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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避禍

周四摔倒在地,昏了過去。片刻轉醒,立覺周身骨骼幾欲碎裂。他人雖硬朗,也自忍熬不住,輕聲呻喚起來。顯道神見他中了自己一記重手,猶未氣絕,暗暗驚異:“我這一拳已運上十成功力,便是健牛膘馬,也是當者立斃。這少年重傷之下,猶能挺受,實是不可思議。”

卻聽劉國能高聲叫道:“顯老道,這小子武功了得,你若不乘機將他殺了,日后可麻煩得很!”

顯道神聞言,暗暗合計:“這少年與闖將兄弟相稱,我若出手殺之,必然得罪闖將。劉國能欲假我手,我可萬不能從。”他雖與獻忠、國能交厚,但懾于闖營威勢,不敢猝下毒手。

劉國能見他遲遲不動,心下氣惱,大步上前,揮刀向周四劈來。李自成待要阻攔,已然不及。忽聽一人奔雷也似地吼道:“闖塌天!你若敢傷這位小兄弟一根汗毛,我闖營兄弟誓不與你善罷甘休!”話音未落,數十匹快馬奔了過來,馬上之人個個抽刀在手,將劉國能圍住。劉國能停刀抬頭,見說話之人圓睜虎目,須髯皆立,正是闖營大將劉宗敏,心中一驚,握刀之手微微顫抖。原來宗敏素性豪強敢為,連獻忠等人亦懼其三分。時逢迎祥歸營,告與嘉胤欲辱自成之事,宗敏大怒,帶數人飛馬趕來,欲從旁守護自成,免為群賊所凌。剛至營門時,便望見周四被顯道神拋擲在地,人事不醒。他未經前事,也知周四必是只身回護自成,方致于此,故急止國能行兇,打馬上前來救。

李自成見宗敏等闖營兄弟劍拔弩張,大有欲搏之勢,暗喜道:“宗敏粗莽,足與眾人相持。看來此番四弟有救。”他已有計較,當下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四外獻忠、國能朋黨眼見國能勢危,紛紛抽刀上前,怒視闖營將士。上百人你呼我罵,亂作一團。便在這時,只見王嘉胤大步出帳,沖四外怒喝道:“大伙都將兵器扔下,各自退在一旁!”眾人見他怒容滿面,都甚惶恐,積威之下,均不由拋刀在地,垂首后退,只有宗敏等數人橫刀馬上,兀自不動。

王嘉胤神色一變,沖宗敏喝道:“爾等未聞我言么?”

劉宗敏收刀入鞘道:“眾人欲殺此子,我……”王嘉胤不待他說完,又喝道:“一干事由,我自有斷。爾等怎敢在主營中乘馬執刃!”原來這伙人雖散亂無紀,卻無人敢在嘉胤面前耀武自顯。劉宗敏自覺失禮,忙令隨從收刀下馬,站在一旁。

王嘉胤怒氣稍斂,手指周四道:“此子何人?”劉國能搶先答道:“這小子是闖將兄弟,前時相助韃子,殺了我營數名兄弟。今日又欲入帳行刺總頭領,被眾兄弟奮力制住。”王嘉胤雖不信周四有行刺之意,但聽他是闖將兄弟,厭憎之心又生,冷笑道:“既是兄弟,那便將二人同置高臺,令眾辱之,以全其義。”劉國能急道:“此人殺了我營數名弟兄,合當梟首才是。”王嘉胤恨其虛言挑撥,哼了一聲,并不理睬。劉國能不敢再言,暗思它計。

眾人得嘉胤之命,狂膽復生,當即便有數人縛了自成,另幾人抬起周四,笑罵著押上一處高臺。李自成初不勝辱,傲立不跪,旋即雙屈膝跪倒,神色如常。

周四傷不能起,被人擲在自成身旁,眼見自成雙手反剪,俯跪于他,心中一陣難過,啞聲道:“我……我不能……護大哥……周全,這可對……你……不起。”說到這里,連吐幾口淤血,哽不能言。

李自成既感且愧,慨然道:“今雖被辱,幸識四弟之心,亦算不枉!”說話間,卻見眾人環臺哄笑,將一干穢物向二人身上擲來。二人無處閃避,污穢滿身,狼狽不堪。

獻忠此番壓服自成,大是得意,命嘍羅擺案取酒,在臺下與嘉胤等開懷暢飲,坐觀其樂。劉宗敏數欲發作,均怯嘉胤在坐,不敢輕動。少頃憤不能抑,抬手將一個高聲辱罵的頭目打翻在地,飛身上馬,與隨從數人揚塵而去。

眾嘍羅欲討獻忠歡心,不知在何處又抬來幾桶污血,嘻笑著潑上高臺,濺得自成、周四渾身淋漓,恍如血人一般。周四羞憤不已,目中幾欲掉下淚來。李自顧見狀,輕聲道:“四弟莫悲。丈夫遇辱,又怎能垂淚示弱,貽笑眾人?”周四心如刀絞,搖頭道:“群賊如此辱我,幾不欲生。”李自成居高環視,冷笑道:“群小今日所為,行如兒戲,更可見智略淺短,胸無固志。若一日自成雄飛于世,必教各營盡歸我有,聽約束,不敢異同!”說罷昂首望天,狀極慨豪。周四見他身當此境,猶出驚人之語,心中一蕩:“李大哥榮辱不驚,心堅若石,確是大丈夫所為!我豈能癱軟在地,墜了他傲骨英風?”思罷狂氣陡生,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竟托著他艱難而起,搖晃著立在自成身旁。

李自成見他突然站起,先是一驚,隨即也昂然而起,動情道:“好兄弟!你今日不負我望,此后我兄弟生生死死,當永在一處。”周四目中晶瑩,頻頻點頭。二人此時同罹危難,心中芥蒂盡去,一時豪情在胸,不約而同地露出壯烈激昂之態。

臺下眾人見二人猝然而起,仿佛巨塔高碑一般,神威凜凜,令人不敢逼視,不覺為之氣奪。

王自用坐在臺下,見周、李二人如此情狀,心頭一顫:“素聞闖將詭狡難測,今日觀之,傳言不過略述其表。此人心有宏圖,實非余者可比。他身旁那個少年,也決非等閑之輩。此二人若不早除,一旦被其占了形勢,那便無人能制。”他與嘉胤一同起事,對嘉胤向有愚忠,這時看出端倪,便欲鼓動嘉胤及早除卻二人,以絕后患。當下起身來在嘉胤身后,低聲道:“闖將固性奸狡,今受此辱,必懷深恨。大哥何不盡早除之,以防其伺機反噬?”

王嘉胤沉吟有時,說道:“此番羞辱,已挫其頑性;若再誅之,恐各營疑我心無宏量,相繼心寒。”王自用道:“所謂苞蘗不翦,流為臃腫;疥癬不治,結為大疽。闖將附蛇蝎心膽,兼英雄智量,此時不除,禍亂將成了。”王嘉胤搖頭道:“自用莫作杞人之想。我觀闖將待人虛詐無誠,做事好險圖幸,實非成大事之人,自用何必憂之?”

王自用見他執意不從,跌足長嘆,暗悔前時不該出面求免自成。他本是工于心計之人,眼見嘉胤不允,亦不急躁,又走到獻忠身側,和言悅色道:“闖將性狹量淺,向來睚眥之怨,亦作不共之仇。今日他含羞忍垢,來日必做狂犬之擊。獻忠豁達之人,望屆時忍其兇吠,莫與計較。”這一句明是勸撫,實則暗中挑撥,盼獻忠由恐轉憂,心生殺念。

張獻忠微微點頭,并不答話,面上卻露出一絲譏笑來。王自用難測其心,只恐言多有失,遂坐回座中,另思良策。無意間目光落在劉國能、顯道神二人身上,立時有了主意,信步走到二人身邊,隨口道:“我看那少年若非重病在身,滿營兄弟怕無人是他敵手。國能結了這個仇家,可麻煩得得。顯老道乘病傷他,日后更要大吃苦頭。”坐中二人聞言,目中兇光大現。

王自用心中大喜,口上卻道:“這少年如此武功,料來摘人首級,亦是如探囊取物。過幾日我在王大哥面前保舉此人,撥一營人馬給他,也好教他有用武之地。到時他若勇冠全營,為王大哥器重,二位還須盡釋前嫌,視如兄弟。”話音未落,劉國能霍地站起,惡狠狠道:“恐怕自用兄見不到他勇冠全營了。”王自用故作驚詫道:“這卻為何?”劉國能不語,右手不自覺地扶在刀柄之上。王自用微微一笑,也不再問,緩步回到座中。

眾人鬧了半晌,嘉胤漸漸生厭,于是命人解開自成綁繩,著數名嘍羅手執棍棒,將周、李二人哄趕出營。一干頭領見李自成手扶周四,面色陰沉,都生畏懼,獨獻忠一人兀自豪飲,恍若無事一般。

李自成與周四踉蹌出營,數名闖營將士已牽馬在營門口等候。李自成扶周四上馬,旋即跳上馬背,一干人打馬揚鞭,直向闖營奔來。周四見眾人都沉默無語,李自成更面色鐵青,神思難測,不覺輕嘆一聲,心生悵惘。

正奔時,李自成忽勒住戰馬,回望主營方向,凝眉道:“今為群小所凌,此終生之辱,實不敢忘。它日我若忘形自驕,圖慕小利,望諸位以此事警我,自成定當銘感。”他深悔前時為些許小物,而與獻忠做螻蟻之爭,這時既有所悟,胸襟頓時一闊。當下自一人身上取過弓箭,手指數丈外一株碗口粗的枯樹道:“今日我摒棄小勇,合當祈告于天。現若一箭射中此樹,便是上蒼洪慈,已允我以大事!”說罷彎弓搭箭,颼地射去,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樹身。

李自成見了,拋弓大笑道:“勾踐嘗膽吞吳,韓信忍胯拜將,我此番受些小辱,又何足為恥?自今日起,我當上應天命,去弊固志,以待狂瀾!”說罷環視四方,好似周遭已立了千軍萬馬一般。后自成數臨死地,幾欲坐斃,而心堅如鐵,毫無所動。單以此論,較獻忠、汝才等輩得勢即猖,計阻則降,實勝過百倍。

周四見自成重又神采飛揚,也自歡喜,打馬上前,立在自成身邊。李自成輕拍其肩,意示嘉許,旋即策馬向前。一干人緊隨其后,不大一會兒,已至闖營。

高迎祥聞自成歸來,心下稍安,大步出帳,立于帳門前等候。李自成望見迎祥,慌忙下馬,緊走幾步,跪倒道:“自成愚佻,有辱闖王威嚴,乞望治以重罪。”高迎祥扶起他來,微笑道:“嘉胤無識,獻忠挑撥,自成無端受過,我心實有不安。”李自成心存感念,手指周四道:“這是自成結義兄弟,雖非同胞,情卻猶勝骨肉。”攙周四下馬,來到迎祥面前。高迎祥凝視周四,點頭道:“宗敏歸營,已贊此子重義。所謂無信不立,無義不行。少年若此,實屬難能。”說罷親解腰間佩劍,送到周四手中,目光殷切道:“望與自成同心,共扶闖營。”周四見迎祥面貌雖陋,目中卻滿是寬慈之意,自是大感親近,當下連連點頭。李自成站在一旁,亦為迎祥寬厚所折,由是對迎祥忠心又有所固。

高迎祥欲撫自成之心,隨命擺酒置筵,與周、李二人飲于帳中。一干頭目紛紛入帳,陪酒言歡。

周四傷重難捱,只與迎祥飲罷一杯,便懨懨停箸。劉宗敏起身道:“小兄弟為人仗義,令人好生相敬。我與自成情同手足,今日也愿交你這個朋友。”說著舉杯邀飲。周四感其相救之恩,掙扎而起道:“今日無劉兄相助,恐已死于亂營。合當我敬劉兄三杯才是。”倒酒三杯,仰面將一杯喝下。劉宗敏見他喝得爽快,哈哈一笑,也陪著干了一杯。周四烈酒下肚,熱血涌了上來,險些沖口而出。他雖知難勝酒力,卻不愿當眾食言,又舉起一杯酒,硬生生倒入口中。酒未入肚,一口淤血便反了上來,呼地濺了一桌。眾人一驚,相顧不解。

劉宗敏見周四傷重至此,忙上前道:“兄弟無須多飲,日后謀一醉不遲。”周四熱血噴出,恐失了自成臉面,又端起一杯酒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一杯水酒,略表寸心。”說罷并不遲疑,一口將酒喝下。他淤血既出,胸腹逆氣稍平,這一遭酒水下肚,雖仍灼熱如火,卻已無前杯之狀。

劉宗敏見他神情大是痛楚,心中一熱:“這人大是可交,此后我當以兄弟視之。”拉住周四雙手,重重地握了一握,便即走回座中。眾人見此一幕,也自心折,均不由對這少年另眼相看。

高迎祥恐周四傷重不支,于是對自成道:“你二人數日勞乏,宜早些回帳歇息。我這里有眾兄弟相陪,原不寂寞。”李自成會意,親扶周四出帳。眾人知闖將被辱,這時都不愿失了禮教,數十人一同送出帳來。李自成含笑道別,與周四走入自家帳中。

周四渾身疼痛無力,入帳即倒于榻上。李自成心生憐惜,親手將被褥鋪就,服侍周四躺好,自己也寬衣解帶,上榻與周四并臥同枕。二人這一日飽經磨難,早已疲憊不堪,說不幾句,相繼睡去。帳外人喊馬嘶之聲雖響,二人卻酣然入夢,毫無所知。

也不知過了多久,漸漸夜深人寂,萬籟無聲。周四睡夢中傷痛發作,遂被攪醒。他睜開眼來,見帳中漆黑一片,便不坐起,正思翻身再睡,突見帳外閃入一人,直似鬼影一般,向榻前疾掠過來。他吃了一驚,起身喝道:“誰!”這一出聲,那人已知其所在,但見青光一閃,長劍已至其胸。周四大駭,猛地仰倒,劍鋒貼其額頭擦過。

那人一劍刺空,并不撤劍,腕子一抖,劍尖向下挑落。周四臥在里榻,眼見再難躲避,把心一橫:“我便不活,也要喚醒大哥,助其沖出帳去。”竟不理會來劍,左手抓向劍鋒,右手猛推自成。那人似知他武功甚高,這一劍虛實不定,暗藏了數式靈動后招,渾不料他會不顧性命,以身相迎,一驚之下,只道他另有歹毒招術應變,連忙撤劍換式,橫掃過來。周四大急,惟有束手待斃。偏這時自成受驚起身,“嗤”地一聲,這一劍正削在他右肩。

李自成大叫一聲,翻身跌落榻下。來人聽出自成聲音,似乎極為驚恐,縱身而起,向帳外竄去,隨聽帳外有數人腳步聲響,只轉瞬間,便沒了聲息。

周四呆坐榻上,竟不信那人真地離去,愕然半晌,方知適才是真非幻,忙上前攙起自成道:“大哥傷得可重?”李自成右肩血流如注,忍痛道:“可看清來人面目?”周四搖頭道:“不曾看清,但看他使劍手法,似是白天與我比武的那個道士。”李自成驚道:“果是此人么?”

周四想了一想,點頭道:“他劍法重意無點,招式圖變而流,那是不會錯的。”李自成微露恐慌道:“王嘉胤貌似誠厚,原來居心這般叵測!看來我兄弟日間徒受羞辱,并未消災免禍。”

周四正待問時,卻見高迎祥與幾個親兵大步入帳道:“適才尋營兄弟見幾人由此遠竄,不知……”說到這里,借一親兵手中火把光亮,忽見自成渾身是血,驚道:“難道那幾人是來營中行刺?”李自成憤然道:“闖王可知行刺之人是誰?”高迎祥聽他話外有音,皺眉道:“莫非是別營的弟兄?”李自成冷笑道:“顯道劉這等夜行鼠輩,又怎配做我闖營的兄弟?”高迎祥道:“你看清確是此人?”

李自成道:“王嘉胤欲害我命,卻不敢當眾而行,算不得好漢。”高迎祥道:“自成不可胡亂猜疑。嘉胤雖易輕信,做事素來正大,他要殺你,又怎會輕易放你回營?”李自成搖頭道:“闖王仁義,并不知此人居心。他若當眾殺我,必令各營寒心,而遣人乘夜來到,卻大可掩人耳目。”高迎祥雖覺此言有理,仍未深信,沉吟道:“嘉胤起事以來,各營歸附,其為人自有公正服眾之處。自成不可多疑。”

李自成心下惱火,不便在迎祥面前發作,想了一想,說道:“即便如闖王所言,但我素與顯道神無仇,他又怎敢冒觸怒嘉胤與我營之險,來此殺我?”這一句直涉其隱,高迎祥聽了,亦是疑惑不解:“按說各營首領雖兇劣犯橫,但懾于嘉胤威嚴,自來私相仇殺之事,確是絕無僅有。即便險狡如獻忠者,也只以暗進讒言,私相嫁禍,方有小逞。顯道神不過徒有小技之輩,若無人在后撐腰,斷不敢做出此事。難道嘉胤果真有殺自成之心?”他不知國能、顯道神先后與周四結怨,眼見自成劍傷深深,神情惶遽,不覺信了大半。

周四站在一旁,雖覺顯道神只是為己而來,對自成并無惡意,但自成畢竟被他刺中一劍,這一劍究是有意,或是無心,他確也分辨不出,只好默不作聲,任憑高、李二人自斷。

李自成見迎祥已露疑情,忙道:“闖王若信我言,便當遷營它住,與嘉胤分道揚鑣。此當斷之時,切莫遲疑留連。”高迎祥坐在榻上,想了許久,說道:“嘉胤待我不薄,自來禮敬有加。我若為此無據之事不告而別,恐為各營所笑。”李自成急道:“我闖營三萬兄弟,素奉闖王為主。闖王長此這般寄人籬下,豈不有負眾望?”高迎祥緩聲道:“嘉胤可不仁,迎祥不可無義。況此事未明,終不能一走了之。”站起身來,輕撫自成道:“你志略宏遠,卻有疑人之弊。今既不滿嘉胤,可帶一隊兄弟在外暫避一時,如嘉胤并無此心,那時回來不遲。”

李自成見迎祥不肯遠走,知勸也無用,只得道:“據聞羅汝才、老回回、神一元等常在原平、五臺一帶出沒,我帶幾千兄弟到那里與其合營。闖王欲召我回返,只遣人來尋我便是。”高迎祥道:“汝才奸猾,不可與合。神一元驕橫寡謀,早晚被人所乘,更不可與之共事。獨老回回謙和篤厚,足可相托。”李自成連連點頭,心下卻不以為然。實則迎祥入微知著,確有識人之能。后不出一年,神一元攻掠保安,果被明總兵張應昌所殺。崇禎十六年,自成擁兵百萬,汝才先附后叛,亦被自成所誅,并其部眾。一時各營渠魁,或死于明將之手,或亡于自成毒謀,惟老回回一營歸為自成所部,獨得善終。

李自成恐拖延在營,嘉胤又有詭計,草草包裹傷處,便出帳喚集人馬。時辰不大,數千將士已乘馬立于帳外,整裝待發。

周四知要遠涉,心中暗暗發愁,及自成入帳來喚,只得隨其出帳,立在隊前。李自成見眾人都有疑色,說道:“總頭領有合營南遷之意,欲派我營兄弟先往查探。此事甚密,總頭領不欲被各營知曉。兄弟們出營時都要牽馬而行,切莫弄出聲響。”眾人心頭更疑,卻不敢多問,都跳下戰馬,執韁而立。

高迎祥聽自成虛言欺眾,微生不快,負手站了半天,方沖眾人道:“兄弟們此番南行,俱要聽闖將號令。這便起程吧。”眾人得令,各自牽馬出營。周、李二人與闖王拱手道別,跟在大隊后面,出營向南行來。數千人小心翼翼,走出四五里遠,自成方命大伙上馬,揚鞭疾馳。周四見自成神色凝重,也生惶恐。眾人深夜疾行,直奔出數十里,李自成這才落下懸心,與周四說笑起來。周四眼望前方黑黢黢一片,心中忽感茫然,忍不住暗暗叨念:“這一去吉兇莫測,不知又要將我引向何方?”

是年四月,崇禎召輔臣、九卿、科、道及各省監司于文華殿,詢問山西按察使杜喬林流寇之事。喬林對曰:“寇前在平陽、河曲,近遍布四處,多達十數萬,倏忽來去,不易剿。”崇禎疑曰:“前言寇平,今何又至此?”喬林答曰:“去年大旱,入秋早霜,冬無雪,今春不雨,麥苗盡枯,晉地百姓無業,草根樹皮俱盡。雖慈母不能保其子,人至相食。寇平而復起,愚民影附,臣雖欲大創之,奈何兵寡餉乏,故言難剿。”崇禎心生惻隱,曰:“寇亦朕赤子,因饑嘯聚,宜招撫之。”陜西參政劉嘉遇答曰:“秦晉流賊,連為朋黨,多頑固難馴。今以不練之兵,剿之不克,又議撫之,實非善策。”崇禎問何故,嘉遇曰:“其剿也,所斬獲皆饑民,而真賊飽掠去矣。其撫也,非不稱降,聚眾無食,仍出掠四處,名降而實不降,故剿撫俱難。”崇禎凝思久之,嘆息無計,諸臣俱有愁容。

李自成率眾南趨,倏忽數日,眼見并無大股官軍追截,愈發從容。周四隨在隊中,每日調息療傷,亦有收效。十余日間,已能縱馬疾馳,牽傷不痛。自成見其每過一日,精力便回復少許,漸漸面有神采,飲食俱增,心下暗服其能。周四沿途無事,眾嘍羅便邀他一同出掠。周四初時不肯,奈不住眾人生拉硬拽。他原本隨和,也便率了一隊嘍羅,奔臨近村落草草劫掠一回。眾嘍羅礙其在側,不敢太過作惡,上百人游弋一遭,也未搶到多少牲畜米糧。自成笑其拘謹,部眾更從旁唆使慫恿。周四恐為人輕視,只得又帶人四出擾民。一日遇上大戶,眾人飽掠而歸,自成與眾頭目都露喜色,出言稱贊。周四劫掠有日,狂性漸生,雖不再覺有何愧悔,暗地卻常捫心自問:“難道我今生今世,便真的做了一個無恥濫行的強盜?”

這一日眾人斷糧忍饑,自成遂帶周四及數十名嘍羅出外覓食。一伙人漫無目的,正行到一片荒嶺,忽見嶺后慌慌張張奔來兩人。這兩人都著男裝,其中一人似行動不便,跑不多遠,便一跤跌在地上。身旁那人十分焦急,攙起地上這人,又跌跌撞撞向前跑來。

眾人遠望二人衣衫破舊,只是普通百姓,都不甚在意。誰料二人瞥見前面有人,忽止住腳步,各從衣衫內抽出長劍。二人面目雖不可辨,但橫劍而立,顯是對迎面數人大有敵意。

李自成微微一怔,沖兩旁道:“過去看看,這二人到底是什么角色?”幾個嘍羅答應一聲,打馬向那二人奔去。剛至近前,卻見其中一人縱身飛起,長劍瞬間連刺數下,將沖在前面的兩個嘍羅斬落馬下。

李自成大怒,高聲喝道:“大伙上前,將這二人殺了!”周四見那人適才幾式,劍法頗有雄奇險絕之意,恍惚在哪里見過,料想二人必是江湖人物,連忙踹蹬,隨眾人上前。

那執劍行兇之人見數十人疾卷而至,甚是恐慌,橫劍護在另一人身前。有兩名嘍羅馬快心急,揮刀向這人劈去。這人凝立不動,長劍倏出,后發先至,“噗”地刺入一嘍羅腹中,跟著抽劍上撩,又將另一個嘍羅右臂削斷。周四恐他再傷余眾,催馬上前,向那人頭頂抓來。他傷未痊愈,不敢用上真力,這一抓全無聲勢。那人只當他亦是尋常土賊,劍尖抬起,疾刺其腕。周四手到中途,曲肘回折,腕子輕輕一轉,兩根指頭已搭在這人前臂“曲池”穴上。那人一驚,奮力抽臂。周四另一只手遽然伸出,又向他面上抓落。那人側身疾閃,心神已分,周四指按其穴,輕輕一點,那人一柄長劍脫手墜地。這幾下一氣呵成,并無半點痕跡。眾人不知其中奧妙,還道那人驚慌失措,自己失手丟了長劍。

那人料不到尚有這等好手,一驚之下,忽自同伴手中搶過長劍,奔周四小腹刺來。周四正欲撥馬閃避,誰知那人劍到中途,突然驚呼一聲,仿佛看到了鬼魅一般,身子向后疾躍,慌亂之下,仰面跌了一跤,神情狼狽之極。

周四大感奇怪,定睛向那人面上望去,一瞥之下,心中也是一跳:“這人不是華山派的弟子么!”他認出面前這人,正是當日在華山絕崖上與那負心人摟抱親熱的男子,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女子明艷嬌美的容顏,不由自主地向另一人望去。及見這人面孔黝黑,身材臃臃腫腫,一副拙笨之態,一顆心才落了下來:“不會是她,不會是她。她又怎會是這副模樣?”他認定此人不是那女子,反生出一絲愁悵,但想到華山上那絕情斷義的一劍,怨怒之意又起:“她對我如此無情,我還想她做什么?”

正這時,那倒地的男子突然彈起,沖周四惡聲道:“你……你待怎樣?”口氣雖硬,渾身卻不住地顫抖,顯是驚恐萬狀,早已認出周四是誰。

周四見他心膽已怯,仍仗劍護住身后同伴,舉止間頗為重義,倒不知如何作答,忽聽李自成在旁邊道:“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確難辨出雄與雌!”

周四聽不懂他言中之意,微微皺眉。卻聽嘍羅們嚷道:“這大肚娘們這般丑陋,還扮他娘的什么男妝?咱兄弟真稀罕碰她么!”有幾人口出穢語道:“這娘們面孔雖黑,說不得卻是一身白肉。大伙扒光她衣服,看看到底生得怎樣?”一伙人都哄笑起來,卻無人敢貿然上前。原來嘍羅們四出淫掠,常見婦人涂面男妝,此時稍做辨認,已看出那身材臃腫之人是喬裝的女子。

周四聽眾人淫語不斷,也自生疑:“莫非這人果真是個女子?”仔細打量,只見這人面上雖涂滿黑灰,原貌難辨,脖頸處卻粉白若乳,片塵不染,若非女子,皮膚又怎會如此玉潤珠圓,生光耀眼?”

他好奇心起,只想看這女子究竟生得如何,偏這時那女子也正向他望來。二人四目相對,周四只覺對方眼中忽露出一絲驚愕,隨之又掠上無盡的哀怨傷感。他胸口一堵,心神微亂,再看時,那女子目中已充滿了鄙夷、絕望之情。這目光好似一柄利劍,直刺得他渾身酸軟,眼前霎時漆黑一片:“這眼神我一生也忘之不掉,難道真的是她?真的是她么!”正疑間,那女子突然蹲下身去,掩面哭了起來。

周四再無疑惑,已認定面前這人正是曾令自己痛不欲生的女子,一時心亂如麻:“她為何要哭?難道也愧悔當日不該出劍傷我么?”他自揚州戡破浮情,本以為早將這女子淡忘,不料此刻猝然相遇,心頭又莫名其妙地涌上一縷柔情,只覺這女子并不似前時想的那般淫賤,恍惚依舊玉潔冰清,高不可及。

眾人見這女子抽噎不止,只當她受了驚嚇,都覺得甚是有趣,忍不住大放厥詞。周四神不守舍,也聽不清眾人說些什么,只是死死盯住那女子不斷抽動的肩頭。李自成未覺察周四神情有異,從旁道:“四弟快將這二人殺了,大伙早些回去!”周四回過神來,忙擺手道:“不……不……”

便在這時,忽見嶺后又閃出七八個人。這幾人皆著勁裝,背負長劍,奔行時身向前傾,恍似登山之狀,身法特出新奇,腳下甚是麻利。只片刻間,已一陣風似地奔了過來。

那女子見有人來,驚慌而起,沖身旁男子道:“仕吉,他……他們來了!”那男子也露懼意,口中卻道:“不用怕,他總不敢要了我性命。”那女子急道:“大師兄沒安好心,你可別出言頂撞他。”說著向周四瞥了一眼,目中大有求助之意。周四胸中一熱:“莫非來人是她仇家,她欲求我出手相助?”正疑時,來人都已奔到近前。

只見為首一人身著黑袍,舉止頗為沉穩,雖見數十名賊人在側,卻似毫未放在心上,徑直走到那男子身前,冷冷地道:“你攜本派女弟子私奔,這時還有何話講?”那男子低頭不語,俄爾,忽抬頭道:“大師兄,我已將掌門之位讓給你,待師父百年之后,你便可稱心如愿,今日為何仍要苦苦相逼?”那黑袍男子冷笑道:“你做出這等傷風敗俗之事,便想一走了之,可將本門看做了什么?”那男子顯得極為激動,大聲道:“我肖仕吉別無所求,只想與蘭兒一生相守。大師兄若念數年來同門之誼,便放我二人一條生路。”四下嘍羅聽出是一場風流公案,都欲從旁看個熱鬧,各勒馬韁,不再出聲喊叫。

那黑袍男子聽到“一生相守”四字,冷笑道:“蘭兒一時被你迷了心竅,你還想騙她一生么?今日你若不回師門受罰,便休言什么同門之誼!”那男子見他如此絕情,又急又怒,大吼道:“我知道你既想做掌門,又要得蘭兒。易朝源,我今日便拼了性命,也不能讓你搶蘭兒回去!”橫劍護住那女子,似深怕那黑袍人上前來搶。

那黑袍男子仰天笑道:“這么說,你是真要背叛師門,大打出手了?”那男子氣急敗壞地道:“你若逼我,我便與你拼……”一言未了,那黑袍男子抽出長劍,直奔對方胸口刺去。這一下突兀之極,眾人都未看清他如何拔劍,只聽一聲慘呼,那男子已仰面倒地,胸口血如泉涌。那女子哀嚎一聲,一頭撲在那男子懷中,哭喊道:“仕吉!仕吉!”那男子微睜雙目,凄聲道:“你……你雖……喜歡……他,卻不……知……這世上……只有我……我對你……最是……真心。”哀嘆一聲,就此不動,目中卻閃出點點淚光。

華山派幾名弟子料不到大師兄會下毒手,都被嚇得呆了。那黑袍男子拭去劍上血跡,回望幾人道:“大伙都看到了,肖仕吉背叛師門,意欲行兇。我被迫執行門規,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幾名弟子似對他極為忌憚,聽后無人敢出一聲。

周四雜在人群中,早已認出這黑袍男子便是華山派首徒易朝源,當時便想:“看來必是華山派自己門中出了事情,我又何必出頭?”他眼見數名弟子人人面熟,又想起當日在華山絕崖上那泣血椎心的一幕,一時怨惱復生,暗暗拿定主意,只在一旁冷眼觀望。及后易朝源殺死同門,他雖也吃驚不小,心下卻暗生快意:“那男子與她一直糾纏不清,令人好生著惱。這姓易的殺了他,倒也不是什么壞事。”

卻見易朝源走到那女子身旁,溫聲道:“蘭兒,跟我回去吧。”說著將一只手放在那女子肩頭。那女人突然轉回身來,將他手掌掃落,哭喊道:“你殺了仕吉,你殺了仕吉!你為什么要殺他?”似瘋了一般,向易朝源撲來。易朝源一面躲避,一面道:“蘭兒,你隨我回去,我會真心……”那女子不待他說完,忽停下手來,異常決絕地道:“我不會回去。你死了這條心吧!”

易朝源有生以來,從未見小師妹有過這副神態,已知其志難移,心中微微一寒。他眼見賊人環顧在側,恐生它變,忙沖身后幾人道:“大伙快將蘭兒拉走!”那幾人不敢遲疑,呼喇喇上前來拽。那女子哭喊著不依,扭頭向周四望來,仿佛天地之間,此刻惟有周四一人可以依靠。

周四被這目光望得熱血沸騰,再也端坐不住,縱下馬背,伸手向那幾名弟子抓去。他此時柔腸已動,夙情難遣,哪還顧忌傷痛?雙手隨抓隨拋,頃刻將那幾人一一擲出。眾嘍羅見他信手擲人,直若無物,手法雖不稍變,那幾人飛在半空,卻或旋或射,各具形態,都不覺目馳神眩,撫掌啞然。

周四擲罷幾人,回身對那女子道:“我在這里,你……你不用害怕。”那女子嘴唇抽動,似要說些什么,突然鼻中一酸,仿佛再也站立不住,竟靠在了周四身上。

周四心中一蕩,渾身霎時軟麻一片,情不自禁地握住那女子雙手,顫聲道:“你若不愿回去,我將這幾人殺了便是。”

那女子聞言,抽出手來,惶然道:“不!不!你不要傷他們,你……你讓他們走吧。”說罷低下頭,再不敢看周四一眼,不知為何,雙頰竟涌上一團紅暈。

周四見她這般情態,一顆心險些跳了出來:“看她言行,似有與我相依之意。這……這難道會是真的?”他自第一次見這女子以來,做夢也不曾想過要與她終生相伴,此刻恍覺其意,猶道是身在夢中,哪敢稍信半點?李自成等人見此事愈來愈奇,那女子分明對周四大有情意,都來了興致,欲從旁看出好戲。數十人鴉雀無聲,誰也不愿上前搗亂。

忽聽易朝源開口道:“蘭兒,我此番下山時,師父曾有話交待。他說只要你回心轉意,他不但允你生下那個孽……”說到這里,忙又改口道:“不但允你生下腹中胎兒,還說待其長大之后,仍可收其入門,做我華山派名正言順的弟子。”他說完這話,不去看那女子有何反應,目光反向周四臉上掃來。原來易朝源見周四突然現身,直嚇得魂飛天外,他知周四武功極高,自己師兄弟幾人遠非其敵,不由得噤若寒蟬,束手無策。及后見周四與小師妹雙手緊握,狀極曖昧,更是驚疑:“莫非這魔頭生性好色,對小師妹別有所圖?”他對小師妹素來垂涎,苦于難親芳澤,這時疑周四存心不良,醋意大生,當時也忘了害怕,竟壯著膽說出這番話來,只盼周四心生厭憎,不再與小師妹糾纏。

周四聞言,神色果然一變,厲聲道:“你說什么!”易朝源料前言已生其效,一計又生,大步走到周四面前,拱手道:“閣下不知,我小師妹與孟大俠兩情相悅,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按說閣下與孟大俠相交甚深,原可相托,但閣下身在義軍,行住難定,恐多有不便。依在下之見,先將我師妹接回華山,安然產子,日后孟大俠若是想念,隨時可接她母子,我華山派決不阻攔。”他知周四與如庭交厚,故爾說出這番話來,欲消周四心中邪念。

周四只聽了一句,頭上已是一炸,易朝源隨后又說了什么,他竟半點也未聽見。眾人見他頃刻間面白如紙,神色可怖之極,無不納罕。易朝源更是惴惴惶惶,不知將生何變。

周四勉強抬起頭來,向那女子腹上望了一眼,目中射出殘光,緊咬牙關道:“淫婦欺我太甚!”猛地跳上戰馬,瘋了般向曠野中馳去。

眾人料不到他會狂奔而走,都是莫名其妙。李自成知華山派幾人各有武功在身,不敢輕舉妄動,撥轉馬頭,與眾嘍羅打馬揚塵,向周四追去。易朝源眼望眾人遠去,暗暗納悶:“這小魔頭舉止失常,那是為了什么?”

周四縱馬狂奔,心中空白一片,直到幾個嘍羅追上前拽住戰馬絲韁,這才迫其停下。李自成雖覺此事蹊蹺,卻不多問,只與周四并馬前行,說些閑話。

周四初時不語,轉過幾道丘嶺后,忽嘆息一聲道:“我看天下男子便都如獻賊那般淫暴,也不必太過指責。”李自成不解道:“此話怎講?”周四強自一笑道:“我現在才知道,一個人做了強盜,也未必是什么壞事。”李自成聽他說話顛三倒四,神情卻極是認真,笑道:“想必四弟早將哥哥看做了強盜。不錯,劫人錢財,掠人衣食,確為寇賊,那也無須矯飾。天下不出圣賢,故我等當取而代之!”說著在周四戰馬的后臀上狠抽一鞭。那馬受驚,帶了周四向前沖去。

李自成隨后追來,哈哈大笑道:“我兄弟應天起事,定要攪它個天翻地覆,讓世人聞風喪膽!”周四聽了,亦露狂態,揮鞭指天道:“若一日天也塌了下來,那當如何?”李自成神色一凜,昂首望天道:“天若傾時,我等以頭擎之!”周四勒住戰馬,回身凝視自成。二人相視片刻,縱聲長笑起來……

是年八月,崇禎磔崇煥于市。滿洲太宗聞訊,謂眾臣曰:“崇煥既死,明失柱石矣!朕何憂?”文成曰:“明根基未腐,猶難取之。”太宗笑曰:“千丈之堤,潰于蟻穴。今中原群盜蟻附之妖,腹心之疾也,久必成患。譬猶人之將死,群盜執其手,而后朕刺其心;群盜捅甚其胸,而后朕扼其喉,大命將泛,誰能擎天?”眾臣深以為然。

李自成率眾又行數日,沿途不曾遇別營人馬,便棄了合營念頭,與眾信道而行。這一日,已入五臺縣境。自成素聞境內五臺山為佛教圣地,與峨嵋、九華、普陀并稱于世,便欲前往觀覽,遂命人馬加快行程,迤邐入山。

五臺山本由五座山峰環抱而成,其山峰之頂平坦如臺,高聳暢闊,故以五臺命名。其山風景雄偉奇麗,氣候涼爽,八月即雪,四月方解;山陰處更有“萬年冰”終年不化。夏季綠草如茵,野花鋪錦,山泉小溪,流水潺潺。終日清風習習,十分爽快,乃避暑佳處,故又名清涼山。

五臺山古廟舊宇甚多,早在漢明帝時,便于此修建了大孚靈鷲寺。此后寺院逐漸增多,最盛時,曾達二百余處,其中仍以大孚靈鷲寺為首。至明代,該寺始更名為顯通寺。

眾人入得山來,行不多時,便見不遠處赫然立了一座白塔,塔身高達數丈,由下至上盡呈圓形,上部置一銅盤,盤上又放了一個數尺高的風磨寶瓶。遠望塔基豐偉,建造勻稱,氣勢頗為雄渾。

李自成手指白塔道:“這塔可有個名目?”一旁有來過五臺的嘍羅,應聲答道:“這塔喚做舍利大白塔。塔下是塔院寺,該寺后面,便是五臺第一大寺顯通寺。據說該寺米糧充足,寶物極多,闖將便領兄弟們到那兒歇腳吧。”李自成笑道:“佛既云普渡眾生,咱便去討些恩澤。”一干嘍羅領命,便欲沖突向前。

李自成止住眾人道:“此山地勢頗佳,易守難攻,我欲在此逗留數日。爾等不可造次,惹僧眾惱恨。”與周四打馬先行,向顯通寺馳來。工夫不大,來在寺門前。

二人翻身下馬,拾級而上,叩打山門。少刻轉出一僧,見二人滿臉風塵,各帶長劍,只道是尋常的江湖人物,說道:“本寺乃清修之地,素不與江湖朋友往來,二位請另投它寺。”說罷便要關門。李自成笑道:“這般閉門苦修,何日才成正果?世人耗力傷財,難道只為了爾等棄世龜縮?”那僧人眼一翻道:“施主是哪派人物?須知顯通寺并非撒野之處!”周四見這僧人神情傲慢,說道:“我等借宿佛門,何言撒野?”那僧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若是武當和南少林的朋友,敝寺自是接納,余者卻不理會。”周四聽他只提“南少林”,心下起疑,說道:“若是嵩山少林的僧人,又該怎樣?”那僧人道:“貧僧只知有南少林,至于嵩山少林,那可沒聽說過。”周四正欲發作,卻聽李自成笑道:“這位師傅也真算得上孤陋寡聞。嵩山少林連我也知道,你怎會不知?”那僧人道:“再過幾年,便沒什么嵩山少林了。你二人不必糾纏。”說著便要進門。

周四抓住其腕道:“你說過幾年便沒有嵩山少林,此話何意?”那僧人手腕被他掐住,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又驚又怒,起腳向周四踢來。周四扼住其腕,輕輕后抬。那僧人關節巨痛,只得彎下腰去,一腿踢到中途,膝蓋反撞在自己臉上,登時血流如注,哼出聲來。

周四又問道:“你適才所言,究是何意!”那僧人哀呼道:“我……我只信口一說,并無它意。”周四見他不肯實說,本欲再問,忽見山門內縱出一人,揮掌向他肩頭拍落,掌勢揮灑圓轉,顯見功力不弱。周四身向旁閃,正待相搏,那人卻撤回手掌,面帶驚慌。原來數千嘍羅這時已密密麻麻擁在石級下,正紛紛向山門前望來。

那人慌亂之余,忽露笑意,沖周、李二人合十道:“原來二位施主是義軍將士。失敬!失敬!”周四見這人三十多歲年紀,身穿灰布僧衣,身材高大威猛,禁不住上下打量。那僧人與周四目光相接,只覺他目中光華不顯,極是含蓄瑩潤,臉上掠過一絲驚異。

李自成道:“不知這位師傅怎么稱呼?煩請告之貴寺主事大師,便說我一營兄弟,要在寶剎叨擾幾日。”那僧人忙道:“小僧了禪,這便回報方丈,迎眾位入寺歇腳。”拉另一僧快步入門,“咣”地一聲,將山門關上。李自成命眾人下馬少歇,不得高聲吵鬧。

眾人在寺門外苦等多時,仍不見有人出來,都低聲罵了起來。李自成道:“難道寺內僧人見我等前來,先忙著將米糧寶物藏了起來?”周四道:“我先入寺看看,大哥少候便是。”繞墻走出數丈,隨即擰身縱起,躍入墻內。眾人見他倏然而沒,恍若一股輕煙,直將丈許高的紅墻視若平地,不覺轟然喝彩。李自成恐寺內有人發覺,揮手止住喝彩聲。

周四跳入高墻,眼見四下殿宇樓閣,規模宏敞,心想這寺院確非一般,說不得寺內藏龍臥虎,有些高明的武僧。他幼年長于少林,對寺中情形頗為熟稔,加之天下寺廟布局大同小異,三轉兩轉,已來到后院幾間禪室前。

他恐被人發覺,不敢貿然走近,側耳聽了半晌,見禪室內毫無動靜,轉身向西面縱來。未行多遠,便見迎面一座殿外站了二人,都做俗家打扮,背上各負長劍,東張西望,似深怕有人走近。

周四心疑,反身躍上一處屋舍,取下一塊瓦片,向西邊擲去。“叭”的一聲響后,那二人立時驚覺,齊向出聲之處望去。周四乘二人分神,飛身向大殿縱來。他藏身之處距大殿足有三丈之遙,這一縱飄身雖遠,但他恐足下用力過大弄出聲響,是以未用全力,眼見得距殿角尚有幾尺,飄縱之勢已竭。

周四心中一急,折身向一根殿柱撲落。怎奈那殿柱粗闊光滑,極難附物,他手足極力勾曲,仍是抓之不牢,身子被一股沖力蕩起,直奔大殿窗梁撞去。他暗暗叫苦,只得墜肘沉肩,掌心虛含若綿,硬生生向窗梁拍撞,但求身松力軟,掌上卸勁回彈,不致震碎窗梁,破窗而入。卻不料一擊之下,非但未發出半點聲響,那窗梁也好似鋼澆鐵鑄,全無絲毫搖撼破損之狀,反是他自己被回力所擊,雙臂一陣軟麻。

他心下驚愕萬分,卻不敢稍做遲疑,雙足一點,輕飄飄縱上殿頂,同時瞪大雙目,看那二人是否驚覺。這幾下險象環生,間不容發。那二人覺出身后有異,忙回頭來看。待見殿外空空,并無人跡,也便放下心來,不再細察。

周四冷汗直冒,暗叫僥幸,心想這二人看來只是二三流角色,若真是強手,我可蒙混不得。無意間瞥向腳下,見殿頂上千塊蓋瓦烏光锃亮,連為一體,竟是純銅所鑄,這才知此殿原來俱是由青銅鑄成。若非如此,自己雙掌拍出,斷不會無聲無息,如卵擊石。

他心下稍安,俯身向殿內望去,透過橫梁縫隙,只見大殿中站了二僧一俗。其中一僧便是適才那個了禪和尚,另一僧年事甚高,皺紋滿面,卻不認得。那個俗家打扮的人背沖殿門,一時看不清臉面。

少頃,只聽那俗家打扮的人道:“梁九這廝雖對少林生疑,卻未帶人前往問罪。這廝為人精細,莫非看出了破綻?”那老僧沉吟半晌,開口道:“邱氏兄弟假冒少林僧前往送書,難道被丐幫中資深長老認出了么?”那俗家打扮的人搖頭道:“他二人換裝易容,我想辨認也非易事,幫中長老又怎會認得?”那老僧皺眉道:“你說他二人與丐幫數人交過手,莫不是在武功上露出馬腳?”那俗家打扮的人道:“他三人數年前曾去少林滋事,對少林派手法所知甚詳。這一次動手時使的都是少林派拳法,幫中長老確是無人生疑。"

那老僧沉思許久,嘆息道:“看來梁九做事沉穩,不易利用。此事尚須另思它法。”忽聽了禪道:“主人武功天下無敵,少林派無人能擋得他一招半式。他為何不親往少林滅了群僧,反這般隱身事后,徒施小計?”那老僧喝住了禪,悠悠地道:“少林樹大根深,豈能說滅便滅?當年周應揚如此囂張,也只不過傷其元氣。主人武功雖高,又哪能獨挑一派?"

那俗家打扮的人微微點頭,低聲道:“大師不知,當日邱氏兄弟送書之時,那小魔頭不知怎么得了信息,竟突然現身,看情形似是深知內情。若非邱氏兄弟見機得快,用話騙過群丐,此事恐早已敗露。”那老僧微露驚慌道:“你看準果是此人?”那俗家打扮的人連連點頭。

那老僧呆立殿中,面上愁云如墨,喃喃道:“主人所患者便是此人。看來他所料不錯,天心將此子放入江湖,果有深意。這小魔頭突然在丐幫現身,必是受天心驅遣,可見他一番心意仍系于少林。如此下去,若一日魔教中人盡奉此子為主,少林、魔教得以聯手,那便大勢去矣。"

周四隱身殿上,聽幾人所言之事與己大有關聯,且對少林極為不利,心想我既來此,總要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不然這伙人暗使毒計,少林終歸防不勝防。正思間,卻聽那老僧又道:“那小魔頭既已現身,后來怎樣?”那俗家打扮的人道:“那小魔頭露面之后,本已被群丐困住,不知為何,邱氏兄弟卻出手相救,容其遁去。我只見那小魔頭向西逃竄,因不便追趕,后來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那老僧正欲再問,只見由殿外奔入一僧,氣喘吁吁道:“寺外賊人狂呼亂叫,說再不開門相迎,他們便要放火燒寺了!”那老僧微微皺眉,對了禪道:“這伙賊人究竟是些什么人物?”了禪道:“看著與數日前來寺攪擾的賊人并無不同,只是其中有一年輕賊人,卻非泛泛之輩。”那老僧想了一想,沖那俗家打扮的人合十道:“顯施主遠來,本當厚待,怎奈賊人擾寺,不便相留。來日主人面前,老衲自會為施主美言。”那俗家打扮的人笑道:“它日大師若做了少林方丈,在下還要多多仰仗呢!”說罷走出大殿。

周四乘他走出,凝神細瞧,見此人正是丐幫的那個顯長老,心想此人吃里爬外,大是可恨,丐幫有此內奸,遲早要吃大虧。

顯長老在殿外與那老僧拱手道別,隨即與同來兩人向寺院后門走去。那老僧目送三人遠去,回身對了禪道:“將寺內僧人都喚出來,與我同到門外迎接賊人。”說罷向前院走去。

周四待幾人俱已走遠,這才縱下殿頂,飛身向寺外奔來。李自成見其翻身出墻,忙上前道:“我恐寺內有詐,對你不利,已命兄弟們圍寺叫喊。四弟入內,可探得虛實?”周四不欲細說緣由,微微搖頭。

片刻,只見山門緩緩打開,由里面走出十余位黃袍老僧。眾老僧后面,又跟出數十位年輕僧人。眾僧神色畏惶,俱是低眉垂首。周四認得為首一僧,正是適才大殿內那個老邁僧人。

李自成走到這老僧身前,拱手道:“冒昧打擾寶剎,多有得罪。失禮之處,大師莫怪。”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小寺靜僻,從未聚過這多英雄。老衲有失遠迎,確是怠慢。”李自成見這老僧氣定神閑,頗有方外高士清淡超然之態,正容道:“敢問大師如何稱呼?”那老僧合十道:“貧僧妙清。”李自成道:“原來是妙清大師。失敬,失敬。”微一拱手,又道:“我一營兄弟忍饑受寒,愧無寄住,欲在寶剎小住幾日。不知大師意下如何?”妙清笑道:“眾位駕臨敝寺,貧僧自是恭迎,只是敝寺窄小,容不下這么多義軍將士。施主能否將大半人馬散住于其它寺院?”

李自成道:“大師之言怎敢不依?在下只命一千兄弟宿于寶剎,余眾另投它寺如何?”妙清道:“敝寺雖陋,陳經古物卻多,望施主能稍加體念。”說罷引自成入寺。李自成命幾個帶隊頭目各領本隊人馬去投臨近寺院,隨與妙清等僧走進山門。周四緊跟自成,不離左右。妙清看在眼中,神色微變,旋即又復如常,再不向周四瞅上一眼……

妙清命僧眾騰出數處禪室、殿閣,供自成等人寄住。眾嘍羅得自成吩咐,不敢在寺內胡來,均感無趣,不到半日,便有大半離了顯通寺,到別處寺院搭幫結伙去了。將至黃昏,寺內所剩嘍羅已不過百人。李自成見眾人相繼散去,也不阻攔,只派親兵四處傳令,命各隊人馬不得距顯通寺太遠,以便隨時聚集。

是夜,李自成用罷齋飯,便要出寺到各處巡視。周四推托身體不適,不欲同往。李自成念其初愈,并不強求,獨自帶幾名親兵出寺去了。

周四見室內再無一人,邁步出門,向后院走來。他日間聽妙清等人談話,早已疑竇滿腹,這時欲往探查,看能否窺到些蛛絲馬跡。尚未走出多遠,便見西首一座殿內燭光閃亮,隱有人影晃動。他躡足來到近前,見殿內有幾名年輕僧人正在行拳運掌,于是隱在暗處留心觀看。

只見這幾個僧人各立一隅,此刻練得正酣。其中一僧揮拳如風,極具聲勢,偶爾運掌發力,掌風將壁上長燭吹得不住搖晃。周四見他拳法雖非極高,功力還算扎實,不由多看了兩眼。誰料此僧練不多時,拳式陡地一變,竟收起初時迅烈招式,轉而沉肩下氣,凝神靜意,雙臂徐徐伸縮,兩足隨勢趨退,使出一路綿軟的拳法來。周四看了幾式,見這僧人手足滯而不靈,周身略失于偏,但使出的招術卻古樸清脫兼而有之,式式皆蘊深意,暗思:“這路拳法慢中有快,動中求靜,三節四梢俱有法度,若行拳之人抱元守一,去拙力而重神意,原是極高明的武功。看來這僧人只是新學,并未悟到此路拳法中松沉粘連、以逸待勞的真義。”他于拳理所悟已深,諸般拳法只須稍加思琢,便能知其大概。這時既生興致,又不覺向立在殿角的一個僧人望去。

只見這僧人手執長劍,正自做勢虛刺,顯然此僧習練甚久,手法已然純熟。但見他劍走圓弧,式式以曲為鋒,劍法頗為靈動,恍惚刺出一劍,方位極為刁鉆。數招一過,周身上下隱隱透出幾分詭異之氣。周四微感詫異,正待細觀他劍點虛實,忽聽不遠處腳步聲響,有人向大殿走來。

他躲在暗處,見來人身材高大,正是那個了禪和尚。

卻見了禪大步入殿,沖幾人道:“方丈命我告訴你們,這幾日賊人住在寺內,大伙不宜再練,免得惹出麻煩。”那執劍的僧人走到了禪身前道:“師兄,這套劍法我一直練著別扭,是不是你藏了私心,不肯將訣竅傳我?”了禪笑道:“這劍法我也只在三年前見過一次,回來后請教方丈,方丈說此套劍法雖高明之極,但常人萬難學會,當時便勸我不可修習。我知他所言不錯,也便棄了這個念頭。后我見你們幾個都甚用功,便憑著初時記憶隨便舞了幾下,只想逗你們開心,誰料了塵師弟卻當真了。”那執劍的僧人道:“師兄分明是在騙我,世上哪有旁人學不會的劍法?我看創此劍法之人,一定是故弄玄虛,向人炫示機巧,否則這劍法怎會如此繁復怪異,大違常理?”了禪正色道:“師弟不要信口開河。創此劍法之人,那可是了不起的人物,不但了不起,我看古往今來,沒有一個人能有他那般不可思議的武功。"

那執劍的僧人撇嘴道:“師兄只會憑空捏造,其實世上哪有這樣的人?要是真有,你為何不直指其名?我看這套劍法一定是你瞎想出來,騙我們幾個的,不然我練了這么久,斷不會悟不出個中道理。”了禪臉一沉道:“別說你悟不出其中道理,連方丈大師數年來也只學得皮毛。我且舞給你看,好讓你知道此劍法確是神技。”說著從那僧人手中奪過長劍,微一凝神,忽運劍向前刺去,頓時劍光閃閃,泛起一團青光。幾個僧人剛要叫好,卻見了禪身法一變,長劍如靈蛇一般,向幾個不同方位刺出。按說一劍分刺數處,總要有先后之序,但這了禪身形如鬼如魅,長劍甫動,周身上下立時裹在一團青芒之中。

眾人一時目為之眩,只覺他手中似握了數十把長劍,但須身子微動,長劍便同時指向四面八方,劍點之奇譎詭異,竟是無法形容。

周四看在眼中,心頭大震:“這劍法疾若風飄,按說虛招必多,但看這僧人使出,卻似招招務實,全無虛勢。想來天下劍法決無此理,那是為了什么?”他眼見了禪內力較己遠遜,只仗著怪異身法,方勉強將劍法中的威力發揮出來,實則招術中破綻甚多,又思:“這套劍法既是以實為鋒,不慕虛勢,便當古拙凝重,不以招術取勝,而全憑內力克敵。若似這般奔騰夭矯,極盡變幻之能,便不能只實不虛,徒增破綻。除非使劍之人內力高深至極,既能運劍如風,頃刻間無所不至,同時又能將真氣遍布周身,遇力即彈,渾不著物。”言念及此,自覺這念頭太過可笑,暗想:“以我此時內力,這般使劍也萬萬不能,除非那使劍之人內力能強我一倍。”他自藝成以來,從未有人在內力上勝其半分,思前想后,只覺便是周應揚復生,也斷不能在內力上勝己逾倍。

正這時,卻見了禪收劍道:“我內功火候不到,這幾下徒具形式,連皮毛也還算不上。只是你們要知道,這世上確有那般登峰造極的人物,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劍法。”幾個僧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只是拼命地點頭。

周四聽他直言自家之弊,不由一驚:“這僧人頗有自知之明,難道這世上真有人能將此套劍法使得天衣無縫?”只聽了禪道:“天已不早,大伙回去歇著吧。這幾日不要來此練功了。”說完這話,邁步出殿,向東首一條小徑走去。

周四心念一動,隨后跟來。二人一前一后,相距甚遠,了禪轉過幾處殿閣,并未留意身后有人。少時,只見他走到一處殿外,向四下看了幾眼,隨即閃身入殿。周四等了一會兒,聽四外并無人聲,這才躡足前行,慢慢走到殿外窗下,定睛向里面觀瞧。

只見大殿內漆黑一片,并無燭光,了禪入內多時,再未發出聲響。周四心疑,只道了禪已從別處溜走,正欲入殿看個仔細,忽聽殿內有人哼了一聲,聲音頗為重濁,隱有痛楚之意。周四連忙屏息收足,只聽一人道:“還是不行么?”聽來正是了禪。

須臾,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看來這‘盈虛大法’與少林派內功大是相克,怕是難以調和了。”聲音中充滿了懊喪和失望,正是妙清方丈。

卻聽了禪道:“當年我師祖空信大師得周應揚傳授此法后,也是這般情狀么?”妙清嘆息一聲道:“你師祖是少林高僧,中年時內功已十分了得,后習了這大法,初時功力陡增,經絡盡通。誰料幾年之后,體內真氣便愈來愈不調和。唉!若非如此,空義等人又怎能將他逼死?現在又怎會輪到天心做少林方丈?”了禪道:“當年周應揚既被少林僧伏住,我師祖為何不向他求教?”妙清凄聲道:“你師祖當年留周應揚不殺,本有向其求教之意,后來周應揚也確曾指點給你師祖一些訣要。你師祖依法修習,見有效驗,便日夕不輟。哪知數日之后,頑癥反而加重。他一氣之下,便要殺了周應揚那廝,偏這時空義卻出來阻攔。”

了禪插嘴道:“他為何要回護此獠?"

妙清冷笑道:“他哪里是回護周應揚,這其中原有深意。其時少林四位神僧三死一殘,論武功當以你師祖為高。空義狼子野心,久覷方丈之位,因有你師祖在側,一直未敢輕動。那時他看出你師祖痼疾難愈,便故意滋事。你師祖氣憤不過,與他師兄弟等人動手,雖殺了他幾個師弟,最后還是被這廝逼得撞階而死。空義雖由此做了方丈,但少林人材凋落,日漸式微,也令其惶恐。他留周應揚不殺,那自是要向此獠索討那部心經了。”

了禪疑道:“那心經在主人手中,他如何能討得?”妙清道:“他見周魔手中確無心經,想必已威脅他口授了心經真義,否則幾年前我師徒三人前往少林,你師兄了及又怎會死在少林僧手上?唉!少林既得了心經,又有那小魔頭日日在外招搖,主人數年心愿,怕還是未必得償啊。"

說到這里,二人相繼沉默。過了半晌,方聽了禪道:“方丈日間見過那年輕賊人,可看出有何古怪?"

妙清沉吟道:“這賊人步法雖凝重穩健,但一足起時,另一足常有趨頂之象,那是脈氣極不調和之故。他雙目中隱卻光華,眉間卻擰聳顫動,那是陽氣極盛,沖犯元神之兆。由此看來,與那小魔頭倒有幾分相似。但這魔頭心在少林,又怎會從賊作亂?這可大違情理。”了禪正要說話,忽聽殿外腳步聲響,忙喝道:“誰!”只聽不遠處一人答道:“小道清玉,特來打擾妙清方丈!”話音未落,人已飄身來到殿前。

周四閃在暗處,見來人身著道袍,背負長劍,黑暗之中,面目雖看不真切,聽聲音卻知此人年紀甚輕。

只見殿內豁然一亮,了禪已取火鐮點著了壁上長燭。隨見妙清快步出殿,沖這清玉道士合十道:“不知小仙長駕到,這可怠慢了。”說話間滿臉堆笑,竟對此道極是恭敬。清玉并不還禮,邁步入殿。

周四借燭火光亮向這道士臉上望去,見他不過二十多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極為英俊,只是嘴角微微下撇,不免露出幾分傲色。他一看之下,先是一怔:“這道士我似在哪里見過?”猛然想起:“這人不是當日與丐幫幾個好手一同來軍營行刺皇上的那個年輕道士么!”想到這道士出手刁鉆狠毒,自己曾幾度被其所傷,心頭浮上一絲恨意。

卻聽妙清干笑兩聲道:“不知小仙長駕臨敝寺,有何訓教?”只聽清玉道:“主人命我來告知方丈,我師叔金衣子要來貴寺,同來的或許還有南少林的僧人。方丈宜早做準備。”妙清惶然道:“金衣子來此做甚?”清玉道:“想是他已對主人生疑,要來找方丈問些事宜。方丈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應付。”妙清慌忙點頭。

周四聽在耳中,尋思:“我當年與蕭老伯同上泰山時,曾見一人喚做青衣子,何以這時又冒出個金衣子?看這幾人神色,似乎頗懼此人,不知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只聽清玉又道:“我下山時,師叔已經起程。他途中雖要與南少林的僧人會合,但他腳程極快,說不得今夜便能趕來。方丈好自為之,小道這便告辭了。”不待妙清開口,便邁步出殿。妙清追出殿來,拉住清玉道:“請小仙長轉告主人,貧僧定當守口如瓶,守口如瓶。”清玉道:“那是最好。不過我師叔性情剛烈,武功又高,你可不能不置一詞,惹他惱火。”

妙清賠笑道:“貧僧與他虛與委蛇,避重就輕,總要使他發火不得。”清玉微微點頭,展開身形,向南面掠去,眨眼間消失在黑暗之中。

周四心中疑團愈滾愈大,再也按捺不住,眼見妙清、了禪走回殿中,忙緩步離開大殿,向清玉遠去的方向追來。直追出二三里遠,方見清玉在前面穿縱起落,正疾奔不停。他正要加快腳步,清玉卻突然收住身形,回身喝道:“哪家野狗,這般跟我不停!”錚地拔出長劍,怒目向周四望來。

周四也不答話,縱上前去,揮掌向他頸上斬落。清玉長劍一抖,斜挑其肘,驀地身子一矮,劍尖反向周四下陰刺來。這一式固為名家高手所不齒,卻極是陰狠毒辣。周四一時托大,不及躲閃,若非一掌擊出,渾厚的掌力迫得對方身向后仰,劍尖微偏,說不得一招間已身受重傷。饒是如此,對方長劍刺至,仍將他小腹劃了一道血口,半片衣襟隨之落下。

周四與他前后只交手過兩次,卻有數次遭其暗算,實是羞怒已極,猛然飛起一腳,向清玉頭上踢來。清玉蹲在地上,向旁疾滾,百忙中仍倒揮長劍,向周四腳上連刺數下,一把劍宛如吐芯的小蛇,極是奇幻靈動。

周四足尖或踢或抬,將這幾劍盡數躲過,本欲乘勢踩住劍身,怎奈對方出劍撤劍,太過奸巧迅速,他足上連使出數般變化,仍不能誘敵將招式使老,客己落足踩劍。

清玉滾在丈外,立時彈起。二人過了幾招,他已知道面前這人是誰,當下凝視周四,微露驚慌道:“你要怎樣?”周四見他已怯,說道:“你只告訴我那個主人是誰,我便放你走。"

清玉神色一變,旋即決然道:“你早晚會知道,這時卻休想讓我吐露給你!"

周四邁上一步,說道:“我只想讓你……”一個“你”字才出口,右手倏伸,閃電般向清玉腰間抓來,同時左掌疾拍其面,一股凌厲勁風貫入對方口鼻之中。清玉猝不及防,氣息頓時一窒,待驚覺有變,腰間穴道已被周四制住。周四五指微一用力,真氣疾沖入穴,"當啷”一聲,清玉手中長劍掉落在地。

周四制住狡敵,大是得意,說道:“你此刻命懸我手,到底講是不講?”清玉傲然道:“你暗算于我,算不得好漢!”周四笑道:“這手法我新學乍練,那也多虧有你示范指點。”清玉面上一紅,側過頭去。周四知他不服,撤回手道:“我若憑真實武功贏你,你又如何?"

清玉渾沒料到他會放脫自己,一怔之下,咬牙道:“你若贏我,殺了我便是!”口氣竟異常堅決。

周四心下氣惱,冷笑道:“我一生殺過不少人,可不在乎多你一個。”大袖往地上一揮,一股大力沖去,那口長劍似活了一般,錚地躍了起來,向清玉飛去。清玉一驚,忙伸手操住長劍,目中已露出畏懼之意,強穩心神,運劍向周四緩緩刺來。

周四此時對其武功已了然于心,知其劍勢雖緩,隨之必有陰險后招,當下站立不動,靜觀其變。清玉劍到中途,忽然猶豫起來,劍走偏鋒,又削向周四肩頭。周四見來劍神缺意散,毫無聲勢,便不理會。清玉瞧他仍是以逸待勞,似顯得極為無奈,撤劍想了半天,這才慢吞吞抬起長劍,向周四咽喉刺來,慌亂之下,身上露出幾處老大破綻。周四只道其技已窮,正思長劍近身,便即上步奪劍,將其制住。突然間寒光一閃,一物自劍身中射出,迅疾無倫地向他咽喉飛來。

周四“啊”了一聲,向后疾仰,仿佛勁風拂草一般,兩足抓地,上半身平平折了過來,但聽“嗤”的一聲,那物劃破他前胸衣襟,從他頭上呼嘯而過,直飛出數丈之外,兀自疾若流星,破空不墜。

便當周四仰倒之際,清玉已飄上前來,揮劍向他腰間斬落。這一劍一改尖巧奇詭之氣,劍身被真氣激蕩,竟發出嗡嗡鳴響,劍尖更似柳枝飄蕩風中,搖曳顫動。霎時間青光如團,將周四數處大穴盡皆罩住。劍法之高,委實出人意料,足見其前時與周四相斗,只是故示以虛,并未施出得意招術。

周四胸腹盡坦于對方劍下,實已臨于死地。身當此時,只得把心一橫,拼著受對方一劍,身向左閃,護住心口要害。這一來右半身毫無防護,已是任人宰割。清玉大喜,長劍順勢向周四右肋下刺落,劍尖處吐出寸許長的青芒,顯見這一刺傾其全力,誓要將周四一劍斃命。

周四雖護住胸口,但料來劍仍能致命,心中一涼:“我如此輕敵,那也是咎由自取。”一閃念間,長劍已刺上其身。只聽“當”地一響,長劍著體,非但未刺入分毫,劍身反被彈得彎曲過來,似是撞上了極堅硬之物。

清玉神色大變,只當周四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驚悚之際,全忘了抽劍換式。周四又得生機,哪敢細想?猛地擰腰起身,雙腿連環向清玉踢去。他初脫險境,精神大振,這幾腿去若風飄,極盡圓轉遨矯之能。清玉心有余悸,惶然后退,長劍頻頻刺出,連施二十余招精妙招術,方將對方凌厲攻勢化解,已累得氣喘吁吁,冷汗直冒。

周四見他身子倒縱,劍上妙招仍層出不窮,恍惚與了禪適才所練的劍法同是一路,當即凝住身形,不再追迫。清玉恐他蓄勢再擊,橫劍當胸,不敢轉睛。

周四伸手向右肋下摸去,觸手有物,方知是那塊圣牌揣在懷里,無意間擋住了致命的一劍,心頭微微一震:“莫不是周老伯在天有靈,佑我不死?還是明教氣數未盡,真要靠我中興?”想到明教中人對己大有恩澤,胸口一陣發熱:“日后我若真能有成,必當光大明教,不負眾人厚望。”心念及此,豪氣陡生,朗聲道:“你家主人要稱霸江湖,怕沒那么容易。”清玉拭去汗水,冷笑道:“你以為勾結魔教余孽,便能挽回少林滅頂之災?嘿嘿,只要我家主人神劍一揮,四方妖孽霎時化為齏粉,便是你這小魔頭,也擋不得他老人家……十招。”他本想說“擋不得他老人家三招”,但眼見周四武功極高,只得改口說到十招。

周四聞言,心道:“這道士劍法與了禪所練如出一轍,威力卻較之強了數倍不止。難道他所言不虛,那主人真能在十招內敗我?”他當年在安邦彥營中與木逢秋練劍時,木逢秋雖顧念尊卑,時常謙讓,但若真正相搏,也總要斗在十招之上,方能迫周四棄劍認輸。此后他行走江湖,大小十數戰,武功較前時更進一步,若說有人能在十招內勝他,那確是欺人之談。想到有人十招內便能勝己,劍法自是比木先生也不知高了多少,只覺十分可笑,禁不住樂出聲來。

清玉見他滿臉輕蔑,怒道:“你自以為武功了得,卻不知我家主人二十余歲已打遍天下。便是周應揚那廝,也要斗在三百招上,方才取巧贏他。”周四大笑道:“二十多歲便能跟我周老伯大戰三百回合,那可了不起的很呢!今日你若能與我斗上三招,我便信你所言!”他與對方斗了數招,知其劍法雖高,內力卻較己遠遜,故此劍法中有極大破綻無法彌補,這時既出此言,已有成竹在胸。

清玉雖知他武功高己甚多,卻不信自己三招內便致落敗,羞怒之下,長劍抖出片片劍花,直如狂風卷浪,漫天而來。周四見來劍氣度恢宏,劍意突兀高遠,當下右掌上揚,直奔清玉左肩擊去,正是攻向他此招中最大一處破綻。清玉一驚,忙向右閃,劍勢不免略衰,初時那一股雷霆萬鈞之勢,頓時轉為清幽疏淡,長劍恍恍惚惚,仍奔周四心口挑來。

周四不躲不閃,反邁步迎上,揮袖向劍身上卷落。與此同時,猛劈一掌,居然向清玉身后擊去。說也奇怪,清玉見他一掌向自己身后拍去,突然身向后仰,連翻了幾個筋頭,這才惶惶站起。原來周四出手即攻其破綻,清玉刺出的一劍已成廢招,若依劍理,便當抽劍換式,方是正途。但清玉知周四武功極高,只恐撤劍之下,被其占了先手,故劍勢雖竭,仍以虛代實,恍恍刺來,只盼周四略有閃避,他便可從容換招。不想周四料敵機先,非但不閃,反揮袖卷劍,出掌向他身后虛擊,將他一人一劍的后路盡皆封住。清玉無奈,只得向后翻出,情狀雖嫌狼狽,除此卻沒有其它妙法。

周四見他應變奇快,心中欽佩,右手圓轉,呼地拍出一掌,左掌跟著揮出,掌力又即涌上。這兩掌直似大潮疊起,一浪高過一浪,霎時間勁氣縱橫,將丈余內盡皆籠罩。他知對方劍法靈動,缺憾處只在內力稍遜,不能將周身上下補綴得天衣無縫,自己掌力鋪天蓋地涌去,對方劍上破綻便會暴露無疑,是以勁氣狂吐,不留半分余力。

清玉眼見兩股大力襲來,忙揮劍疾刺。無奈對方掌力排山蹈海般涌至,長劍只遞出一半,便似碰上了一堵銅墻,再也難進分毫。劍身晃動不定,宛若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欲進不得,欲退不能。他心下大驚,揮起一掌,向撲面而至的兩股大力迎去,只期能稍遏其勢,自己便可撤劍抽身。

周四見其手掌甫動,左掌忽爾一沉,順勢接住來勁,向旁一引,清玉立覺腳下虛浮,不由自主地向旁栽去。這一栽身形已失主使,上盤幾處破綻再也回護不得。周四右掌暴伸,抓住他握劍的手臂,肩頭順其栽出的方向輕輕一撞,清玉已跌在地上。

周四運劍指住其頸,冷笑道:“你說那主人是誰,我便饒你不死。”清玉兩招內便被他制住,羞怒交集,昂首道:“你既贏了,殺我便是,可休想讓我吐露半句!”周四長劍微動,在他頸上劃出一道血口,說道:“你硬充好漢,我便成全你。”長劍劃個半弧,疾向對方頸上削來。清玉神色不變,嘆息道:“我不能見主人霸業得成,確是遺憾!"

周四見他神色冷傲,大有視死如歸之慨,手腕一抖,長劍順勢折而向下,將清玉右臂卸了下來。清玉大叫一聲,險些暈倒,強忍巨痛,顫聲道:“你要殺了道爺,便來個痛快!”周四見他右臂血如泉涌,吐字仍連貫清晰,確是人中一等的硬性,說道:“你今日已殘,我也不再為難你。你回去告訴那個主人:少林、明教與我俱有深恩,他武功再高,也未必能夠如愿。"

清玉掙扎而起,說道:“你今日不殺我,只怕日后要后悔莫及!”待見對方確無殺己之意,忍痛拾起斷臂,搖晃著走入黑暗之中。偶一回頭,目中毒焰熊熊,直如惡狼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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