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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入澤

那人一掌揮出,將至周四頭頂,向旁斜劃,打在周四肩頭。這一掌看似用力,落時卻輕,只在周四肩頭輕輕一拂,已將一塊衣布隨手黏下。

周四見了這等收吐自如的掌力,既驚且佩,倒不敢再出言頂撞。那人看周四神情冷毅,知那一句并非編造,隨手將布片捻碎,又坐在一旁琢磨起來。

約過了一炷香光景,那人始終雙眉緊鎖,滿面疑惑。周四知他百思不得,暗生快意:“這五句文字雖淺,涵義卻深。當年有周老伯反復講授,我才在半年內略有所悟。這人妄加猜度,怕一兩年也未必豁然。”

忽見那人站起身來,氣急敗壞地道:“這‘慎如臨深淵’已是異想天開,不可思議,那后一句‘假借無窮意’,更如癡人囈語,無跡可尋。周應揚自負巧智,難道故造此不經之言,意圖欺世?”他愈想愈是糊涂,心中又急又羞,竟不顧身份,上前抓住周四脖頸道:“你快將這兩句之意說出來,若不能自圓其說,那便是有意誑騙,老子立時取你性命!”羞怒之下,手上已使出七成力道。周四大叫一聲,險些暈倒,兩條血線從鼻孔中躥出,呼地濺在那人身上。

那人自知下手太重,只恐害了周四,忙松脫五指道:“你只要說出其意,我便不折磨你。”周四連遭殘暴,激起了不屈之心,昂頭冷笑道:“我一生從未見過似你這般弱智無恥之人。你便殺了我,我又何懼?”

那人見他已生死志,賠笑道:“邱某百思不得,一時心急,只當小兄弟有意蒙騙。恕罪,恕罪!”說罷一揖到地,狀甚恭謹。這一來卻是周四始料不及,他畢竟年輕務虛,怒氣登時消了大半。那人察顏觀色,又道:“這幾句看似精奧,實則有不實之處。周應揚好高騖遠,所言虛實參半。小兄弟歲齒略欠,怕未必能識得他訣中臆巧之處吧?”周四撇嘴道:“我周老伯言無不實,俱是至理。等閑不識,卻妄議其非,豈不可笑?”那人搖頭道:“這只是你一家之言,旁人卻不會入其彀中。”

周四見他滿臉鄙夷,不由心頭火起。他近年來功力愈純,對周應揚愈是敬慕有加,聽那人指摘其非,如何能不著惱?明知對方有意賺己詮釋,卻忍不住道:“你智略短淺,卻誹謗他人。我現只將“假借無窮意”這句說與你聽,好讓你知道我周老伯奇思碩智。”

那人心中大喜,嘴上卻道:“愿聞其詳。便只怕其中漏洞百出。”周四憤然道:“行功之時,以意為先,需做到三夾兩頂。”那人微微皺眉,卻不敢插言,神情愈發專注。周四續道:“頭向上頂,舌尖微頂上顎。頜下需夾,腋下需夾,襠內須夾。此全憑意念,切不可求實用力。久而久之,擴于全身關節處,漸至無節不頂,無曲不夾,便可達周身鼓舞,四處牽連,而全身猶如線系,遍體似彈簧之境。進而雙膝撐撥,力往上吸,足跟微起,雙腿如埋土中,有擰裹橫搖,拔地欲飛之勢。兩臂左右撐擰,外翻內裹,有怒虎出林搜山之狀,騰蛟入水卷瀾之態。神意若逼肖至此,則周身上下無不激勵鼓蕩,四肢百骸無不裹力崢嶸,全不須循經導氣,便可達力如火藥將燃,拳似待發彈丸的神化之境。”他緩緩道來,不知不覺已置身于所言意境之中。說也奇怪,在下體的真氣竟然蠕動起來,突地向外一脹,沖開腿上被封的穴道,流回丹田之中。

周四見有這等奇事,又驚又喜:“當年周老伯反復說此道理,我并未深思,不想真有如許妙處!”他雖得周應揚功法精髓,畢竟未至化境,此刻臨機而悟,較之言傳身教,猶進一層。

那人聽得目瞪口呆,也未留意周四古怪神情,直楞楞地站了半天,方喟然道:“好個心法!好個周應揚!單此一句,便足以傲睨古今。嘿嘿,天下人物真不過豚鼠之輩啊!”說罷意興索然,半晌無語。

周四氣回丹田,蓬勃不歇,沖撞鼓蕩,再難收束。只是行到背上,卻仍如蠅飛蟻走,不能沖穴貫暢。正這時,那人忽開口道:“邱某已領教高深,卻不知下句‘虛無求實切’做何解釋?”說話間語音低和,顯是對周應揚拜服無已,欲真心向周四求教。

周四氣回丹田,蓬勃不歇,沖撞鼓蕩,再難收束。只是行到背上,卻仍如蠅飛蟻走,不能沖穴貫暢。正這時,那人忽開口道:“邱某已領教高深,卻不知下句‘虛無求實切’做何解釋?”說話間語音低和,顯是對周應揚拜服無已,欲真心向周四求教。

周四本不欲說,念頭一轉,卻想:“當年周老伯說這一句莫測高深,人所不識,乃五要之最。我現在說與他聽,穩其心神,暗地里借此句之意,看能否解開穴道?”搖頭道:“這一句可難得很,說了你也不識。”那人賠笑道:“邱某雖愚,愿候垂教。”周四假作無奈道:”你一定要聽,我便說與你。只是我此時渾身痛脹,一點力氣也無,你可否將我扶到那塊石旁靠上一靠?”說著望向那塊放著油燈的大石。

那人料其身受重傷,又被封了穴道,無論如何逃脫不得,于是將他提起,放在石旁。周四靠在石上,喘息片刻,臉上微露一絲喜色。原來,他暗自計較,只待穴道一解,便打翻油燈,尋機脫逃。這主意雖未必管用,卻勝于束手待斃。那人待其喘罷,溫聲道:“小兄弟只講便是。邱某洗耳恭聽。”

周四想了一想,說道:“我周老伯曾說,這一句雖仍是以意為先,但到了極處,便需漸漸無意無識,導神還虛。所謂陰陽混成,剛柔悉化,至形神俱杳與道合真,則無聲無息,通體空靈。”那人聽這一句太過晦澀,忍不住問道:“周先生之言雖是至理,小兄弟可否詳解?”

周四搖頭道:“其實我也不甚明了,只是聽周老伯說,這一句用意之法,綿綿若續,無處不虛,若有若無,若存若亡。周身上下,便似熔于洪爐之中,散于清風之內,飛絮蝶舞,自得悠閑。務要忘我之形而合天地之體,忘我之意采補陰陽之氣。所謂舍我形意,幻化虛無,合道之體,重生我相;一吸一呼,逸氣浩然,神圓力方,無所不暢。我身既是天地,其缺我損,我意即是乾坤,其滿我溢。四肢百骸無不可吹噓,肉孔毛發無不可吐納,滯則任其滯而不迫,暢而隨其暢而不催。神猶霧豹、以觀消長、力若犀行、以別淺深、蓄靈守默、應感無窮。如此則我身阻礙盡去,我氣壯闊如虹!”他邊說邊悟,漸至無我之境,真氣流轉已不知不覺地深合其法。這一遭他全不理會被封穴道,真氣到時,便再無爭頂之象。漸漸血氣圓融,升降一體,背上幾處穴道竟毫不費力地豁然解開。他心中大喜,正欲依法沖開“大椎”、“陶道”兩處僅余的穴道,那人突然目露兇光,大步走上前來。原來此人初時全神貫注,并未留意周四異狀,待見周四竟爾吸吐無聲,目中神光隱現,方知有變。他是武學行家,如何能看不出其中奧妙所在,右掌揮出,直奔周四胸口‘膻中’穴拍來。‘膻中’穴乃任脈大穴,經氣必行之所,常人運功時此穴若猝然被封,則立時功力全失,終生癱瘓。這人一掌擊來,已傾全力,欲將周四武功廢去,好使其永羈身邊。

周四驚呼一聲,料知勢不可挽,只得任其肆行。忽聽洞外人喊馬嘶,似有許多人向這面奔來。那人扭頭向外觀瞧,掌到中途,其勢已竭。周四見生變故,抬腿向油燈踢去。他上身雖動彈不得,雙腿穴道已解,一踢之下,油燈呼地飛向一旁霉草之中,洞內霎時漆黑一片。周四趁機向旁滾去,怎奈傷重身拙,慌亂下閃挪不得。

那人眼前一黑,不假思索地向前踢去,一腳正中周四心口。周四慘呼一聲,重重地撞上石壁,隨即緩緩滑落,再也動彈不得。

那人邁步上前,伸手來抓,忽聽洞外有人喝道:“里面的人快些出來,不然爺爺可放箭了!”話音未落,數支利箭呼嘯著射入洞來。那人目難視物,一箭正中肩頭。他心中大駭,忙縱身后躍,倉促間腰上又中了兩箭。

此時洞中黑暗,那油燈滾入爛草中,卻帶起一股濃煙。那人裹在濃煙里,登時涕淚齊下,雙目再難睜開。

洞外眾人見里面濃煙滾滾,不明其故,向洞內不住地發矢狂射。那人陷在里面,本欲尋了周四,脅其脫逃,少頃支撐不住,大吼一聲,褪下僧袍,狂舞著向外沖去。

洞外眾人見一人疾疾奔出,僧衣狂卷,飛矢射之不中,齊呼道:“哈哈,是個和尚!說不得這禿驢與人幽會,洞中藏著娘們!”

那人奔出洞口,眼見四下黑壓壓聚了足有三四百人,服裝各異,人人目露殘光,著實吃了一驚,縱身而起,向右首馬上一人撲去,僧衣翻卷,將馬上之人掃了下來,順勢穩穩落在馬上。

眾人見他年愈五旬,身手猶勝健兒,一時大呼小叫,蜂擁上前。那人身中三箭,心膽早怯,打馬向前疾沖,將迎面幾人拽落下馬,順手奪了一把長刀,劈風般舞了幾下,又將背后撲至的幾人砍做數段。眾人見其勇悍,紛紛避讓。那人揮刀砍翻數人,破圍而出,惶惶向南竄出。

周四被那人一腳踹中心口,傷熱極重,洞內濃煙彌漫,更熏得他直欲窒息。他一日來屢逢險境,連受重創,已然虛弱不堪,仗著一股求生之意,硬撐著爬到洞口,便再也動彈不得。

洞外眾人見周四衣衫凌亂,狀若蝸行,均感詫異。適才那僧殺入突圍,如風似電,已摧眾人心膽。距洞口稍近的幾人恐周四猝施狡計,忙舉弓搭箭,向他肩頭、手臂射去。周四慘呼一聲,一頭撞在泥土之中,身上中了數箭。虧得這幾人不欲取其生命,落箭處方不致傷及要害。饒是如此,有兩支箭洞穿周四雙臂,仍將他釘在地上。

西面數人見周四已如肉在俎,紛紛跳下馬來,奔到近前道:“咱只道洞中藏著娘們,不想是個兔相公。兄弟門把他褲子扒下來,看看到底是雌是雄?”四下里哄堂大笑。有幾人將周四底褲褪下,跟著嚷道:“這小子也長了個惹禍的家伙!一會兒拉個娘們出來,讓他們耍上一出如何?”眾人狂呼怪叫,喝好不迭,盡露丑態。

周四遭此戲辱,羞憤欲絕,一口血噴出,便暈了過去。眾人頗覺掃興,大多撥轉馬頭,向山下奔去。有二人將周四褲子草草上,跟著取出繩索,將他手臂捆好,系在一匹健馬的馬尾上。一人揚鞭抽下,健馬帶了周四,向山下狂奔。未行多遠,地上枯根尖石已將周四刮得體無完膚,穢血淋漓。周四痛極醒轉,忍熬不住,不覺慘呼失聲。一干人呼嘯下山,將及山腳,只見北坡上又沖下三四百匹快馬。馬上之人都拿著大包小裹,當先數十人雖未攜帶它物,卻都懷擁臂攬著一個婦人。兩下人馬愈來愈近,只聽對面有人喊道:“你們那面可有大伙的好處?”這面有幾人罵罵咧咧地道:“有你娘個屁!好處都讓你們這幫孫子撞上了,我們這面撞上了鬼,還死了十幾個兄弟。”對面眾人哄然大笑,齊呼道:“兄弟們都是一家人,等老子先痛快痛快,再把懷里的娘們送給你們消消火。”

兩下里邊說邊罵,少刻聚在一處。這面數百人空手而返,人人見物眼紅,當下不由分說,一同上前搶贓奪人。那面幾百人也不示弱,各自抽刀在手,目露兇光。雙方互不相讓,頃刻攪在一起。工夫不大,已是婦哭賊喊,包裹遍地,亂成一團。

周四躺在地下,被眾人隨意踐踏,苦不堪言。忽聽一人高聲喝道:“大伙住手!一會兒官兵要是來了,可誰也保不住腦袋。”這人身材矮小,聲音卻高,觀其神情,顯是這伙人中的頭目。眾人都是一怔,手上卻不停歇,又搶作一團。那頭目眼見制止不住,怒聲道:“大伙若不盡快趕回,惹大王惱了,可不是鬧著玩的。”說也奇怪,這句話剛一出口,眾人竟紛紛停下手來,面現驚惶。

那頭目見眾人已被懾住,又道:“且將財物聚在一起,把女人都捆在一塊。一會兒回見大王,自然少不了兄弟們的好處。”

眾人雖不情愿,卻似怕極了他提到的那個大王,當即將財物攏在一起,放到幾匹馬上,又將數名婦女用繩牽在一處。

那頭目道:“大道恐有官軍埋伏,兄弟們只走小路,若遇官兵,便將女人財物棄了。官軍近缺錢餉,必不來追。”眾人哼哈著答應,紛紛跳上坐騎。一伙人雖只六七百人,卻有上千匹騾馬,每人除乘一匹外,手中尚牽著一匹,顯是恐戰馬力乏,不能速行,欲中途換乘,以利奔行之需。

那頭目環視一周,見周四贅在馬尾,皺眉道:“這人系在馬后,多有不便,快將他宰了。”

周四大驚,暗暗叫苦。卻聽一人笑道:“這小子長得尚好,兄弟們只待回去好好消遣他一番。”那頭目不耐道:“那便將他扔到馬上。”旁邊有人依言將周四拋上馬背。只聽那頭目呼哨一聲,數百人打馬揚塵,盡向西面奔去。周四趴在馬上,傷口流血不止,實在難受顛簸,禁不住大聲呻吟。一人奔到近前,揮鞭猛抽其背道:“你他娘的要再叫喚,老子立時剁了你!”抽出腰刀,用刀背狠狠砍在周四頸上。周四知這伙人橫蠻,不敢再大聲呻吟,暗暗切齒道:“我此時傷重,也由著你們欺凌,若一時功復如前,這幾百人便殺之不盡,也要教其半數帶傷。”心中雖詛咒發狠,畢竟傷重難挨,行不數里,便又暈了過去,所過之處斑斑點點,鮮血落了一地。

不知過了多久,周四悠悠醒轉,忽聽四下里傳來陣陣哀哭淫笑之聲。他勉強抬起頭來,眼見四面群山環繞,所處已在山谷之間。循聲望去,只見東西兩面上百人袒胸露股,縱聲狂笑,原來正在肆意奸淫那數十名掠來的女子。眾女子人人衣衫凌亂,倒在雪中哀嚎,四周數百人卻或立或臥,在一旁呼喝叫好,觀淫取樂。

周四只看一眼,便不忍再看,緊閉雙目,椎心般想:“我在皇上軍中,便見將士沿途劫掠、濫殺無辜,不想這伙人所做惡跡,猶有過之。難道天地之間,真的沒什么善惡果報么?似這等恃強凌弱,肆意奸淫之事,也不干天怒?”他本是至情之人,近日在軍中連殺數人,飽覽屠戮,已生愧悔之意,觀此一幕,卻莫名其妙地生出疑惑來:“難道果如那個皇上所說,世上本就沒有什么善惡之分?”忽聽哀號之聲傳來,心頭不覺一震:“這等喪倫滅理之事,終是不對,終是不對!”他雖知此事大失人倫,但究竟錯在何處,又思之不出,一時心如刀絞,恍惚置身之處,非是人間。

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眾人獸欲方遣,穿衣束帶,又上馬前行。周四伏在馬上,好似大病一場,心中空空蕩蕩,已如行尸走肉般片念不存。他如此年紀,便看到那一幕人寰慘像,內心所受戕害,較之身上所受創傷實重逾百倍。一行人專撿密林深谷而行,其間又數次停下縱欲狂淫。直行到日頭偏西,已越過兩道丘嶺,來在一片坦闊的平野。

那頭目眼望西北面依次扎下幾座大營,喜道:“看來左近沒有官軍襲擾,大王不曾移營。”數百人一路行歡,不曾遇上官軍,這時望見大營,無不欣喜。眾人打馬狂呼,奔到營門前。營門口守卒見一干人回返,都問道:“可探得賑銀去向?”那頭目搖頭道:“不曾探清來路,卻順手給大王帶回些財帛女人。”一守卒望了望所掠的財物女子,冷笑道:“能搶回這點東西,也難為兄弟們了。你等不在,大王卻率大伙破了廣靈,光娘們就帶回兩千多個,金銀財寶更不必了。”

眾人聽說破了廣靈,眼中都是一亮。那頭目迫不及待地道:“所獲之物既多,可不能少了老子這營兄弟。”

門前數人哈哈笑道:“你也要學那闖將,得不到東西就猴急么?”

那頭目一怔,問道:“難道闖將不曾分獲財物?”

門前數人七嘴八舌道:“這一回闖將非但一無所獲,大王還命他屯扎西面,為咱觀敵尋哨。”

那頭目笑道:“這可難為了闖營的兄弟。”

打馬入營,直奔一座大帳馳來。余眾緊隨其后,人人都欲獵色分金。那頭目跳下坐騎,沖帳門前兩個嘍羅道:“大王可在帳中?”一嘍羅笑道:“大王在里面與幾個娘們裸衣相戲,你可別攪了他的興致。”那頭目向帳內瞥了一眼,賠笑道:“大王興致正濃,兄弟們便在此候著。”

命眾人下馬,立在帳外等候。周四伏在馬上,耳聽帳內不時傳出狂笑之聲,聲音極是洪亮,心道:“不知這個大王是何等人物?他手下嘍羅已是如此暴虐無行,這人怕更是固惡渠魁。”忽聽帳內傳出女子慘呼之聲,跟著狂笑聲又起,中間還夾雜著皮鞭抽打之聲。這慘呼聲愈來愈是凄厲,漸漸不似人聲。眾人站在帳外,卻都神色如常,充耳不聞。

周四被慘呼聲嚇得毛骨悚然,心道:“這人如此糟踏婦女,算不得英雄好漢!”轉念又想:“眾人一會兒若這般凌辱我,我便自盡而死,也不受這等荼毒。”正思間,只見帳內呼地飛出一個女子,全身赤裸,遍體血污,已是奄奄一息。帳外眾人目視其體,各露淫笑,有幾人更竊竊私語,對帳內之人極盡諛詞。

那女子赤身于數百人面前,羞憤無已,猛地咬斷舌頭,氣絕倒地。周四看在眼中,心間大痛:“看來人命輕賤,猶遜草芥。這伙人如此嗜殺,難道亦屬天意?”想到此處,只覺天道昏蒙,人命危淺,哀憤之意,不可名狀。

眾人在帳外肅立,直等了一炷香光景,帳內號哭之聲方漸漸止歇,兩個護帳親兵轉身入內,片刻趕出幾個年輕女子。這幾個女子人人衣衫散亂,出帳時都望天長嚎,顯是在帳中受盡了非人的折磨。

那兩個親兵將幾個女子趕到一旁跪下,回身沖帳內道:“大王,打探賑銀的兄弟們等候多時了”。只聽帳內那人怒聲道:“幾個娘們誤我大事!怎不早報?”言下大有申斥之意。兩個親兵臉上變色,忙跪倒道:“適才大王飲興正濃,小的們不敢打擾。”那人在帳中罵道:“混帳的東西!老子豈是那等貪酒誤事之人?”說話間大步走出帳來。

周四抬頭觀瞧,見這人方頤闊口,紫面鋼髯,雙目炯炯放光,身軀極是魁偉,乍一看去,狀貌大異常人,心道:“這人生得一副英雄之相,為何做事卻如禽似獸?”

那人出得帳來,瞥了兩個親兵一眼,揮起皮鞭,向二人身上抽去。兩個親兵蜷縮在地,齊聲哀呼。那人鞭到半空,忽收入手中,哈哈大笑道:“你***!老子不過嚇唬你們,怎就變成這副熊樣?”抬腿向二人輕輕踢了幾下。兩個親兵如遇大赦,忙起身躲在一旁。

那頭目見此人出帳,慌忙跪倒道:“大王安好!兄弟們已候多時了。”那人向眾人掃了一眼,沖那頭目笑道:“陳兄弟辛苦了。不知可探得消息?”那頭目聽他詢問,露出惶恐之態道:“兄弟們在晉東轉了幾天,也不見護銀官軍,這個……”說到這里,又諂笑道:“兄弟們雖未探得消息,卻在各處得了許多財物,還弄來幾十個漂亮娘們。”說罷眼望那人面色,深恐其出言斥責。

那人哈哈一笑道:“這可難為陳兄弟了。”那頭目見他未惱,心下暗喜,忙賠笑道:“兄弟們怎敢告勞?”說著便要站起身來。那人突然飛起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喝道:“我命你查探賑銀,你怎敢如此輕慢搪塞!”連揮數鞭,將那頭目打得皮開肉綻,滿地亂滾。眾人站在一旁,無不悚然自危。數百人屏息斂神,竟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那人打了半晌,怒氣仍是未消,揮鞭指向被掠來的數十名女子道:“都是這群賤人誤我大事,還不給我殺了!”眾人不敢怠慢,抽刀在手,將眾女子殺個干凈。數十人橫尸遍地,鮮血將周遭雪地盡皆染紅。

那人見數十人死于頃刻,面色漸漸緩和,忽滿面帶笑道:“兄弟們幾日勞乏,可辛苦的很。前日破了廣靈,所獲甚豐;一應財帛婦人,大伙自管去取。”眾人聞言,無不雀躍,發一聲喊,登時散了大半。

那人上前扶起被打的頭目,輕拍其背道:“軍中無令不行,眾人面前,不得不委屈兄弟。”

那頭目忍痛道:“大王恩威有度,小的毫無怨言。”那人嘿嘿一笑,手指幾個被他凌辱過的女子道:“這幾個娘們甚有味道,今夜便賞了給你。”那頭目剛要躬身道謝,那人卻“咦”了一聲,指向伏在馬上的周四道:“這人是誰?”一旁有人答道:“這小子是兄弟們搜山時抓住的。大伙見他生得白凈,想帶回來圖個樂子。”

那人走到馬前,抬起周四下頜,向他臉上望來。周四與他目光相對,寒意陡生,只覺這雙眼睛兇殘狡詐兼而有之,間或輪轉,竟令人不敢逼視,忙將雙目閉上。

那人看了幾眼,放脫周四道:“這小子生得不錯,先將他吊在空中。一會兄弟們聚在一起行酒,可拿他做個醒酒湯。”兩旁嘍羅鼓掌狂笑,將周四拽下馬背,吊在高處。周四雙足亂蹬,卻是無濟于事。眾嘍羅俯身攥起雪團,向他身上擲來,數十人以為戲樂,直將周四打得雪人一般。

周四閉目挺受,暗暗發誓:“我若能逃得性命,誓要殺了此人。他營中兵將,也一個不饒。”這念頭熾如烈火,但眼見營中人馬足有數千之眾,又不覺暗自氣餒。

那人見周四惡狠狠望向自己,失聲笑道:“老子縱橫秦晉,從無一人敢如此逼視。

這小子有些硬性,一快我先食其目,再食其心!”眾嘍羅狂笑道:“一會將他抽筋扒骨,看他還能硬幾時?”

那人爽聲大笑,說道:“西面有闖將為老子尋哨,官軍來犯不得。今夜各營點起篝火,便在帳外飲酒行樂,務要盡興方散。”眾人聞言,立時飛報各營。工夫不大,幾座大營已點起數堆篝火,眾人隨意搭伴,聚在一處恣意狂歡。每堆火旁,又牽來數名女子,供眾人尋歡作樂。一時猜拳行令,狂呼亂叫聲直傳出數里之外。

周四懸在高處,眼望眾人丑態百出,行如狗獸,閉目暗思:“我活了將近二十年,此時方知,這世上原來裹了許多遮丑的外衣,一旦褪去衣衫飾物,塵世竟是如此的丑陋不堪!當日陸兄在揚州時曾對我說,男人的最深處全是罪惡,我一直似懂非懂。今處此境,方知并非虛言。”他本是多感善悟之人,這時由憤轉悲,去皮見質,竟將世間的一切都看得黯淡無光。睜開眼來,只見那方頤闊口的大漢正坐在一只大椅上,與十幾個頭目縱情豪飲,不禁又想:“這人看來只不過是流寇土賊,已是如此害命戕生,若一日成了氣候,縱橫四方,真不知要害了多少人?”

卻聽那大漢高聲道:“此番雖不能劫得賑銀,好在破了廣靈。晉東富足,較延綏可勝過百倍。”幾個頭目連聲附和。一人諂顏道:“大王略施小計,將闖營人馬耍了一回。闖將攻城時白死了幾百人馬,卻落個一無所獲。這可開心的很!”旁邊一人搖頭道:“闖將素有狡智,這一遭吃了大虧,怕不會善罷甘休吧?大王命其守在西面,恐非善策。”

那大漢“砰”地擲落酒杯,怒聲道:“他敢怎樣!”眾頭目見其發怒,都停杯不飲,面露懼色。那大漢起身轉了一圈,回身道:“此人未可深信,確須派人打探一回。”一頭目起身道:“我帶幾個弟兄去看看。”說著邁步便行。那大漢喝住這人,詭秘一笑道:“你若見了那廝,便說我已移營向北,看他做何舉動。”那頭目不解道:“這卻為何?”那大漢笑道:“這廝生性多疑,聞訊定會遣人來探,見我營未動,必疑我已探得賑銀來路。他欲讓我攔截財寶在先,自家坐收漁利在后,便不會輕易離去。如此西面方可無憂。”眾人大是心折,稱頌不已。

周四見這大漢如此工于心計,心中一凜:“這人陰謀多智,人所不及,更兼暴虐無行,后必為禍天下!”

卻聽一頭目高聲道:“大王雄豪多略,遠在各營首領之上。它日立業建功,兄弟們都要仰仗洪澤。”一干頭目也齊聲道:“兄弟們與大王起于延安,幾年來縱橫秦晉,所立功勞遠逾各家,便是王嘉胤王大哥也對大王另眼相看。有朝一日,說不得各營俱要歸大王轄制,那時大王兵多將廣,索性便做了皇帝,兄弟們也都享些清福。”

那大漢哈哈大笑道:“老子起事以來,只想與兄弟們任意所往,圖個縱情快意,至于做什么皇帝,那可從未想過。”眾頭目欲討他歡心,忙不迭地歌功頌德,諂媚一番。

那大漢初時只做戲語,本不如何在意,聽到后來,也不覺心動,舉杯狂笑道:“我張獻忠若果能成帝王之業,必與兄弟們坐領山河,同享富貴!”說罷一飲而尺,抬腿將身旁一名頭目踹翻在地,以手虛指眾人,仰天大笑起來。

原來這狀貌特異的大漢,正是綽號“八大王”的延安人張獻忠。崇禎元年,延安饑,府谷民王嘉胤倡亂,饑民附之,獻忠亦率眾響應。一時結隊連營,幾達數萬,民之死于丘壑、轉徙他方、被脅從軍者,十去其柒。秦地滿目丘墟,尸骸遍地,官軍剿不勝剿。崇禎三年,明三邊總督揚鶴以流賊遍布關中,肆毒益深,官軍缺兵少餉為由,被迫行招撫計,下諭曰:“陜西屢報饑荒,小民失業,甚者迫而從賊,自罹鋒刃,誰非赤子,顛連若斯!今特發十萬金,命御史前去,酌彼災處,次第賑給。仍曉諭愚民,若肯歸正,即為良民,嘉與維新,一體收恤。”各處得諭,持牌四出招撫。黃虎、小紅娘、一丈青、過江龍、掠地虎、赫小泉等降,俱給牒免死,安置于延綏河西。獨王嘉胤拒撫,率眾自神木河入晉。高迎祥、張獻忠、王自用、闖塌天等各路悉屬之。嘉胤初入晉,聞朝廷放賑,遂命獻忠及闖將合二營人馬,驅晉東往劫。

卻說周四聽獻忠自報名姓,暗暗咬牙道:“我既知此賊姓名,總要設法報了此仇。但盼群賊不急于殺我,容我功力稍復,那時手刃此獠,當非難事。”斜睨獻忠,目中恨意更濃。

張獻忠與眾狂歡,漸露醺態,旋命嘍羅牽過幾名俊俏女子,去掉衣衫,令在篝火旁裸身起舞。那幾名女子為賊所迫,只得流涕強歡。群賊色催酒膽,飲興更深,不一刻,已醉了大半。

張獻忠連飲數碗,不勝酩酊,笑指懸于高桿上的周四道:“今日豪飲,頗暢心懷,且將此子置于釜內,沸肉食湯。”眾人齊聲叫好,將一口大鍋架在火上,隨即放下周四,推到鍋旁,三兩下將他衣褲褪個干凈。

周四渾身盡赤,驚怒已極,破口大罵道:“我今雖死,變為厲鬼,也要將你們砍做肉醬!”

眾人哈哈大笑,全不理會。片刻水沸翻花,一頭目沖張獻忠道:“單煮一人,其味不佳,若放入一男一女,味道方濃。兄弟們在老家時,常這般配食。”

張獻忠笑道:“且煮來我看,若食而無味,便將你狗頭也扔進去。”那頭目嘻嘻一笑,走到周四面前,伸手將他抱起,便要向鍋中擲去。周四哀號一聲,心道:“不想我今日死于土賊手中!”體若篩糠,閉目待烹。

便在這時,忽見營門外奔回三匹快馬,為首一人,正是適才奉命前去打探的頭目。那頭目不及下馬,便高呼道:“不好了!闖將移營而去,官軍由西面殺來了!”眾人聞訊,都惶惶而起,不知所措。

張獻忠聽官軍來犯,立時酒醒大半,騰地站起身道:“這廝竟敢害我,我必殺之!”他心下雖怒,卻不慌亂,沖那頭目厲聲道:“可探得是哪路官軍?”那頭目滾鞍下馬,伏地喘息道:”小的不敢靠近,一時瞧不真切,看旗號似是曹文詔手下大將曹變蛟的人馬,距此不過十里路程。”眾人聽說官軍便在左近,頓時亂作一團。

張獻忠聽到“曹文詔”三字,目中掠上一絲陰云,沖四下高聲喝道:“兄弟們不要慌亂!今日曹賊手下庸將至此,何足為懼?”眾人相繼禁聲,面上懼意猶在。張獻忠見部下酒后浮搖,盡失素日剽悍之情,知不可硬戰,眼珠轉了幾轉,仰天笑了起來。

眾人不明其意,相顧愕然,但眼見大王鎮定自若,懼意稍退。卻聽張獻忠沉聲道:“曹賊本陜西臨洮鎮臣,今既隨我深入晉東,必然晝夜驅馳,兵疲餉盡。兄弟們且將所獲婦人聚在一起,令其著甲帶金,乘健馬向西佯做乞降。官軍見了財帛,斗志必衰,那時兄弟們隨后沖至,定能突圍而去。”眾人聞聽此言,恍若再生,紛紛鼓掌歡呼。當下眾人依計而行,紛紛去衣卸甲,硬穿在幾千名被掠的女子身上,又將所掠財物取出一些,與酒肉等食物包裹在一起,放到眾女子背后。

周四喪膽之下,也被幾人胡亂套上寬衣軟甲,扔到一匹馬上。不大工夫,幾千名女子盡被換了衣甲,強擁著坐上馬背。這些女子雖知此去兇多吉少,卻覺終是勝于被辱,死在營中,故擁出營來,并無幾人哭喊。

張獻忠恐眾女子出營后四散逃竄,又命一頭目率幾百嘍羅跟在大隊前后,執刃逼護。這一遭數千人打馬向西,聲勢不小,遙遙看去,哪辨真偽?

周四險罹湯釜,驚魂未定,夾在隊中,暗暗合計:“這群人佯去乞降,若被官軍識破,不知又會生出什么變故?”心中七上八下,畢竟劫后偷生,性命尚在,故而前面雖風險難測,卻也讓他看到一線生機。

眾人緩緩前行,約走出四五里路,忽聽迎面馬蹄聲滾滾而來,直震得大地微微發顫。眾女子從未見過這等陣勢,都嚇得哭出聲來。那頭目恐對面官軍發覺,揮刀砍死幾名女子,惡聲道:“一會兒誰要敢出半點聲響,老子一刀刀將她活剮了!”眾女子早知他們殘暴,無人再敢哭出聲來。

卻聽那馬蹄聲越奔越近,不大一會兒,數千官軍赫然在前方出現,跟著南北兩面也相繼奔來幾隊人馬,三下里犄角相峙,將一干人攔在當地。那頭目見三面官軍陣容整齊,將士全無疲憊之態,上千名弓弩手立在隊前,彎弓搭箭,直指前方,忙催馬來在隊前,沖前面高聲道:“我們是闖塌天營中的兄弟,愿將所掠財寶獻上,乞降求活。”他不提張獻忠名號,只恐來將知其狡黠,識破詐謀,故冒用別人名姓,以惑官軍。

卻見官軍隊中奔出一將,朗聲道:“我乃曹將軍帳下副總兵曹變蛟。爾等既有降意,便將財物放在馬上,眾人下馬伏候,派幾人將兵器、戰馬先送過來。”原來說話這將正是曹文詔手下得力戰將曹變蛟。時曹文詔鎮守臨洮,忠義性成,謀勇夙授,與趙率教、盧向升、周遇吉并稱‘四大神將’。其在關中,涉險剿冠,勢若摧枯拉朽,身到功成,聲威已寒奸宄之膽。故朝中曾有“英風壯略、有古名將之風,今時諸將,罕出其右”等贊語。后秦“賊”入晉,文詔又不辭遠勞,隨后追剿。曹變蛟久在叔父帳下,屢經戰陣,深知“賊性”。他見數千人背后俱背包裹,知是所掠財物,故命其下馬伏地,先將馬匹財物送至。如此一來,對方便想使詐,失卻坐騎后,也不能從容逸去。那頭目聞言,半點也不遲疑,高聲道:“兄弟們都下戰馬,將兵器財物放在馬上!”眾女子無奈,紛紛下馬,跪伏雪中。周四見眾人相繼下馬,心中焦急:“一會兒大股人馬便要殺至,我若失了坐騎,那時只有任人宰割了。”靈機一動,忽俯身藏在馬腹下。眾人只顧注視對面官軍動靜,周四夾在隊中暗匿身形,竟無人發覺。

曹變蛟見眾人俱已下馬就伏,面上一喜,雖聽對面雜有婦人之聲,只當是掠持的百姓。他心思縝密,仍恐有變,又催促道:“快派幾人將馬匹趕過來,余者不可稍動!”幾個嘍羅答應一聲,趕了數千匹戰馬,緩緩向陣前走來。

周四藏身馬腹,重傷下漸漸支持不住,有幾次險些松手墜馬,不覺暗暗叫苦:“我若掉下馬來,必被亂馬踏死,較之投入沸水,可猶為不堪。”正這時,忽見南北兩面的官軍騷動起來,隊前的兵將催馬向前,直奔緩緩而來的馬群沖去。原來曹文詔深入晉東,本就缺餉少食,只因將士們敬其為人,方強自忍挨。此股官軍星夜奔馳,已有兩日未食,及見對手束手伏地,毫無它意,竟不顧軍紀,上前搶物奪食。曹變蛟高聲呵斥,眼見制止不住,只得令一隊弓弩手張弓指住對方,自己打馬上前,懲處亂卒。眾軍校躥入馬群,在馬背上胡亂搜找,人馬混在一起,再難分開。便在這時,忽聽東面人喊馬嘶,數隊人馬狂飆一般,直奔官軍沖來。

曹變蛟恍然大悟,驚呼道:“賊人使詐,快快阻攔!”官軍知中奸計,都慌忙棄了財物,打馬迎戰。那頭目眼見大股人馬沖至,猛地撮指唿哨。數百名嘍羅得了信號,紛紛拔出利刃,向眾女子砍去。與此同時,那幾名驅趕馬群的嘍羅也各拔尖刀,向所驅戰馬狂扎亂刺。這一來數千名女子哭號奔逃,幾千匹戰馬受驚而竄,頓時將官軍隊伍沖亂。

周四逢此良機,心中喜極,奮力伏上馬背,向前疾沖過來。萬馬軍中,本就無處不險,他此番又失了抵御之能,只得聽天由命,任戰馬狂奔亂突。虧得那數千匹無主的戰馬馴練有素,雖無人駕御,卻始終聚在一處。官軍懼其聲勢,不敢貿然攔阻,片刻光景,受驚的馬群已于官軍隊中橫穿了出來。

周四逃得性命,恍如夢中,打馬惶惶,仍向西竄,只盼就此不停,直奔到一處荒無人煙的所在才好。耳聽背后喊殺聲愈來愈遠,漸漸折而向北,料是大股張獻忠的人馬突破重圍,已向北面去了,心想:“此番雖僥幸逃脫,這奇恥大辱,怕是一生也難洗刷。”念及此處,心如死灰,只覺得如此含垢偷生,反不如死在亂軍之中。

他心灰意冷,任戰馬狂奔不停。將及一處山腳時,戰馬突然嘶鳴一聲,失蹄栽倒。周四絲毫不備,當即滾鞍落馬,重重地摔在雪中。不待他回過神來,兩旁溝中已躥出十余條黑影,呼喇喇擁上前來,將周四死死按住。只聽一人怪笑道:“不會錯,看衣甲便知這小子是獻忠手下。他***!看來這小子是被官軍嚇得迷了路徑。”另一人埋怨道:“大伙在此候了多時,只碰上這么個兔崽子,真是晦氣!”抬手打了周四幾個耳光,以泄怨氣。

周四看眾人服飾,又是“賊人”一路,心中一黯:“我剛脫魔掌,又入虎口,今日終要將命送在這里了!”只見一人走上前來,抓住他衣襟道:“你營人馬究竟竄向何處?”周四知他問的是前股人馬,忙顫聲道:“好像奔北面去了。”那人放脫周四,恨聲道:“都道獻忠狡詐,人所不及。不想他猝遇官軍,仍能解圍而去,更料到我營伏在此處,不入圈套。看來這一遭兄弟們要白忙一場,空手而回了。”轉身沖山坳內呼道:“獻忠已向北行,大伙不必隱身了!”

一語剛罷,便見山坳內無數人影晃動,有數匹戰馬當先沖出,向這面馳來。

這面十幾人均感懊喪,眼望周四,皆露恨惡之情。一人鋼刀揮落,在周四胸前劃了一條血口,兇巴巴地道:“這次被那廝占了便宜,咱可得將這小子剮了,給兄弟們出口惡氣。”旁邊幾人抽出刀來,欲將周四砍成肉泥。

周四料無幸免,也不求饒,躺在雪中,將頭扭向一旁。那幾人見他倔犟,怒氣更盛,幾把刀齊舉過頭,向周四死命剁來。周四不看鋼刀,卻望向飛馳而來的幾匹健馬,心道:“我前時未死在那兇賊釜內,此刻卻要亡于這伙賊人刀下。看來當先那匹馬上坐的賊人,必是此股土賊的首領,我倒要看看此賊是何面目,竟做了我送終的煞星。”一望之下,直驚得氣亂血涌,忍不住大呼道:“大哥,大哥!真的是你么?”

幾個嘍羅聽他狂呼,硬生生收住刀勢。馬上那人疾馳之下,聽有人沖己大呼,微微一怔。凝神看時,不覺失笑道:“吾弟世之勇者,何故窘迫至此?”哈哈大笑,催馬來在近前。

周四見了這人,喜極而泣,喃喃道:“大哥,真的是你么?我這可是在夢中?”那人翻身下馬,俯身笑道:“你我兄弟遲早相聚,如何會是夢中?”周四伸手握住這人,淚若泉涌,哽咽道:“大哥,自那日別后,我真的好想你。”他連日來屢處逆境,從未落過一滴眼淚,見了此人,卻仿佛遇到了親人,失聲痛哭起來。

那人初時認出周四,雖略感驚訝,卻無多大觸動。及見周四對己這般情篤,不由緊抱周四,動容道:“好四弟,自成能有你這樣的兄弟,一生也不枉了!”原來此人正是前番與周四遁入深山,插劍結義的米脂人李自成。

自成初起事,投入不沾泥麾下。未幾,不沾泥為官軍所誅。自成失其部眾,走匿深山得脫。時逢滿洲興兵犯闕,巡撫山西都御史耿如杞入援,兵敗良鄉,部眾遂叛。自成出,與如杞潰兵相合,旬日眾至萬余,投于安塞人高迎祥麾下為闖將;迎祥自號闖王。后迎祥趨附王嘉胤,欣然屬之,自成亦效命帳下。

此番自成奉嘉胤所遣,與獻忠合營劫賑,非但寸金未得,反屢為獻忠戲辱,不免心生怨懟。故有意移營它往,容官軍來剿,以禍獻忠。

李自成見周四面色慘白,渾身血污,知其必受重傷。他不欲讓眾人小覷了這個結義兄弟,起身道:“我這兄弟傷重難動,方為爾等所擒,若換做平時,你們便有十個腦袋,也擋不住他信手一擊!”眾人點頭稱是,心下卻都不以為然,又見周四蜷伏難起,狀若泥蟲,更露出輕視之意。

李自成察覺眾人神情,笑了一笑,只是道:“將我這兄弟扶上馬背,傳令各隊即刻西返。”

眾人得令,向山坳內連聲呼哨。只見山坳內涌出數千人馬,少時分作四隊,聚在李自成馬前。

李自成望定眾人道:“曹變蛟率兵來剿,曹文詔必伏兵西面接應。獻忠驅突向北,咱便向南繞道而行。大伙這便起程!”眾人跋涉千里,落得空手而回,都不快意。大隊折而向南,轉過幾條山道,奔前面峻嶺深處行去。

周四伏在馬上,背痛腰軟,幾難起身,只覺臟腑支離破碎,真氣散亂難調。每每陣痛襲來,較之體外數處箭瘡,猶為椎心刮骨,奇痛難耐。李自成在隊前望了一望,見前面山嶺壯闊,并無險惡之處,料官兵不會于此設伏,打馬回到周四面前,關切道:“四弟傷重,還能支撐么?”周四忍痛道:“若不疾行,尚能挺受。”

李自成見他額角帶汗,嘴唇抽搐,暗思:“他此時傷重無主,或需賴我佑護,若一時得以痊愈,恐又要離我而去。此人驍勇無匹,大是可用,我須探其心意,毋使逸去。”面帶笑意道:“當日四弟為一婦人,竟不與我同行,今相逢于道,莫非天意?”言罷斜睨周四,察其神情。

周四聽他猝提往事,嘆息道:“當初悔不聽大哥良言,反為淫婦所辱。今觀天下女子,都不過水性楊花,難托深情。”說話間凄然一笑,目中愛恨難辨。

李自成撫掌笑道:“四弟有此見識,確是可賀!日后你我兄弟常聚一處,不愁沒有美貌婦人。”周四搖頭道:“我前見一賊,狀貌奇偉,卻嗜殺貪淫,恃強凌弱。此非七尺男兒所為。”李自成知其言中所指,心中不快:“他既出此言,分明將我等也視作賊寇,我若不打消他這念頭,此人終難為我所用。”當下故問道:“四弟說的可是張獻忠么?”周四瞪目道:”正是此賊!”李自成笑道:“獻忠好殺,志樂狗盜,故為人所不齒。但其部悍猛,官軍亦懼,于各營中備受推重,也算得一代豪雄。”周四撇嘴道:“此賊若算豪雄,豈不辱沒了天下人物?我若見他時,總要取他頸上狗頭!”

李自成聞言,心中一動:“各營首領皆不過井窺之智、瘈犬之猛,獨獻忠陰戾多智,與我相峙雄長。今此人與獻忠結仇,正可假其手而殺之。”他素與獻忠不睦,這時已有深計,更欲將周四羈留身邊,于是道:“獻忠無行,不提也罷。只是古來成大事者,終不免迫于形勢,造些殺戮,此原不足為奇。”周四搖頭道:“大哥這般口氣,與那個皇上別無二致,聽來讓人心冷膽寒,不敢信服。”

李自成雖不知他提的‘皇上’是誰,但見他面有鄙夷之色,不悅道:“四弟耽于小仁,不信我言,卻不知龍入大澤,必驚蛇鼠;飛騰九天,難護鷹雀。其勢神猛,終不免攝傷萬類,又何足憐惜?”周四低頭不語,腦海中浮現出張獻忠等人一幕幕暴行,心情異常沉重。

李自成難測其心,口氣轉緩道:“四弟胸藏至情,原是難得。但大丈夫欲得人所不能得,必先棄人所不能棄。四弟常懷婦人之仁,終要誤了大事。今各路反王掠物惟恐不盡,殺生只患有缺,你我兄弟身在其中,有些事也是不得不為。”他說到這里,只恐周四心生反感,又打趣道:“四弟若是真龍,這一番潛入大澤,必能威懾群小。哥哥能得你相助,這可高興的很。來!來!來!咱二人擊掌為誓,從此并肩攜手,永在一處。若違此誓,人神共殛!”說著伸出手掌,含笑以待。周四見狀,心下暗思:“李大哥一番言語,無非拉我入伙。我與他既是兄弟,自然將他看作親人一般,他要去哪,我原會跟著他去,何以他卻迫我擊掌發誓,莫非對我生疑?”他連日來只身歷險,本極苦悶悲惶,見了李自成后,心中大慰,便思與他同在一處,永不分離。自成不識其心,易巧為拙,反令周四心思逆轉,漸生疑惑。

李自成見周四不動,臉一沉道:“莫非四弟別有所想,不欲同行?”周四喃喃道:“我見大哥,如遇兄父,實不忍離別。”這一句本出于摯情,李自成卻錯會其意,只當他仍欲遠走,哼了一聲,打馬向前馳去。

周四目視自成背影,心道:“看來大哥果然疑我。我便留在他身邊,怕也全無樂趣。”此念一生,更覺天地茫茫無涯,人心寒暖不定,此生漂泊,終歸無所寄住,一時悲從中來,黯然神傷。

眾人在群山間穿行不停,漸漸東方泛白,晨曦微露。周四顛簸一夜,疲憊不堪,這時放眼望去,只見群山重巒疊嶂,高入云端,氣勢極是雄偉。待問過兩旁嘍羅,方知立身之處,便是位列五岳之一的北岳恒山。

恒山崛起于桑乾之南,綿延數百里,東跨太行,兩控雁門,南接五臺,北臨大同。因其形勢險要,歷為兵家必爭之地。北魏皇帝拓跋便曾開鑿恒山腳下磁鐵口為通道,以利兵事。后北宋年間,楊業鎮守三關,亦置重兵于恒山,更于懸崖峭壁上筑堡架橋,經修棧道。至明末,各處險隘雖已無人把守,但因流寇常逸出其間,故兵部仍飭令晉東官員嚴守不怠。

周四雖長于嵩山,但眼見四下山峰立地頂天,大有破空穿云之勢,也禁不住暗自驚嘆。實則五岳鐘天地之氣,各有異絕之處,但論及高聳,卻是以恒山為最。

眾人打馬前行,幾經轉折,漸入一峽谷中。行不里許,便感峽谷愈來愈窄,兩旁危崖卻愈來愈高。李自成勒馬上望,面露疑色道:“此地險極,若遇伏兵,豈不盡沒谷中?”便要傳令人馬后撤出谷。恰在這時,前面探路的嘍羅來報:“前面道上并無戰馬足印,峽谷深處,卻有一處懸空的寺院。”李自成猶豫一會兒,揮鞭前指道:“既有寺院,便到里面尋些食物。”

他雖下令前行,仍恐途遇埋伏,當下命人馬分做四隊,各隊相距百丈,緩緩縱深,自領一隊跟在最后,以備不測。周四見他如此小心,暗暗搖頭。

過了半晌,前三隊人馬俱已深入谷內。李自成見并無異樣,這才傳令本隊疾馳向前。周四隨在自成馬后,約行了三四里遠,只見西崖半壁間,赫然懸了一處寺院。前三隊人馬早已攀到其上,見自成打馬奔至,都縱聲呼喝起來。

周四昂首上望,見這懸空的寺院多以棧道為基,上鋪龍骨,向外懸空,構思極為巧妙。其外觀高低參差適度,內部亦是曲折迷離,頗具匠心。眾人下馬,李自成拉了周四,沿一線小路登升入寺。

二人上得崖來,只見山門依山勢朝南,大小四十間殿宇臺閣,緊貼巖壁一字排開,南北長如蟠龍,東西窄如衣帶,不覺駐足稱嘆。此時山門前已立了數十名黃袍僧人,見二人大步上崖,都合十為禮,狀甚恭謹。李自成微微一笑道:“打擾眾位大師,得罪,得罪!”與周四邁步走進山門。眾僧見崖上人群遍布,都甚惶然,只得魚貫隨入。

李自成進得山門,見由南向北,依次排列了三座大殿,手指南面一座大殿道:“四弟一路勞乏,且到此殿歇上一歇。”手攬周四,大步前行。眾僧知二人是眾人首腦,都垂頭喪氣,緊隨在后。

二人來在殿前,李自成見殿門牌額上寫了“三教殿”幾字,回身問道:“此殿名曰三教,那是集儒釋道三家之大成了?”

一老僧見他言語不俗,合十道:“正是。”李自成哈哈一笑,與周四邁步入內。那老僧隨后跟入,余僧都立于殿外等候。

卻見這大殿之內,朝西立了三座泥像,中為豐臂潤面,端坐蓮席的佛祖;左右兩面,各是烏眉墨顏、衣袖帶風的大成至圣先師和道祖老聃。三座泥像神態迥異,卻都流露出所主教宗的雍容大度。

李自成仰瞻片刻,隨意問道:“此殿香火如何?”那老僧道:“小寺雖甚幽僻,求簽還愿者卻是不少。”李自成“哦”了一聲,道:“所求之簽,可都靈驗?”那老僧道:“福禍自在,心誠則靈。”李自成聞言,忽生興致,笑道:“既是如此,我便抽上一簽。”走到孔圣像前,在簽桶中抽出一簽,細看時,卻是一下下簽。

李自成一怔,丟簽笑道:“儒術與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儒以文求治而亂天下法,原不足深信。”又走到釋迦牟尼像前,信手向簽桶中抽出一簽,一看之下,仍是下下之簽。李自成心中懊喪,揮手將竹簽擲向泥像,罵道:“自來佛理,多是孱弱詭詞,導人惘世之談。愚者不識,反奉為醍醐,豈不可笑?”大步走到道祖像前,伸手抓向簽桶,微一猶豫,又縮回手來。原來自成雖有雄略,性卻迷神信卜,兩番求卜不祥,心下也自駭異:“莫非天降兇禍,我一生難逃劫數?”一時惶惶自畏,第三支簽便不敢貿然抽出。

那老僧低宣一聲佛號道:“三教俱合天道,皆是正理。施主妄議其非,恐傷自家運數。”李自成氣急敗壞道:“萬事皆在人為,豈天意夙定?”那老僧搖頭道:“施主身兼大命,竟不自知,豈不……”說到這里,笑望自成,卻不再言。李自成聽出弦外之音,忙道:“大師看在下可有所成?”那老僧沉吟道:“老衲既入空門,本應棄此相卜小道,但見了施主面相,卻也含隱不住。實則施主命主極顯,先時雖不免波瀾疊起,后必統率千軍,為中原之主。”

李自成大喜,顫聲道:“果如大師所言?”那老僧笑道:“施主若不信,只須取簽來看。”

李自成走到道祖像前,伸手取出一簽,見此簽竟為上吉,不由信了大半。他心中喜不自勝,又手指周四問道:“大師看我這兄弟如何?”

那老僧不假思索道:“這位施主亦是命合紫微,日后成一方雄主,其勢較施主猶為久長。”

話音剛落,忽見李自成目露兇光,抽刀在手道:“愚僧怎敢胡言!”手起刀落,將那老僧砍翻在地。那老僧倒在血泊,凄然笑道:“賊雖有命,性卻難移,后必勢敗途窮,為亂刃所誅!”言罷閉目而逝。

周四見李自成行兇殺人,失聲道:“大哥何故殺他?”李自成冷笑道:“我不過漫語相詢,以為戲樂,他卻口出妄語,豈不該殺?”言罷恨意不消,大步出殿,沖左近嘍羅道:“快將眾僧殺了,不可走了一人!”眾人應聲而動,群僧盡皆尸橫。

周四追出殿來,拽住李自成道:“大哥為何濫殺無辜?”李自成先時失態,這時斂住怒容,強自一笑道:“眾僧有口,恐泄我行蹤,故爾殺之。”說罷與幾人快步向北面大殿走去,搜找寺中貯糧。

周四呆呆站在大殿門口,一股寒意竄上頭頂:“李大哥只因那老僧贊我一句,便殺了這許多僧人。這等喜怒無常的心性,較之那個張獻忠可又陰鷙了幾分!我已然遭其妒忌,日后又怎能生死相托?”他本已對自成心生疑慮,思前想后,更覺此行勢如伴虎,不由生出悔意。

眾人在寺中搜得食物,便在殿內殿外起灶生火,煮食充饑。李自成欲暖周四之心,命人殺了一匹傷馬,親手烤了一塊馬肉,送到周四面前,見周四傷重難食,便用尖刀將肉片片割碎,送入周四口中。

周四見他割肉喂食,頗為精心,暗暗思忖:“李大哥為人雖是難測,畢竟與我是結義兄弟。看他此舉,對我尚有真心。”此股暖意一經入懷,霎時將心中疑慮沖去大半。李自成觀其面色緩和,忙又好言相慰。二人多日不見,難得暢談契闊,自成有意令其開心,只講些瑣事閑言。工夫不大,二人便又投機。

眾人食罷,呼噪而起,將剩余食物隨手丟棄。周四不解,問自成道:“何不將食物帶在身邊?”李自成笑而不答,傳令各隊陸續下崖,立于谷中等候。周四見四下谷麥狼藉,甚覺可惜。實則他們多不攜糧,雖合營數萬,亦是隨掠而食,飽則棄余,每每斷食數日,仍泰然處之,以為平常。

李自成見眾人大多下崖等候,拉起周四,走出山門。一旁嘍羅沖自成嚷道:“闖將既殺眾僧,何不順手焚其寺院?”李自成笑道:“此寺樓閣清幽,毀之可惜。爾等不可擅動一物。”

眾嘍羅聞言,只得作罷。

周四與自成下得崖來,回望懸于半空的寺院,心道:“佛導人絕塵出世,看來只是癡念。世間多血腥殺戮之地,又哪有什么極樂凈土?”他幼年長于少林,耳濡目染,良慈已固于心。后身入江湖,雖時有殺生之舉,內心卻常懷愧疚,無以自遣。這時既生此念,反覺人生在世,便造些罪孽,也算不得什么,自己一味責己責人,實是可笑。

李自成不知他心思有變,命人將周四攙上馬背,旋即傳令各隊,仍依前法而行。眾人腹中有食,精神俱振,片時奔出峽谷,轉向西行。

一干人曉行夜宿,連走幾日,途中饑寒難耐,便派小股人馬四出掠食。周四見李自成雖縱容部下行搶,卻嚴令不得奸淫燒殺,心中亦生好感,暗想大哥畢竟與前時那殘賊不同。

眾人跋涉千里,沿途曾與數股官軍相遇。好在自成所部人皆精騎,每跨雙馬,而晉地官軍多馬三步七,故每每略作追逐,也便草草收場。眾人與官軍周旋日久,性已猖獗,深知自家攻堡掠野,到處可資,而官軍待餉轉運,糧草常罄,是以每見勢窘,便即入山負隅,官軍相持一日,即坐誤一日,往往草盡糧絕,自行撤圍而返,縱賊逸去。周四初遇官軍,不免心怯,待見眾人習以為常,巧手斡旋,自是大長見識。不幾日,也便泰然處之,視若無事。

這一日人馬正行間,前面一隊探馬來報:“西南二十里處,已望見老營旗號。”李自成喜道:“快去稟告闖王,便說兄弟們平安而返了。”探馬答應一聲,絕塵而去。

周四數日來與自成朝夕相處,為其沉雄之氣所折,敬意日增,這時問道:“大哥既為闖將,卻不知這闖王是怎樣的人物?”李自成笑道:“闖王謙和仁厚,最是體愛部下。他若知你是我結義兄弟,必會另眼相看,愛護有加。”周四點頭道:“他既是這等人物,我當以誠待之,效些微力。”李自成心道:“他年少重義,倒易于籠絡。此后我間示以義,得其真心不難。”他初見周四,尚以兄弟視之,及聽了那老僧一番言詞,已將周四看作隱患。他智機深沉,妒心稍現即掩,數日來好言慰撫,漸安周四之心,暗地里卻觀其言行,窺測其性。

二人松韁信馬,邊聊邊行。工夫不大,已望見前面平野上的一片營盤。周四見各營連綿數里,雜錯無序,較滿洲軍營的壯厚如一相去甚遠,搖頭道:“這般扎營,臨戰時怕是不行。”

李自成笑道:“四弟通曉安營布陣之道?”周四擺手道:“我雖不知,在京時卻見過大軍沖殺,要是……”他本想說若此股人馬與滿洲兵相遇,實是不堪一擊,但礙于自成臉面,終未說出。實則他在滿洲軍中有日,眼見大軍令出如山,梟將悍卒無不驍勇善戰,已料天下勁旅,無出其右。這念頭盤桓在心,早已蒂固根深,每每思及,皆生異感。只盼一生一世,也不與滿洲軍為敵方好。

李自成見他不再續言,便不理會,揮鞭遙指大營道:“四弟切莫輕視各營人馬,說不得仗了他們,便能得了江山。”周四不語,心道:“李大哥不知世間尚有神銳之師,方出此言,他若見時,怕也要悚然膽寒。”

二人并轡前行,片刻來在一座大營前。李自成催馬上前,問守營的軍卒道:“總頭領可在營中?”一頭目哼了一聲道:“各營頭目都在恭候闖將大駕。”李自成觀其神色有異,問道:“八大王可否安然返營?”那頭目冷笑道:“八大王已返兩日,正等著與闖將敘舊呢。”

李自成聞言,已料到有事發生,正要再問時,忽見營內飛馬奔出一人。這人濃眉闊目,黑面多髯,頭上胡亂包塊藍布,身材甚是結實。李自成見了,打馬迎上,低聲問道:“營中出了何事?”那大漢神情焦急,拽住自成馬韁道:“獻忠前日返營,倍數闖將過失。王嘉胤大哥一時輕信其言,恐于闖將不利。闖王命我告之于你,暫莫入營。”李自成略作沉吟,眉鋒一挑道:“王大哥雖偏袒獻忠,也不能只聽一面之辭。我若離營遠遁,豈不被各營恥笑?”

輕拍大漢手背道:“宗敏且回,我去見王大哥,當面陳辯。”

那大漢本是闖營虎將劉宗敏,是時與自成共佐迎祥,位居同列。這時眼見自成不聽勸阻,心中愈急,圈馬橫在自成面前道:“獻忠在營本多朋黨,排擠我營已非一日。闖將貿然入內,授人以柄,只恐闖營兄弟皆受連累。”李自成不悅道:“宗敏既怕連累,何不早退?”劉宗敏微露怒容道:“我好言相勸,闖將如何辱我?宗敏隨闖王有年,豈是怕事之人?”

李自成自覺失言,賠笑道:“我一時失語,宗敏莫怪。獻忠雖橫,未必一手遮天。”周四忽插嘴道:“大哥說得不錯。此賊雖暴,也算不得什么,我等何必懼他?”他聽說獻忠在營,恨意復生,忘了自已傷重,只道一見其面,便能信手誅之,故出言慫恿自成,期能早泄私憤。

李自成回望周四,心中暗想:“我若入營,最多受番羞辱,料無大難。如此倒可因勢利導,試此子患難之誠。”打馬繞過劉宗敏,徑向營中奔去。周四與劉宗敏對視一眼,也隨后跟來。劉宗敏望著周四背影,心道:“這少年是誰?”

二人打馬在營中奔馳,周四見四外嘍羅仰臥趨走,狀極散漫,更增輕視之意,心想:“這等無紀草營,我便只身入內殺那賊獠,也可來去自如,毫不為難。”

周四渾身痛軟無力,不敢出手來格,只得上步緊貼在這人身側,拼盡周身余力,順勢向他胯上撞去。這一撞力道較常人猶有不及,卻勝在以巧御拙,時機恰到好處。那嘍羅一腳踢出,半身已空,胯間被撞,登時雙足離地,跌在數尺之外。

另一人見周四滿臉病容,卻將同伴輕易擊出,“錚”地抽出腰刀,向周四攔腰斬落。周四強抬右臂,搭向刀背,不待鋼刀及身,忽俯身跪倒,右臂借著一股下沖之力,在刀背上輕輕一捋。那口刀立時轉了方向,“嗤”地一聲,將李自成身上的繩索割斷。

那人莫名其妙地割斷繩索,恍若鬼驅神遣,驚疑之下,猛地撤回刀來,奔周四當頭狠劈。周四距其太近,已難躲閃,急切間身向前一撲,一記“頭錘”撞向對方小腹。那人一慌,心神皆注于小腹,手上失了主使。周四也不抬頭,揮臂向上勾卷,將鋼刀夾在臂彎,跟著曲肘橫掃,刀鋒到處,將那人兩根指頭削落。

這幾下疾若風卷,眾人都未看得真切。周四奪刀在手,直累得心跳氣喘,無力起身。李自成見他傷重至此,猶顧念自己安危,既感且愧,高聲道:“四弟莫急,愚兄并無兇險!”周四艱難站起,橫刀護住自成,喘息道:“大……哥……休慌,我……護……你……出營。”

正這時,只見隨獻忠出帳的幾人中,有人突然“啊”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驚疑憤怒,隨見一人邁步上前,沖周四獰笑道:“我只道今生難報此仇,不想你竟自投羅網!”周四見了這人,也吃了一驚:“怎會是他?”原來這人正是那日率眾圍殺多爾袞、多鐸等人,后為周四所辱的那個藍衫大漢,在賊中綽號“闖塌天”的劉國能。

張獻忠站在一旁,也已認出周四,沖劉國能笑道:“國能莫非與這裸衣小兒有仇?”周四見了獻忠,本已目中噴火,聽他如此呼喚,當日裸衣被戲的一幕又浮現眼前,直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時上前,將獻忠碎尸萬段。

劉國能恨聲道:“我當日在冀東碰上一伙韃子,便思一并殺卻。正與兄弟們動手時,這小賊卻突然上前,殺了我幾個兄弟,還將我羞辱一番。這等深仇,我今日豈能不報!”說話時目中充血,恨不能將周四生吞活剝,但心懼周四神勇,卻不敢上前動手。

李自成聽出緣由,暗暗叫苦:“不想四弟竟與這廝結仇,這可是亂上加亂。”他素有狡智,但自身尚懸于危難之中,一時又哪得良策?

忽聽張獻忠身后一人道:“這小賊既殺了國能手下的兄弟,想必有些手段。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龍是蟲?”說罷邁步上前。周四見這人穿一件破舊道袍,背負長劍,身材高瘦,宛如竹竿一般,信步而出,袍襟下擺竟不稍動,暗吃一驚:“這人身法特異,武功必然不弱。不想賊中竟有這等好手!”他卻不知,此刻上前這人,雖非巨擘,然于各營之中,亦是大大有名。因其劍法精純,常有神鬼莫測之妙,故群賊皆以“顯道神”呼之而不名。王嘉胤手下雞鳴狗盜之徒甚多,論及武功,卻以此人為最。

李自成素知顯道神之能,見其飄身上前,忙喊道:“四弟且去闖營,莫理此間之事!”他既知周四對己有誠,便不忍讓他徒喪性命。

周四傷重心怯,亦生退意。正躊躇間,顯道神已抽劍在手,向他肋下剌來,劍法平直凝重,神意皆無。周四難窺其隙,只得退開一步,斂意靜待。顯道神見狀,邁上一步,長劍似流星破空,直刺周四咽喉。這一式人劍渾融,氣足神完,雖是攻敵,周身上下仍擊守兼顧,不失老健。

周四觀他劍勢雖疾,個中卻回折有味,意若遲遲,心下暗驚:“這人劍法不拘一格,全然以意御劍,我若見招拆招,恐要有失。”并不躲閃,鋼刀信手揮去。說也奇怪,顯道神見了這毫無章法的一刀,竟爾倒縱丈余,面現驚愕。原來周四自知傷重,便不敢與對方在劍招上一爭長短。他隨意舞刀,雖無法度,卻勝在心地空明,純出自然,看似全不用意,意之所指,反而無所不至。顯道神意在劍先,勢雖微婉,終不及周四這一刀來去無心,行留任便。相較之下,周身立時盡是破綻,故一驚而退,不敢貿然爭先。獻忠、國能等人不識其中奧妙,只道顯道神有意相讓,禁不住大聲斥責。李自成雖知周四武藝高強,亦不信他能一招退敵,眼見眾人從旁慫恿催斗,大是焦急。

顯道神出手既挫,本自氣惱,聽眾人申斥挖苦,心中愈恚。他劍法本有驚人藝業,縱橫秦晉,從無人能在手上走過三招,這時欲挽顏面,目中已露殺機。驀地里低吼一聲,縱身躍起,勢若騰蛟卷瀾,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白光,掠向周四前胸。這一式如風乍起。眾人為其氣勢所奪,無不瞠目結舌,惶惶后退。有兩個頭目退得稍慢,前襟被一股凌厲的劍氣劃破,一人手捂胸口,指縫間流出血來。李自成閉目長嘆,心道:“四弟休矣!我無福再得此人。”

忽見周四仰面倒在地上,便似垂死之人失了主旨,胸腹四肢全然暴露在對方長劍之下,只右手鋼刀似抬非抬,似動非動,恍惚指向顯道神腰間。顯道神一劍疾至,堪堪便要得手,心中反猶豫起來,只覺這少年癱仰待死,周身俱是破綻,但四肢百骸棄形隱意,又無處不可相機而變,從容反擊,自己貿然刺向一處,固然不對,若撤劍收勢,則更兇險萬分;萬般無奈,只得勢向旁掠,運劍向周四持刀的右臂刺去。這一來前勢盡失,看著仍是主動攻敵,實則卻已是以攻為守,大處劣勢。周四不理來劍,鋼刀順勢向對方雙足削去。顯道神長劍刺空,變式已難,眼見鋼刀虛飄飄掃來,意若蓄水,卻半點力道也無,心下更驚,怪叫一聲,拼盡全力向一旁掠去。他心膽已寒,這一掠再不顧及臉面,落地時臉孔朝下,直在地上滑出數尺,方才狼狽站起。其實周四臂上箭傷未愈,勉強揮刀,不過徒具形式,顯道神若以劍擋格,周四終歸難敵。也是他臨危行險,這一式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意想之外,方才饒幸退敵,不致有損。

眾人見顯道神奔雷電閃的一擊,轉眼間煙消云散,不留片痕,盡皆愕然。周四知眾已膽寒,心中一喜;“我若虛張聲勢,料四處無人敢攔,或許能保李大哥出營。”他既生此念,起身時便故示矯健,不料用力稍急,牽動痛處,“撲通”跪倒在地,半晌難起。

顯道神目中一亮,將長劍插入土中,大步向周四走來。周四示人以虛,心中懊喪,目視自成,心中好生歉疚:“我一時忘形,這可害了大哥!”強打精神,搖晃而起,只盼余勇不逝,仍能懾退強敵。顯道神見他強自支撐,手足俱顫,心中再無顧忌,猝然上步,出拳直擊周四小腹。這一拳樸實無華,便稍會武功之人,也能隨手拆解,其勝人之處,全在力大招沉,硬打直進。周四見時,心中一黯:“他若施出上乘武功,我意在形先,穩占先手,尚能迫其換式變招。現只以這等二三流的拳法蠻打硬碰,我卻無計可施。”雖知化解不得,卻不甘坐以待斃,橫刀推出,向來拳斬去。

顯道神眼見刀來,居然視若無物,肘尖在刀背上輕輕一碰,鋼刀已蕩在一邊。他有意要在人前挽回顏面,左手閃電般勾去,將刀奪入手中,跟著右拳疾崩,將周四擊得騰空飛起,摔在數尺開外。周四躺在地上,肋骨斷了數根,若非體內散亂真氣猝受激蕩,微生出護體反擊之效,這一拳已取了他性命。眾人見頃刻間勝負逆轉,初尚驚疑,旋即鼓掌大嘩,為顯道神喝起彩來。

顯道神聽四下掌聲雷動,得意非凡,身形一晃,已到周四近前,抓住周四脖頸,將他拋上半空。不待落地,又飛腿彈出,把個周四踢得陀螺一般,在空中連翻了幾個筋斗,一頭扎落下來。眾人從未見過這等手法,大感新鮮,當即便有數人呼道:“顯老道,再這么耍他一回!”

李自成見周四仰面倒地,一動不動,只道其人已死,心中一陣難過:“四弟為我而死,確是難得的好兄弟。我護他不得,卻不能任人戲其尸骨。”轉念又想:“我此時上前,非但無濟于事,反為眾人所辱,徒留笑柄于營。不如暫忍一時,來日厚葬四弟,也算對得起他”。想罷束手而立,便不上前。

自成負人至此,亦非稀奇。只此一事,其心已如燃犀照隱,可見一斑。后自成嘯聚百萬,橫行中原,三分天下據有其二,而一昔土崩瓦解,統歸煙塵,此固關天意人事,其實亦是此心久成濃疽,臃潰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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