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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犯闕

眾將見周四一人一馬,竟逼得趙率教自刎陣前,無不聳然動容。及見他履險如夷,威風八面地奔回,口中雖不喝彩,心下均自嘆服。

多鐸直喜得眉開眼笑,忙不迭地打馬下坡,迎上周四道:“四哥立下這等大功,汗兄必會重重賞你。”周四默不作聲,催馬沖上高坡,來在皇太極面前。

皇太極歡喜之情盡現于顏表,沖眾將道:“漢人有詩云:‘識人不識凌云木,待到凌云始道高。’爾等雖目光如豆,也該知此子確是璞玉渾金。”眾將皆面有愧色。

皇太極見眾人俱已心折,大是自得,對周四道:“今日你立下大功,頗不負我望,且賞黃金千兩,賜黃馬褂一件。待大軍破了明都,一應財帛,任你討要。”眾人見大汗賜黃馬褂給周四,都想這黃馬褂只王公貝勒才有幸穿得,我等便沖殺一生,也未必能得此殊榮,這少年獲此封賞,豈不明擺著要與眾王公貝勒同列?”

周四于皇太極封賞之際,一直望向坡下,眼見明軍欲戰無主,欲逃不能,已然潰不成軍,心頭如壓巨石,輕輕托起趙率教尸身道:“這人是好漢子,我錯……”說到這里,心中難過,無語凝噎。

皇太極望了尸身一眼,嘆息道:“此人忠義,我素敬之。待全殲明軍后,必厚葬于他,以慰忠魂。”命人將尸身接過,放在一匹戰馬上。周四眼望坡下兩軍廝殺,人馬相踐,血肉成泥,呼號怒罵聲不絕于耳,心頭涌上一股悲涼之意:“這數萬人你死我活地拼斗,到底為了什么?”他百思不解,一句話便要脫口而出,但見皇太極與眾將皆面有喜色,目不轉睛地望向坡下,又不覺長嘆一聲,閉目情傷。

此時坡下明軍眼見大勢已去,滿洲人馬愈聚愈多,皆知再斗下去,必會全軍覆沒,當下數股人馬漸漸匯在一處,蜂擁著向東沖去,欲突圍而出。皇太極恐其脫出重圍,正欲傳令四旗人馬收緊戰陣,范文程卻道:“臣已命豪格率兩萬人馬伏于東面,皇上可命四旗兵將暫放敵軍東竄。敵惶惶奔突,自是兵疲意阻,再逢迎頭伏兵,必要心膽俱裂,斗志全失。那時五旗人馬合圍一處,可不戰而屈敵之兵。”皇太極深以為然,命人搖旗傳令。

四旗人馬雖不明大汗用意,但軍令如山,無人敢違,人馬紛紛退后,于東面閃出一條去路。明軍將士本已斗得失魂喪膽,見東面生機已現,不假思索地狂突而去。

范文程見明軍突出重圍,又命人揮舞令旗,傳令四旗人馬不即不離地追殺。這一遭十余萬人疾行向東,直攪得坡下狂沙亂卷,煙塵蔽日。過了一盞茶光景,大隊人馬盡數離去。

周四見空闊的平野上到處是橫躺豎臥的死尸,殘旗斷戈、無主野馬觸目皆是,心下又生悲寂,一句話再也吞咽不下,脫口而出:“皇上讓這些人不顧性命地廝殺,究竟是為了什么?”

皇太極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此番揮師南指,自是要征服大明,得漢人江山。”周四聽東面喊殺聲又起,搖頭道:“即便得了江山,又能如何?”皇太極揮鞭四顧道:“南有大明,東有朝鮮,西有蒙古諸部,我大軍到處,皆要令其臣服腳下,方不負大丈夫之志。”

周四茫然遠眺,喃喃道:“我有兩位結義大哥,一位姓孟,一位姓李,他二人說話的口氣,與皇上一般無二。我只不懂,一個人便成了一番大業,征服了天下,難道便有樂趣么?”皇太極默然良久,嘆道:“征服不是樂趣,那是世之英雄最深切的痛苦。個中滋味,你又如何能懂?”

周四聽不明白,心道:“這個皇上說出的話,比我兩位大哥說的還要晦澀難懂。若他們幾人聚在一處,可不知能否投機?”思忖半天,始終不明皇太極言中所指,不覺搔首道:“既然征服天下是苦惱之事,皇上為何一定要做?”皇太極苦笑一聲,縱目遠望道:“人皆有各自運命,那是更改不得的。我若不能統兵震于八荒,此生還有何樂趣?”

周四聽得云里霧里,心道:“你一會說無樂趣,一會又說有樂趣,可不是逗我開心么?”當下岔開話題,手指東面道:“皇上要征服天下,靠的可是這數萬雄兵?”皇太極遙望東面塵土飛揚,殺聲震天,微微搖頭道:“欲成大業,僅靠銳師厚甲是不行的,那里面總要有更恢宏的胸襟。”

周四疑道:“什么胸襟?”皇太極見他一臉癡迷,大笑道:“世上驚天動地的偉業,豈不都有著超越善惡的胸襟?”說到這里,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芒,似在自言自語道:“你們漢人中有一位始皇帝,蒙古人中有一位鐵木真,那都是天下最強悍的猛獸。我此生便是要踏平蒙古,掃清中原,與他二人比個高低。”

周四見他面露狂態,心中一驚:“若似他所言,那古往今來一切所謂大業中,豈不都有著混濁的獸欲么?”想到這里,一念又生:“難道這個皇上,便是一只猛獸?”他心驚膽戰地坐在馬上,直等皇太極大笑聲止,方怯聲道:“依皇上所言,人只要為了大業,便可不辨善惡,隨意殺人了?”皇太極正自開懷,聞言大怒,揮鞭抽向周四,喝道:“孺子怎敢曲解我意!”

周四料不到他會動手,一愣之下,不及躲閃,金鞭重重地抽在臉頰。眾將見大汗突然責打周四,皆不明其故,個個屏息斂氣,栗栗自危。只有多鐸催馬上前道:“大汗為何責打有功之人?”

皇太極盛怒下打了周四,也生悔意,眼見他臉上鞭痕深深,滲出血來,歉然道:“我一時惱怒,實非本意。”手撫周四肩頭,意示安慰。周四心下氣惱,嘴上卻道:“我出言冒犯皇上,原是討打。”言罷將頭撇向一旁。

皇太極對他本是器重,見他悶悶不樂,心道:“此子悍猛絕倫,我若攻克明京,尚需借其勇力,這時當好言慰撫。”微微一笑道:“你見大軍傷亡甚重,便當我胡亂殺人,不辨善惡?”周四漠然道:“我不過隨便一說,皇上莫怪。”皇太極見他神色冷冷,目光他顧,心道:“我縱橫遼東,鞭及蒙古,從無人敢對我如此無禮。這少年此刻之狀,也算膽大妄為。”他貴為一國之主,人人皆對其畢恭畢敬,反覺乏味,眼見周四對己不理不睬,倒生了三分吃驚,三分好奇,更有三分喜愛,手拍周四肩頭,朗聲大笑起來。

周四摸不著頭腦,疑道:“皇上為何而笑?”皇太極以鞭指其面額,哂笑道:“我笑你們漢人個個食古不化,假仁假義,不明善惡之本。”周四心道:“你為了什么大業,也不知害了多少人,這時反說我不明善惡么?”

皇太極見他一臉的不以為然,又笑道:“自來漢人有漢人的善惡,滿人有滿人的善惡,便是愚魯百姓,無行寇賊,也都有各自的善惡。從古至今,眾說紛紜,也無一定之規。可見善惡之念,本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乃一國之主,所作所為,又豈是凡夫俗子所能懂的?爾等以為大惡之事,卻正是我所欲行的至善。”

周四聽得糊涂,神情更是茫然。皇太極笑道:“今明廷暗弱,不思撫恤民生,致令遍野哀鴻,盜賊蜂擁。這難道不是天大的惡事?我統兵南來,雖不免有殺戮之事,但若果得漢人江山,必當盡心竭力,蕩寇平賊,使百姓豐衣足食。”又提高聲音,沖眾人正色道:“以些許小惡得漢人江山,以至誠之心拯民于水火,此之謂以惡之行而終善之事。只是我一番良苦用心,卻無人知之。”

眾將聽大汗一語,皆高呼道:“大汗心系天下,乃當今仁德之主。臣等愿效死力,克成大業!”呼喝聲中,唯范文程目光他顧,默不作聲。

皇太極聽眾將呼聲如潮,忽露出一絲譏諷之意,又沖周四道:“你在帳中無禮,我也并未怪罪,但你辱我心中大志,卻不能不鞭撻于你。”

周四不語,暗自嘀咕:“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聽著總有些似是而非。”他畢竟年輕識淺,思來想去,也不知皇太極說的是錯是對。

便在這時,只見東面遙遙奔來一匹快馬,隱約望去,馬上之人是個傳令的軍卒。范文程喜道:“必是明軍被圍,已有降意。”說話間那人已奔到坡下,沖上面喊道:“明軍盡被圍在東面山坳內,此時只剩四萬人馬,兵敗乞降。眾貝勒正恭候圣命。”

皇太極聞訊大悅,不假思索地道:“傳令四旗統領,先招降明軍,待其繳械后,盡皆殺掉,不可留下一人。”那人領命,打馬而去。

周四急道:“他等既降,為何仍要殺害?”皇太極冷笑道:“山海關雄兵,乃我心腹之患,如何能不盡除?”周四見他眉宇間透出一團煞氣,心頭一沉:“無論他本意是善是惡,若要成就他所說的什么大業,可不知還要死多少人?”想到數萬人轉眼間便要人頭落地,心如刀絞,悲憤莫名。

眾人立于高坡,又等了一炷香光景,忽聽東面傳來慘呼之聲。這聲音初時隱約可聞,并不甚響,只片刻間,便響成一片,到后來愈叫愈慘,愈叫愈悲,還夾雜了號哭之聲。

周四只聽一會兒,便毛骨悚然,不敢再聽。皇太極與眾將卻談笑風生,極是喜悅。工夫不大,只見東面奔過來數千人馬,馬上眾人皆高聲呼喊,不住揚鞭。待到近前,只見人人由馬鞍后取出一顆人頭,挑在馬刀上喊道:“萬歲!萬歲!直搗明都!直搗明都!”喊聲驚震四野,久久不息。

皇太極笑道:“此役既勝,看來直取明都,指日可待了。”催馬下坡,向大營奔去。眾將各催戰馬,尾隨其后。

多鐸見周四呆立不動,上前道:“此間大事已了,四哥快隨我去。我讓你看看我旗下的精兵。”周四心中悲痛,捱了一陣,方失魂落魄地隨多鐸回營……

是夜皇太極于金帳內大宴群臣。眾將飲到酣處,異口同聲地頌贊大汗威德武功。多爾袞見周四在席間郁郁寡歡,舉杯上前道:“今日一戰,若無四弟奪旗斬將,恐不能勝得如此輕易。四弟立下首功,來!我敬你一杯。”周四雖悶悶不樂,但見多爾袞一片摯誠,只得端杯起身,一飲而盡。多爾袞又命人斟滿幾大杯酒,道:“四弟救命之恩,深如滄海。愚兄這里再敬你三杯。”一口氣先飲了兩杯。

周四推托不過,只得將面前幾杯酒飲了。多鐸見他酒量頗豪,也上前湊趣道:“四哥喝了我九哥的酒,我也該敬你幾杯才是。”端過幾杯酒放在周四面前。周四不便拂他心意,只好喝了。跟著豪格也上前說了些感念之詞,與周四飲了幾杯。

眾將見幾個貝勒依次敬酒,不便失了禮數,又有數人上前,與周四喝下數杯。周四烈酒下肚,心緒更亂,慢慢酒力上頭,微有醺然之態。

眾人敬酒之際,阿濟格一直坐在旁邊,冷眼相視。他在帳中被打,自覺大失顏面,及后眾將上陣立功,各受封賞,獨他一人寸金未得,更感沮喪。眼見周四微露醉態,心中已有計較,手捧兩大壇酒來在周四面前道:“今日你上陣立功,人前顯耀,可風光得緊。來,我也敬你一壇。”說著將一壇酒放在周四面前。

周四知無好意,忙擺手道:“前時已飲甚多,不能再飲。”阿濟格怒道:“你喝了眾人敬酒,獨不喝我的酒,分明是看不起我。”端起酒壇,硬向周四懷中塞去。周四向旁微閃,“咣”地一聲,酒壇摔在地上,酒水飛迸,濺了阿濟格一身。阿濟格大怒,將另一只酒壇望周四頭上擲去。周四心煩意亂,不假思索地揮袍遮擋。這一揮本不如何用力,但他酒后神昏,力道失了約束,酒壇被袖風擊回,正撞在阿濟格頭上,登時將他額頭撞得血流如注。

眾人見突生變故,都不知所措。阿濟格手捂額頭道:“我此生若不殺你,誓不為人!”抽出腰刀,向周四砍去。周四失手傷人,心知不妙,站起身來,瞪目而視。忽聽皇太極喝道:“阿濟格!你怎敢在金帳舞刀行兇?還不滾出去!”阿濟格見大汗怒容滿面,先自怯了,收刀入鞘,怒視周四道:“今日先任你得意,待一日必取你頸上狗頭!”說罷氣咻咻出帳去了。

皇太極見阿濟格已去,對周四和顏悅色道:“此人魯莽,不必介意。我手中金杯,乃老汗王所留,便賜你飲用。”將手中金杯著人送給周四。周四甚感惶愧,忙道:“皇上不怪罪,我已感恩,這金杯卻不敢用。”皇太極走到周四面前,親手斟了一杯酒,遞到他手上道:“望你能體念我心,多立功勛。”周四知他言中所指,低頭不語。皇太極微微一笑道:“你若不愿,我也全不怪罪。且滿飲此杯。”

周四聽他如此說,倒猶豫起來,心想這個皇上不以權勢壓人,確是難得,他若真有急難,我可不能不幫,舉杯飲盡,微微點頭。皇太極猜透他心思,含笑歸座。

眾人見大汗看重周四,又紛紛上前說些贊譽之詞。飲至四更,興盡而散……

卻說皇太極慶賞三軍已畢,翌日即率師進發,所過之處,盡為焦土。數日之間,已攻克薊州、三河、順義、通州等處。大軍浩浩蕩蕩,直向明都殺來。這一日,到在明都城下。

皇太極立馬城外,見城廓堅高,非一時可破,傳令大軍于城北土城關東面扎定大營,另派數萬人馬分頭占定東、南、西三面。范文程見眾將領命而去,進言道:“明廷飛檄各處,詔告勤王。今我軍雖已先至,但明軍各路人馬如隨后趕來,恐又生變故。此時須派幾路人馬分守各處隘口,阻其援兵,方不失為萬全之策。”皇太極欣然依允,派五萬人馬分守四面險隘,嚴加防范。

明廷聞滿洲大軍兵臨城下,朝野大嘩。崇禎皇帝心急如焚,忙命大將滿桂率兵迎敵。這滿桂亦是明朝有名的猛將,既得圣諭,引五萬精兵,開城迎戰。

皇太極聞報,親率正藍、正紅兩旗馳出大營,在北城門下排開陣勢。范文程立馬陣前,見出城明軍整飭不亂,旗幡上都繡著斗大的“滿”字,與皇太極道:“陣前統兵明將,必是袁崇煥手下大將滿桂。此人驍勇善戰,頗為崇煥所重;他先抵京師,則崇煥不久必至。汗王宜乘明都空虛,一戰而下,不然恐不易得了。”皇太極微微點頭,正待傳令人馬向前,忽見明軍陣中奔出一匹黑馬,只聽馬上一將高聲喝道:“爾等遼東野狗,不思偏安一隅,竟敢揮師犯闕,忤逆天朝!滿某在此,必教爾等裹尸而回!”

皇太極定睛觀瞧,見說話之人黑盔黑甲,相貌威猛,問眾將道:“此人便是滿桂么?”一將道:“正是此人。”皇太極揮鞭遙指滿桂道:“前斬率教,已斷袁崇煥一臂,若能誅得此人,敵必膽寒。”掃視眾將道:“誰可為我斬了此人。”眾將聞言,盡皆聳動,心想今至明都,若立頭功,城破時必受重賞,當即便有二將催馬上前道:“小將等愿取此賊首級。”話猶未了,兩匹馬已沖向陣前。

滿桂見迎面奔來兩員敵將,回身道:“社稷危急,誰可奮勇上前?”兩員牙將道:“末將愿上陣殺虜。”滿桂喜道:“二位將軍多加小心。”二將領命,打馬沖出陣來。當下四員將捉對廝殺,數十回合,勝負難分。

幾將爭斗之際,周四與多鐸一直立在陣前觀看。多鐸見幾員將武藝都甚平常,對周四道:”這兩員明將本領低微,四哥何不上前生擒二人,立個頭功。”周四搖頭道:“前時逼死那條大漢,心中甚悔,此后再不想胡亂殺人了。”多鐸勸了幾句,見他執意不肯,只得作罷。

幾員將又斗數合,兩員滿將突發神威,將敵將各刺于馬下。滿洲兵將見了,彩聲如雷。兩員滿將得意忘形,兜馬在陣前繞了起來。滿桂見二將殞命,怒氣陡生,打馬舞刀,直奔兩員敵將沖去,倏然趕至一將面前,刀光一閃,一顆人頭已滾落在地。滿洲兵將正自駭異,卻見滿桂手起處,另一將又被他舉在空中。

皇太極見滿桂環眼圓睜,須發皆立,直似天神相仿,嘆道:“此率教復生矣!”忽聽滿桂大吼道:“韃子們聽著:我各路人馬不日即到。爾等若不早退,來日必為齏粉,魂無歸所!”明軍見主將威風凜凜,也都高呼道:“若不早退,必為齏粉!”三軍齊吼,軍心大振。

皇太極勃然大怒,高聲道:“誰若斬了此人,破城后便讓他先入明宮。”眾將知大汗既準先入明宮,便有任其洗掠之意,都躍躍欲試,貪念大起。范文程見狀,勸阻道:“滿桂匹夫之勇,不關大計。汗王當命人馬沖殺向前,一舉攻城為宜。”皇太極收斂怒容,沖眾將道:”正藍旗攻其左翼,正紅旗擊其右翼,一旦敵軍潰退回城,即刻攻城。”眾將領命,各驅本部人馬,向明軍沖去。

這一遭短兵相接,直殺得地暗天昏。明軍將士均知這一戰關系家國興亡,無不奮力死戰。滿洲兵將雖是驍勇,急切間也難速勝。眼見得兩軍廝殺半日,死傷不計其數,仍未分出勝負。

守城兵將見兩軍鏖戰,殺得慘烈異常,都恐一旦不勝,城破國亡。一將看得心驚,沖城上軍卒道:“今日國家蒙難,危如累卵,我等若不拼死用命,更待何時?”將士們聽他一說,群情激昂,均欲決死。這將又道:“滿將軍在城下殺敵,我等杯水車薪,救也無用。何不將城中紅夷大炮抬至城頭,借此助戰?”眾人齊聲贊同,奔下城樓,去城中取了大炮,吆喝著抬上城頭。

那將見數十門大炮對準城下,忙傳令眾人點火放炮。這紅夷大炮乃從西洋人手中購得,端的威力無比。只聽炮聲隆隆,登時將城下人馬炸得血肉橫飛,鬼哭狼號。

滿桂聽城上突然放炮,先時歡喜,待見炮聲連響,將自家將士也炸死不少,怒罵道:“膽小的東西!便這么怕韃子么?”話音未落,忽覺后背一震,已被一炮打中。他身子雖然健壯,這一炮仍打得他口吐鮮血,再難支撐,只得傳令眾軍,向城中奔回。

皇太極見大軍潰亂,死傷甚重,嘆息道:“我若有此利器,取明都如拾草芥。可惜,可惜!”他知大軍若不速退,頃刻化為灰燼,雖見明軍潮水般潰入城中,也只得傳令收兵。這一戰明軍傷亡三萬,滿洲兵卻死傷兩萬余眾,皇太極自揮師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慘敗,心情不免抑郁。后不出幾年,滿洲果購得紅夷大炮,用以攻城克堡,無堅不摧。中原從此罹難,萬里城廓,盡為墟土。

皇太極收了人馬回營,傳令各軍休養一日,隨即返身回帳。是夜與眾人商議軍機,正說間,卻見豪格與額駙恩格德爾匆匆走入道:“稟汗王,袁崇煥到了。”皇太極聞言,手中酒杯怦然落地,跌足道:“此人已至,我大事難成了!”

原來明京自滿洲軍深入,便飛檄各處速往勤王。袁崇煥總領薊遼,奉旨后即派趙率教、滿桂等率軍入援,自己亦帶祖大壽、何可綱兩總兵隨后啟程。所過各城,都留兵駐守,及至明京,各道援師亦漸漸云集。崇煥見京城四處均有滿軍把住隘口,遂設計誘出守御之敵,自己引軍直入城中,入見崇禎。帝大加慰勞,命其統率諸道援師,立營沙河門外,與滿軍對壘相峙。

眾將見皇太極驚惶,都感意外。豪格與恩格德爾瞧龍顏驚苦,便仗著膽子道:“這袁蠻子并無三頭六臂,何故畏他?他今率兵初至,未免勞苦,我若乘機劫其營寨,何愁不勝?”皇太極嘆息道:“此言雖是有理,但袁崇煥饒智有略,能不預先防備?你等既愿劫營,須處處防他埋伏,左右分軍,互相策應,方是萬全之策,切不可孤軍而入。”豪格等連聲答應,出帳整點人馬去了。

旁邊濟爾哈朗見豪格已去,走上前道:“大汗如何能遣豪格貿然前往?”皇太極道:“我命其前往,只欲探敵軍虛實。”濟爾哈朗搖頭道:“袁崇煥身兼智勇,非比等閑,足以與前朝岳武穆相匹。豪格勇而無謀,此去必敗。”皇太極聽他將袁崇煥比做岳飛,心中不快,面沉似水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濟爾哈朗自知失言,忙躬身道:“奴才愿引一支人馬,隨在其后,以備救應。”皇太極冷冷道:“那你便去吧。”濟爾哈朗領命,慌忙出帳。

范文程于二人說話之時,自顧沉吟,這時上前道:“濟爾哈朗說到先朝岳飛,倒使臣思得一計。”皇太極道:“可是破袁之計?”范文程笑道:“此計若成,袁賊滅矣。”皇太極大喜,追問道:“何計可至于此?”范文程微蹙雙眉道:“時機未到,臣尚需細細斟酌。”皇太極知他必有計較,便不再問。眾人端坐帳中,只待豪格等得勝回營。

卻說豪格與恩格德爾點齊兩萬人馬,乘夜徑奔袁營而來。此時滿營在北,袁營在南,由北趨南,須經過兩道隘口。恩格德爾自恃勇力,一到右隘,便帶了大部人馬,從隘口而入。豪格見前部已入隘口,心道:“彼從右入,按說我應從左進,但若兩處皆有埋伏,那時左右俱困,不及救應,豈非兩路俱敗?不若隨入右隘,接應前軍為是。”便命軍士隨入右隘。起初尚能望見恩格德爾后隊,及至轉了幾個岔道,前軍卻都不見了蹤跡。

正驚疑間,猛聽得一聲炮響,木石齊下,大軍去路盡被截斷。豪格料知前面遇伏,忙令軍士搬開木石,整隊急進,幸喜山上并無伏兵沖下,尚能疾行無阻。行未數里,只見迎面聚了無數明軍,將恩格德爾圍住,恩格德爾正左支右絀,沖突不出。

豪格見狀,催動前騎,拼命殺入。直殺了一個多時辰,方將明軍漸漸殺退,保著恩格德爾沖出重圍。明軍見敵潰逃,皆奮力追來。豪格回望追兵兇悍,忙令恩格德爾前行,自己斷后,徐徐后撤。未行幾里,本部人馬已被明軍殺散大半。豪格心急如焚,怎奈四下盡是明軍。正危急時,忽見北面一只人馬殺來,為首一將高大悍猛,正是濟爾哈朗。

豪格見援軍已到,忙令部下奮力沖殺,狂奔向北,與援軍匯在一處。明軍見滿洲兵三股人馬聚合,也不戀戰,徐徐收兵回營。

當下恩格德爾回見皇太極,狼狽萬狀,哀號道:“袁蠻子果是厲害,奴才中他詭計,若非豪格與濟爾哈朗相救,定然陷入陣中,不能生還。”皇太極斥責道:“我自叫你格外小心,如何還這等莽撞!今本應治罪,念你一點忠心,且饒你一次。”恩格德爾叩首謝恩,又謝了豪格與濟爾哈朗二人,面紅耳赤地去了。

皇太極問過豪格,知又折了萬余人馬,心里怏怏不快,撫恤豪格與濟爾哈朗幾句,便命二人回帳歇息。眾人見大汗愁容滿面,皆不敢隨便開口。皇太極眼望眾人神情木訥,全無良謀,嘆道:“袁崇煥在一日,我憂愁一日,總要設法除他方好。”眾人聽了,俱唯唯諾諾,不置一詞。只有范文程一人緩緩點頭,似有深謀。

皇太極苦嘆無計,便命軍士分頭出哨,嚴防敵軍夜襲,隨令眾人散帳而去。

當夜無話,次日滿洲探馬來報,敵營豎立棚木,開濠掘溝,比昨日更守得嚴整了。皇太極皺眉道:“袁崇煥此舉,是欲與我軍久持。我軍遠道而來,糧餉不繼,安能與他相持?”范文程道:“汗王勿憂,且點齊人馬,去他營前討戰便是。”皇太極道:“袁崇煥意欲堅守,豈能貿然出戰?”范文程笑道:“他出不出戰,臣皆有計賺他。汗王自管寬心。”皇太極道:“既如此,則命人帶兵挑戰便是。”范文程道:“依臣之見,汗王當親統大軍前往為宜。”

皇太極見他目有深意,點頭道:“也好!我便親率大軍前往。”當下命正黃、正紅、正藍、正白四旗諸統領點齊本部人馬八萬,浩浩蕩蕩,向敵營殺來。八萬人馬一字排開,將明營北面各隘口盡皆占住。

皇太極與眾將立馬土坡,見明軍大營壕寬溝深,旌旗嚴整,營中將士嚴陣以待,奔行不亂,不覺脫口道:“崇禎有此良帥,國運不衰啊!想他沖幼之年,竟頗能識人善任,確非庸主。”

范文程笑道:“據聞崇禎性多疑,好反復,徒具小慧,心無定主,實非雄主之量。臣料不出旬日,他必自毀干城。”皇太極疑道:“何以知之?”范文程道:“大明氣數將盡,崇禎心急如焚。他雖有中興之愿,卻不諳治國之法。今關中群賊當剿而不剿,我邦當和而不和,此皆不智之舉。去歲汗王曾遺書于崇煥,商榷議和之事。崇煥審時度勢,欣然依允,崇禎卻大是不喜,心下常猜忌崇煥有異。今崇煥遠勞勤王,執掌京畿兵權,崇禎必定更生疑慮。只是現下兵事甚緊,他尚須仰賴崇煥,故生色未露,暗察其變。我等若乘機用計,崇煥豈不危矣?”皇太極喜道:“若此當施以何計?”范文程笑道:“待此戰過后,再相機而行。”

正說間,一軍士飛馬來報:“敵營高掛免戰牌,全無戰意。”皇太極道:“袁崇煥深溝高壘,我等豈非無計可施?”范文程道:“不然,崇禎剛愎自用,自負為當今天子,對我邦久懷仇鄙。今大軍壓城,他又豈能容手下將士堅守不出?臣料一騎快馬,已自宮中奔出,不出多時,崇煥必會接旨出戰了。”皇太極笑道:“先生機智深謀,子房、劉基亦不能比,今世諸子更不能窺其首尾。”范文程謙道:“臣螢火之智,終不及汗王大略雄才,如日中天。”二人各會其意,相視大笑。

滿洲大軍虎踞平野,又等了約一個時辰,忽見明軍營內鼓角大作,人喊馬嘶,無數旌旗搖擺攢動。皇太極撫掌笑道:“果不出先生所料!”卻見由大營內沖出數萬人馬,當先數百匹健馬上各坐一彪悍健卒,手中都拿了面赤焰軍旗,旗上繡著斗大的“袁”字。軍旗閃處,只見由隊中奔出數十匹快馬,當中一匹馬上端坐一人,頭帶三岔帥盔,身穿連環索葉甲,疏眉朗目,面白如銀,頦下三綹青須隨風輕飄,頗有儒雅之態,只眉宇間似含深憂,不免略帶幾分厲色。

皇太極見這人來在陣前,面色不由一變,稍穩心神,高聲道:“袁帥一向可好?”原來這人正是大明兵部尚書,薊遼總督袁崇煥。

袁崇煥見大纛下一人高聲講話,知是韃子大汗,朗聲道:“汗王別來無恙?”時滿洲雖已立國,但漢人仍視其為藩屬,故崇煥只呼其主為汗。皇太極聽他答話,提高聲音道:“明祚將盡,袁帥何以逆天抗命,率弱旅負隅而戰?”袁崇煥冷笑道:“大汗前時與袁某議和,相約畫定國界,山海關以內屬明,遼河以東屬滿洲。其時修正國書,滿洲國主讓我帝一格,我大明諸臣亦讓大汗一格,兩家互通商賈,概不相犯。后大汗背約,偷襲錦州,為我軍所敗,便當撫痛自養,以安天命,因何又興兵犯闕,恃勇短略?”皇太極笑道:“明室無道,苦害民生,我揮師南指,欲救蒼生于倒懸。袁帥素領大義,何不順天應人,以求永垂?”

袁崇煥仰天笑道:“大汗黑白顛倒,尚以為堂皇。今袁某在此,欲效寧遠之役,使大汗無憾而返。”皇太極知他所說“寧遠之役”便是乃父努爾哈赤兵敗殞命的一戰,不覺勃然大怒,喝道:“誰為我殺了此賊!”

袁崇煥與皇太極說話時,周四一直立馬于皇太極身后,及見他回身望向眾將,不時向自己臉上瞥來,連忙低下頭去,不敢與其目光相對。皇太極心中不快,以鞭輕搠其肩道:“袁賊乃我心腹大患,今至用命之時,你當如何報我?”周四囁嚅道:“他陣前猛將逾百,如何……如何能殺得了他?”

皇太極觀他滿面怯容,更是惱怒,厲聲道:“我待你不薄,何負鴻慈!”周四想到他待己的好處,赧顏不語。

多鐸見大汗震怒,忙道:“四哥只須上陣殺了幾員明將,便可挫盡袁賊銳氣。”說著沖周四暗使眼色。周四察覺眾人都冷冷望向自己,心知若再推辭,必為眾人所笑,明軍見敵陣中沖出一人,身著漢人衣冠,都驚訝不已。

袁崇煥搖頭嘆道:“此童蒙小兒,尚欺天昧祖,看來我大明江山,終要亡在漢奸之手!”眾將聽主帥忽出此言,俱是一驚:“袁帥素性剛毅,今大敵當前,何出此不吉之言?若傳入圣上耳中,豈不自取兇禍?”

有二將上前道:“大帥勿憂,待末將斬此小兒。”說著便要出陣。袁崇煥喝住二將,沖身邊祖大壽、何可綱道:“今上雖是英聰,但素來好大喜功,不納良言。前番我謁帝于平臺,曾陳說戰守利害,帝疑我畏敵,已生不快。卻不知戰則使敵有隙可乘,危迫京畿;守則足以自保,敵不攻自退。唉,袁某之心,日月可照,獨不能昭然于主,深可悲矣。”祖大壽冷哼道:“我等力守遼邊,多立功勛。今京師危惶,主帥又不辭遠勞,統兵來救,如此尚不能取悅龍顏,可見今上實非明主。我等何不率兵而返,以避禍端?”

袁崇煥搖頭道:“所謂君憂臣辱,君辱臣死。當此家國衰危之際,為人臣者,又豈能棄圣君于不顧?”何可綱插言道:“大帥雖有忠心,只恐主上暗昏,將于我等不利。”袁崇煥慘然道:“袁某果陷囹圄,望二位能體念山河,保京拒虜。”祖、何二人眉頭深鎖,都不回答。袁崇煥知他二人心思,也不深勸,回身對眾將道:“此戰雖不可戰,但圣上既有催戰之意,我等仍須奮勇殺敵。只是戰有其度,不可戀戰,以戰為守,方是兵要。眾位可聽到了么?”眾將均知主帥意圖,齊聲答應。

袁崇煥望了望陣前挑戰的少年,揮鞭點指道:“誰去斬了此子?”話音未落,先時討戰的二將已飛馬沖出陣去。二人皆是軍中驍將,這一遭既得將令,恨不能立時將陣前少年斬于馬下。

周四在陣前兜了幾圈,不見明軍中有人迎戰,正思打馬回歸本陣,偏這時兩員明將如風般殺來,一左一右,將他死死夾住。周四見二將目露兇光,一身殺氣,知非易與之輩,心道:“若殺此二人,終究不忍,不如將他二人擒住,皇上面前也有交待。”正思間,一將已抖槍奔他心窩刺來。

他見這一槍槍纓如花,槍尖抖得似蛇芯般突突亂顫,便知此人武藝不差,當即單臂擎槍,奔這將肋下搠去,居然后發先至。那將驚呼一聲,撤槍回格,不料周四拇指在槍桿上輕輕一彈,槍頭立時轉了方向,無聲無息地向他小腹挑去。這將久經戰陣,卻未見過如此神出鬼沒的槍法,登時手足失措。“噗”地一聲,大槍自他前胸袢甲絳挑入,輕輕一帶,這將已被拽下馬來。

周四將這將掀落馬下,大槍順勢向他前胸“中庭”穴上搠去。那將眼見槍來,只道必死,誰料周四這一搠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槍尖雖刺破重甲,卻不傷皮肉,只封了他穴道。

另一將見周四刺出一槍,并未取了同伴性命,既驚且疑:“他槍法雖奇,畢竟年紀尚幼,力氣總歸不濟。”精神一振,掄起大刀,直奔周四攔腰斬來。周四見他刀法古拙,力道沉猛,有心與其一較筋力,左手翻卷,將刀桿抓住,用力一擰,欲將大刀奪在手中。那將見他單手奪刀,力道大得驚人,雙手死命拽住刀桿,用力回奪。周四急切間不能得手,大槍順勢刺出,扎在那將肩頭。那將大叫一聲,一頭栽下馬來。

明軍將士見他力挫二將,直如兒戲一般,無不驚駭。袁崇煥看在眼中,憤然道:“似此勇者,何以認賊作父?”一言甫畢,已有四將打馬沖出,直奔周四撲來。

周四連敗二將,本待捉了二人,打馬回陣。回頭見明將又至,滿洲陣中戰鼓卻擂個不停,心中一陣焦躁:“若這般斗下去,不知一會又要上來多少明將?這如何能有了局?”

便在這時,兩員明將已到近前,舉槍望他身上刺落。周四無心戀戰,撥馬欲走。那知一將馬快槍急,大槍倏然搠至其背,將他衣袍挑破。

周四一驚,揮袍上撩,卷住槍桿,反掄鐵槍,向后掃去。那將閃避不及,被掃得骨斷筋裂,死于非命。另三將齊聲怒吼,將他團團圍住。

周四帶馬沖突幾遭,始終脫困不出,心頭火起,大吼一聲,將一將挑落馬下,跟著兜轉馬頭,繞到一將馬側,左臂疾伸,抓住這將衣甲,將他擲下馬背。滿洲軍見他神勇至斯,都放開喉嚨,大聲歡呼。

忽見明軍陣中沖出八員猛將,怒罵聲中,又將周四圍在當中。周四兇心大起,少了顧忌,大槍到處,又將二將挑落馬下。這一遭數員明將四下圍攻,直似狂蝶撲花。兩軍將士只見陣前寒光亂閃,馬蹄翻飛,若求個真切,哪還能夠?無不目眩神馳,眼花繚亂。

袁崇煥見周四力戰數人,猶占上風,一條大槍神出鬼沒,幾非人力所能,嘆道:“此子不能為朝廷所用,后必危害社稷。可惜!可恨!可痛!”一將聞主帥哀嘆,說道:“據言趙率教將軍在遵化殉國,便是死于一個少年之手,莫非便是此人?”袁崇煥露出恨痛之意,催馬奔出陣來,高聲喝道:“無父無君的小兒,可還知天地人倫,家國羞恥么!”這一聲悲憤而發,聲音甚是郁悶沉渾。

周四與幾將斗得正酣,猛聽此語,心中大亂。定睛看時,只見說話這人圓睜怒目,神光逼人心膽,周身似裹了一團凜凜正氣,大有震蕩山河、威峙擎天之勢,不覺魂搖魄動,為之氣奪。但覺此番羞生天地,枉在人寰,忙不迭地虛晃一槍,逼開身后二將,撥轉馬頭,向本陣竄去。

滿洲兵將見他怯陣奔回,軍心隨之一亂,陣前人馬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皇太極恐大軍動搖,正待出言喝止,范文程卻道:“汗王只令大軍后撤,無須再戰。”皇太極不明其意,但見他成竹在胸,也只得令各旗掉頭后撤。

袁崇煥見敵軍忽退,恐其有詐,傳令軍馬分做前后兩軍,在后面不急不徐地追趕。滿洲軍數萬之眾裹塵而敗,沮喪異常,幸而明軍追出數里,便即收兵,方使大軍不致棄物丟甲,損失錙重。

眾將糊里糊涂地敗回營中,都覺大丟臉面。岳托、阿濟格等人禁不住私下議論,怪皇上畏袁喪膽,不戰而潰。多爾袞、濟爾哈朗等人默不作聲,臉色也甚難看。

皇太極知眾人心生怨懟,卻不理會,邁步入金帳坐定,問周四道:“今日上陣殺敵,何故畏怯?”周四自敗下陣來,一直惶惶不安,此刻見皇太極面無表情,喜怒難察,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正斗時,忽聽一將大喝,立覺心摧膽裂,斗志全失。這……這等事以前從未有過,也……也不知到底為了什么?”皇太極嘆道:“袁崇煥乃明之長城,自領山河正氣。為將若此,我見猶驚,怪你不得。”周四見他不怪,一顆心這才落了下來。但想到那將怒喝時的神情,仍是不寒而栗,余悸難消。

阿濟格高聲道:“那袁蠻子不過有些愚忠巧智,大汗何故懼他?今日我軍數萬人馬一觸即潰,乃從未有過之事。大汗怎不顧念軍心斗志?”皇太極聽他言語無禮,本待申斥,忽聽范文程道:“今日戰非上策,敗亦非途窮。若除袁崇煥,必有此敗方可。眾位先移步帳外,我有深謀,欲告之汗王。”皇太極聞言,令眾人出帳少候。

眾人出得帳來,心情難免抑郁,但大汗在帳內密謀,又不敢出聲打擾。過了一會兒,只聽皇太極在帳內大笑起來,顯得極是開懷。眾人佇立帳外,摸不著頭腦,相顧愕然。

少刻,只見范文程面帶微笑,信步而出。眾人上前詢問,范文程卻手指眾人,哈哈笑了兩聲,悠然去了……

過了一日,眾人在金帳中議事,忽探馬來報:“明京德勝門外,及永定門外,遺有兩封議和書,系滿洲皇帝致大明兵部尚書袁崇煥的。”眾將聽報,只當大汗生了議和之念,都上前詢問。皇太極與范文程只是相視而笑。眾人狐疑,免不得私下胡亂猜疑。

又過一日,尋營的兵士抓獲兩個明宮中的太監。皇太極也不審問,便命漢人高鴻中監守二人。高鴻中領命,面帶微笑而去。多爾袞忍不住上前相詢,皇太極仍是笑而不答。

又過一日,皇太極忽傳令大軍退五里下寨,一應隘口盡皆棄之不顧。眾人見無故移營,都上前勸阻。皇太極充耳不聞。

第四日,高鴻中入帳來報:“兩位太監乘夜脫逃,竄入城內。”皇太極聞訊,非但全無怪意,反將金鞭賜于鴻中。眾人難測迷津,皆現怒容……

這一日眾人正聚在帳中飲酒,只見高鴻中滿臉喜色地奔入大帳來報:“明督師袁崇煥昨日下獄,總兵祖大壽、何可綱率人馬奔出關外去了。”眾人驚聞,皆疑為訛傳,不敢置信。皇太極卻手拍桌案,失聲贊道:“好個范先生!好個妙計!此番得除袁崇煥,真乃我邦一大喜事。崇禎自毀長城,我無憂矣。”范文程亦額手稱慶道:“崇煥既除,取明京如拾草芥。此真天佑圣主,我邦當興!”

眾將見二人如此歡愉,方知個中早有深謀,究是何計,卻猜測不出。原來明京兩門外的議和書信,都是范文程捏造情由,遣人密置。守門的兵得此書信,立即飛報崇禎帝。帝前時得報,言崇煥出兵拒敵,只略試沖殺,便將滿洲軍十萬人馬迫退,心中已生疑竇,這時忙命兩名親近太監,出城訪查。兩名太監出城不久,即為滿洲伏兵拿獲,擒入營中,交由高鴻中看守。高鴻中本系漢人,與兩太監熱語溫言,漸漸說得投機,非但不加刑具,且備好酒好肉款待。是夕,鴻中與二太監酣飲,有一將入尋鴻中,見二太監在座,忙神色慌張地退出。鴻中見狀,亦假做酒醉,起座追出門外,與來將密談。

二太監見無人在座,便躡足掩在門后竊聽,模模糊糊,只聽那將說什么袁崇煥已然允議,讓我軍兵退五里下寨云云,末后這一句,是休令二太監得知。言畢,匆匆而去。二太監以目相視,皆露驚色,忙即回座假酌。片刻鴻中入內,再飲數杯,言要摒擋行李,恕不陪飲,說罷慌慌而去。二太監趁機走出帳外,見四下寂靜無人,忙一溜煙奔出營去,逃回明京,將一干事由詳稟崇禎。崇禎因崇煥在遼東擅殺東江總兵毛文龍,已自不悅,及聞了私自議和的消息,即刻召見崇煥,直問其擅殺毛文龍之事。崇煥不能答,俯首請罪。帝又問拒敵之事,崇煥言戰有弊而守有余。帝大怒,責他種種專擅之事,崇煥據理抗辯。崇禎大怒,立命錦衣衛縛崇煥于獄中。總兵祖大壽、何可綱聞主帥無故下獄,先憤后恐,忙率眾馳回山海關。后大壽為勢所迫,往投滿清不提。

且說滿洲眾將得聞崇煥下獄,無不歡欣鼓舞。豪格與多爾袞欲爭頭功,紛紛請纓道:“明軍失其主帥,必驚慌失措。現若引兵攻城,一戰可下明京。”眾人也紛紛附和,急欲一戰。

皇太極眼望眾人,搖頭道:“眼下即刻開戰,雖可動搖明京,但勢頭過于勁猛,反逼得崇禎又生起用崇煥之心,豈不弄巧成拙?”眾將品味其言,都覺有理,不由得齊望主上,欲聞下言。

皇太極又道:“今我軍不乘勢攻打明京,反向固安、良鄉一帶游弋一回,充些軍資。明廷聞報,必會重新布將,堅固城池。待其軍中將帥已定,再難變改之時,我再反身殺回。那時它城中皆庸碌之輩,又豈能抵擋我軍揮戈一擊?”眾將聞言,皆頌主上遠見卓識。

次日清晨,皇太極即統兵而去,徑奔固安、良鄉一帶大肆劫掠。所過之處,暴骨成堆,無覓牲畜。周四隨在軍中,眼見滿洲兵將沿途暴行,愈發憂懣,每日幸有多鐸常伴身邊,玩耍解悶,方不致過于悲傷。二人終日里形影不離,交情日厚,比親兄弟猶近了一層。

卻說明軍失了主帥,本驚慌異常,后聞滿洲兵退去,方始定下心來。不料數日間,滿洲兵復回轉京師,直抵蘆溝橋,來勢較前番更為迅猛。崇禎惶急,又想起崇煥,無奈此時崇煥已為獄吏所殘,形同廢人。帝雖有悔意,然數月之后,仍將崇煥磔死西市,籍沒家產。

此時守城大將,只滿桂一人尚有勇智,余者皆庸碌之徒,不堪為用。帝無奈,只得封滿桂為武經略,屯西直、安定二門,統轄全軍,總領護城兵馬;一面又命各官保薦人才。當由金聲保薦一人,乃是一個名喚申甫的游方僧人。帝召之,問有何能,申甫答稱:“能造戰車。”

帝命當場驗試,頗覺靈動,遂擢其為副總兵,令招募新軍,即日赴敵。申甫奉了上命,便在京中開局招兵,所來的無非市井游手,或申甫素識的僧徒,全然不曉臨陣沖殺之法。一干人聚不幾日,便嚷著要出城拒敵。

這一日清晨,申甫引了數千烏合之眾,出得城來,戰車在前,步兵在后,發一聲喊,徑奔滿營沖將過來。滿洲軍守住營寨,巋然不動。申甫見狀,忙命戰車停在途中。正進退難決時,只聽滿營中戰鼓聲響,寨門突然大開,千軍萬馬,直似潮水般沖殺出來。

申甫見敵軍擁殺而至,忙命手下催車急進,無奈眾皆狗鼠之輩,見了這等陣勢,四散奔逃。滿軍殺到,將戰車盡行撥倒,提刀揮斧殺入明軍,頃刻將一干人斬了大半。申甫轉身欲逃,被一滿將趕到,手起一刀,斬為兩段。余者狼奔豕突,盡斃命于城下。

皇太極聞聽捷報,喜道:“世之良將,縛置獄中,妖魔小丑,卻用之以扶社稷。崇禎昏聵至此,看來這萬里江山,早晚盡歸我有。”眾將皆捧腹大笑.

是夜月白風清,皇太極與眾將暢飲于大帳之內,商議來日攻城事宜。眾將各持己見,爭執不休。未幾,皇太極微醺,命眾人散去。

眾人相繼退出,只多鐸與周四二人尚留在金帳內玩耍。皇太極素愛幼弟,平日里看多鐸頑皮慣了,也不如何約束,這時醉臥榻上,任他二人在一旁嬉戲。

多鐸連日來與周四朝夕不離,對周四武功佩服之至,眼見帳中只汗兄一人,便拉住周四,非要周四傳他刀法不行。周四閑暇時曾講些淺顯拳理與他,其時覺多鐸人雖聰穎,武學上卻少些悟性,便胡亂教了他幾式槍法,應付了事。誰料多鐸人甚專勤,終日不住手地比劃大槍,認真揣摸。周四見他一條槍使得似是而非,造作矯揉,便在旁略加指點。多鐸只當周四真心傳授,自是學得更勤。這一日不知怎地,又向周四討教起刀法來。

周四見他一臉懇切,不住地恭維自己,也不由生出了少年人的得意,接刀在手,隨意舞了一趟。他武功已得木逢秋神髓,自是不拘于物,手中便使任何一種兵器,都無甚分別。這一刻捉刀在手,立時將刀法中的諸般精要發揮得淋漓盡致。間或推陳出新,更將劍法、槍法的妙用也糅入了其中。

多鐸站在一旁,直看得眼花繚亂,大叫道:“這一把刀竟有這么多種使法,我可從未想到。四哥,你可要好好教我。”轉身從帳外軍士身上取下把腰刀,依周四適才舞的路數比劃了起來。

周四見他左劈右砍,一把刀使得虎虎生風,但以之臨敵,卻無甚大用,笑道:“你刀法中全是破綻,若與人比試,那可要吃大虧。”多鐸停下手來,不解道:“我見你適才便是如此使刀。”周四笑道:“我若使時,旁人可勝我不得。”多鐸道:“那是為何?”周四手按刀鋒道:“其實任何一種刀法,都不能全無破綻,但我運刀之際,心意暗注于破綻之上,這破綻便非但不是破綻,反是誘敵的妙招了。須知任何一種招式,都無所謂高不高明;高下之別,只在使它的人是否真的得心應手,妙感無窮。若一日豁然開朗,便覺世上任何招式,都太過牽強可笑了。”

多鐸聽得糊里糊涂,搔首無語。皇太極側臥榻上,雖也聽不明白,但周四小小年紀,便能講出這番玄理,也讓他微感詫異。只是他胸裝軍國大計,于這些小技,聽后也只一怔而已,并不認真理會。

多鐸思忖半天,始終不明其意,正待開口再問,忽聽幾聲輕響,金帳內數支長燭竟同時熄滅。周四眼前一黑,便知有變,頓時閃出一個念頭:“有人要行刺皇上!”當下右腿橫掃,將多鐸踹出帳外,飛身向皇太極臥身的榻上撲來。未及榻前,牛皮大帳突然裂開幾道口子,幾條黑影閃電般竄了進來。與此同時,有數點寒星奔榻上打去。

周四驚呼一聲,抬腿將地上一張虎皮大毯卷起,呼地向榻上罩去,只聽“噗噗”幾響,數件暗器皆射入虎皮之中。周四身子不停,倏然縱至榻前,右手剛觸到皇太極肩頭,忽覺一物毒蛇般纏上腰間,身上立時如鋸如割,疼痛鉆心。他一驚之下,運氣擴腹,將腰間這物震為幾斷。細看時,卻是一條帶刺的軟鞭,微一遲疑,幾條人影已躥至身前。

周四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聽身側風聲有異,便知幾人兵器上各有古怪,右手刀橫掄一周,欲將來人迫退。這一刀凌厲之極,揮出后竟未觸上一物。他心中一亂,正欲飛身縱起,猛覺腿上一涼,已中了一刀,跟著身下寒光一閃,一物又無聲無息向他小腹刺來。其速之快,不容他有半分閃躲。

他自藝成以來,從未身處如此險詭之境,眼見無從閃避,只得把心一橫,拼著再受一刀,也要將地上這人斃于掌下。不期一掌拍出,仍是擊在虛處,胯下鉆心一痛,著了那人詭秘的一擊。他雖受小創,已探明那人所處方位,左掌箕張,向身旁探落,五指死死抓住那人頭顱。那人尖叫一聲,正待掙脫,周四忽運臂將他提起,望四下黑暗處掄去。

只聽黑暗中一人低喝道:“大家退后,不要傷了尹長老!”隨見幾條人影四下滾開,站起身來。

周四將手中這人向一條黑影擲去,隨即抓起皇太極,疾向帳外縱跳,行不逾丈,幾件兵器已迅疾無倫地向他背后擊來。他不敢回頭,但聽風聲便知幾人無一不是好手,心想此番若不能沖出帳去,非但救皇上不得,只怕自己也要遭人暗算,忙舞刀向后撩去。這一撩暗藏砍、格、推、搠數般技法,雖只一式,卻將背心處護得風雨不透。

身后幾人見他頭也不回,一把刀竟似長了眼睛,將大伙刁鉆招式盡數化解,齊聲罵道:“好厲害的韃子!”縱身來追,周四已飛身出了大帳。幾人失了良機,飄身而去,隨手拋出暗器,阻周四前行。

周四向前疾走,眼見帳內暗器飛出,用刀一一格開,腳下并不稍停。未行幾步,迎面旗斗上忽縱下二人,猶如鷹隼撲食,向他撞來。周四猝然無備,忙揮刀向一人砍去,目光卻投向另一人。

那人見周四雙目如電,一刀便將同伙弄得手忙腳亂,在空中連翻了幾個古怪筋斗,縱至周四身后。周四見此人身法詭異,微一側身,擺刀向他雙足砍去。那人并不閃躲,手中長劍吐出一道青芒,忽向周四腋下的皇太極刺去。

周四心中一驚:“這人倒是死士!”抽刀回格,欲將劍鋒蕩向一旁。刀劍相碰之際,那人劍身內突然射出一物,直奔周四面門飛來。周四大叫一聲,側頭閃躲,怎奈這物來得太疾,“嗤”地一聲,將他面頰劃破。那人見周四只受輕傷,冷笑一聲,縱身躍開。月光下只見他一身青袍,發髻高纂,竟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道士。

周四遭其暗算,面上火辣辣疼痛,及見這人面目,心下更驚:“這人年紀甚輕,怎地這等狡獪?”正這時,帳中幾人已奔了過來,將他圍住。

只聽一人低聲喝道:“大伙快殺了韃子皇帝,一會韃子兵必蜂擁而至。”另一人突然驚呼道:“唉喲!這人是少林寺那個小和尚,他……他怎投了……”一語未了,身旁幾人同時縱上,舞兵刃向周四擊來。

周四懷抱一人,行動不便,眼見幾人身手矯健,武功大是不弱,心中如何不慌?揮刀將迎面二人迫開幾步,左腿猝然踹向身后二人。這一腿恍恍惚惚,極為靈動,饒是身后二人武功高強,也閃躲不開,只覺眼前一花,身上早著,尚不及驚呼,便已飛出丈外,跌仆于地。

周遭幾人在帳中便知周四武功甚強,其時只當他是滿洲軍中的勇士,也不如何驚奇。這時見他年只弱冠,隨意揮刀踢腿,卻說不出的凝重老練,均各詫愕。

周四趁幾人遲疑,向左側一人揮出一刀,順勢踏上一步,抬腿向這人膝蓋點去。他本意只想將此人逼開兩步,以便得隙而逃,誰料這人武功頗高,身子微微一閃,右手突然翻轉,反將周四手腕抓住。

周四手腕被拿,腕骨疼痛欲裂,一把刀險些拿捏不住,忙曲肘向那人肋下撞去。那人見他這一撞力道沉實至極,松脫五指,橫掌攔格。周四肘到中途,手掌上撩,擊向那人面門,事先全無先兆。那人料他必有后招,卻不想這一掌運化無跡,鬼神難防,“啪”地一聲,面上被周四手指撩中,鼻血頓時流了出來。

周四一招得手,又向這人腰間踹去。這人眼見不敵,飛身向后縱開。另幾人見此人血流滿面,驚呼道:“岑長老,你……”那人以手掩鼻道:“快殺了這小魔頭……”話音未落,忽聽四下喊聲大作,無數滿洲兵將擁了過來,將場上幾人圍在當中。只聽數人高聲喊道:“大汗勿驚,奴才們護駕來了!”上千名弓弩手挽弓搭箭,指向場中。

周四見多爾袞、阿濟格等人盡已趕至,心中大喜,高聲道:“皇上在此,大伙不要放箭!”說著便要向人群奔去。那年輕道士見狀,縱上幾步,背對著周四,沖適才中掌流血的那人喊道:“岑長老,咱們快走吧。”周四聽了這話,只當幾人已生退志,心神稍懈。不料那年輕道士一言未畢,忽向周四倒縱過來。這一縱顯已傾其全力,周四眼光雖快,竟也閃避不得,但見一道寒光自這道士腋下飛出,直射周四咽喉。

周四大叫一聲,身子向后疾傾,怎奈那物來得太快,仍將他耳輪劃破。他知對方必有狠辣后招,忙展刀向前掄去。這一刀招式并不精妙,刀上附著的勁力卻極是強猛,揮不逾尺,便發出嗚咽之聲。揮刀之下,右腿卻莫名其妙地一痛,又中了那年輕道士刁鉆的一劍。

周四連遭暗算,驚怒已極,右腿疾撩,將對方長劍踏在腳下。那年輕道士抽劍不出,撒手躍開兩丈,高喊道:“大伙將韃子皇帝圍住,韃子們投鼠忌器,不敢逞強!”同來的幾人醒悟過來,精神俱是一振,齊縱上前,將周四擠在當中。

周四傷及數處,已生怯意,眼見滿營兵將雖圍在四下,卻都神色緊張,不敢輕動,心想:”皇上在我懷中,可是兇險異常。我須將他送到人群之中,方是萬全之策。”側目四顧,見眾將士皆立于數丈之外,又不覺氣餒:“兵士們距我數丈之遙,我若貿然縱去,非幾個起落可至。周遭這幾人俱是好手,說不得途中便取了皇上性命。”手上揮刀不停,邊戰邊籌脫身之計。

那幾人見他心神不寧,一把刀仍使得神出鬼沒,急切間實無可乘之機,都是又驚又恨,用上了拼命的招式。

周四見幾人出招愈來愈狠,大有同歸于盡之勢,那年輕道士數次偷襲,更險些傷了皇太極,突然縱身躍起,向身側一根數丈高的旗桿撲去。那幾人俱是一怔,旋即同時躍起,追撲而至。

周四負了一人,身法不免僵滯,距旗桿尚有數尺遠近,一人已縱至身后。周四力竭,向下疾落。那人大喜,揮刀向他背心砍去。周四知此刻若被阻住,那便萬難逃脫,兩腿連環向后蹬點,驀地右足一勾,將那人鋼刀帶飛,左足運足力氣,向他前胸踹去,“砰”地一聲,將那人踢出數丈,身子也借這一踹之力重又騰起,滑向旗桿。

幾人見他一足已蹬上旗桿,都驚呼道:“莫讓他上竄!”數件暗器一齊飛出,奔周四雙腿射來。

周四左足在旗桿上用力一點,就勢騰高丈余,右足在旗桿上一勾一彈,倏然又升數尺,頃刻間攀高數丈。那幾人連發暗器,只因周四躥得太快,始終無法阻其上行。

四下兵將見周四手托一人,只用雙足蹬踏,便能向上攀升,直比靈猿還要輕巧,都高呼道:“萬歲!萬歲!”不約而同地仰看周四施為,渾忘了場上的幾名刺客。

周四攀上旗斗,見下面無數雙眼睛望向自己,那幾人更是手捻暗器,神情專注,忙沖皇太極道:“一會兒我縱躍之時,皇上可不能有半點掙動。”皇太極微微點頭。突然旗桿一顫,那年輕道士已揮劍將旗桿砍斷。

周四腳下一虛,已知有變,伸足向旗桿踹去,就勢彈出,直向東側多爾袞等人飛來。多爾袞等人見周四攜了皇上,如天神般飛下,都張口瞪目,伸臂欲接。正這時,數件暗器已破空飛出,射向空中二人。眾將士齊聲驚呼,只道二人必然無幸。不料周四身在空中,突然打個轉折,向西斜飛而去。

這一變幾非人力所能。那幾人應變有素,卻也始料不及,待到猛醒,周四雙足已踏到了向下傾倒的旗桿上。那幾人驚怒之下,正要再放暗器,卻見周四腳下不知施了什么怪力,偌大的旗桿忽然變了方向,呼地一聲,向幾人立身之處砸來。

幾人眼見旗桿凌空砸落,急忙向旁躍開。只交睫間,周四已抱了皇太極滑向西面人群之中,跟著便聽歡呼聲起,滿洲兵將無不雀躍。皇太極身一落地,便沖眾將士道:“還不拿下刺客!”眾人聽了,紛紛擁上前來。那幾人見韃子兵齊擁而至,均露慘然之色。

一人手指周四,凄聲道:“無恥小兒,毀了我漢人江山!我今雖死,丐幫數萬兄弟必不容你!”舞刀將幾個兵士砍翻在地。

周四聽他說到“丐幫”二字,心念電閃:“莫非他們都是王三哥的朋友?”想到王三臨死前那一夜對自己說過的話,心中一熱:“三哥待我恩重,我可不能讓他在九泉之下怪我無情。”忙沖皇太極道:“這幾人沖犯皇上,數次傷我,實是可惡,還是由我將他們一一擒下。”

皇太極感其救駕之恩,手撫其肩道:“今日勞苦,殊不敢忘,區區幾人,無須多勞。”周四急道:“這幾人武功強得很,等閑擒之不住。”不待皇太極允諾,飛身沖入場中,大袖疾卷,將一干兵士掃在一旁。眾將士對他已然心悅誠服,見他又到,紛紛后退。多鐸見周四又威風凜凜地立在場中,喊道:“四哥,可別放跑了一人!”周四微微點頭。

那幾人望向周四,眼中都似要噴出火來。一人橫刀罵道:“今日雖殺不了韃子汗,也要將這為虎做倀的小魔頭宰了!”幾人齊聲喝罵,向周四撲來。周四刀頭微立,瞬間連揮幾刀,分向四人砍去。這幾刀雖有先后之別,其速卻快,每一刀都似專攻一人,欲將其置于死地。幾人齊聲驚呼,正待后退,周四突然身向后滑,奔那年輕道士懷中撞去。那道士也不慌亂,運劍刺其后心,劍至中途,突地一偏,反向周四后腰刺來。

周四與他交手兩次,知他武功奇詭,內多巧變,這一遭倒縱過來,已暗自留心,待聽身后劍風有異,已知對方劍向下刺。他于劍法頗識精髓,知凡人劍點若變時,手腕處必略有滯澀,便是武功絕頂之人,也不過將此弊隱于無形,卻不能全然消去,當下左手二指伸出,疾向對方腕上彈去。那年輕道士見他倒縱過來,不免托大,這一彈又恰逢其弊,他心思雖快,也閃避不開,長劍應手而落。

周四一招占先,左手反撩,五指恍惚間按在對方腰腎之上。那道士只覺腰間一軟,兩腿上力道霎時遁得無影無蹤。須知腎乃人身之本,主先天神氣,此處若被制住,輕者斷人子嗣,重者立時斃命,周四雖只施出兩成力道,那年輕道士臉上已滲出豆大的汗珠。

忽聽周四低聲道:“一會我沖開一處缺口,你喚幾人快些脫逃。”那年輕道士尚未明其意,周四已將他擲出丈外。

旁邊幾人見周四明明已將那年輕道士制住,卻不加害,都覺奇怪。其中一老者手使雙刀,施出“地躺刀”的招術,身子似貍貓一般,向周四滾來,兩口刀舞出片片雪花,皆向周四雙足削砍。

周四躥跳著閃躲,心中焦急萬分。正這時,一人忽縱至身前,揮掌擊其胸口。周四見這人掌力沉渾,掌心隱露殷紅之色,知其中必有古怪,不敢出掌硬接,向后退開一步,避其鋒芒。那人手臂突然暴伸數寸,大掌閃電般按在周四胸口。周四一驚,合身疾退。那人身形一掠,隨即躍上,只是他手掌觸及周四胸襟,卻始終按不沉實。二人如影隨形般縱出三四丈遠,這人仍不敢吐出掌力。

旁邊一人見周四瀕臨險境,只須略阻其勢,同伴必能一掌奏功,當即揮刀上前,直向周四頸上劈去。周四聽背后刀風又至,心中一黯,拼著受迎面這人一掌,遽然向身后這人撞去。分神之下,那人裂石開碑的一掌,實實擊在他胸口。周四鮮血狂噴,其勢卻不稍停,與身后這人撞個正著。那人大叫一聲,平平摜出,向人群中落去。滿洲兵將見這人飛至,紛紛后退。

周四見狀,猛地將身前這人腕子扣住,拼盡全力,將他提了起來,向人群中拋去,跟著虎吼一聲,也向人群沖來。眾兵將見三人來得突兀,忙向兩旁閃避,霎時讓出一條缺口。周四心中大喜,不待二人著地,急縱兩步,揮掌擊在二人腰間。這兩掌看似猛擊,實則暗含推托之力。那兩人中掌之下,又騰空飛起,越過眾人頭頂,滑出場外。

那年輕道士看出端倪,沖同伴喊道:“大伙快走!”邁步向缺口沖來。他身旁幾人看出生機,展動身形,向外奔突。周四見幾人奔至,假意上前攔阻,暗自將真氣沖入肺葉。這一股真氣行入岔路,立時將胸口熱血激出,呼地一下,直噴出數尺之遙。周四頭上一暈,軟軟坐倒。那幾人奔行如飛,來在周四面前,一人見他委頓在地,手起一刀,欲將他頭顱斬落。周四見滿洲兵又要收住缺口,心中恨極,奮力抓住這人手腕,將他從頭上甩了出去,就勢一滾,又撲到那年輕道士身后,左足起處,將他也踹出人群。

便在這時,滿洲兵將已收住缺口,將場上僅剩的一個白須老者困住。周四欲待相救,無奈重傷下使力過劇,竟爾動彈不得。他心急如焚,一口血又噴了出來。

那白須老者橫刀當胸,沖遠去的同伴高聲道:“兄弟們自管先去,日后替岑某殺了這小魔頭便是!”舞刀沖入人群,與眾兵將斗在一處。這老者武藝雖精,怎奈寡不敵眾,頃刻間已受了十余處槍傷,左手也被斬去了兩根手指。周四見老者滿身血污,心中暗叫:“三哥,我可盡了全力。”那老者自知必死,舞刀迫退眾人,厲聲道:“韃子們聽著:我大明尚有無數熱血男兒。爾等欲占這大好山河,那可是癡心妄想!”說罷大笑三聲,把刀刎頸,倒在地上。

周四見老者血染白須,至死猶睜虎目,淚水奔眶而出。眾軍士紛紛上前戮尸,將尸首搠得血肉模糊。阿濟格手拎人頭,走到皇太極面前道:“漢人老狗,竟敢如此狂吠!”皇太極也不理他,眼望周四,皺起眉頭。阿濟格猜出大汗心思,近身道:“此子適才舉動,分明是放那幾人脫逃。他假作受創,居心更為險惡。汗王將他留在身側,日后恐生不善。”

皇太極眉鋒一凜,斥道:“他乃救駕功臣,你怎敢懷私妄議?還不滾在一旁!”說罷邁步向周四走去。阿濟格恨恨地望了周四一眼,轉身去了。此時多鐸與多爾袞都已來到周四身邊,撫慰傷痛。周四面如金紙,蹙眉呻吟,眼見皇太極走來,掙扎欲起。皇太極急走幾步,扶住他道:“此番受創,皆我不加憐惜之故。我用人唯勞,天責其咎,反累于你。”輕撫周四傷處,大是憐愛。

周四惶然道:“適才驚嚇了皇上,皇上切莫怪罪。”皇太極笑道:“如此功高,何言怪罪?待你傷愈之后,委你為鑲藍旗副都統,與多鐸共掌一旗。”周四連忙擺手道:“那……那可使不得。”皇太極面色微變,瞬即又露出笑容道:“你先去養傷,此事日后再議。”命多鐸等人將周四攙回大帳調養。

多爾袞見眾人已散,隨皇太極走入大帳,眼見四下無人,悄聲道:“汗兄看今日之事,可有蹊蹺?”皇太極背負雙手,輕輕哼了一聲。多爾袞見他心思難測,又輕聲道:“他今日雖救了汗兄,卻放跑了幾個刺客,可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畢竟仍是漢人的心腸。”皇太極轉回身道:“你看應該如何?”多爾袞躬身道:“依奴才之見,此子斷不可留。”皇太極道:“他于你有救命之恩,何薄情至此?”多爾袞道:“此皆小惠,不可以之擾大計。汗兄若存一念之仁,恐養成大患。”

皇太極斜了多爾袞一眼,冷笑起來。多爾袞不明其意,垂下頭道:“大汗笑奴才淺見么?”皇太極收住笑容,淡淡地道:“父汗生子甚多,褚英早喪,余者祿祿,看來只有你腹蘊深謀。”多爾袞聞言,驚出一身冷汗,忙匍匐在地道:“奴才見識淺短,還望大汗三思。此子儀表不俗,終難久居人下。”這番話既表忠心,又將皇太極疑心引至周四身上。

皇太極注視多爾袞片刻,揮了揮手道:“我自有計較,你先去吧。”多爾袞連聲諾諾,誠惶誠恐而退……且說周四傷勢雖重,但一來內功深厚,二來其癥多由自家真氣故意逆行所致,因此調養幾日,也便漸漸恢復。只是他心中懨懨,懶于進食,外表看來,仍露出沉疴未去的樣子。

這一日皇太極遣御醫親往問病,御醫回報:“脈氣順調,傷癥已除,只是心火卻不稍退。”

皇太極沉吟有時,邁步出帳,徑奔周四居帳而來。入帳后見周四神情憔悴,雙目無神,說了些慰撫之詞,便轉身出來,面上已露決絕之意。隔不多時,探馬來報:“明將滿桂引五萬人馬,出城三里,欲與我軍決戰。”

原來崇禎聞申甫敗死,越加惶急,詔命滿桂出城退敵。滿桂奏言眾寡懸殊,未可輕戰。偏宮內太監日日慫恿崇禎,言滿洲兵幾日來毫無動靜,恐有破城詭計,宜催令速戰。帝信其言,嚴令滿桂領兵破敵。滿桂無奈,只得引兵出城。皇太極聞報,喜道:“我休兵幾日,正待此時,傳令眾將來帳議事。”又手指周四寢帳道:“命他也到帳中聽令。”兵士答應一聲,忙去傳喚周四。

工夫不大,眾將齊聚金帳之內。稍后,周四與多鐸也步入帳中。皇太極派將已畢,眾將各領命而去,帳中只剩范文程一人悠然而坐,不住地打量周四。

皇太極來到周四面前道:“你久寢帳中,于病無益。與我同至陣前如何?”周四尚未開口,范文程忽起身道:“汗王說得極是。此子若至陣前,又能生龍活虎。”

周四聽二人異口同聲,只得點頭。皇太極微微一笑,披甲出帳。一干人擁著,打馬向營外奔來。少時來在陣前。此時各旗人馬已排開陣勢,只待軍令一下,便將迎面五萬明軍聚殲。

皇太極見明軍隊伍雖是嚴整,但兵微將寡,軍勢已顯孤弱,笑道:“大命將泛,非一木可支!”正待傳令,只見一騎從后隊奔來,一人翻身下馬道:“稟大汗:明勤王兵馬分四路向京師撲來,巡撫山西都御史耿如杞所部距此不過二百里。據聞明總兵劉之倫亦取道星夜趕來。”

皇太極默然良久,嘆息道:“明廷尚有根基,非一時可動,看來我太急于功成了。”范文程道:“明之社稷雖可茍延數年,也不過風中殘燭。現大軍待命,仍當一戰。”皇太極精神一振道:“傳令各旗,務將明軍殲于城下。”

只見令旗飄擺,各旗人馬潮水般向明軍沖去。滿洲兵多將廣,頃刻將五萬明軍團團圍住。明軍勢單力孤,幾萬人馬卻緊緊聚在一處,沖突不散。這些將士多半是鎮守遼東的精兵,與滿洲兵交戰多次,故而全無懼意。主將滿桂更是兇猛異常,連斬數將,兀自斗志不減。

這場廝殺,與前時申甫出戰全然不同,兵對兵,將對將,直殺得天昏地暗,征塵迷目。皇太極見滿桂驍勇,回身對周四道:“可為我斬了此人?”周四連連擺手道:“病后體虛,實無力上陣。”皇太極假意試探道:“我知你傷重未愈,但你只須上陣馳奔一回,便可壯三軍膽氣。”

周四搖頭道:“我體內脈氣散亂,便坐在馬上,也只勉強支撐。皇上……”皇太極哈哈大笑道:“我不過故作戲語,你如何當真?快與多鐸回帳歇息去吧。”周四答應一聲,如風般奔去,全無半點傷病之態。皇太極冷笑一聲,蹙眉沉吟。

范文程望了望周四背影,輕聲道:“汗王看此子如何?”皇太極反問道:“先生以為如何?”范文程面有憂色道:“此子龍驤虎視,狀貌偉岸,后必成一番大業,加之天生反骨,恐于主不利。”皇太極“哦”了一聲道:“此子果能成就大業?”范文程道:“此子雖有立業之基,但目光冷凝,眉心散暗,一生卻是先立后毀的破兆。汗王若不能用,宜早除之。”皇太極思忖片刻,嘿然而笑。

范文程不解道:“臣雖管見,卻非無稽之談。”皇太極笑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實則此子大有可用之處。”范文程道:“此子近日行止,已露背逆之心,豈可再用?”

皇太極不答其詞,將話題一轉道:“我欲盡早班師回返。”范文程急道:“明都不日即破,汗王怎可此時言返?”皇太極目光深斂道:“明廷根基未動,我軍若勞師日久,有前無繼,反犯了兵家之忌。就使乘勝攻城,應手而下,也是萬不能守。一旦援軍四集,將我軍歸路截斷,反致進退兩難,勢敗途窮。”范文程點頭道:“汗王所慮甚是,卻不知可有深謀?”

皇太極舉目遠望,說道:“我決意離京,把畿輔打擾一番,攪得他民窮財盡,激起內亂,如此方好乘隙而入,唾手奪這明室江山。此正是亟肆以敝之計。”

范文程撫掌道:“汗王卓識遠見,無人可及!”又露出不解之意道:“但不知與此子有何干系?”皇太極笑道:“此子勇悍,世無可匹。他既斬了趙率教,又殺了明將數員,明廷自會恨之入骨,四處稽拿。我聞關中群賊氣焰頗熾,久有反亂天下之心。此子無處容身,必會甘心從賊,攪擾四方。那時他恃勇逞悍,將明室顛而倒之,豈不正合我意?故我不怕其反,只怕其不反。”說罷仰天大笑,目露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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