授心經之時,誤打誤撞,又領悟到周應揚功法中更為深奧的道理,是以此刻緩緩施為,雖覺仍是雜息奔騰,不可收束,畢竟已不似適才那般悍然不馴。

他暗暗歡喜,膽子又大了幾分,試著將散于各脈的真氣匯聚一處,繼而向任脈中輸導。數股散息本無定所,初時上下竄躲,不入正途,時間一長,也便漸漸流入任脈,只胸腹間那兩股雄猛的力道,依舊我行我素,不受驅遣。

他靈機一動,忽想到當年周應揚曾參照“盈虛大法”中“以盈搗虛”的功理,琢磨出一種虛其百脈,任氣沖生的法子,當下吸氣數口,將各脈真氣都聚在腦后“風府”、“腦戶”二穴內。這一來經脈氣血若有若無,虛似空倉,兩股力道想不流入其間,也已不能。孰料適得其反,那兩股力道非但不向各脈中傾瀉,倒似深怕落入其彀,竟緊緊抱成一團,在胸間隱伏了下來。

周四大急,想到周應揚當年初行此法,也是這般情狀,其時總是強行運功逼氣,散入各脈方罷,連忙斂氣蓄意,將腦后那股真氣硬生生向下撞來。幾股力道一經碰撞,登時盤曲在胸,撕咬不止。少頃漸生異狀,那兩股大力震蕩兩下,一頭沖入了心脈之中。

周四心中一絞,便知不妙:“這兩股雄強力道一入心脈,當真連神仙也救我不得了!”頓覺一顆心如被萬箭攢射,無數只毒蟲叮咬,種種從未受過的腐心之痛,一股腦地涌生出來,直教人恨生慕死,生死兩難。原來周應揚所授之法,本就霸道偏頗,只是他所習心經上的內力深厚至極,往往能將“易筋經”的內勁暫時壓住。但他在洞中時心脈已斷,此法便自然而然地著眼于升火止水,強心抑腎,按說倒也是玄門正理。然周四心脈并未有損,依法施為,卻是大違常理。加之那兩股力道潛匿日久,頑性已成,均是遇弱則隱,逢強反生,故周四行功片刻,心脈氣血沖蕩如潮,愈發蓬勃,兩股力道稍觸其實,恰如毒蚊見血,勢頭陡然一增,立時瘋魔般向心脈沖來,你推我拽,一同竄入其內。

周四心痛欲裂,耳聽心跳聲恍如炸雷相仿,方知周老伯之法確是飲鴆止渴,害命戕生,一手死死捂住心口,一手忙翻開那本“易筋經”,瞪大雙目向書上看去。

他對周應揚所授心法再無信心,當此生死關頭,自是將這部經書視為救命之寶,指望從中求得妙法,解自身累卵之危。翻了幾頁,見上面盡是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自己多半不識,心中好不悲愴:“這經書文字艱深,我一時哪能參悟得透?看來上蒼雖有佑護之意,只怪我福淺命薄,終是辜負了它。”傷心之余,又忍不住向后翻了幾面,便似一個垂死之人彌留之際,仍不免向萬貫家財投下最后的一瞥,心中大是不舍。

哪知幾頁經文一翻過后,書中忽現出許多半裸著的人形圖畫,畫上人物或站或坐,或蹲或蜷,有幾幅四肢伸縮拉曲,姿態極為古怪。

周四凝神觀瞧,見每個人物形態雖不相同,身上卻都畫了一條細線,串連著許多穴位。他看了幾頁,心下生疑:“按說這條線必是行功時真氣流行的途徑,但它線上所連的穴位大多分屬各經,毫不關聯。若依此行氣,只怕真氣立時便生岔亂。”他心中猶豫,不敢貿然一試。怎奈一顆心如被大手揪住,氣血一沖一斂,直弄得由頭至踵無處不痛脹欲裂,只得拿定主意:“我便依著它書中之法試上一試,大不了仍是一死,也勝過束手待斃。”想罷胡亂選了一頁,見上面寫著“掉尾式”三字,心想這名字起得古怪,說不得有些妙用,于是照著圖中所畫,趾尖著地,挺膝收臀,兩掌相對,手心拒地,瞪目昂首,直視前方。

這一式模樣本就古怪,他胸骨斷了數根,不敢大動,做來更加似是而非,滑稽可笑。但他天分極高,于各種行氣之法一看便能略知大概,這時塌腰垂脊,抑志凝神,倒也將式中精義勉強做出,隨即眼望圖中那條細線所描軌跡,意想涌泉,暗調內息,漸漸向上導引。意念剛想過“昆侖”、“附陽”、“承山”幾穴,一股熱流便即生出,沛沛然暖融融,極是柔和醇厚,倏忽間充盈于腿上各穴,順勢沖過大腿“殷門”、“承抉”兩穴,疾向后腰“會陽”、“下髎”、“中髎”幾處撞去。

他覺出這股勢流不按圖中所指路線上行,忙將意念注于后背“盲門”、“胃倉”、“意舍”幾穴。熱流為其意念所驅,又調頭向這幾處穴道涌來,呼地沖穴而過,疾奔腦后“天柱”、“玉枕”兩穴竄去。“玉枕”、“天柱”本是人身上最不易暢通的所在,熱流連闖數次,均通行不過,其勢已竭。周四大急,忙低首提臀,足趾向地上用力抓踩,一股力道由腳上生出,迅猛上行,以續前勢。“玉枕”、“天柱”兩穴受了震蕩,豁然貫通,熱流趁勢沖破阻礙,沿頭頂“百會”、“前頂”、“上星”幾穴回流入任脈之中。按說這經書中所繪路線曲折幽僻,看似荒謬不經,誰想一旦沖過了幾道難關,頓顯神奇之效,竟再不須周四以意驅使,便能在那條細線所定的經絡內奔騰流走,往復不停。

周四行功有年,真氣卻從未在如此稀奇古怪的路徑內游走過,一時又驚又喜,又充滿了幾分好奇,連心口處無法承受的苦痛,也好似減輕了許多。他正思再練幾式,一鼓作氣,降住體內兩只猛獸,前胸忽地一脹,心脈中有一股力道仿佛得了強援,勢頭陡然增強,一下子將另一股桀驁不馴的力道壓了下去。

周四全身一暢,痛疼大減,心下驚奇:“我行此一式,自是大增了‘易筋經’的內力,難道這‘易筋經’果真高于‘明王心經’,這一回終于站到上風,將心經中厲害的內勁壓服了不成?”他雖不愿少林絕學最終降服了明教神功,但想到二者無論誰雄踞其上,只要真能將對方穩穩制住,自己一條性命便可無虞,當即又從經書中選了幾式,依法演練。

工夫不大,體內便充滿了“易筋經”雄渾的正氣,另一股“明王心經”的霸道內勁,似已遁得無影無蹤了。

他不敢輕舉妄動,又靜候良久,待覺體內漸漸順調通暢,再無前時種種異端苦楚,不由得癱坐在地,直愣愣地出神:“我這體內魔障兇狡難測,適才來時,真好似大潮疊起,澎湃洶涌,直教人不死不休。為何這時說退便退,全身舒坦平和,似乎什么也沒發生過?”

他飽受蹂躪,此刻噩夢初醒,實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非幻。直過了一炷香光景,覺察體內確無氣血躁動之兆,這才噓口長氣,恍如再生一般,向天磕下頭去。

這一日他遭逢太多兇險,實已疲憊不堪,既認定頑癥已去,不覺忘乎所以,撐地欲起。兩腿剛一踩實,便覺右腿斷骨處鉆心般一痛,“撲通”一聲,又跌坐在地。

他咬牙忍痛,并不慌亂,一手將斷腿抬起,一手沿腿骨向前捋去。待觸到斷處,手掌就勢輕撫一周,掌力輕輕吐出,另一只手驟然將腿向上一拉,一聲輕響過后,斷骨便即接合。這手法看似簡單,其實卻是甚難,兩手使力若把捏不住分寸,抑或兩手一拉一扶時分了先后,斷骨都難接續。周四在洞中閑著無事,曾向周應揚學了這手接骨之法,當時覺得好玩,便不住揣摩習練,此番終于派上了用場。

他接罷腿上幾處斷骨,跟著又將震斷的幾塊胸骨接上,自覺渾身上下再無拖累,于是掙扎著站起。不意腿上斷骨剛剛對合,踏實后又劇痛不止。他自知難以行走,忙伏在地上,挪到一棵古樹下,從那里拾起兩根粗大的枯枝,借此將身子撐起。這兩根枯枝頂端都有分叉,正便于拄在腋下。他手臂并未折斷,尚能用上氣力,雙臂夾緊枯枝,將身子向前蕩出。不待兩足著地,枯枝一抬一點,又搠在地上,身軀呼地飄起,人已向前挪出數尺。

這法子雖弄得他前胸傷口痛楚難當,畢竟強似蝸牛之行。他試著向前撐出幾丈,不見有何異樣,于是強打精神,向迎面一座山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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