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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浮蹤

范文程聽了皇太極一番言語,大是拜服,想了一想,又湊在皇太極耳邊說了幾句什么。皇太極頻頻點頭,隨即大笑道:“但愿天遂人愿,此子能欣然投賊!”范文程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望中原群盜,能多出些反世的煞星。”

皇太極哈哈大笑,揮鞭指向垓心道:“明軍盡力死戰,先生可有殲敵之策?”范文程道:“滿桂既得上命,只求死戰,斷不肯退。待兩軍殺至天黑,汗王命一隊人馬改作明裝,就黑暗處混入明軍隊中。滿桂不防,必誤作城內援兵,那時乘亂而上,其頭安在?”皇太極點頭道:“確是好計!”

后滿桂果中此計,死于亂軍之中……

周四與多鐸打馬回營,入帳坐不多時,心中忽生異樣之感,漸漸惶惑不安起來。多鐸見他心神不定,問道:“四哥何故心慌?”周四起身踱了幾步,驀然回身道:“我見皇上眼神與平日略有不同,莫非……”說到這里,越想越怕,竟不敢再說下去。

多鐸釋然道:“原來如此。四哥放心,我汗兄氣度寬宏,不必多疑。”周四目視多鐸道:“你是說皇上不會……”多鐸笑道:“你是有功之人,汗兄謝你還來不及。你可別胡思亂想。”周四急道:“那為何御醫探我病情時面有疑色,后皇上入帳,卻不動聲色,神態如常。”

多鐸手指周四,哂笑道:“我今日才知,四哥原來是如此多疑之人。這毛病若是不改,可早晚要壞大事。”周四搖頭道:“我以前從不疑人,但自我平生最敬最愛的兩人棄我之后,我才知世人皆不可輕信。”

多鐸不知他說的是孟如庭及華山派的女子,怔了一怔,道:“我十歲那年,有一日父汗曾對我說,欲成大事,首先要以誠待人,二要識人善任,三要賞罰分明。還說古往今來,許多英雄都毀在疑心上。四哥,這話你可不能不信。”周四撇了撇嘴,卻不作聲。

二人又坐半晌,周四越來越是不安,眼見得夜幕降臨,營外喊殺聲仍是不斷,不由站起身來,欲出帳探個究竟。便在這時,忽聽帳外一陣騷亂,跟著聽一人高聲喝道:“我等奉命緝拿反賊,還不出來受死!”話音才落,大帳四周也響起呼喝之聲,數十只火把將四下照得白晝相仿。

周四心頭大震:“原來他等早已伏在左右,我所料果是不錯!”反手抓起一把鋼刀,便要沖出帳去。多鐸聽帳外兵將們呼喊,吃了一驚,上前抓住周四道:“四哥,你要做什么?”周四咬牙道:“皇上要殺我,我只得拼上一拼!”多鐸跌足道:“汗兄怎會如此?怎會如此?”他一時情急,忍不住帶了哭腔。

周四也不理他,邁步又欲出帳。多鐸突然握住他手道:“四哥,帳外兵將甚多,你這樣出去,可要吃虧。”周四冷笑道:“皇上如此無情,我便拼了性命,也要殺他個人仰馬翻!”多鐸急道:“四哥,汗兄素來愛我。你將我擒為人質,下面將士必不敢輕動,那時你再尋機脫逃吧。”周四雙目眨也不眨地望了多鐸一會兒,沉聲道:“好兄弟,我在大軍之中,總算交了你這樣的朋友!”左手一探,抓住多鐸衣襟,提起他大步向帳外走來。

帳外兵將見他大步走出,都不由向后退了幾步。周四見四下兵將足有千余人之多,也自心怯,將多鐸舉在空中道:“我沙場斬將,單刀救主,自以為有功無過。皇上意欲殺我,無非因我是漢人之故。各位若懷善念,便請讓開一步,否則這口刀可不分親疏!”右手刀霍地劈出,刀風到處,將站在最前面的幾個兵士前胸衣襟劃了幾道長長的口子,反手收刀,又將多鐸腦后的寶石頂雙眼翎削為數段。

眾人見他一口刀竟能隔空削物,心下俱是一寒;周四上陣斬將,單身救主,大伙皆看在眼中,這時見他橫刀傲立,神色凜然,均不由暗生惶惶。忽聽多鐸叫道:“木格爾德,我在他手中,你可不能妄動。他若傷了我一根毫毛,汗王可饒不了你。”

一將忙躬身道:“貝勒爺放心,小將不敢胡來。”多鐸又道:“你快令人馬閃開,放他出營。”那將躊躇道:“這……這小將可不敢做主。”多鐸怒道:“你若不聽我言,汗王面前你可小心了!”那將惶然跪倒道:“這……這……”他本得皇太極密令,只命他做作一番即可,這時見多鐸惱火,正好順水推舟,成全此事,假作下了甚大決心,站起身道:“眾人閃開道路,放反賊出營。”眾兵士得令,呼喇喇閃在一旁。

周四大喜,提了多鐸快步向西面奔去,一路上見各帳燈火通明,卻無一人出來攔阻,頗感詫異。待奔到西營門,只見營門守衛的兵士紛紛閃在一旁,神情大為古怪,心頭疑團更重。

他心下雖疑,腳步卻快,片刻奔出三四里遠,來在一處小丘旁,猛地停下腳步,以刀直指多鐸道:“你與皇上設下何等詭計?快從實說來!”多鐸愕然道:“四哥,你……”周四刀尖一挑,將多鐸衣襟劃破,厲聲道:“你若不說,可休怪我無情。”多鐸顫聲道:“四……四哥,你怎是這種人?”周四冷笑道:“我一生受人擺布,心中卻是雪亮。大營中兵將無數,僅憑你一句話,便能輕易出來么?”說著將刀尖又抵在多鐸咽喉。

多鐸又急又怕,心中一陣委屈,流淚道:“四哥不信旁人,連我也不信么?”周四搖頭道:“那個皇上心機叵測,我每在他面前時,心中都忐忑不安,這一遭又不知使出何計賺我?”說罷環視四周,狀極惶恐。

多鐸從未見他如此驚惶,也不由向四下望去,說道:“我汗兄做出此舉,必是因下面有人從中挑撥。汗兄無奈,又不忍真的害你,方使出這虛張聲勢的法子,放四哥遠去。”周四眼珠轉了幾轉,微微點頭道:“如此說來,皇上還算有些良心。”說到這里,又搖頭道:“不對!若真有人從中挑撥,那我出營之時,他等必會在暗下拼死阻攔,置我于死地!”

多鐸見他滿臉狐疑,心中好生失望,搖頭道:“我只當四哥是忠厚之人,誰想卻如此……四哥若信不過我,便將我殺了吧。”說罷閉上雙目,引頸就戮。

周四低頭望了多鐸幾眼,忽將他提起道:“我一路向西,若真有埋伏,那時殺你不遲。”快步向西奔去。多鐸淚流滿面,再不作聲。

周四健步如飛,約行了半個多時辰,已跑出四五十里路程。他一路上提心吊膽,深恐途遭不測,這時見四處寂寂無聲,心下稍安,放下多鐸道:“看來皇上果存善念,不負我相救之情。”多鐸目光他顧,也不應聲。

周四見他神情凄惶,心生愧疚,俯下身道:“我適才錯怪了你,你可不要介意。”多鐸抽噎兩下,低頭不語。周四又安慰他兩句,站起身道:“今夜月光昏暗,你一個人回營,可要多加小心。咱們就此別過。”說罷轉身欲行。多鐸見他要走,心中不舍,喊道:“四哥……”

周四轉回身,見他臉上淚光粼粼,滿含深情,心中也是一熱,忙走回他身前道:“好兄弟,四哥一生也不會忘了你的好處。”多鐸哭道:“四哥,我們還能見面么?”周四含混著道:“應該能吧。”多鐸看了周四半天,搖頭道:“只怕再相見時,你我都已面目全非了。”周四強自一笑道:“便到何時,你我都是兄弟。”拍了拍多鐸,起身向西面密林縱去。

多鐸見他倏然離去,爬起身喊道:“四哥,你要去哪?”月光下只見莽林蒼蒼,哪還有周四的影子?他失魂落魄地站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四哥,我可并沒騙你……”

崇禎三年初春,滿洲太宗率軍撤離京師,退至通州。復渡河東行,克香河、陷永平,于遵化大敗明新任兵部侍郎劉之綸;之綸力盡而死。太宗復引兵攻陷遷安、灤州,進至昌黎,明廷起用大將孫承宗,代袁崇煥鎮守山海關。太宗恐承宗遣將前來,截斷后路,遂收兵勿勿回國。沿途四下騷擾,劫掠漢人百姓數萬,所得財帛,不計其數。后不出一年,太宗約以秋高馬肥、又統兵入關不提。

卻說周四一路西行,直走到晨光微曦,方緩下腳步。他倉皇奔走,本未想該去何處,這時佇立荒野,不覺踟躕起來。直愣了半晌,方打定主意:“這半年來我便似野鶴孤云,行無定所,今孑然一身,又何必想得太多?自是浪跡浮蹤,行到哪里便算哪里。”想罷苦苦一笑,信步向前走去。如此忍饑挨餓,又行一日,身上也覺倦乏,遂在一片密林中找了處避風所在打起盹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忽聽不遠處傳來人聲。他猝然起身,四下張望,卻見十余丈外一塊空地上,不知何時生起一堆篝火,火堆旁坐了三人,衣衫都甚襤褸。有二人背后各背了幾條粗麻布的口袋,另一人雖也鶉衣百結,背上卻空空無物,他見這幾人端坐在地,背挺腰直,知是習武之人,心下正自猜度,卻聽一人開口道:“幫主招弟兄們相聚,不知有何大事?他老人家自執掌我幫以來,可從未親筆傳書,邀集幫眾。”另一人接口道:“想是韃子們危迫京城,幫主他老人家欲招兄弟們合在一處,與韃子干上一場。”

先時說話那人道:“聽說韃子兵勢甚強,咱幫中的兄弟便聚在一處,也未必能敵得過吧?”另一人怒聲道:“咱丐幫有數萬兄弟,便敵不過,也不能眼看著韃子們胡行!”

周四聽這人說到“丐幫”二字,心中一動:“原來這幾人又是丐幫中人。聽幾人說話,他幫中似要在一處聚集,我還是避開為好。”他心中雖對丐幫有親近之感,但想到前時那白須老者自刎軍中,少半也是因己所致,思來不免惶愧不安。卻聽一人又道:“我上次與幫主去云貴,途中聽幫主與顯長老低語,幫主曾說過‘少林若倒,武林將亂’,還說江湖上似有人暗起波瀾,欲行不軌云云。他老人家說到后來,臉色越來越是難看,顯長老也是面露懼色,神情驚惶。莫非這次邀兄弟們相聚,是為了這事?”另一個道:“難道是魔教中人又要血腥武林么?”

先時說話那人搖頭道:“看幫主神情,好像顧慮的并非魔教。”另一人疑道:“不是魔教,還會有誰?”說著似想起了什么,又問道:“聽說兄弟們上次去云貴,曾見到了那小僧,實情到底如何?”先時那人沉思一會兒,低聲道:“那小魔頭年歲不大,心機可險叵得很。你可還記得去年在泰山之上,那小魔頭被各派所逼,險些喪命的事么?”另一人道:“自是記得。后各派人物見那小僧全無半點武功,絲毫也不似習了魔教心經的模樣,都感奇怪。是時少林天心方丈在臺上便曾說過,若他門下弟子果習了魔經,又怎會束手待斃?還說各派切莫誤信流言,為人利用。當時不少江湖上的朋友也覺其中大有古怪,大半都信了他的話。”

先時那人搖頭道:“你不知道,這正是他少林派陰險之處。唉!不想他佛門中人,也如此工于心計。”另一人不解道:“此話怎講?”先時那人恨恨地道:“實則那小魔頭武功強得很,在云貴時,出手只一招,便將華山派慕掌門制得服服貼貼。各派人物雖將他圍住,但見了這小魔頭如此武功,竟無人敢上前伏魔。這事大伙心中有數,回到中原后,卻都絕口不提,連幫主他老人家回來后也羞言其事。”另一人驚道:“這么說,南少林天恕方丈當眾聽說之事,倒是千真萬確的了。”先時那人點頭道:“想來是不會錯了。幫主去時還有疑慮,從云貴返回時,也信了大半。”

二人說話之時,一人一直低頭沉思,這時開口道:“少林素來正派,千百年來從不做陰險之事,個中必有蹊蹺。你二人不要胡亂猜測。”二人聽這人說話,忙答應道:“辛長老說得是。弟子不敢亂言。”

那辛長老掃了二人一眼,似自言自語道:“去年深秋,幫主與武當派青衣子道長前往少林,欲詢天心方丈究竟。天心方丈卻故言他事,不切正題。梁幫主反復相詢,語意懇誠,天心方丈始終閃爍其辭,不肯實言。想來少林、武當、丐幫乃武林之首,自來同氣連枝,為何天心方丈卻如此行事?”說到這里,濃眉緊鎖,臉上也露出疑色。

周四隱在一旁,靜聽三人說話,心中犯疑:“他幾人說得全然不對,可旁人聽來卻是絲絲入扣,句句在理。莫非其中真有人暗施陰謀,欲傾我千年古剎?”他雖離寺甚久,卻一直將那里當做自己最親最近的所在,暗想丐幫真要犯我少林,我可顧不了王三哥的情面了。

便在這時,忽聽西面腳步聲響,自一條小徑上奔來三人。這三人也是乞丐打扮,為首一人身材臃腫,身法卻甚快捷,幾個起落,已來在近前。篝火旁三人見這人奔來,忙站起身道:“顯長老,你怎會來到此處?”那人看清這幾人面目,神色微微一變,隨即滿臉堆笑道:“原來是辛兄弟,這可巧了。梁幫主和兄弟們都在西面風月亭中,離此不過三十多里。”

辛長老笑道:“我這便趕去,卻不知顯長老來此做甚?”顯長老向四下掃了一眼道:“聽說少林派要來我幫傳書,幫主命我在道上迎候。”

辛長老“哦”了一聲道:“少林有書信來,必是極重要的事。”顯長老淡淡地道:“細情誰也不知,幫主只命我小心接應,不可告與他人。”辛長老本想留在此處,一齊接應來人,聽了這話,哈哈一笑道:“既是如此,辛某便先走一步了。”拱了拱手,與隨從二人快步向西走去。

顯長老見三人去得遠了,沖身后二人道:“你們去南面道上看看,若見來人,便將他引到此處。”那二人答應一聲,邁步向南而去。顯長老見四下再無人跡,背手踱了幾圈,忽撮唇成哨,向東面林中吹了幾下。過了一會兒,只見由林中緩步走出一人。此人身著青袍,頭帶方巾,面上也不知帶了什么,掩得全無半點生氣,緩緩行來,竟像煙魂一般,悠悠蕩蕩,渾不似血肉之軀。

周四隱在一旁,只向這人看了一眼,心頭已是一震:“這人輕功好高!難道丐幫中有這等好手?”卻見顯長老快步上前,沖來人躬身道:“勞尊駕久候。恕罪,恕罪!”說話間不住地諂笑,顯是對這人極為恭順畏服。卻聽那人冷冷地道:“你肯定送書之人會路經此處?”顯長老忙賠笑道:“尊駕放心,除此別無他路。”那人哼了一聲道:“花子們聚在一起,到底要做什么?”

顯長老干笑兩聲道:“大伙聚在一處,一是商量對付韃子的事,二是……嘿嘿,也不過癡心妄想,要……”那人見他吞吞吐吐,斥道:“沒用的東西!今日之事,你可小心應酬!”顯長老忙點頭道:“是,是,是!尊駕放心。”那人向南面望了一眼,忽將外面長袍脫下,埋入雪中。

周四見這人長袍里面,原來早已穿了破爛的衣衫,乍一望去,便與丐幫的人物全無二致,疑惑大生:“這人異服詭行,可不知要做什么?”忽聽南面林中腳步聲響,似有二人踏雪向這面行來。周四聽腳步聲輕而不躁,落地沉凝含斂,便知來人武功不弱,心道:“適才聽幾人講話,送書之人必是寺內的僧人。一會若真有不測,我可不能不幫。”正思忖時,顯長老與那人已覺察有人趕來,那人低聲道:“先問明來人身上是否確有書信,再下手不遲。”話音剛落,只見南面林中風風火火走來兩個僧人,為首一僧,年紀在五旬開外,濃眉闊目,身材極是高大,后面一僧卻甚年輕,看情形只是少林后輩弟子。

顯長老見二僧走近,忙上前幾步,含笑道:“天剛大師一路辛苦,在下已等候多時了。”那為首的僧人法號天剛,乃天心方丈的同門師弟,眼見迎面站了二人,微微一怔,隨即合十道:“多年不見顯施主,一向安好?”顯長老滿臉堆笑道:“終日在江湖上廝混,有勞大師掛念。”掃了那年輕僧人一眼,又道:“敝幫梁幫主恐大師路遇不便,特命在下于此恭候。不知大師路上可有周折?”天剛瞥向顯長老身后那人,說道:“煩梁幫主掛念,一路倒不曾有事。”顯長老笑道:“無事便好。大師且隨我來,將書信親交梁幫主便是。”天剛“嗯”了一聲,向那人又望了一眼道:“貧僧數年來足不出寺,這位施主可面生得很。”他見這人雖著破爛衣衫,足上卻絲鞋凈襪,甚是新整,心中已生疑團,及見這人帶著假面,戒意更增。

顯長老哈哈一笑道:“大師素有眼力,怎會看不出他是何人?”天剛道:“確是不識。”顯長老回身沖那人道:“老岑,大師一路遠來,你這玩笑也開夠了吧?”天剛一怔,脫口道:“莫非是岑施主么?”他少年時行走江湖,與丐幫岑長清、岑長志交情篤厚,聽是故人,戒心登時去了大半。

那人哈哈一笑,做老友重逢,急不可奈之狀,突然走上幾步,抓住天剛雙臂道:“大師參禪悟道,將我忘了不成?”天剛聞言,驚道:“你不是……”一語剛出,那人雙手已鋼鉤般嵌入他手臂之內。天剛雙臂軟麻,心中大駭,忙以一式“頭錘”向那人胸口撞去,左足抬高兩尺,點向他襠部。那人似早料天剛此舉,忽騰空而起,輕飄飄翻至天剛背后,雙手仍死死拿住天剛手臂。天剛虎吼一聲,猛地彎腰提臀,欲將這人甩出,孰料這人雙足微點,突然騎在天剛腰間,兩膝用力一挾,將天剛“五摳”、“錐道”、“大橫”幾穴又行制住。天剛數處被制,一身功力半成也施展不出,急切間身向后倒翻欲將這人壓在身下,這人覺察其意,雙足一勾,足跟壓在天剛小腹“氣海”、“關元”兩穴上。天剛大叫一聲,“撲通”跪在地上,一口血立時噴了出來。那人趁勢抽出左手,運指如風,點了天剛背后數處大穴。天剛功力雖深,也經受不得,身子一軟,仰面躺倒。

那年輕僧人似被嚇呆了,正欲轉身逃脫,顯長老已縱到他身側,揮手將他點翻在地。

周四隱在一旁,眼見那人出手全無正招,卻將天剛輕易制住,也自駭異:“這人真實武功雖不知到底如何,但我若制住這僧人,也不會似他這般容易。”他心生畏惶,便不敢貿然現身,當下匍匐于地,靜觀其變。

那人在天剛身旁繞了幾圈,搖頭道:“我適才可高估了這禿驢,若知他如此不濟,又何須使詐賺他?”俯身抓住天剛衣襟道:“你少林派既得了‘心經’,手上怎還是如此稀松平常?”

天剛怒目而視,厲聲道:“你施此暗算,還好忝顏深問么!”那人冷笑道:“若真實比拼,你能在我手上走過二十招么?嘿嘿,你少林派除了空字輩有幾人還算人物,余者……”說到這里,又沉聲道:“你寺中究竟有幾人習了那‘心經’上的武功?”天剛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去理他。那人抬手打了天剛一個耳光,正待再問,顯長老卻上前道:“尊駕息怒,先將書信搜出再說。”那人罵了一聲,伸手向天剛懷中探去。正這時,那年輕僧人突然從地上躥起,雙掌當胸橫推,直奔那人背心擊來。

那人一手插入天剛懷中,一時抽拽不出,加之心思全在搜找書信上,這一掌便未能躲開,“波”地一聲,竟應手而倒,吐出血來。但他武功自有過人之處,身向前撲時,就勢將大半掌力卸去。

那年輕僧人一招得手,在空中打個盤旋,又借勢凌空擊下,左掌斜劃如刀,右掌重如山岳,都擊向那人背后要害,那人無暇轉身,猛地頭下腳上立了起來,兩腿瞬間施出勾、掛、連、帶數式腿法,好似兩條手臂一般,將那年輕僧人掌上后招一一化去,跟著雙臂一撐,翻出數尺,輕飄飄站起身來。

那年輕僧人占盡先機,仍傷敵不得,臉色大變,飛身向西縱去。顯長老見狀,忙搶步迎上,揮掌奔他肩頭劈落。那年輕僧人左手一撩,刁住顯長老手腕,腰胯用力一抖,一股脆快之力傳至手上,將顯長老帶得腳步踉蹌,幾難站穩。

周四見這年輕僧人身手不在天剛之下,暗暗稱奇:“我少林后輩弟子,不想還有此等人物!”

正欲挺身而出,助其一臂之力,忽見東面林中飄出二人,好似兩道輕煙,倏然而至,將那年輕僧人圍在當中。只聽其中一人尖聲道:“我說老三一個人對付不了這兩個禿驢,大哥怎還不信?”另一人望向那年輕僧人道:“這小和尚能有此等手段,可見少林派也并非浪得虛名。三弟,我料你五招之內,未必能將他擒下。”

先時那人中了一掌,傷得不輕,聽二人奚落,氣惱道:“當年少林空寂也贏我不得,這小禿驢又算什么東西!”邁步上前,駢指向那年輕僧人肋下搠去,一副漫不經心之態。

周四見他兩指似實而虛,肘尖斂勁下沉,便知這一指必是要點向那年輕僧人咽喉。果不其然,那人手腕一揚,兩指順勢向那年輕僧人咽喉搠來。那年輕僧人右手上格,左掌呼地拍出,使的是“大悲掌”中的一式“翻掌降魔”。那人眼見掌來,卻不理會,兩指忽伸長兩寸,直抵對方咽喉。那年輕僧人退后半步,避開來指,左掌雖已按在對方胸口,卻已是強弩之末,無可施為。

那人一招便占先機,右手順勢向對方左臂搭去,逼其撤臂閃身。那年輕僧人知撤臂之下,左半身必露空隙,但自己左臂力道已盡,若被對方搭上,險惡更甚,只得曲臂回縮,肘尖暗指對方右肘,以備不測。那人見狀,右手忽插入對方腋下,也不知用了什么古怪招式,只見他中宮踏上一步,那年輕僧人已霍地飛出,倒地不動。

周四見他出手幾招,招招料敵機先,不拘一格,儼然自成一家,心下暗暗驚悚:“我若與他單打獨斗,他未必是我對手,但看后來這二人言談舉止,武功似不在這人之下。他三人任意二人與我相斗,我都必敗無疑,若是三人齊上,我哪還有命在?”想到適才若貿然現身,此時怕已暴尸荒野,頭上滲出冷汗。

只聽一人尖聲道:“三弟這幾下雖是取巧,看著倒也舒服。嘿嘿,這么多年,少林派也沒什么長進。”走到天剛面前,伸手探入其懷,摸了起來。俄頃,忽“咦”了一聲道:“書信怎不在這禿驢身上?”另幾人聞言,神色俱是一變,忙上前道:“在他全身搜一搜。”

幾人俯身在天剛周身找了半天,始終一無所獲,均不免焦急。一人抓住天剛衣襟道:“書信現在何處?快快從實講來!你是后輩,我兄弟幾人也不便難為你。”天剛冷笑道:“幾位施主當年來我少林滋事,若無空問方丈一念之慈,怕早已化骨揚灰,何以仍不思悔改,助紂為虐?”那人放脫天剛,陰惻惻道:“你既已猜出我兄弟身份,還敢如此嘴硬?”

天剛傲然道:“當年魔教如此勢力,周應揚如此渠魁,仍不能撼動我千年寶剎。他武……”那人不待天剛說完,伸手扼住其頸道:“我家主人智勇通神,豈周應揚那廝可比?你若不交書信,只怕生不如死!”手指微一用力,扼得天剛面呈青紫。

天剛口鼻歪斜,猶自笑道:“天……天心方丈早……早料到路上……會有變故,故使個障眼法,那……那封書信……現下怕……已由人……送到梁幫主手中……”話音剛落,一旁站著的二人已箭打一般分向東西兩面縱去,身法之快,連隱在暗處的周四也自愧弗如。

約過了一盞茶光景,那二人各自奔回。一人負手踱到天剛面前,笑道:“這禿驢好不老實,竟敢拿這話騙人?”伸手將天剛拎起,單臂在空中舞弄兩下,又將其重重地摜在地上。

顯長老眼珠轉了幾轉,忽走到那年輕僧人身前道:“看來那封書信,是在小師傅身上了?”那年輕僧人面上肌肉跳了兩下,說道:“你既認準,何不來搜?”顯長老陰笑一聲,動手找了起來,及見這僧人身上空空無物,遂握住其足,欲脫下僧鞋看個究竟。

那年輕僧人神色大變,怒罵道:“狡賊做絕,武林將亂了!”說話間,顯長老已自他鞋中取出漆封的書信,諂笑著送到一人手中。

那人撕破信封,抽出書信,看了半晌,點頭道:“少林天心倒真是個人物,所料全然不錯,難怪主人對他心懷忌憚。此信若落入丐幫之手,那可要壞大事。”說著將信遞到另一人手上。

另一人捧信看了一遍,皺眉道:“他信中說數年來留周應揚不殺,是為了以這廝威懾咱家主人,又說合寺僧眾,絕無一人習過魔經,這分明是欺人之談。主人幾年前去過嵩山,歸來后曾道周應揚那廝魔功猶勝往昔。主人一驚而返,此后一直憂心忡忡,隱居不出。何以這信中反說周魔重創難愈,茍延殘喘云云?我看這里面大有文章。”說到這里,身旁一人已不耐道:“無論有無文章,總之周應揚已死,天下再無人與主人爭鋒。少林便有小計,三五年間也必為我所滅。”

顯長老忙附和道:“尊駕說得是。少林雖有殘勢,必難久延,這個……”一人打斷他話語道:“丐幫蟻聚一處,想是等得不耐煩了。”隨手拍出一掌,擊在天剛頭頂,聲音極是輕微。天剛哼也不哼,竟一頭栽入雪中,顱裂而亡。

那年輕僧人驚怒交急,正欲喊叫,額上已中了這人一記彈指。指力隔顱入腦,外面不露絲毫痕跡,突然數道血霧自七竅中噴出,那僧人已怦然倒地。

這人殺了二僧,跟著道:“老二,咱哥倆換上和尚的衣服,到花子那鬧上一鬧。”一人尖聲笑道:“一會兒動起手來,也不知能不能使好少林派的鳥拳。”二人說話間,已各自從尸體上扒下僧衣、僧鞋,穿在身上。

顯長老見二人換好僧服,頭上發髻格外顯眼,忙道:“二位頭上怕會露出破綻吧?”二人哈哈一笑,同時伸掌在頭上揉搓了幾下,發絲立時應手而落。工夫不大,兩顆腦袋已然毫發不存。

一人望向地下兩具尸體道:“先將這兩人埋了,大伙再商量商量如何行事。”提起一具尸身,向東面密林中走去。另幾人也隨了這人,隱沒在密林深處。

周四靜伏于地,見幾人確已離去,心道:“這幾人殺了寺里的僧人,一會兒又要去丐幫滋事。他幾個武功都是極高,若出手殺了丐幫的人物,少林與丐幫必要結下深仇。”他雖不知這陰謀由何人主使,卻知一旦得逞,必會給少林帶來無窮禍患。他自被逐出山門,對少林雖有小怨,但身當此時,也不由激起護舊之心,暗想:“我只須告知丐幫個中陰謀,然后轉身便走,也算對得起王三哥和少林的養育之恩。”當下站起身來,發足向西面奔去。

他心中焦急,深恐那幾人尾隨而至,自己來不及向丐幫人眾說明原委,故此奔行如飛,不敢稍停。急行數十里,已望見不遠處一圈破舊的紅墻之內,影影綽綽立了幾個涼亭。他知丐幫首要人物都在其內,不敢貿然走近,四下觀望片刻,眼見墻外無人尋哨,這才躡足前行,緩緩來在墻邊。這紅墻雖是破敗,卻有數尺之高。

他駐足其外,里面究竟如何,一時哪得看清?他心急如焚,繞墻游走。行不多遠,見迎面一株古樹高達數丈,少半枝干自墻外漫伸入內,心中一喜,忙俯身攥起一個雪團,運勁向空中打去。雪團出手,直飛到數丈高處,才發出呼嘯之聲,驀地里中崩外潰,化做數點雪屑,緩緩飄落。

墻內眾人聽有異聲時,那雪團已升在空中。眾人不知此物發自何處,盡皆仰頭上望,面露疑色。便在這時,周四已趁機躍起,輕飄飄向古樹貼去,衣袂收束兜轉,將樹上帶落的雪片盡數收入袖中。這一下大是行險,但一來眾人目視空中,心神已分,二來這古樹枝條茂密,極易隱身,周四飄身上樹,墻內竟無人發覺。

只聽一人朗聲道:“何方朋友,好絕的手勁!丐幫梁九恭迎臺駕。”這人聲音雖不甚高,語中自有一股奪人之氣。周四聞言,緊緊貼在樹上,不敢稍動。

那人連問幾聲,見無人回答,便不再問,說道:“今日眾兄弟聚在一塊,既然異口同聲要對付韃子,可見我丐幫的兄弟都是心有家國、慷慨仗義的血性漢子。梁某忝居幫主之位,也以眾兄弟為榮。”微一停頓,又道:“適才傳動長老和辛長老出的主意不錯。韃子們勞師遠來,糧餉無續,我幫弟子遍布各處,只要一遇到韃子,便設法焚其糧草軍械。如此雖不能算痛痛快快的與韃子干上一場,可也能攪得他寢食不安、棄甲丟盔。”話音未落,便有數十人大聲附和。

周四隱在樹上,偷眼望去,只見紅墻內一方空地之上,黑壓壓早坐了有三四百人。正對面一個涼亭中站了數人,當中一人身著粗布青衫,體魄略顯清瘦,雙目卻炯炯有神,頗具威勢。周四一望之下,心中微亂:“我在泰山和昆明兩遇此人,看情形他便是丐幫的什么幫主。這人幾次攜眾欲置我于死地,這一遭我貿然前來,可不知有無麻煩?”眼見這人身側幾人個個立如松柏,氣度沉雄,顯見武功大是不弱,一顆心怦怦亂跳,驚怯難決。

忽聽人群中一人道:“殺韃子的事,大伙義無反顧,均聽幫主吩咐。可前些日那小魔頭在韃子營中殺了岑長老,這件事兄弟們都盼著幫主能有個示下。”一語剛罷,又有數人憤然而起,怒罵道:“這小魔頭欲率群魔與正派為敵,那也只是江湖上的是非。但他投靠韃子,昧祖賣國,那可成了漢人的公敵。這小魔頭毫無廉恥,卑鄙下流,一旦讓他占了形勢,恐怕為禍較周應揚遠甚!”與此同時,西邊數人也嚷道:“兄弟們說得不錯,當年周應揚雖血腥武林,行事卻不卑鄙齷齪。這小魔頭他***也不知是什么卵蛋生的,做事太他娘的肆無忌憚,膽大妄為!”東首一人尖聲道:“趙兄弟說周應揚行為不卑鄙齷齪,可是親眼所見?嘿嘿,我看魔教做事,無一不是喪心病狂,如禽似獸。這小魔頭也算繼往開來,稟承先輩之無恥,弘揚魔教之遺志……”這人尚未說完,周遭已或叫或罵,憤聲不斷。

周四聽眾人言語刻毒,對己怨恨極深,寒意陡生:“我在軍營中舍死相救他幫中人物,卻招致如此忌怨,可見善心無報,徒添是非。今日我來此一遭,那是多余了。”正待縱身下樹,一走了之,忽聽梁九高聲道:“那小魔頭認賊作父,確是當誅。只是他原為少林弟子,既做出這等下作之事,終歸有損少林臉面。”

眾人聞言,均想:“少林二十多年來與周應揚曖昧不清,后又放出這小魔頭在江湖上游蕩,其心何其叵測!何以幫主仍要顧全它合寺臉面?”

一旁傳功長老見眾人均有疑色,開口道:“幫主的意思,是說這小魔頭雖是該殺,但我幫與少林向來交厚,不可擅殺他門下弟子。待一日將那小魔頭擒下,攜其前往少林,只看天心方丈如何發落?”

四下弟子聽這話實有些不倫不類,心想:“便依你所說,但那小魔頭武功極高,幫內人所共知,又有誰能將他輕易擒下?”眾人對傳功長老本來甚是畏服,聞聽此言,卻都暗笑他太過糊涂。

周四藏身樹上,也是一般的想法,心道:“你丐幫人數雖眾,若想擒我可也并非易事。這群人糊里糊涂,我又何必與他們糾纏?”正欲飄身下樹,忽見東首破門內奔入一人,走到梁九身前道:“顯長老已將下書的僧人接來了。”梁九目光一亮,忙道:“快引來見我。”那人答應了一聲,轉身由破門奔出。幫中幾位長老似乎早知來人是誰,都神色冷峻,齊齊望向東面破門。

片刻,只見由門外走入三人,顯長老居首,后面跟著二人,正是適才在林中易服假冒的僧人。這二人喬裝之后,故意顯出少林派獨有的身架,大步邁出,腳下輕快穩健,竟比數年苦修的高僧,更為寶相莊嚴。丐幫數位長老看在眼里,暗暗欽佩:“少林高僧,修為果是不凡!只此身形步法,已勝我等數籌。”

梁九觀二人面貌,雖覺陌生,但他久在江湖,知少林臥虎藏龍,能人甚多,面前這二人說不得更是寺內深居簡出的空字輩僧人,當下緊走幾步,抱拳道:“兩位大師一路辛苦。梁九未曾遠迎,怠慢!怠慢!”幾位長老雖也不識二僧,卻一齊拱手道:“大師辛苦!”

那兩人看了梁九一眼,又向四下人眾瞥了一瞥,均露出輕視之意。一人尖聲道:“老衲閉居多年,久不在江湖上走動,若非天心執意相請,今日可看不到丐幫的小朋友了。”說罷嗤嗤而笑,神情極是古怪。

梁九聽他直言天心之名,心中一動:“原來這二僧果是少林耆宿!”轉念又想:“少林天心已在六旬開外,何以這二人為其尊長,反較其年輕許多,難道二僧駐顏有術,古壽不顯?”心下雖疑,口中卻道:“小可后輩,不識尊顏。不知二位大師如何稱呼?”一僧笑道:“老衲師兄弟乃寺中微末之人,說了各位也不認得。若貴幫年幫主在世,或可與老衲暢敘契闊。”

眾人聽他提到“年幫主”,心頭俱是一震:“年幫主乃本幫最杰出的人物,論輩分比現任幫主尚長了兩輩,昔日年幫主縱橫天下時,周應揚及少林四大神僧也還只是初出道的小角色。這二僧居然與年幫主交厚,必非等閑之輩。”

梁九一愣之下,忙躬身道:“不知二位前輩與敝幫年幫主乃昔日契友,恕罪,恕罪!”他知天心傳書,必是有極重要之事。連日來一直擔心送書之人路上會有不測,這時聽二僧表露身份,足見天心對此書極為重視,這才請出寺內資深老僧代為傳書。他心思雖甚縝密,但推前想后,也不覺信了大半,說道:“前輩千里傳書,不知天心方丈有何事賜告?”

一僧探手入懷,取出一封信來,緩緩遞到梁九手中。梁九手指剛觸及信封,忽覺紙上一股陰柔的力道傳來,勁力冷凝深透,倏然已至其腕,半條臂膀登時軟麻無力,垂了下來。

那僧人二指一勾,將書信握回手中道:“此信關系重大,望幫主看后,即刻賜還。”梁九適才與其指力相撞,已知他一身功力委實驚人,待見他臉色凝重,煞有介事,忙道:“前輩之命,豈敢不遵?”那僧人微微點頭,將信交與其手。

梁九拆開信封,凝神細看。須臾,臉上忽現出怒容,雙手捧信,竟微微抖動。眾人一直看著他臉上神色,這時均忐忑不安起來。

梁九沉吟有時,猛然抬頭道:“天心方丈既有這等雄圖,梁某也管他不得,但他若自恃寺內僧眾習了那魔經上的手段,便想要我丐幫俯首貼耳,唯命是從,那卻不能!”眾人聽幫主突然說出這番話來,一時都莫名其妙。

卻聽梁九續道:“天心方丈既有心縱容那小魔頭與魔教勾結,可見與敝幫已無同道之誼。梁某雖是不才,愿與正教的兄弟們共赴危難!”說罷面現傲色,直視二僧。

一僧冷笑道:“如此說來,幫主是欲與我少林為敵了?”猝然邁上一步,向梁九頭頂抓來。梁九早有防備,右掌從容揮出,直擊向對方心窩,對來掌并不理會。他盛年執掌丐幫,武功自有驚人藝業,這一掌后發先至,攻敵所必救,掌力暗含勾折之意,揮不逾尺,周遭氣流已生異樣。

那僧人眼見掌來,突然縱身而起,雙足連珠般踢向梁九頂門,袍襟霎時化做了一件利器,輕飄飄向對方面頰劃來。這幾下看似輕易,實則眼光、身法若一處稍有不到,也斷不能如此好整以暇地躍身擊敵。這僧人數腳踢出,直似流水行云,袍襟卻蕩得筆直,始終削向梁九面門。

眾人眼見幫主一招間便被逼得連退數步,均知若有拖延,必為此僧所傷。正思一擁上前,從旁相助,誰料那僧人身在空中,忽似陀螺般轉了幾轉,跟著雙足交錯,向梁九脖頸剪來。這一變詭異至極,卻又捷若電閃。梁九被對方僧袍上逸氣所拂,雙目難睜,急切間哪得躲閃?眼見勢難幸免,眾人齊聲驚呼,往救不及。

便在這時,一物破空飛至,直奔那僧人胯上擊來,其速之快,竟不容人轉睛。只聽“叭”地一聲,那物正擊在此僧胯上,隨即四散飄飛,紛紛落地,原來只是一個雪團。說也奇怪,那僧人一被擊中,平平飛出數尺,重重跌倒。

眾人見小小一個雪團,居然將人擊飛數尺,拋擲之人手勁之強,實是駭世驚俗,皆轉身向后望去。只見墻外古樹上立了一個少年,滿臉的恐慌戒懼。這少年腳踩樹枝,身子不住地輕輕悠蕩,似乎隨時都會從樹上墜下,衣袂卻緩緩飄起,如風袋般將自己穩穩托在枝頭。

眾人見他如此年紀,輕功已達借物憑虛之境,都是又驚又羨。突聽人群中有人驚呼道:“唉呀,這小子便是那小魔頭!不錯,是他!是他!”

周四見眾人認出自己,正待說明原委,誰料尚未開口,那被他用雪團擊倒的假僧突然從地上翻起,說道:“不錯,天心讓我三人前來,便是怕花子們不服管教,以眾欺寡。”又沖周四喊道:“你適才擲那雪團手勁尚可,只是準頭太差,若肩肘再壓半寸,便能把這花子頭的腦殼打碎。你卻打到老衲身上,真是胡鬧,胡鬧!”說著跺了跺腳,假做憤憤地道:“現在你還不下來,幫我教訓教訓這幫花子!”

這番話直聽得周四瞠目結舌,無從辯駁。丐幫眾人卻當周四是二僧一伙,皆怒罵道:“原來這小魔頭早隱在一旁,伺機害人。大伙今日一定要殺了此魔,為岑長老報仇!”呼喝聲中,有數人翻墻而出,奔樹下沖來。

梁九適才與那假僧動手,心下雖驚,卻不信少林真會做出這等惡毒陰險之事,這時見周四顫立枝頭,也不由對天心書中所言信了大半,怒喝道:“少林既如此行事,休怪我幫無情。兄弟們只管殺了這小魔頭便是。”眾人聽幫主下令,精神倍增,眨眼之間,已有上百人躥出墻來,圍在樹下。另有傳功、執法幾位長老與數名弟子挺身上前,將二僧圍在院中。

周四本可脫逃,只是他無端被誣,心有不甘,微一遲疑,眾人已蜂擁出墻,將古樹層層圍住。他見樹下眾人目露兇光,個個咬牙切齒,心中懊悔不迭,忙喊道:“我不認得他們,我……我是來向各位報信……”話音未落,數件暗器已從四面八方飛出,密如疾雨一般,呼嘯著向他射來。

周四大叫一聲,向下疾落,雙袖連卷,護住周身,一足猛地向樹干踹去。這一踹力貫足跟,強猛異常,直將偌大的一株古樹震得輕輕搖撼。樹上厚厚的積雪撲簌簌落下,好似雪霧一般,將眾人眉眼迷住。眾人眼前一亂,皆恐他趁機施出陰毒手段,紛紛向后躍開。周四借著足上一股反彈之力,霍地飛出,如出膛流彈,徑向西面數人撞去。

那幾人見他來勢兇猛,皆驚呼失聲。最前面一人單刀尚未劈出,已被撞得平平飛起,砸向身后幾人。那幾人眼見同伙飛至,忙拿樁站穩,伸手來接。一接之下,立覺腳下打滑,站不穩牢。只聽“嗤嗤”聲響,幾人不約而同地滑出兩丈,跌在雪中。

周四撞罷一人,余勢不盡,右足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子重又旋起,奔南面幾名執棍大漢撞去。那幾名大漢見他故伎重施,幾根木棍同時架在空中,棍頭輕輕顫動,盡皆指向周四背心。周四勢猛難變,右掌拍向雪中,掌力反彈,倏然升高數尺,輕飄飄躍過棍頭,足尖就勢下踩,恍恍惚惚向幾名大漢頭上點去。

那幾名大漢皆是傳功長老親傳弟子,武功都甚精純,眼見周四雙足蓄力如崩,勢如搗柱,膝胯處卻幻動不定,意涵勁斂,面色俱是一變,不約而同地倒在雪中,舉棍望周四雙足上攪去。這一式幾人平素習練時已然慣熟,倉促使出,棍法仍是絲毫不亂。只見二人棍頭斜指周四兩膝,防其猝變;另兩人棍身分從兩側橫掃周四腰胯,亂其身形;余下一人木棍原本點向周四眉心,搠不逾尺,雙臂一擰,木棍竟脫手而出,長蛇般剌向周四咽喉。

周四逢此險境,上竄下落俱已不能,直急得低吼一聲,大張其口,硬生生將迎面飛至的棍頭咬在口中,跟著擺頭舞棍,拚全力向腳下幾根木棍掃去。他心下驚急,渾身力道都聚在頸上,一掃之下,竟將幾條大漢手中木棍盡數砸斷,反力作于棍身,直震得頭木牙酥,唇裂血流。

周遭眾人觀此一幕,無不心驚。只聽一人喊道:“大伙結陣,務要殺此魔頭!”一語剛罷,眾人已展動身形,站住方位,將周四圍在圈內。周四見眾人大多面目丑陋,心生懼意,本待開口辯解,怎奈口唇痛麻,一時作聲不得。

便在這時,只見西北角數名乞丐各從背上取下一個布袋,俯身將地上積雪兜入袋中,惡狠狠望著周四,嘀嘀咕咕,耳語起來。

周四心疑,正待細看,不料東南兩面微亮一閃,兩件極細微的暗器無聲無息地射來。周四雖看不清來物,卻知必是襲向頭頸,忙低頭躲閃。剛一矮身,便覺一物自頸上擦過,悄無聲息地射入雪中,其速之快,難以形容。

他驚魂未定,忙向那物落處望去,只見數尺外一小塊地上,片刻間積雪全融,赫然露出泥土,不由激凌凌打個冷戰:“這暗器融雪銷石,恁地歹毒!花子們欲置我于死地,我下手可不能留情了。”

忽見人群中縱出幾人,疾風般撲了過來。有二人奔到中途,陡然飛起,在空中連翻了幾個筋斗,身法怪陋異常,倏然飛至周四頭頂。另二人眼見同伴飛出,身向前傾,望雪中仆倒,就勢滑出數尺,來在周四腳下。

周四上下兼顧不得,慌亂中剛踢出左足,在身前掃出一圈雪浪,略阻地上二人來勢,空中兩人手上已有物打出。周四見二物旋轉嗚咽,形狀極是怪異,忙揮袖卷去。孰料來物俱形跡刁鉆,突然變了方向,“嗤嗤”兩聲,劃破他右手袍袖,反向他心窩飛來。

周四一驚,身形疾閃,躲過先頭一物,運指向后來這物彈去。指尖剛一碰上來物,忽覺肩頭一涼,竟莫名其妙地被先前已然躲過的那物劃中。與此同時,指尖前這物也劃個斜弧,掉頭飛回空中一人手中。

這幾下雖是間不容發,地上二人卻已乘機出手。一人短刀上挑,刺向周四下陰;另一人尖刀猛落,扎向周四足背。二人兵器短小,舞動大是靈便,加之招式陰毒,短巧中猶見驚險。周遭人等見二人出手如風,堪堪已制敵命,齊聲鼓喝,均露喜色。空中二人原本勢盡下落,這時忽飄身聚在一起,一人伸雙掌抵在同伴背后,另一人橫掌當胸。合二人之力,自空中向周四壓來。眾人看出門道,均知周四若出掌來迎,腳下必得堅實,力道方能直達掌上,但如此一來,身下兩件兵器便萬難躲過,都屏氣斂聲,欲看這魔頭如何施為。

周四身當此時,心頭一黯:“我為善念所驅,不想自陷死地!”他心中懊悔,真氣竟爾一亂,丹田內一股滯重之氣猛地沖入右足經絡之中。便在這時,地上那人一件短刃已刺到他下陰。

周四腿間巨痛,心中大駭,不假思索地抬腿向這人胸口踢去。這人早料此招,伸臂斜引,就勢下壓,欲將周四扳倒在地。豈料周四勁氣沖入右足,腿上力道陡然增了數倍,這一壓猶似螳臂擋車,非但不能撼其分毫,力道反十足作于己身,呼地騰空飛起,徑奔凌空下擊的二人撞去。這一撞勢若飛彈,勁力大得驚人。那二人尚不及驚呼,已然胸裂骨斷,鮮血狂噴。與此同時,地上一人手中尖刀已洞穿周四左足,刀尖刺出,又插入土中數分。

眾人見三具尸體自空中軟軟墜下,血肉模糊,扭作一團,無不色變。數人高聲喊道:“劉大哥,快避開那魔頭!”地上那人一招得手,卻抽刀不出,忽松脫刀柄,昂首道:“你殺了我吧!”語意異常堅決。

周四腳下疼痛難忍,本待揮掌將這人斃于場上,及見他神色凄然,卻無半分懼意,心中也自欽佩,說道:“你回去,我不殺你。”左足勉強抬起,足尖一縉崩,尖刀自肉中彈出,落在這人身旁。這人微微一怔,突然拾起尖刀,哀聲道:“我兄弟四人效力幫中三十余年,今日你三人已去,我卻無力報此血仇,還有何面目獨生于世?”刀尖一轉,插入胸口,倒地而亡。

眾人見狀,齊聲驚呼,大多頓足捶胸,目中垂淚;少半則高聲怒罵,躍躍向前。原來死去的四人乃是幫中極有身份的人物,這四人效力幫中多年,非但勞苦功高,且為人仗義,對下面兄弟極為關懷。梁九升任幫主后,曾數次讓幾人榮升長老之職,幾人卻執意不肯,仍只做背袋弟子。如此一來,更為眾人所重,私下皆將幾人當做長老一般,禮敬有加。今日周四出手連斃三人,致令一人含恨自刎,眾人如何能不恨入骨髓,欲啖其肉。

只聽人群中一白須老者高聲道:“兄弟們都退在一旁,且看這魔頭化骨揚灰!”說罷手提一個鼓脹脹的布袋,大步向周四走來。周遭數名弟子也各提布袋,一擁上前。

周四適才見眾人收雪入袋。已然生疑,這時戒意更增:“他布袋中裝滿積雪,便能陡增威力么?這群花子行事古怪,我可得盡早脫身。”正欲尋隙突圍,那白須老者已疾縱上前,掄起布袋向周四當頭砸來。他布袋中積雪裝得甚實,掄出時聲勢極是驚人,較之寬刀巨杵,猶多了幾分威猛,幾分詭異。

周四見他舞袋時膂力雖強,招式也不見有何神奇,便欲探其袋內究竟,右掌忽自下而上劃個圓弧,輕輕化去袋上一股橫猛之力,掌心含虛,五指在袋上一勾,一塊布片已應手而落。這一下淺嘗輒止,看似蜻蜓點水,實則五根指頭輕巧綿軟,力道無一不虛,全憑指尖暗柔黏活之力將布片吸下,勁力拿捏之妙,幾近無跡可尋。

那白須老者見布片飄落,面上一喜,喊道:“這魔頭手上已中劇毒,大伙不必忌憚!”言罷飄身退開,手中雪袋脫手而出,奔周四迎頭砸來。周四聞言一驚:“他袋中原來裝有毒物,幸虧我適才仔細,不曾運指抓實。”眼見雪袋飛至,忙側身閃在一邊。那雪袋落地,袋中散出黑色雪屑。只片刻光景,便將周遭數尺內的白雪染做墨色。

周四雖知袋中有毒,卻不料毒性致此,心想:“那數人各拿雪袋,一會若覺察我并未中毒,必會使出更辣的手段。這雪屑飄在空中,防不勝防,我可無法應付。”言念及此,身子顫抖起來。

那白須老者見周四并不跌倒,高聲道:“這魔頭內力了得,毒性一時發作不得,大伙將雪袋擲在空中,將此魔化作血水。”話音剛落,數名弟子已應聲擲出雪袋。十數個雪袋破空飛來,及至周四頭頂,忽撞擊破裂,袋中雪屑紛紛落下,猶如漫天布下一張黑網,將周四兜頭罩住。

周四知閃躲不過,長嘆一聲,只得閉目等死。忽覺腰間一緊,身子霍地飛出,落足之處,已在數丈之外。睜眼看時,只見那兩個假冒的僧人不知何時已躍出墻來,一僧手握一條長索,正笑吟吟望著自己。梁九及數位長老卻個個氣急敗壞,神情狼狽,顯是適才與兩僧相斗,并未占得上風。

只聽那執索的假僧尖聲道:“我少林還要靠他收伏魔教,花子們要下毒手將他殺了,豈不壞了大事?”又沖周四溫聲道:“你暫回寺去,這有祖師爺幫你招呼。”說話間長索自地上卷起,便似活了一般,將周四左近幾人掃倒在地。

周四雖不明二人用意,卻已無暇多想,慌亂之下,直如飛鳥驚弓,向西竄逃。他立身之地已在人群之外,這一發足狂奔,立時沖出數丈。眾人驚呼欲追,那兩個假僧展動身形,將眾人阻住。

周四一口氣奔出里許,耳聽身后喊聲漸弱,心下稍安。他左足傷得不輕,只恐群丐隨后追來,當下棄了大道,徑奔一處密林竄來。待到密林深處,這才放慢腳步,低頭察看左足傷處。剛一俯身,便聽來路上傳來一串清嘯,嘯聲高亢輕亮,傳出數里,顯見發嘯之人內力極是雄渾。

周四心頭一震:“難道丐幫中尚有這等好手,竟窮追而來?”正欲忍痛疾行,不想剛一邁步,迎面幾株樹后忽轉出一人,笑嘻嘻攔住去路。

周四見這人正是先前最早現身,與顯長老偷襲少林二僧之人,臉上登現懼色。那人笑望周四,撇嘴道:“我只道老大急急作嘯,是讓我截住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哪成想只是一個小猴崽子。”說著向周四脖頸抓來。這一抓雖是漫不經心,五根指頭卻暗分奇正,掌心微微收斂,只待一抓不中,便即吐出掌力,猝然摧敵。

周四見對方手掌抓落,肩窩處略有散渙滯澀,心中暗喜:“這人武功極高,難得如此托大。”他藝成后數歷惡戰,眼光甚毒,伸左掌向那人肩窩抓去。那人料不到這少年出手如此刁鉆,一怔之下,不及躲閃,也是他自負內力了得,未將周四視做勁敵,急切間吸氣一口,真氣倏然貫注肩頭,欲借此震開來掌。這一招若對方內力遠遜于己,原亦可行,卻不知周四內力之強,天下實無幾人可出其右。這人數十年前雖是江湖上頂尖的人物,但說到功力之醇,較周四終是遜了一籌。周四五指抓落,登時似鋼鉤一般,將這人肩頭幾處大穴扣住,指力透入經脈,恰與上行的真氣撞個正著。兩強相抵,勢弱則潰。那人只覺一股熱流疾疾竄回丹田,全身大震,一口鮮血險些沖到嘴邊。

周四一招得手,只恐這人腿上猝施殺招,抬腿點向他“風市”、“陽關”兩穴。那人上身雖被制住,雙腿尚能自如,右足驟起,踢向周四下陰,與此同時,擺頭向周四撞來。周四大驚,側身疾閃,不料那人腿法詭譎多端,倏然一折,足尖仍點在周四小腹之上。周四腹內倒海翻江,真氣散亂,五指不覺用上全力。那人大叫一聲,頹然坐倒,肩上經絡盡被周四指力震斷。周四見其坐倒,不敢稍怠,右掌揮出,正欲將其斃于掌下,忽覺背后風聲有異,一股氣流涌來,背心處隱隱發麻。

這一變太過突兀,周四一驚之下,疾向前撲,身子尚未著地,一條長索已自他頭上掠過,筆直地插入雪中。這長索雖是精鋼打制,終是柔軟之物,來人竟將它前端打入土中數分,這份運柔成剛的功夫,實已到極深之境。周四看在眼中,暗暗叫苦:“這二人一到,我可斗他們不過了。”心下著慌,好在手足不亂,向左滾開丈余,身子一彈,便即站起,全無半點倉促之象。

那兩個假僧見他彈起時衣袂勾帶連環,周身要害盡被護得嚴嚴實實,均露出喜色,似看到了久覓的珍寶一般。周四見二人神情古怪,心中生疑:“他二人居心叵測,莫非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卻聽一僧尖聲道:“三弟坐著不動,不是吃了虧吧?”這人陰陽怪氣,言下非但全無體念,反露出幸災樂禍之意。

那人被周四所傷,支撐著想要站起,掙扎兩下,又癱在雪中,懊喪道:“這小子是魔教中人,內力強……強得很。我一時……疏忽,教他廢了一條膀子,一口真氣也……也淤在……”猛然吐出一大口鮮血,跟著急喘起來。

一僧淡淡道:“什么魔教中人?這小子便是那個少林棄徒,主人日夜想殺之人!”那人在地上急喘不止,聽了這話,顫聲道:“他……他便是習了周應揚那廝魔經的少年?”隨即恍然道:“不會錯!不會錯!除了那魔經上的內勁,天下哪還會有這等悍猛的功力!”說到這里,蒼白的臉上竟涌上一絲血色,目中是貪婪之意。少刻,忽又搖頭道:“不對!他內力雖強,卻與主人所習并非一路,其中似還混有少林派的內功。若以高下論,比主人更遜了不止一籌。”

周四聽幾人數次提到“主人”二字,心道:“這幾人論及武功,無不是一代宗師的身份,聽來還只是他人廝役。那這主人該是何等人物?”只聽一僧沉聲道:“據聞周應揚當年曾偷習了‘易筋經’,這小子有少林派內功,便更不會錯。此時他雖習了心經,畢竟尚未到登峰造極之境。你我兄弟不乘機將他制住,再過幾年,那可望塵莫及了。”

另一人也笑道:“大哥所言不錯。咱兄弟三人今日若從他這里得了心經,此后苦練數年,便主人也未必是我三人對手。”那受傷之人聽得血涌脈張,深恐二人將心經據為己有,忙道:“二位兄長說得是。我三人若合練心經,江湖上還有誰可匹敵?主人蝸居不出,一時也不知咱兄弟所為,便算知道,咱三……個……也不……懼他!”他說到后一句時口氣雖硬,聲音卻顫抖起來。另兩人聽他語含怯意,臉色也都變了變,顯是對所提之人極為忌憚。

三人沉默良久,方聽一人道:“我三人擊掌為誓,今日若得了心經,便立刻動身去西域。若有人將此事透露給中原武林,都必遭天打雷殛!”另兩人忙道:“此事關系身家性命,大哥自管放心。”三人說罷,各露惶恐之狀,環顧四周,似深怕有人從旁窺得其秘。

周四聽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明將自己視若囊中之物,不怒反驚:“他三人擊掌為誓,看來只待從我口中逼出心經,便要殺人滅口。我此時腳上有傷,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得。他三人中雖有一人傷重不起,但余下二人卻足以取我性命。”一時驚急萬分,卻又束手無策。

正這時,那兩個假僧已邁步上前,一左一右將周四夾在當中。二人均知周四武功之強,猶在自己之上,自不敢貿然輕動,各揣心腹之事,只盼同伴先行出手。周四見二人凝立不動,曲膝垂手,式中皆伏極厲害的殺招,先自怯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這一退之中布下幾式凌厲的后招,章法雖是不亂,膝胯兩處卻不免露出重拙之象。那二人是何等眼光,見此破綻,同時出手。一人長索疾掃,卷向周四左足;另一人雙掌微錯,呼地一聲,右掌拍向周四心口,掌風襲來,竟帶著一股陰寒之意,穿肌透骨,猶勝冰雪。

周四見二人猝然發難,身手之快,招術之精,皆生平僅見,忙飛起左足,踢向索頭,跟著疾撩左掌,望來掌上迎去。那人一掌擊至,眼見周四立掌來迎,掌上罡氣罩若銅墻,沉實至極,忙沉肘變招,手掌順勢下壓數寸。不料周四應變奇快,緊隨其動。二人兩只手掌眨眼間幻動數下,周四左掌始終與他來掌對個正著,不露空隙。那人進勢不得,急忙抽身退開,想是料無勝算,不欲與周四硬對一掌。

二人電光石火般攻了幾招,雖是間不容發,但周四心神已分,左足便被另一人長索纏住。長索觸體,立時收緊,待周四驚覺,那執索的假僧已霍地飛起,向東首一株粗樹的橫枝撲去,欲躍過橫枝,將周四吊在空中。周四大急,猛地抓住長索,奮力后拽。那執索僧飛在空中,遽然受阻,突然折個筋斗,雙足倒勾在橫枝之上,手上輕輕一抖,長索脫手飛出,轉頭向周四打來。周四拽住長索,本已用上全力,長索飛回,貫注了他自家的力道,直似一條蓄勢的長蛇,倏忽間已至身前。周四大叫一聲,驟然向旁擰腰展身,一股橫猛力道作于索身,長索忽地轉了方向,奔側面一棵松樹掃去,“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樹桿被這一掃之力折為兩段,長索余勢不盡,仍向前滑出兩丈,纏在一棵樹上。

二僧見他這等威勢,也不覺駭然失色,一怔之下,周四已脫開長索,傲立一旁。三人斗罷幾招,雖未分出勝負,于各自武功均已了然。二僧初時對周四尚有輕視之意,這時不由收斂此念,暗想:“這少年如此年紀,已是這般了得,再過十年,我等在他面前與沙礫何異?難怪主人常言此子不除,后必成患,看來今日若縱其遠去,日后主人也未必能將他降住。”二人一般心思,越想越怕,二番上前都加了十分小心,腳下緩慢沉實,每走出一步,地上便現出數寸深的足印,顯是勁力貫注全身,只待一觸之下,便做雷霆之擊。

周四見二人緩步上前,口中只吸不吐,勢若弦上利箭,心下暗驚,雙足微錯,足踵就勢一擰,身子向旁滑開幾尺。那二人身形微晃,各向前疾掠數尺,便似有人在背后推著一般,也不見手足如何動作,又將周四擠在當中。二人這一掠動作極快,猝然穩住身形,依舊定若鐘鼎,毫無匆忙之象。周四強敵在側,知久持必為所乘,倏然出手,向一僧肩頭打去。此僧站立不動,抬手格擋,雙臂穿花般使出短打小巧招術,頃刻間與周四過了數招。二人近在咫尺,武藝俱精,這一遭貼身相搏,實是驚險萬分。另一僧乘機上前,運指如風,向周四全身大穴點來。

周四與一僧險斗,本已眼花繚亂,窮于應付,另一僧從旁偷襲,指法神出鬼沒,更令其無從招架。那僧人指上陰風颼颼,有兩指已點在周四背上,不知為何,竟然一觸即收,指力并不吐放。饒是如此,仍弄得周四背生寒意,牙齒打顫。一僧見狀,喊道:“大哥,怎不將他點倒?”另一僧沉聲道:“他內功太強,我指力不敢深透!”說著手指斜斜伸出,將及周四身子時,指尖忽向上勾,又點在周四腰間。只聽這人“唉喲”一聲道:“他身上純陽之氣太盛,我……我這陰寒指可……傷……傷他不得。”另一僧將信將疑,無奈周四手足連施,弄得他手忙腳亂,一時開口不得。

周四連中三指,陰寒之氣漸漸滲入經脈,心中如何不驚:“這人指上分明未用全力,卻如何出言騙其同伙?難道他用這話先將我穩住,一會兒要猝下殺手么?”他與二人勉強應付數招,已知合二人之力,自己實非其敵,之所以尚未被伏,實因一僧暗懷叵測,未出全力之故。想到這一戰終不免力孤被擒,猛地把心一橫:“我便豁出性命,也要斃了一人,總不能讓他等輕易得手!”此念一生,懼意盡去,飛身而起,向迎面這僧撲來,雙掌當胸推出,掌力霎時籠罩丈許方圓。他一身功力何等雄強,此時急怒而發,更是驚人。那僧人別說偏頭相讓,便是縱身疾躍,也決避不過這勢若驚濤的一擊,非得伸手抵擋,硬碰硬地對掌,方能拆解。

另一僧見周四飛身而起,左肋下露出老大一處破綻,心中大喜,正待出掌相擊,略一遲疑,卻又收掌不動。原來他早有獨吞“心經”之意,這時見二人已呈兩敗之局,便不愿從旁出手,坐失漁人之利。先時為周四所傷的那人見狀,急道:“大哥,你怎……怎不救二哥……”話音未落,只聽“波”的一聲輕響,周四一雙手掌已實實抵在那僧人掌上。二人手掌相碰,周四微微向上蕩了半尺,就此懸在空中不動,衣袂似被什么東西吸住了一般,緊緊箍在身上,顯是周身勁力齊斂入臂,余處不剩分毫。那僧人雙手托住周四,一件寬大的僧袍漸漸鼓脹開來,只片刻光景,雙足已陷入雪中半尺多深。驀地里僧袍由胸前碎裂,一口鮮血隨即噴出。與此同時,周四也向后連翻了幾個筋斗,踉蹌著跌坐雪中。他適才與那僧對掌,雖小勝對方一籌,臟腑也被對方數十年深厚的內功所傷。那僧鮮血狂噴,傷得雖重,卻就此將體內淤滯之氣吐出大半,較之周四氣沖經絡,竄脹不出,實是更易恢復。

周四坐在雪中,眼見另一僧氣定神閑,望向自己,心中一黯:“他不救同伙,原來只待此刻。我便無傷,勝之亦難,現下只有束手就擒了。”他雖知必然無幸,卻不愿在此僧面前示弱,掙扎而起,怒目而視。那僧人見他仍能站起,也甚欽佩,眼珠轉了一轉,忽道:“我兄弟三人被你傷了兩個,我一人不是你對手。你走吧!”周四心道:“他現在擒我易如反掌,怎還說敵我不過?”他不知此人居心何在,哪敢貿然輕動?那僧人見他猶豫,怒聲道:“我適才搠你三指,雖被你內力傷了手上經脈,但你定要拼個你死我活,我又何懼!”言下竟有雖傷不辱,誓死抗強之意。

地上二人聞言,齊聲喊道:“大哥,你怎……”話到嘴邊,忽然明白了此人用心,一時懊悔不迭,卻又不敢作聲,顯是怕此人生了歹心,將自己殺了滅口。

周四身當此時,已知那人用意,縱身向西面密林奔去。他雖知那人必會隨后跟來,仍存了幾分僥幸。這一遭發足狂奔,勢若疾風,連腳上傷痛也顧及不得。待奔出里許,回望那人并未追來,心中生疑:“我內傷外傷都是不輕,便拚命奔跑,也不能甩開此人,為何他竟不追來?”他臟腑被震,全靠心經中極高明的調息之法抑住一口真氣不亂,一路狂奔后心浮氣躁,又見強敵不曾趕至,心神不免稍懈。這一來氣血竄亂難調,立時沖頂上來,“哇”地一聲,熱血狂噴。

忽聽身側有人哈哈笑道:“我只道你尚有余勇,不想也只是強弩之末。這可高估了你。”周四見來人正是假意縱己脫逃的那僧,一口血跟著又噴了出來。那人再無顧忌,邁步上前,伸指向周四“大椎穴”點來。周四渾身無力,只得向前撲倒,那人一指點在“大椎穴”旁的“身柱穴”上。這一指用上真力,與適才三指大是不同,指力入穴,立時流入督脈之中,一股極陰寒的勁力也隨即附在其內。督脈乃人身主經,氣血循行必經之所。饒是周四內力深厚,也不覺悶哼一聲,臥伏在地。

那人恐周四別有一功,沖穴反擊,又封了他背后十余處穴道,跟著左足點出,將周四腿上幾處穴道閉住,這才定下心來,微微喘息。周四全身十余處穴道被封,四肢僵硬如木,哪還能動得分毫?暗暗叫苦道:“此時我落入其手,只有任其宰割。一會兒他若知心經不在我手,盛怒之下,必要殺我泄憤。”正思間,那人忽將他提起,快步向西奔去。

周四命操人手,無計可施,只得聽天由命。及見那人行若飄風,腳下也不見如何用力,身子便向前蕩出,身法詭異之極,更是泄氣:“這人輕功高我一籌,武功也不見得弱于我。我今日落在他手,也不算丟了木先生臉面。”一想到木逢秋等人,心中又是一酸:“這世上只有木先生、蕭老伯、葉凌煙幾人才真正將我放在心中。我當初為了一個女人,竟置他們于不顧,也不知多讓他們傷心?日后我若遇上他們,一定要與他們常在一起,再不分開。”想到或許再也不能與幾人見面,內心百感交集,幾欲垂淚。

那人向西疾行,一口氣走出四五十里,忽向西南打個轉折,奔不遠處一座山嶺走去。工夫不大,行到山腳下。

這山雖不甚高,樹木卻極茂密。那人盤坡轉徑,似對此處甚是熟悉。約過了一盞茶光景,來在半山腰的一片枯木叢中。那人伸手撥開枯枝,向前又行不遠,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顯露出來。那人提了周四走入洞內,在四下摸了一摸,似找到了什么東西,“嗤”地一聲,劃著火鐮,將洞中照亮。周四借著光亮看去,見一塊石頭上早放了一個油燈,不遠處還鋪了一些枯草,心道:“這里莫非有人住過?”

那人點亮油燈,望了望四壁,嘆口氣道:“人若寄人籬下,還不如住這黑洞草穴。”轉回身來,向周四道:“你得天下至寶,卻不知珍愛,孰不知世上有多少人對它夢寐以求,欲圖一逞?”

周四知其所指,忙道:“那‘心經’不在我身上。”那人并不驚詫,說道:“我知道不在你身上。那寶典早被他獨占多年了。”周四疑道:“你說的是誰?”那人冷笑道:“自名參修悟道,實欲獨霸江湖。”說到這里,目中露出狠毒之意,突然厲聲道:“你快將經中心法說與我聽,不然可要吃苦頭!”

周四見他一臉兇惡之相,心中發慌,吞吞吐吐道:“我……我內功是……周老伯硬輸給我的。什么心法,我可不會。”那人笑了一聲道:“你這話只騙得了三歲頑童,邱某怎會相信!”伸掌抵在周四小腹上,微一運力,將一股寒氣逼入周四丹田。

周四內傷本重,這一股寒氣剛一沖入,好似萬把鋼刀剖心剜腹,直疼得他忍熬不住,大聲呻吟起來。那人獰笑道:“這點小痛都吃不消,一會兒怎受得了我透骨吸髓的‘寒陰纏絲掌’?”周四聞言,心中更慌,暗道:“我只胡亂說上一氣,在里面搞得亂七八糟,讓他費心去想,也勝過這般受罪。”

那人見他目光閃爍,惡狠狠道:“你若使心計騙我,可別怪我出手狠毒!”周四囁嚅道:“那心經博大精深,我也只略略知曉。你此刻要問,我也不知從何說起。”那人聽他口頭松動,喜道:“你只揀最綱要處說。”

周四微微點頭,心中卻想:“我內臟受創,一時絕難解開被封的數處穴道,便是解開,也斗他不過。看來只得與他周旋,尋機脫困了。”他雖生此念,卻知逃生終屬渺茫,不知不覺中,眉頭緊緊皺起。

那人只道他正思心經中的綱要,便不出言打擾。周四沉吟片刻,想不出什么誑騙之辭,又不敢拖延太久,只得信口道:“經中說,行氣之時,須氣沉丹田,神意貫注。除此……”那人聽這一句甚是平常,問道:“除此怎樣?”周四苦思半天,搖頭道:“除此也沒有什么特異之處了。”那人知其未吐實言,怒罵道:“你將邱某當做何人?《內經》云‘精神內守’,孟子謂‘不動心’,孔圣曰‘靜而后定’。這等粗淺道理,天下腐儒皆知,又怎會是‘心經’的精髓?”

周四聽他言及孔孟,說得頭頭是道,知瞞其不過,忙道:“還說行氣時純任自然,毫不著力,這個……”那人不待他說完,突然抓住他衣襟道:“孟子曰:‘持其志而暴其氣,蹶者趨者則動其氣’。這等松肌暢膚,墜肉斂意的小把戲,又怎會是心經所云?”說罷掌力便欲吐出。周四大駭,顫聲道:“還說要虛領頂勁,提肛吊頂。”那人喝道:“這是《拳經》中的頭如泰山壓頂,領如高著浮云之意。小畜生還敢騙我!”

周四被他揪住,渾身散若脫骨,喊道:“木先生還說‘至人之息也以踵……以踵……”那人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厲聲道:“這也是《內經》中言,怎會是什么狗屁木先生說的!”周四被打得暈頭轉向,脫口道:“還說呼吸精氣,獨立守神,氣機通透,毛孔全張,上下通調,鳥飛魚躍。”

那人聽這一句大有門道,“咦”了一聲道:“這是何意?”周四見他面色稍緩,吐了口氣道:“是說行功之時,須恬淡虛無,精神內守,無思無慮,真氣流行方能隨意往復。”那人點頭道:“那是取儒家誠意正心,精一執中之意。雖是不差,卻仍不是心經的精義。你快將經中至法說與我聽!”周四被他逼得無可奈何,連連搖頭道:“我周老伯常對我說:經本無法,有法也空,一法不立,無法不容。為何你們一定要求什么心法呢?”

那人蹙眉道:“周應揚功入神化,行止俱可超然于法而不愈矩。常人卻須依法而行,方能臻此妙境。”周四道:“這么說,你見過我周老伯了?”那人仰嘆道:“世之奇才,一代武魁!其人雖死,聲名猶震江湖。世人多以為他是靠了那部經書才威懾天下,我看倒是憑了他的天賦才智,方使那經書顯赫于江湖。”周四聽了,心中一動:“他這話說得倒是不差。我與周老伯在洞中時,周老伯便常說經中之法雖妙,卻易導人入甕,流于虛幻。若無大智大慧,勇于變通求新,實是習之無益。還說此經若真的傳入江湖,能真正悟透其中消生滋長、陰陽混成之道的,天下實也沒有幾人。”心念及此,倒也佩服這人慧眼有識。

那人仰頭冥思,繼而回過神來,又道:“周應揚天縱之才,所思出人意表,其功法之最高深處,必與其性相合,旁人是學不來的。你只將經中所載的原文說出來便是。”周四趁他說話,暗暗調息沖穴,只覺十余處被封的穴道,便似凍住了一般,真氣撞到,又被彈了回來,反復數次,連丹田內一股僅剩的熱流也被激得無影無蹤。片刻之間,身上打起冷顫。

那人見狀,冷笑道:“你若再運氣沖穴,一會寒氣攻入心脈,可誰也救不了你。你只須說出原文,我便解開你穴道。”周四如墜冰窯,渾身栗抖,顫聲道:“我……我幾年前聽周老伯說過,這……這時哪會記得?”那人也不惱火,說道:“你能記起多少,便說多少。”周四牙關緊咬,強忍寒意道:“我……我一句也記不得了。”

實則他天性聰慧,悟性不在周應揚之下,對所習之法自是只求其髓,至于載道的文字,倒不甚關心;加之周應揚刻意教其求質變通,故只將經中真意詮釋于他。周四已得其中三味,但若讓他講授,倒真是不能。這便如村童善笛而不知音律,石匠善刻而不知其文一般。

那人只當他有意相瞞,怒氣陡生,抓住周四左足,一股寒氣透入他“涌泉穴”中。“涌泉穴”位在足心,最是敏感,那人勁氣一入,周四全身大顫,頓覺腹內似塞滿了帶刺的小球,舌頭也恍惚短了一截。他為人雖甚硬朗,也不由大聲哀號,連呼罷手。那人撤回手掌道:“快說經文,否則更有辣手等你!”周四心驚膽戰,一時口不擇言,脫口道:“我周老……老伯說,行氣時……須牢記恭、慎、意、切、和五要。恭則神不散,慎如臨深淵,假借無窮意,精滿渾圓身,虛無求實切,不失中和均。”這五句話雖非“心經”中所言,卻正是周應場一生參修妙悟的心得,周應揚當初不求周四記住經文,卻囑其務要記住這行功“五要”.

那人只聽頭兩句,心頭已是一震。他武學造詣原本極高,如何能不知其中精深所在?忙顫聲道:“你再從頭說一遍。”周四無奈,只得又說一回。

那人雖將這幾句牢牢記住,卻不明其意,想了半天,終是不解,皺眉道:“你說這幾句究是何意?”周四見自己吐出真言,這人反倒不明就理,心中一動:“這人雖是有識,畢竟天分不夠。看來我只要隨便說上幾句訣要,便能迫其長考,拖延時間。”他雖不知如此拖延能否助己脫困,卻想拖得一刻便算一刻。主意已定,搖頭道:“我只聽周老伯這么說,到底何意,我也不知。”

那人欲待再問,終覺自己如此身份,卻求教于一個少年,有失臉面,當下坐在一旁,默默想了起來。周四乘其分神,忙聚氣于腹,緩緩將手心、足心、身心之氣用意吸入丹田。這一來五心歸一,氣盈于中,自覺勁力又生,隨即領氣上行,導入督脈,欲借此沖開背上被封的穴道。便在這時,那人卻霍地站起,高聲道:“恭則神不散。好,好!這個‘恭’字說得妙極!周應揚確是高明。”周四正引氣上行,聞言一驚,真氣竄入下體,兩條腿如癱似斷,僵麻無覺。

那人不知他正逢兇險,兀自道:“第一句雖是精妙,畢竟尚可解之,這‘慎如臨深淵’卻實是匪夷所思。按說前句言恭,后句言慎,似是一理,可思之再三,又覺全然迥異。”他故意高聲,欲引周四詮釋,卻不知周四真氣岔亂,心急如焚,他所說言語,竟是半句也未聽到。那人又自言自語幾句,見周四仍是呆若木雞,心生狐疑,走上前道:“這慎如臨深淵一句,可是你胡亂加上的?”周四心亂如麻,也忘了害怕,大聲道:“你悟不出道理,便當別人胡說么!我看便是把心經給你,你也練之不成。”

那人勃然大怒,右掌揮出,向周四頭上擊來。周四見這一掌勁力十足,自知必死,當下閉上雙目,引頸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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