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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情殤

周四與謝天洛苦斗之際,眼見那女子持劍走入場中,心中一蕩:“莫非她心里還是有我,這時上前,是來助我么?”微一分神,謝天洛立占上風,刷刷刷幾劍,弄得周四手忙腳亂,救顧不暇。便在這時,那女子已來到近前。

周四連施幾記殺招,將謝天洛迫退幾步。偷眼看時,只見那女子目中全無一絲神采,粉面上更似梨花帶雨,不禁怦然心動。突聽有人大喝一聲,那女子抬起手臂,利劍直奔他前胸刺來。

周四意蕩神搖,如何能料到自己銘心刻骨之人會猝下毒手?驚疑之下,全未回過神來。只聽“噗”地一聲,長劍已刺入他前胸寸許深。周四胸口巨痛,方才驚覺,愕然望向那女子,仿佛看到了人世間最可怕的一幕,臉上充滿了驚恐、疑惑、痛楚的神情。

猛聽慕若禪又怒喝道:“蘭兒,還不殺了他!”那女子聽師父大吼,早亂做一團,長劍不由自主地向前推去。周四只覺有一條毒蛇正向胸膛內鉆來,眼望那手握毒蛇之人,竟是自己在亂軍中垂死之際,仍拊膺悲呼,念念不忘之人,霎時只覺地坼天崩,焦雷擊頂,撕心裂肺般大叫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都濺在那女子身上。他心神激蕩,體內兩股力道再也收束不住,但聽得幾聲脆響,長劍已被他渾厚的內力震為數段。

那女子覺劍上有一股狂濤怒浪般的力道襲來,驚得連忙松手扔劍。饒是如此,半身仍是如遭電擊,“啊”了一聲,人便暈了過去。

周四眼望一截斷劍插在胸口,萬念懼灰,嘴角抽搐幾下,突然刮骨椎心般狂嘯起來,如嚎似泣,全然不似人聲。嘯聲在山谷間回蕩,讓人聽來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華山派眾人除慕若禪悶哼一聲,緩緩坐倒,余者皆捂耳栽仆于地。謝天洛內力雖深,呆立一旁,也被這嘯聲驚得渾身輕顫。

周四長嘯數聲,面上已是血淚模糊,突然瘋魔般向崖下奔去。謝天洛見這少年奔跑之際,連著跌了幾個跟頭,知他實已悲傷至極,也不由牽動愁腸,長嘆一聲,將手中長劍擲入了深谷之中……

周四踉蹌著向山下奔來,一路上盡是懸崖深壑,崢嶸怪石,但他心中悲慟欲絕,哪還理會周遭兇險,只是發足狂奔。

未過多久,已到“千尺岷童”上。這“千尺岷童”乃是華山極為險絕之處,共有三百七十多個石級;石級窄陡,僅容一人上下。頂端更是峭壁危崖,如井口一般。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難過。

周四意亂情迷,神舍難守,這時沿“千尺岷童”只下得一半,已然兩腿酸麻,喘息不止。抬頭上望,只見一線天開;低頭俯瞰,好似懸于深井。當此境地,頓覺這凌空突兀的“千尺岷童”似將自己隔于塵寰之外,滿腹動魄牽魂的柔情已然渺若前生。

他獨立在窄級上,想到今生今世,再難覓得半點雨跡云蹤,不由悲呼一聲,抱頭狂奔而下。驀地一腳踩空,竟從數十級石級上滾了下來,直跌得頭破血流,半晌爬不起身。

過了大半個時辰,他仍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心里只是想:“我還活著干什么?我還活著干什么……”不知不覺中,已是晨曦微露,東方漸白。

他恍惚立起身來,茫然遠眺,但見北面渭河橫流,洛水南下;隱隱約約,更見黃河如絲般來自天際,曲折遙渺,令人猶增悲寂,不覺長嘆一聲,又跌坐在一塊大石上。

此時山氣漸漸上升,穿崖繞石。不多時,已是白云如海,霧障群峰。周四見遠處峰巒盡皆隱沒,心中一黯:“我雖仍在華山,可云遮霧擋,與她卻已天懸地隔了。”傷心至此,頓覺天臺路迷,浮生若夢,胸口又撕心般疼了起來。

他撫心忍痛,一縷情絲繚繞胸中,仍是揮拂不去。正悲愴時,忽然一股山風吹來,將眼前一團濃霧驅散。他不經意地向前望去,見迎面赫然立了一塊巨石,石上隱隱約約,刻了幾個朱紅大字。他在途中曾跟那鶴發老人學了數字,凝神辨認,只見巨石上竟是“回心石”三字!

實則他所處之地,乃是華山十八盤盡頭的青柯坪,沿此坪上行,便是“千尺岷童”。前人因“千尺岷童”險絕難行,故于坪上立此“回心石”,一則是勸行人到此止步,再莫上行;二則也是激勵有志之人,攀過“千尺岷童”,去領略華山頂峰更為險峻的風光。

周四見了“回心石”三字,心頭大震:“莫非上蒼早知我必會受此屈辱,故立石于此,勸我及早拋卻此情此心么?”言念及此,木雕泥塑般立在石前,口中只是念著:“回心,回心……”猛然間想到那女子絕情斷義的一劍,胸口如受重杵,一口鮮血都噴在石上,隨即凄聲笑道:“回心!回心!哈……哈……哈……”披發跣足,向山下奔去。

一行人緩轡行來,正說笑間,忽聽一人道:“大掌柜的,你看前面好像躺著一人!”隨聽那錦衣人道:“貪官輕裘肥馬,王侯列鼎而食,百姓自要成路旁凍骨了。”輕嘆一聲,又道:“六子,快過去看看,還有沒有救?”一人答應一聲,打馬奔了過去,片刻回身喊道:“大掌柜的,這人是個當兵的,好像還受了傷!”

錦衣人皺眉道:“可還活著?”那伙計道:“還有一口氣。”錦衣人打馬上前,見地上躺了一個少年,身著軍服,蓬頭垢面,胸口滲出一大塊血跡,說道:“此處離潼關不遠,先將他扶上馬背,到城里再說。”幾個伙計忙跳下馬來,將這少年抬起,輕輕放在馬背上。

一行人打馬揚鞭,向潼關奔來。約行了一個多時辰,潼關已隱約可見。錦衣人勒住馬韁道:“聽說關中賊人近日有東竄之意,潼關城內必要嚴加盤查。此人身著軍服,多有不便,還是找件衣服給他換上。”幾個伙計答應一聲,從包裹里取出自家換洗的衣服,給這少年穿上。錦衣人見少年仍是昏沉不醒,唉了一聲,打馬向前奔去。

卻說潼關歷為兵家重地,素有“關中咽喉”之稱,由此過關向東,便是豫西境內。崇禎元年,關中饑民作亂,劫掠秦之州城府郡,漸成聲勢,便有東竄入豫,擾犯中原之意。故潼關戒備森嚴,守城兵將晝夜謹侍,防賊逸出。

幾人打馬來在西門,守門兵將盤查一番,見無甚破綻,揮手放行。幾人在城中轉了半天,找了一家客棧歇腳。錦衣人剛一坐定,便吩咐店小二去請郎中。工夫不大,小二將郎中請了回來。

錦衣人手指床上少年道:“煩先生看看,此子可還有救?”郎中上前把脈片刻,抬頭道:“此人胸口為利器所傷,流血過多,加之心神恍惚,氣血淤滯,故昏迷不醒。”錦衣人道:“可要緊么?”郎中搖頭道:“他胸前傷口雖深,卻不是要害之處,若自行止血,本亦容易,何以他任其長流,卻不理會?莫非……”說著望了錦衣人一眼,欲言又止。

錦衣人道:“莫非怎樣?”郎中皺眉道:“莫非他本就不想活了?”錦衣人一怔,低頭望向那少年,露出惻憫之意,問道:“先生能否救他一命?”郎中道:“救他不難,只是藥能醫病,卻難醫心。我觀其癥,多半還是由心而起。他若醒時,先生還須多多開導才是。”說罷開了方子,遞到錦衣人手上,又道:“不瞞先生說,此人脈象異常,體內另有絕癥,恐天不假年,遲早夭折。先生若憐惜他,便帶他去些繁華之地,享幾日人間快活吧。”搖了搖頭,邁步出門去了。

那錦衣人眼望床上少年,目中露出一絲感傷,喟然道:“人命危淺,朝不慮夕。你風華少年,何太愚矣!”言罷觸動悲懷,竟獨自長吁短嘆起來。

此后幾日,一行人便宿在客棧。錦衣人每日除吩咐伙計輪番抓藥熬藥,服侍那病中少年,自己便在屋中吟詩做賦,聊以遣懷。店主見這客商頗通經史,猶擅翰墨,無事時便常過來與之閑談,言語中知此人原是西安有名的才子,姓方名笑言,天啟三年赴京應試,因未賄通閹宦,丟了金榜探花,一氣之下,方棄文經商,自是愈發欽敬。

那少年服藥數劑,氣色好了許多,只是神智仍未全復,每每稍一醒轉,便大呼“回心”二字。眾人聞之,皆不明其故。方笑言見這少年被伙計們梳洗過后,面色雖然憔悴,但狀貌奇偉,異與常人,偶爾微睜雙目,瞻視更是不凡,心中暗暗稱奇,不由對其另眼相看,起了結納之心。

這一日方笑言過來查看,見這少年面上有了些神采,于是坐在床頭,輕聲道:“小兄弟可好些了么?”那少年望著方笑言,茫然點頭。方笑言微笑道:“小兄弟何以伏就道,落魄至此?”那少年聞言,似想起了什么,抓住方笑言衣襟,大呼道:“回心,對了……老天讓我回心,讓我回心!”說著手撫胸口,大聲咳嗽。

方笑言見他聲音嘶啞,狀若癲狂,忙轉開話題道:“不知兄弟尊姓大名?”那少年愣了半晌,突然喊道:“對了,對了!我叫華山,我叫華山!”跟著又雙手亂搖道:“不……不,我叫回心,我叫回心!”方笑言見他神志不清,起身便要出門。那少年猛地抓住他衣袖,急聲道:“大哥,你別走,別撇下我一個人!”

方笑言只得又坐回床上,說道:“我不走了,不走了。”不住地撫摸那少年額頭。那少年受了感動,一頭撲在方笑言懷中,嗚咽道:“大哥,我不怪你,我不怪你。這些天我真的好想你。”方笑言聽這幾句不著邊際,知他將自己誤當做別人,但見這少年對己如此依戀,心中也是一熱,正要好言相慰,忽聽那少年又道:“大哥,她說她……喜歡你。我……我不怪你,我……回心。”說到這里,淚水似斷了線的珍珠,順著面頰滑落。

方笑言心中一動:“莫非這少年是為情所苦?”他少年時也曾有過一段刻骨的相思,嗣后為情所傷,終將世情看破,眼見這少年哀痛之狀,勾起了往事,心想:“他之此刻,不正是我之當初么?”言念及此,對這少年充滿了憐愛親近之意。

那少年在他懷中含混著說了半天,似乎明白過來,掙脫他懷抱,將身子轉向一旁。方笑言見他雙頰緋紅,笑道:“兄弟是喚做華山,還是喚做回心?”那少年低下頭去,輕聲道:“我叫周四。”方笑言道:“原來是周四兄弟。”拱了拱手,又道:“兄弟可是在軍中當差?”周四茫然道:“我……我可沒在軍中當差。”方笑言大喜,問道:“周四弟意欲何往?”周四想了一會,目中又落下淚來,哽咽著道:“我……我……”方笑言知他無路可走,說道:“兄弟若不嫌棄,便在我身邊如何?”周四道:“那要做些甚么?”方笑言道:“便是隨我做些買賣。”周四思忖良久,問道:“那要去甚么地方?”方笑言道:“此次我欲往揚州走一遭,采辦些貨物。”周四疑道:“揚州是甚么地方?”方笑言笑道:“所謂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洲。那可是人間最繁華的去處。”周四沉默多時,抬起頭道:“揚州離華山遠么?”方笑言隨口道:“距華陰自是甚遠。”周四“哦”了一聲,失神坐了一會,目中又泛起淚光,喃喃道:“華山……揚州……”

方笑言見他難過,勸慰道:“兄弟若去揚州,便知人間煩惱,多是自擾;兒女風情,本是煙云。縱然是寸寸柔腸,盈盈粉淚,也當它春夢一場,又何必掛懷?”勸了幾句,見周四兀自愁眉不展,知其情深刻骨,非一時能解,便不再多說,只道明日一早起程,隨后出門去了。

次日清晨,眾人吃罷早飯,各自整裝上馬。周四也被人攙到一匹新買的騮花馬上。方笑言瞧他一幅懨懨之態,但坐在馬上并無大礙,于是由東門出城,向前行去。

一路上方笑言恐周四傷心難過,不住地與他說話解悶。周四坐在馬上,神志仍是時清時濁,每每有片刻清醒,也只是長吁短嘆,悶悶不樂。方笑言觀他癡情之態較自己當年猶重,也不禁為他擔心,眼見他在途中一日日消瘦下去,暗暗打定主意:“若到了楊州,須沒法消其癡念。”

一行人沿途經洛陽、鄭州、開封等地,不一日,已到徐州。方笑言見眾人都有倦容,便在城中找了家客棧住下,閑著無事時,每日都到街上游逛。周四隨在眾人身旁,直似行尸走肉一般,對周遭一切皆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到了晚上,竟整夜坐在床上發呆。

歇了幾日,一行人又出城向東南行來,不一日,來到淮陰縣境。方笑言見離揚州已然不遠,索性棄了大道,引眾人沿運河岸邊觀景而行。這一日,終于到了揚州地界。

揚州古稱邗,后又有廣陵、南兗洲等名。自隋煬帝開鑿運河以來,因其處于長江與運河交會之處,乃四方商旅必經之地,故此日益富盛。其時揚州城內商賈如云,繁華已極,有“江淮之間,廣陵大鎮,富甲天下”之譽。唐宋杜牧、歐陽修、蘇軾、秦觀等俱曾來此做官或游賞。至明季,揚州更成為日糜百萬的紙醉金迷之地。

一行人催馬前行,沿運河走出十余里,方笑言手指前方道:“前面有一處所在,喚做瘦西湖,最是怡情悅性的佳地。我們到那里坐坐。”一個伙計道:“不知為何喚做瘦西湖?聽著恁地古怪。”方笑言笑道:“因此湖形狀狹長,清瘦秀麗,故而得名。湖西岸有條長堤,約數百丈長,每到春來,惠風和暢,堤柳青青,乃賞春佳處。今值深秋,合當于此飲酒賞月。”沖一個伙計道:“你去城中告之陸郎,便說我在湖西亭中等他。”那伙計答應一聲,打馬向城中馳去。方笑言引眾人緩轡而行,不多時,來到瘦西湖畔。

方笑言見不遠處一座長亭,梁新柱彩,甚為雅致,于是翻身下馬,信步入亭。周四與幾個伙計也都下了坐騎,坐在亭外歇息。

方笑言眼望湖中美景,耳聽野鳥啼槐,心境大佳,朗吟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吟罷觸動心事,自嘆道:“方某本為命世之才,何期時乖運蹇,流入商販之旅。今若能效杜郎俊賞,嘲風詠月于揚州,此生也算不枉了!”

伙計們都是粗人,也聽不懂他說些甚么。方笑言見幾人皆露憨態,苦笑道:“鐘呂毀棄,瓦缶雷鳴。今朝中顯貴皆存無厭之心,我大明社稷豈不危矣?”伙計們隨他有年,已然司空見慣,都望著他傻笑。方笑言無可奈何道:“士讀于廬,農耕于野,工做于肆,商販于市,此皆天命使然,實非人力能強啊!”言罷望向湖心,不同理睬眾人。

約過了半個時辰,忽聽東面馬蹄聲響,有二人縱馬向這面奔來。方笑言移目觀瞧,見當先一匹馬上坐了一人,頭帶軟紗唐巾,身穿紫繡緞袍,足登一雙嵌金線飛鳳靴,曲眉朗目,面如美玉,當下朗聲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人哈哈大笑道:“探花郎至此,別是來尋甚么雨窟云巢吧?”方笑言笑道:“錦帳羅幃,桂宮仙姊,皆陸郎專好。愚兄老矣,不敢再入花林粉陣了。”那人一面揚鞭,一面調侃道:“只怕兄長言清行濁,語不由衷吧?”說話間已奔到近前。

方笑言滿臉喜色,大步出亭道:“揚州城若有些徐娘半老,猶尚多情之人,愚兄或能有些寸動。”那人跳下馬來,椰榆道:“有是有的,就怕方兄到時眼花耳熱,做不得真了。”二人握手相視,都笑了起來。

二人笑罷,挽手走入亭中坐定。那人端詳方笑言道:“幾年不見兄面,不想卻發福了。“方笑言笑道:“昔讀圣賢之書,慚作言行,惶恐終日,每每讀到道貌岸然之處,不免汗流浹背,寢食俱廢。今再不聞圣賢教誨,自是形骸放浪,心廣體胖了。”

那人撲哧一笑,又正色道:“子棄圣經賢傳,而慕于小利,致令斯文掃地,思之汗顏否?”方笑言雖知他只是故意調笑,仍嘆息道:“方某數載寒窗,學無所遺,辟無所假,功不可謂不勤,心不可謂不誠。然近幾年方始悟出,圣人之誤國害民,猶勝于寇賊!”

那人一怔,拊掌笑道:“兄如此才人,猶出此言,我大明亡了!”笑了幾聲,又問道:“近聞關中饑民作亂,頗有聲勢。兄在秦地,當知究竟。“方笑言不屑道:“數股草賊,成得什么大事?陸郎向來輕慢,何掛懷此等事?”那人微笑道:“所謂云起龍驤,化為侯王。自古英雄,多不免冠以賊名。兄為何輕賤他等?”方笑言憤然道:“賊視人如芥,殘虐好殺,皆狗彘之徒。方某羞言其類!”

那人見他面有怒容,哂笑道:“官巧取,賊豪奪,自古亦然。兄何必如此義憤?以我看圣人絕人之思,官吏昧人之財,我輩貪人之色皆屬賊行!”方笑言面色微沉,垂首不語。那人見他不悅,話題一轉道:“我聞兄來,已命人在城中琪瑤樓備下酒筵。兄何不隨我入城?”方笑言道:“此處景致頗佳,無意他往。”那人知他貪戀景色,只得道:]此湖之秋,明凈如妝。兄既有雅興,小弟相陪便是。“

二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那人忽道:“久聞西安才子俊雅風流。兄為其冠,以為余者如何?”方笑言鄙夷道:“西安學子雖多,均是做賦窮經之輩,群居終日,言不及義。方某恥其行而陋其才。”

那人笑了一笑,又道:“聽說兄一擲千金,與那紫嫣姑娘許下山海之盟,可有此事?”方笑言淡然道:“春宵苦短,湘妃含怨,縱有些雨恨云愁,到如今亦如長空迅掃,還念那前世之盟做甚?“言罷瞥向亭外的周四,慨然道:“世間女子,多是淺薄輕賤之輩,空仗些浪色浮姿,媚俗于世,何以天下大好男兒,卻欲為其剖肝瀝膽,毀志妄行?“

周四立在亭外,心中一動:“莫非他是在說我么?“正疑間,卻聽那人道:“如花美人,英雄尚不能棄,況乎余子?”話音未落,突然縱出亭來,伸手抓向周四肩頭。周四一驚,托住那人手肘,向上輕帶。那人立覺腳下無根,直欲摔出,忙飛起右腿,踹向周四前胸。周四揮掌削其足背,驀地手臂外翻,托住那人來腿。他劍傷初愈,臂上不敢過于使力,向前邁上一步,小腹猛地撞在那人腿上。他一身功力皆聚在腹部,這一撞之力端的了得,直將那人紙鳶般彈了出去,“撲通”一聲,摔在二三丈外。

那人跌落在地,并不爬起,仰天大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揚州陸憶裳,今日可服了你了!”說著手舞足蹈,又笑了起來。

周四于那人入亭之際,正坐在一旁歇息,本未看清來人面目,這時聽他報出姓名,心中一驚:“莫非此人便是當日在泰山上那個陸憶裳么?”言念及此,暗叫不好:“他前時上泰山,必是為了明王心經。今日他既認出我來,說不得會尋找麻煩。”

陸憶裳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塵土,笑望方笑言道:“方兄居然請得此人護駕,確是讓人佩服。”方笑言初見二人動手,不免心驚,待見二人似是相識,這才放下心來,長出一口氣道:“此乃我路遇的兄弟。陸郎認得他?”陸憶裳眼望周四,暗暗合計:“此子武功強我甚多,我若奪其心經,怕力不能及。”他心思轉個不停,嘴上卻道:“泰山一面揚名遠,天下誰人不識君。此子乃武林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也不知有多少人對其刻骨相思呢!”方笑言信以為真,愕然道:“原來四弟是江湖上的英雄!”陸憶裳冷笑道:“此子日后重振少林,中興明教,可是個驚天動地的人物。”方笑言當他真心贊譽周四,喜出望外道:“陸郎所言不錯。周四弟龍行虎步,瞻視不凡,絕非久居人下之輩,后必為一方雄主。”

陸憶裳聞言心動,湊在方笑言耳邊,低聲道:“兄長精通易理,莫非此子果有些貴相?”方笑言也放低聲音道:“不瞞陸郎,周四弟乃王者之表,實是貴不可言!”陸憶裳“哦”了一聲,追問道:“兄長如何與他結識?”方笑言微微一笑,將如何在道旁救了周四及周四為情所苦等事說了與他。

陸憶裳聽罷,眼珠轉了幾轉,暗自思忖:“我欲得其心經,已是不能。此子與少林、明教皆有極深的淵源,加之命主大貴,說不得日后會有一番大作為。他此時落魄江湖,我若誠心結納,他必感激不盡。日后他有所建樹,我也可借此舊情在江湖上揚眉吐氣。“想到這里,滿臉含笑道:“多情至此,我愛其誠!”走到周四面前,揶揄道:'何等嬋娟,令賢弟回腸至此?小兄不才,愿指迷津。”

周四見他二人私語,本自狐疑,不想陸憶裳含笑上前,竟說出這番話來,雖感意外,也不由勾起了心酸之事,仰頭望天,目中漸漸濕潤。陸憶裳見狀,故意譏諷道:“雁影分飛,芳心無意,唯余悲愴乎?”周四聞言,想到自己實如孤雁飄落天涯,此生再不會與那女子相見,淚水霎時涌了出來。

陸憶裳見他悲傷至此,感嘆道:“我愛其誠,我憐其苦,我笑其愚,我責其行。”嘆罷又沖方笑言笑道:“此子今日之狀,較兄十年前若何?”方笑言道:“我十年前只是荒唐,周四弟此即卻是迷失。荒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迷心亂性。”

陸憶裳忍俊不住,捧腹笑道:“方兄一語,將世間浪子盡皆開脫,卻將無數情種一筆抹殺了。”方笑言嘆道:“世之浪子,初皆情種,只是情到深處,反不了了之。”陸憶裳嘿嘿笑道:“只道獨我一人玩世不恭,不想方兄也如此戲謔紅塵。”方笑言黯然道:“紅紫亂朱,人心不古。方某又何必矯情孤高?”

陸憶裳眼珠一轉,道:“兄既看破世情,何不隨我去琪瑤樓消遣一番?聽說此樓新來一女,豐華絕代,頗有慧心。兄乃一代才子,必能動其芳魂。那時你二人采蘭贈芍,互表情愫,豈不成一時佳話?”方笑言道:“一時之歡,不求也罷。”陸憶裳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兄若隨我去琪瑤樓,我便有法點醒此子。”方笑言一呆,隨即喜道:“我怎忘了陸郎乃此中圣手,誨人有方。”

陸憶裳狡黠一笑,又走到周四身旁道:“賢弟若隨我去,便知世之女子,皆不足以托付深情。”說著扶周四跳上坐騎,自己也翻身上馬。一行人打馬揚塵,徑奔揚州城而來。

揚州本是四方游客聚集之地,城門前更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眾人打馬入城,并無人盤問。方笑言回想潼關森嚴景象,感慨道:“淮左名都,真個是玉漏無催,金吾不禁!”催馬趕上陸憶裳,與之并轡而行。

周四隨在二人馬后穿街走巷,眼見三街六市車馬不斷,人聲雜沓,語笑喧闐,家家戶戶門前,都早早掛上了彩燈,一時寬街大巷亮如白晝,楚館秦樓美似仙宮,端的是人間富貴之鄉,銷金蝕玉極處,暗暗驚嘆道:“我去過不少地方,卻沒一處能及這里!”不住地左顧右盼,片刻之間,便已目不暇接。

一行人轉了半天,來到一條寬街上。方笑言見街兩旁都是煙月牌,不禁莞爾。陸憶裳揮鞭指點前面一座高樓道:“此便是琪瑤樓。樓分三層,高達數丈,居上飲酒賞月,別有一番韻味。我付白銀千兩,方將二樓包下。”說著引眾人來到樓前。方笑言見樓門前高懸兩面牌,牌上各寫七個大字,寫道:“天下三分明月夜,兩分無賴是揚州。“點頭贊道:“倒也不俗。”

眾人剛一下馬,樓內便迎出幾個青衣男子。一男子跑到陸憶裳面前,笑嘻嘻道:“唉喲,是陸公子到了。您老快請到樓上就座。”陸憶裳道:“芷君姑娘可有客人?”那男子道:“陸公子來了,她還能侍候別人么?”陸憶裳笑道:“此女生得究竟如何?”那男子邊引眾人進門,邊陪笑道:“只怕公子見了,魂也要被她勾去。”說著便要引眾人上樓。

方笑言吩咐幾個伙計在下面吃酒,自己手拉周四,與陸憶裳緩步上樓。幾人上得樓來,見上面甚是寬敞,頂梁之上,掛了一碗鴛鴦燈,下面擺了幾張犀皮香桌,角上立了一個古銅香爐,爐內噴出縷縷香煙;三面墻壁上掛了幾幅名人山水畫,陳設素雅,頗為不俗。

那男子招呼幾人落座,轉身出門去了。工夫不大,一個老嫗送上來果品酒饌,擺在桌上。陸憶裳見這老嫗六十多歲年紀,觀其面目,依稀能覺出年輕時必是個絕色佳人,笑道:“方兄若喜半老徐娘,可問她是否多情?”那老嫗聞言,雙目冷電般在陸憶裳臉上一掃。陸憶裳面對方笑言,卻未留意。

方笑言正要開口,忽見門簾一挑,有七八個艷妝女子走了進來,于是道:“徐娘半老,如何能比得上二八佳人?”說話間,那幾個女子來到近前,給幾人道了萬福。那老嫗遲疑一下,走到西首角落坐下。方、陸二人只顧與眾女子說笑,對那老嫗渾未在意。

眾女子與方、陸二人調笑幾句,跟著輕歌曼舞起來。樓上一時紅飛翠舞,玉動珠搖,好不熱鬧。

方笑言與陸憶裳飲了數杯,抬頭見眾女子正目挑心招地向陸憶裳望來,笑道:“陸郎銷金帳內夜夜試新,軟玉屏中時時換舊,近年來定是忙得不亦樂乎吧?”陸億裳飲盡杯中之酒,苦笑道:“久困風月,已無興致。情色之歡,常則無聊。”又沖周四道:“賢弟情淤何處?不妨說來聽聽。小兄雖是無行,尚識情蹤。”周四聽他言下有戲褻之意,低頭不語。

方笑言見他一副愁苦之態,說道:”愚兄也想知道,是何人使四弟愁腸至此?”周四見二人追問,只得吞吞吐吐地對陸憶裳道:“你……你也見過的。”陸憶裳皺眉道:“我也見過?”想了一想,忽然拍手道:“原來是華山派的可人!”周四被他點破,胸口一痛,將頭垂得更低。

陸憶裳觀其神情,知自己所猜不錯,連連點頭道:“人間絕色,惑世尤物!難怪我弟癡迷。”贊了幾句,似想到了什么,又問道:“我聽方兄之言,說賢弟前時曾受劍傷,可是在華山尋芳時掛彩?”說到這里,又搖頭道:“賢弟如此武功,天下實無幾人能望項背。華山派自慕若禪以下皆不足道,那是……”他心思雖快,一時也猜想不出。

周四低眉垂首,想到華山上夢魘般的往事,傷口處猛地一痛,不由面帶凄色,悶哼了一聲。陸憶裳恍然大悟,失聲道:“莫非是那女子所為?”一語甫出,周四大叫一聲,一頭撲在桌上。

方笑言見他如此悲慟,忙湊在陸憶裳耳邊道:“陸郎須設法開導他,切不可再令他傷心。”

陸憶裳微微點頭,突然手拍桌案,高聲道:“一劍之威,竟使我弟五內如焚,悲腸寸斷。好!好!華山劍法,確是天下無雙!”話音剛落,屋角那老嫗忽然哼了一聲,露出鄙夷之情。陸憶裳目不轉睛地望著周四,于那老嫗異常舉動毫無覺察。

周四凄入肺腑之際,聽陸憶裳有意奚落,“哇”地一聲,噴出一口血來,如煙似霧,濺了一地。幾名歌姬見了,都嚇得停下歌舞,不知所措。

方笑言大驚失色,正欲起身上前,陸憶裳輕輕按住他肩頭,又揮手命眾歌姬繼續歌舞,跟著道:“少年時為女人流些血淚,也算不了什么。熱血豐華,本就是人生祭品。”周四聽此一言,心中一跳:“祭品?”眼望重又翩翩起舞的女子,心頭恍恍惚惚,想起似有什么人說過這話。

陸憶裳見他露出思慮之狀,知自己一番言語已動其心,從懷中取出絲巾,輕輕擦去周四嘴角的血跡,說道:“你少年心性,難免盲目鐘情。可情為何物,你知道么?”周四見他一雙朗目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忙低下頭去,搖了搖頭。陸憶裳笑道:“世上最可笑的,便是心雖不懂,卻偏要使性認真之人。須知世間萬物,唯有你信以為真的東西,才能苦你害你。情之為物,更是如此。”周四心口又針扎般疼了一下,暗思:“莫非他說得不錯?”

方笑言從旁道:“陸郎說不懂的偏要認真,若是懂了呢?”陸憶裳笑道:“愚執者皆是不懂,懂了的又哪會愚執?”話猶未了,屋角那老嫗突然“啊”了一聲,一臉呆癡。

方笑言瞥了那老嫗一眼,對陸憶裳道:“陸郎勘破俗情,由此已悟大道!”陸憶裳道:“情關雖固,但若能脫此羈絆,便知人生原來別有洞天。今天下情種多畫地為牢,偏執自誤,何其愚也?”方笑言手指周四道:“陸郎浸淫于情多年,何不以不世之學點醒于他?”陸憶裳雖有心助周四脫出情網,聽了這話,竟無端生出落寞之感,嘆道:“只怕曲高和寡,人反誣其為謬。”

方笑言道:“陸郎一代情宗,而沒于煙花之巷,確是可嘆。只是……”陸憶裳道:“只是怎樣?”方笑言道:“只是陸郎自詡有醒世覺迷之說,終不能讓人信服。若四弟聞君一語,能迷途知返,愚兄方衷心拜服。”陸憶裳笑道:“方兄何須用激將之法?我與四弟一見如故,豈有不幫之理?只是粲花之論,自當配以名花。”轉身沖門旁一女子道:“你去通稟一聲,便說揚州陸郎,欲與芷君姑娘一會。如蒙不棄,得瞻芳容,此心幸甚。”言罷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塞在那女子手上。那女子連聲答應著出門去了。

隔不多時,那女子又轉了回來,面有難色道:“我家姑娘說,只有意廣才高之士,她方肯見。若是尋常俗客,卻……”說到這里,偷眼望向陸憶裳,不再續語。陸憶裳笑道:“若不見面,怎知陸某倜儻?”那女子道:“我家姑娘說,公子只須做詩一首,她看后自辨清濁。”

陸憶裳調笑道:“偏巧陸某目不識丁,這便如何是好?”方笑言道:“陸郎才追子建,詩壓元白,此刻正當揮毫,不必再謙了。”陸憶裳笑道:“方兄既如此說,小弟只得斗膽獻丑了。”

方笑言去西首幾案上取了文房四寶,放在陸憶裳面前,跟著磨起墨來。陸憶裳笑道:“探花郎為我研墨,幸何如之!權且胡縐一首,以慰垂鑒之情。”提筆飽蘸濃墨,也不思索,便在紙上寫道:“且拋壯志與紅裳,幡然提劍入屠場。蕩盡胸中惟豪氣,血海狂瀾染大江。”寫罷將筆擲在一邊,哈哈笑了起來。

方笑言初見他振筆直書,筆法雄渾豐厚,頗有些顏筋柳骨,尚自暗暗稱羨。及見他一揮而就,滿紙兇戾之氣,驚道:“陸郎何故造此奇語?揚州皎月,斷乎不照英雄!”陸憶裳低頭看時,也自心驚:“我怎地忽放豪聲?適才似有一股奇氣入懷,那是從何而來?”嘴上卻道:“不惟北地英雄,方有元龍豪氣。我淮左名俊,亦時發虎嘯之聲。”拿起詩稿,交到那女子手上。那女子轉身出門。

三人坐了一會,陸憶裳見那女子仍未回轉,向眾歌姬道:“可有新曲,唱來我聽。”眾女子撫琴輕歌,妖嬈唱道:“艷幟高張,纏頭價重,只待將郎心暗動……”方笑言聽詞文不雅,微笑擺手。眾女子又換一曲,歌道:“玉樓春暖笙歌夜,肯信愁腸日九回……”

周四正坐在那里發呆,聽此一句,心頭一震:“依它歌中所唱,每日尚能愁腸數回。可我自下得華山,卻似死了一般,胸中空空蕩蕩,連半點愁腸也未剩下!”他自在華山遭逢變故,神智本就時清時濁,這時努力回想從前的支鱗片甲,腦海中卻渾噩一片,甚么也想不真鑿。便在此時,忽聽一女子唱道:“咱倆個恩斷義絕,月殘花缺,誰還念錦帳羅帷……”

周四驟然間聽了,一顆心似被揪住,啊地一聲,死死盯住那女子櫻桃小口,仿佛她口唇再動,便能將自家心肝搗碎。陸憶裳見他神色有異,騰地站起身來,接著唱道:“恰秋風凋碧樹,天地也笑你情癡……”此一句剛出,周四大叫一聲,仰面栽倒,昏了過去。

方笑言搶步上前,將周四扶起,眼見他面如死灰,哽咽道:“周四弟太過至情,久必休矣!憶裳,你怎地還要讓他傷心?”陸憶裳笑道:“惟其至情,方能徹悟。小弟自有辦法,方兄不必擔心。”說罷按向周四人中。過了一會,周四悠悠醒來,剛一睜眼,便哀嚎道:“天地也笑我癡情,天地也笑我癡情!”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忽聽屋角那個老嫗冷冷的道:“世上還有這么癡情的男子,可真是難得!”

便在此時,只見門簾一挑,前時那女子笑盈盈走了進來,沖陸憶裳擠眉弄眼地道:“公子,我們姑娘來了。”隨見一人輕移蓮步,歀蹙湘裙,似一股柔風般飄然而入。

方陸二人雖未回頭,已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心中都是一蕩。轉身看時,只見來人髻云高綰,鬟鳳低垂,粉面朱唇,眉目如畫。身著一件白色羅裙,雖襯得身材有些瘦削,卻越發顯出娉婷玉質;低垂粉頸,嫣然而笑,更別有一種嬌羞之態。端的是豐姿楚楚,儀態萬方。

方笑言雖閱人無數,但見了此等佳麗,也是驚嘆不已,疑為天人。陸憶裳眼望此女,卻不住地盤算。

卻聽那女子道:“煩幾位久候,妾這廂賠罪了。”說著給方陸二人道個萬福。方笑言聽她燕語呢喃,鶯聲嬌媚,心中一亂,忙舉手還禮。再看眾歌姬時,只覺個個蠢俗不堪,仿佛嫫母相似。陸憶裳卻不作聲。

那女子望了陸憶裳一眼,羞怯道:“尊駕便是陸公子么?”陸憶裳微微一笑道:“不才陸憶裳,有辱姑娘視聽。”那女子嬌聲道:“公子奇情壯采,頗見文膽;若近京應試,或可蟾宮折桂。”陸憶裳笑道:“忍把浮名,早換了淺斟低唱。”那女子見他人物俊雅,談吐不俗,已然有意,又道:“公子既不喜功名,終日以何為樂?”陸憶裳自嘲道:“小可每日以浮表掩孤高,以清談解寂寥,以接近求遠離,自是其樂陶陶。”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公子言近旨遠,頗有高致雅量,使妾已生自陋之感。”言罷見周四癡癡地坐在地上,詫然道:“這位公子是……”陸憶裳忙道:“此乃我家少主人。”那女子面露驚異道:“如此說來,妾當真失禮了。”忙走到周四面,盈盈拜了下去。方笑言正要拆穿,忽聽陸憶裳咳嗽一聲,沖自己暗遞眼色。方笑言知他素有機變,此舉必含深意,便不說破。

那女子輕聲對周四道:“公子駕臨,使妾頓感蓬篳生輝。敢問公子臺甫是……”陸憶裳道:“此乃我家周四少爺。”那女子哦了一聲,說道:“秋夜已寒,公子且請上座。”扶周四坐在椅中,就勢坐在周四身邊。周四仍是真魂出竅,對那女子渾然不覺,口中只是叨念:“笑我癡情……笑我癡情……”

那女子初見周四衣著打扮,全不似豪門公子模樣,不禁微微生疑。這時細細端詳,只見他滿臉癡迷,神情憔悴,但眉宇間自有一股奇氣,籠得真神不散,心下暗暗稱異:“這人雖不及陸公子風流俊雅,可神色間這一股含蓄包容的氣度,卻是陸公子萬萬不及的。”她久在青樓,王孫貴胄見過無數,每日里強顏歡笑,皆能應付自如,此時見了周四,卻生出異樣感覺,心頭隱隱約約,竟有些不安起來。

陸憶裳見那女子不住打量周四,笑道:“我家公子近日心中煩悶,姑娘何不彈奏一曲,聊解憂懷?”那女子含羞一笑,起身給方陸二人斟滿了酒,隨即從歌姬手中接過琵琶,又坐回周四身邊道:“妾粗識音律,若有不雅之處,公子莫笑。”跟著輕舒皓腕,默運慧心,彈了曲湘妃怨,曲調憂戚纏綿,婉轉如訴。

方笑言一時觸動悲懷,情不自禁地唱道:“五方多雜厝,民風故不純。翩翩立濁世,如日被浮云……”那女子聽他詞中隱有抑郁之情,不覺偷眼觀看,但見方笑言仰面高歌,字字珠璣,神情頗為瀟灑,哪還有半點商賈之氣?暗想:“這二人皆有才思,看情形只是隨從。仆從尚如此顧盼不群,其主必定不同凡響。”想罷望向周四,目中滿是羨愛之意。

陸憶裳大喜,突然走到周四身旁,提氣歌道:“名都出妖女,京洛出少年……”他內力本就不弱,這時聚氣揚聲,更是高亢激越,嘹然有穿云裂石之勢。周四內力遠勝于他,但此刻神志模糊,心舍難守,比常人猶為脆弱。加之陸憶裳有意在他耳旁大叫,聲音中所含內力一分不剩地沖入他耳中,當下直被震得心驚肉跳,大叫一聲,抬起頭來。剛一抬頭,便見面前赫然坐著一個絕色女子。

他此刻神志已然失常,雙目迷離望去,見此女云鬢高挽,纖腰盈掬,嬌艷似芙蓉出水,嫵媚如月夜幽蘭,一雙明眸正滿含情意地望著自己,心中登時大亂。忽聽陸憶裳道:“你心上人來了,你還愣著干甚么!”周四聽了,恍惚間哪還辨得真偽?只當這女子便是令自己泣血椎心的負心人,騰地站了起來,狂喜道:“你……你來了!”邁步上前,便要抱那女子。誰料陸憶裳突然將那女子摟入懷中,順勢將手捂在她嘴上。屋角那個老嫗見狀,霍地站起身來,目中精光大盛,遲疑一下,卻又坐回椅中。

周四驚喜之際,猝見陸憶裳將那女子攬入懷中,腦海中又浮現出華山上自己心上人與那男子卿卿我我的一幕,怒火頓時涌遍全身,恨不得將那男子碎尸萬段。陸憶裳見他渾身亂顫,立時便要動手,厲聲道:“她已與我同床共枕多日,你還要癡心妄想么!”

方笑言見陸憶裳如此行事,正要喝止,猛聽周四悲呼一聲,直楞楞立住不動。眾人見起了變故,都驚呆了。陸憶裳見周四兇神般望著自己,知其一旦出手,自家絕難幸免,當即把心一橫,將那女子按在桌上,拼命撕扯摸咬起來,兩眼仍死死盯住周四。

卻見周四臉上露出極古怪的神情,忽爾悲憤欲絕,牙齒咬碎;忽爾又似憶起了甜蜜的夢境,溫馨而笑。片刻之間,神情由悲而喜,由喜而悲地轉了數回,一張蒼白的臉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忽聽“咔嚓”一響,樓板竟被他踩裂。那老嫗面露驚愕,嘴角抽搐幾下,卻終未開口。

陸憶裳見周四頭上霧氣籠罩,漸漸連眉目也看不清晰,知他正與自己心中的情魔相斗,此時若無人從旁相助,時候一長,必要耗盡心力而死。情急之下,突然將手從那女子口上移開,蛇一般滑到她腋下,輕輕搔撓起來。那女子又羞又急,卻忍不住放聲大笑。她腋下奇癢難當,笑聲便無半點節制,旁人也不覺得怎樣,周四聽在耳中,卻覺這笑聲充滿了淫蕩之意。他此時心中情欲已占了上風,聞此一笑,理智一下子又將愛欲壓了下去。陸憶裳觀其神色有變,從桌上拾起一根筷子,塞到那女子手上,直向周四撲來。那女子尖叫聲中,筷子已戳在周四前胸傷口處。

方笑言大喝道:“憶裳,你要干甚么!”語聲未息,忽聽周四長噓了口氣道:“多謝陸兄。”方笑言側目望去,只見周四大汗淋漓,衣衫盡濕,神色卻與適才判若兩人,倒似從身上卸下了一副重擔,心中大是不解。

陸憶裳放脫那女子,喘息著道:“大夢……誰先……覺……”他本想開句玩笑,說了一半,便不住地以袖拭額,喘息不止。方笑言恍然大悟,驚喜道:“陸郎醫人之法,果然與眾不同!”陸憶裳報以一笑,沖那女子道:“我家公子心頭有些頑癥,久治不愈。今出此下策,實不得已,請姑娘恕罪。”言罷一揖到地。

那女子怒聲道:“公子是知書達禮之人,行事怎不顧斯文?我雖是青樓女子,便任人凌辱么!”說罷便要離去。陸憶裳忙攔住去路,賠笑道:“唐突佳人,憶裳之罪。還望姑娘海涵。”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塞入其手,又不住地作揖。那女子雖有些傲骨,但身處風月場中,也不好過分得罪客人,冷然道:“公子若要我相陪,須多些莊重。”陸憶裳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又取出一支金簪,表過賠情。方笑言見他執意要留下此女,只道他又有貪歡之意,不禁微笑搖頭。那女子見對方送銀贈簪,出手豪闊,只得道:“妾去換件衣衫,幾位稍候。”說罷邁步出門。

方笑言道:“陸郎今夜又有尋芳探幽之意?”陸憶裳笑而不答。忽聽周四開口道:“陸兄為何助我?”陸憶裳正色道:“賢弟為江湖所不容,小兄為武林所不恥,同是淪落之人,故不忍見賢弟為情所苦。”周四此時心中澄明一片,知他適才一番舉動,實是冒了極大的風險,又聽他語中大有相惜之意,脫口道:“日后若有人輕視陸兄,我絕不容他。”陸憶裳見他滿臉誠摯,知今日雖然行險,卻終于交了這個朋友,忙握住周四雙手道:“賢弟日后若能聞達于世,望能稍念今日之情。”周四連連點頭。

陸憶裳歡喜無限,暗思:“情之為物,最是毀人心志。他此時雖有所醒悟,但恐天性始然,日后又有反復。我當再進言詞,絕了他一生情患,那時他方能心無旁騖,稱霸江湖。”笑道:“小兄愿為賢弟補獻愚言,徹底覺悟浮情。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方笑言久歷風情,知情之為物,最是纏綿難盡,往往此時已覺看破塵緣,彼時又忽地舊愁新怨,齊涌而至,連綿郁結,直是不死不休,當即贊和道:“陸郎所言極是。四弟此時仍不能躍然于‘情’字之上,若不乘此滌瑕蕩穢,恐終要功虧一簣。”陸憶裳哈哈一笑,拉周四回到席間,說道:“實則世之情種,所以不能躍出樊籠,非其不知情,乃其不窺人之本性。”周四道:“人之本性?”陸憶裳笑道:“賢弟頗有慧根,可知人心深處,裝的是甚么?”周四雖然聰明,卻從未想過這些,只有茫然搖頭。陸憶裳正色道:“大凡天下男子,其心深處,多裝著‘罪惡’二字。”又沖方笑言道:“方兄寒窗數載,可從詩書中看出圣人良苦用心?”方笑言思忖半晌,醒悟道:“圣人教人以忠孝仁義,便是啟人良知,抑其罪惡么?”陸憶裳道:“萬卷賢經,所言也不過是’良心‘二字。”

周四聽到這里,似有所悟,抬頭問道:“那女人的最深處是甚么?”陸憶裳笑道:“男人心存罪惡,女人自然便是下賤了。”一語未了,那老嫗忽然站起身來,雙手亂搖道:“放屁,放屁!好臭,好臭!”陸憶裳不以為忤,仍道:“女人心性下賤,故圣人才推崇三從四德、九烈三貞。名目雖是繁多,歸根結蒂,說的也只是‘羞恥心‘三字。”言罷望向那老嫗,見她也緊鎖眉頭,似也在回味斯言,又道:“以良心而抑其罪惡,以羞恥心而掩其下賤,確是用心良苦。只是當今天下,良心與羞恥心實已脆弱不堪了。此二心日漸削弱,方兄以為如何?”方笑言仰天嘆道:“罪惡與下賤并行,我大明已落入男盜女娼的境地了!”

周四聽二人一問一答,心中一陣狂跳:“她在洞中已與我共宿一夜,卻口口聲聲說喜歡大哥。她既喜歡大哥,為何又與她師兄抱在一起親熱?莫非果如陸兄所說,天下女子皆是淺薄下賤的么?”他閱歷不深,于世間善惡真偽本就無從分辨,加之為情所傷,心性已然有變,聽了陸憶裳一番偏激之詞,自是頗中下懷,不知不覺中,對所愛之人已生了輕視之意。

便在此時,那女子已換了一身裝束,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周四前時神志不清,并未看的真切,這時凝神打量,只見此女宛似寶月祥云一般,別具神采,心道:“我以為世間惟她一人能動我心,誰想面前這個女子,也令人如此動魄牽魂。”

陸憶裳知他已生慕艾之心,笑道:“此女比你那心上人如何?”周四臉上一紅,忙將目光從那女子身上移開。陸憶裳道:“你若懂得世上并非只有一個佳人,‘情’之一字,也便看透大半了。但你若懂得天下女子并沒甚么不同,那才算真的徹悟!”說到這里,又沖那女子道:“姑娘秀外慧中,可知世間何物最多?”那女子一呆,不知如何回答。陸憶裳嘿嘿笑道:“以陸某觀之,天下只有漂亮女人與白癡最多。”方笑言初聽之下,亦不明其意,略一品味,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

陸憶裳心中大樂,乘興連飲了幾杯,又對周四道:“須知萬事萬物,你愈崇敬他它,它便愈神圣,反之你愈蔑視他,它便愈卑賤。女人與白癡,猶為如此。”周四聽后,目中已露決絕之意,將一小壇酒捧在手中,一口氣飲了大半,翻目道:“你是說崇敬到了極處,便是迷信么?”陸憶裳見他大露異態,倒不知如何答對。

周四仰頭上望,自言自語道:“我此刻才知,愛慕任何東西,若到了迷信的地步,那都是一種危險。”說著古怪一笑,又冷冷的道:“在女人面前,我竟如此愚昧謙卑,那不是太可笑了么?”

陸憶裳見他滿臉自嘲,知他終于將心中的女人拋開,忙上前低語道:“賢弟既已看破,今夜何不宿在此處?”周四心中一動,目光不由瞥向那女子。他雖不通世事,也知這琪瑤樓是甚么所在,眼望那女子玉骨冰肌,狀若仙子,一時自慚形穢,連連搖頭。

陸憶裳耳語道:“適才我詐稱你是我家少主人。那小妞聽了,已然對你有意。”周四從未想過要無緣無故地與一個女子同床共寢,直羞得面紅耳赤,擺手不迭。陸憶裳笑道:“那個華山派的小妞不但刺了你一劍,這時說不準更與甚么人倒鳳顛鸞,風流快活。賢弟被他捉弄,難道……”

周四本不肯依,聞言心頭火起:“她這般寡廉鮮恥,苦害于我,難道我便不能找別的女人么?”想到恨處,牙關緊咬,狠狠地點了點頭。

方笑言從旁見了,嘆息道:“所謂從善如登,從惡如崩。今日信矣!”陸憶裳哈哈大笑,得意之極。原來他久在情場,知若將一個女子從男人心中徹底趕走,僅靠勸那男子猛醒還遠遠不夠,須得用另一個女子去打動他方可。故雖見周四拋卻前情,仍欲撮合他與這風塵女子歡好,以此永絕其情。

周四見陸憶裳向那女子走去,一顆心怦怦亂跳,心想:“這女子神仙似的人兒,怎會將我放在眼中?”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但既將情意看淡,也不由心猿意馬,患得患失起來。眼見陸憶裳在那女子耳邊輕聲嘀咕,跟著又將甚么東西塞在她手中,那女子俏臉生暈,似有些猶豫,便想:“雖說女子本性輕賤,可總不會到隨便賣身的地步。陸兄如此相求,必然無用。”于是轉過身去,不再看那女子神情。

那知過了一會,那女子竟緩步來到他身后,輕聲道:“既蒙公子錯愛,妾愿含羞薦枕,服侍公子。”她雖是嬌滴滴細聲慢語,周四聽在耳中,卻似當頭霹靂:“原來世間女子,果如陸兄所言!”他聽了陸憶裳別有用心的言論,雖將兒女之情看得淡如清水,然內心深處,對女人猶存一絲溫情。此刻見那女子輕易答允,心間大痛,頓足道:“果是男盜女娼,男盜女娼!”霎時只覺一股涼意從腳下直竄向頭頂,身子仿佛墜入冰窟,徹骨凄寒。便在這瞬息間,心中那僅剩的一縷溫情,已被這股寒意沖得無影無蹤,永難再回!

陸憶裳知今日一番苦心已獲全功,暗喜道:“此子日后便算縱欲成狂,也已心不關情。依他此時心智武功,不出十年,必是江湖上一大魔頭。到那時我依附于他,誰還敢小看陸某?”忙上前道:“芷君姑娘既然有意,你二人何不到樓上小敘?”說著沖那女子使個眼色。那女子會意,輕拉周四衣袖道:“公子且隨妾去。”言罷盈盈一笑,先自出門去了。兩旁女子見周四不動,都嘻笑著上前道:“我們姑娘都走了,公子怎不跟去?”周四見眾女子拉拉扯扯,急道:“陸兄,這……”陸憶裳笑道:“賢弟只管去尋歡,我與方兄在此等你。”周四大急,欲待拒絕時,幾個女子已將他擁出門去。

陸憶裳見周四去了,笑望方笑言道:“來時懵懂,去時豁然。方兄可服小弟手段?”忽聽那老嫗冷笑道:“只道天下還有幾個多情男子,卻原來統是一丘之貉!”陸憶裳見他幾次三番出言不遜,本要當場喝斥,陡見那老嫗目射異光,心中一寒:“這人是誰?”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下……

周四被眾女子擁搡著上得樓來,心中亂作一團,雖欲掙脫粉陣,但眼見個個生得花羞草妒、燕恨鶯銜,倒也沒了主意,只得任她們擺布。眾女子三繞兩繞,將他引到一間屋門外。

周四不知來到何處,正要出言相問,眾女子已嘻笑著將他推入屋中,將屋門鎖上。周四一驚,忙回身拽門。只聽屋內一人道:“公子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要走?”周四尋聲望去,見適才那個絕色女子坐在床頭,正雙目含情地望著自己,心中又亂跳起來。

那女子微微一笑,走到他面前道:“公子請坐。”拉周四坐在椅中,又沏了杯香茶,送到他手上,媚聲道:“妾雖是風月之身,卻從不輕易許人。今見公子狀貌偉岸,不同凡俗,方允以春宵……”說到這里,眼見周四低頭不語,嬌嗔道:“公子雖氣度沉雄,但既到了妾閨閣之中,又何必這般不茍言笑?”

周四橫了她一眼,心想:“她這等如花美人,卻甘心做此下賤之事,難道不知羞恥么?”又想:“莫非男盜女娼,本就是生存的手段?”

那女子見他魂不守舍,笑道:“妾今日見了公子,公子便似在夢中一般。難道過了這么久,公子還未醒么?”她說話之時,周四卻一直在想:“為盜為娼,既是為了生存,那生存又是為了甚么?”實則大凡聰明絕頂之人,腦海中總不免滾過一些誰也無法解答的怪念頭。周四雖是年幼,但一夜間笑破情網,便不由自主地生出這人世間最難搞清的疑問。

那女子見他目中似罩了一層濃霧,輕聲嘆道:“你既然還是不醒,我便喚你‘夢郎’如何?”周四乍聽此語,愕然道:“孟郎?”心頭隱隱約約,似想起了甚么。

那女子見他癡癡楞楞,只道他從未經過男女之事,心道:“他童子之身,難免懵懂。我且與他歡愛一番,那時他自解風情。”當即將外衣褪下,只穿一件低胸袒臂的小襖,嬌笑著將周四抱住。

周四猝見那女子貼向懷中,周身一陣軟麻。那女子柔聲道:“夢郎,我好想你。你心中便沒有我么?”周四軟玉在懷,本已亂作一團,只覺有一件極要緊的事在腦海中不住打轉,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及聽那女子嬌滴滴地呼喚,心頭似劃過一道電光石火,霎時將一片模糊不清的記憶照得雪亮,大叫一聲,將懷中女子推翻在地。那女子本就單薄,直跌得玉骨支離,爬不起身。

只聽周四惡聲道:“原來你在洞中與我親熱,也想著你的孟郎。我好……胡涂!”那女子見他眉眼兇邪,嚇得‘嚶嚀’一聲,哭了起來。周四低頭看了她一眼,切齒道:“你賣身為娼,情猶可恕。他無端淫賤,卻是可惡!”突然一腳踹開房門,向樓下奔去。原來他在洞中與那女子雖有一夜之歡,但其時吸了“神土”,一干細節早已模糊不清,偏巧這風塵女子此番褻衣相擁,嬌聲輕喚,與那日洞中情景如出一轍。他仿佛重臨其境,一閃念間,竟將那一刻云雨之狀盡皆憶起。

此時方陸二人正在樓下飲酒,見周四氣極敗壞地下來,都是一愣。陸憶裳道:“賢弟這么快下來,莫非出了甚么事?”周四直楞楞站住,失神道:“我再不會為女人流血流淚了。”陸憶裳笑道:“那是自然。”周四也不理他,兀自道:“我此時方知,女人非但配不上我的深情,便是我的肉體,也已不配!”

陸憶裳聽他說出這等驚世駭俗的話來,饒是他自詡風流放浪,也驚得目瞪口呆。直過了半晌,方顫聲道:“賢……賢弟已到這般境界,日后重振少林,中興明教,那可……”一語未罷,忽聽屋角那老嫗怒聲道:“無知鼠輩,吹甚么大氣!明教大業,豈能靠他這種無情無義的小人?”

陸憶裳雖知此婦不是等閑之輩,也不由氣往上撞,厲聲道:“蠢婦休要放肆!我兄弟乃周應揚親傳弟子。中興明教不靠他,難道靠你不成!”那老嫗由座上蹦起,雙目一翻道:“那老鬼已死了多年,怎會有他這種龜徒?”陸憶裳氣極反笑道:“你若不信,試試便知。”

那老嫗尖聲笑道:“不想那老鬼死了多年,還有人借他的臭名聲嚇唬人。”周四聽她笑聲陰森可怖,心頭一凜。忽聽“啪啪”兩響,陸憶裳怦然倒地,跟著眼前一花,那老嫗鬼影般躥到身前。周四武功已到頗高境界,但陸憶裳如何中招倒地,卻沒看得清楚,只覺那老嫗奔自己晃來時,左掌遙遙揮了兩下,陸憶裳便已仰面摔倒。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腦海中頓生異念:“莫非她是個女鬼!”微一遲疑,一只手已長蛇般抓奔其頸。周四只覺陰風襲來,刺得皮肉說不出的難受,忙揮掌相迎,“砰”地一聲,那老嫗退開丈余,周四卻重重地撞在門框上。

那老嫗臉色變了變,猛地吐出一口濁氣,厲聲道:“你這心經上的內力是何人傳授!”周四與她對了一掌,胸口如萬針攢刺,及聽她問話時不喘不躁,竟似對自己聚力而發的一掌渾未在意,心下大恐,喘息道:“是……是我周老伯所授。”那老嫗目中精光暴射,尖聲道:“哪個周老伯?”周四調息數轉,真氣已暢,大喝道:“便是周應揚!”一聲既出,直似半空中響個悶雷。方笑言及兩旁歌姬聽了,一齊捂耳栽倒。那老嫗也似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吼嚇呆了,直楞楞站住,眼珠也不轉動。

周四懼意稍去,正要去扶方陸二人,忽聽那老嫗笑了起來,聲音凄厲刺耳,似寒夜怪梟啼鳴,更如荒漠獨狼哭嚎。周四乍聞其聲,激凌凌打個冷戰,寒意頓時罩遍全身。

那老嫗笑了一會,陰惻惻地道:“他現在何處?”周四只覺身上卸下一副重擔,精神一振,脫口道:“他已死了。”那老嫗目中掠過一絲傷感,只一瞬間,又現出無盡的怨毒,惡狠狠地道:“這老鬼必是被少林的賊禿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受盡了一生的惡報才死。好!好!好!”一時也辨不出是悲惋憤怒,還是幸災樂禍。

周四見他神情古怪,壯著膽子道:“我周老伯可并沒受甚么折磨。”那老嫗皺眉道:“你怎么知道?”周四道:“我和周老伯在洞中住了二三年,他才死的。”那老嫗見他不似說假,嘀咕道:“原來他死前還在洞里裝神弄鬼,過逍遙日子。看來他到死也未將我放在心上。”說到后一句時,聲如蚊鳴,幾不可聞。周四正自詫異,那老嫗忽抬起頭來,咬牙切齒道:“你不愿與我撞碑而死,我便讓你徒兒替你!”猝然踏上一步,當胸向周四抓來。

周四適才與她對了一掌,知她掌力有異,不敢硬接,輕輕滑開一步,右手撩向她“郄門”、“間使”、“內關”三穴。此三穴皆是手厥陰心包經上的主穴,若被拂中,半條臂膀立時軟麻。那老嫗掌到中途,見對方幾跟指頭靈動之極地點來,居然并不閃避,另一只手忽伸向周四腰間。周四大喜,中、食二指正戳在她“郄門”、“內關”兩穴上。他當日在萬馬軍中,一指曾連透重甲,戳得那將口噴鮮血,死于非命,這時雖未施全力,但指若著體,內力也會立透骨肉。那知剛觸到對方臂上,猛覺似撞入了虛空,渾沒半點著力處。

他武功得自木逢秋親傳,最講隱而不發,發則必中,若一招著于敵身,仍不能致敵死命,自家也是兇險萬分。待要閃身疾退,驟感腰間一麻,那老嫗左掌已按在他“大橫”、“腹結”二穴上。只聽那老嫗獰笑道:“老娘這套‘盈虛大法’,盈而似鐵,虛而如綿。你可知道厲害了么?”

周四穴道被制,真氣自然而然地向穴間沖頂。孰料那老嫗手上似有魔法,竟將他沖來的數股力道都吸了去。周四心中大駭,待要收束住狂泄不止的內力,哪還能夠?突聽那老嫗大叫一聲,松脫手掌,跟著“咔”地一聲,腳下樓板被她踏斷幾塊。

周四驟脫其制,大是惶惑,眼見那老嫗一張臉由紅變白,由白變青地轉了幾回,更是吃驚。那老嫗喘息半晌,神色方復如常,喃喃道:“原來那老鬼果真習了‘易筋經’。”眼珠轉了幾轉,又道:“你內力別有一功,我已制你不住。你走吧!”側過身去,不再理睬周四。

周四看不清她臉色,但聽她如此將話,對自己顯是十分忌憚,心中一喜,忙向方陸二人走去。及見二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也忘了那老嫗仍在身后,俯身便去探陸憶裳鼻息。與此同時,猛覺背后寒意襲來,直奔腦后要害。他暗叫不好,向前疾躥,雖應變奇快,背上仍著一掌。這一下力道并不強勁,但一絲涼意透入骨髓,立覺一物游動,倏忽間鉆入了后背。

他當此險境,陡然彈向半空,雙腿連環踢出,點向那老嫗頭頸。那老嫗見來腿恍惚不定,暗藏變化,罵道:“好硬朗的騾子!”凝立不動,雙掌快捷無倫地斬向其足。周四在空中折個筋斗,雙掌排山倒海般向對方擊來。那老嫗喝一聲采,兩掌朝天,緩緩迎了上去。兩股大力相撞,周四飛騰而起,直撞向屋頂,跟著反彈而下,重重地跌在地上。那老嫗立身不動,簪釵卻斷落在地,一頭銀發霎時散亂開來。

周四只覺全身骨肉欲碎,心下如何不驚:“難道她內力竟強我幾倍么?”他卻不知,自家劍傷本就未愈,加之連日來神情恍惚,傷了元氣,精力已大不如前。此時聚全力一擊,功力也只發揮了五成,饒是如此,已震得那老嫗五內翻滾,血逆氣淤。

那老嫗調息之際,見周四掙扎欲起,冷笑道:“小兒中了我游魂神針,還能站起,可見那老鬼確是了得!”邁上一步,一掌又拍在周四肩頭。

周四剛一站起,便覺背上似有一只小蟲竄行向下,倏然已到膝彎處,正要提氣阻其下行,肩頭已挨了一掌。那老嫗內息不暢,這一掌本不甚重,周四受時,卻如泰山當頭壓落,悶哼一聲,向后便倒,臉上卻露出傲然不屈的神情。

那老嫗一掌仍不能令對方屈膝跪倒,本已暗暗心驚,及見這少年神色冷傲,怒氣陡生,在周四前胸、肋下又拍了幾掌,罵道:“不知死活的小兒,便跟那老鬼一個臭脾氣!”周四連中幾掌,再也動彈不得,眼見那老嫗向自己脖頸抓來,心中一涼,惟有閉目等死。不期那老嫗將他拎起,飛身向窗外掠去。

周四身在半空,抬頭望向那老嫗,月光流水般瀉在她臉上,實是說不出的陰森詭異,一時驚懼交集,失聲道:“你要將我帶到哪兒去?”那老嫗足尖一點,踢在他腦后“啞門”穴上,順勢斜滑,輕飄飄落在地上,仰頭望了望天,自語道:“那一夜月亮也是這么圓,你跟我說過的話,我可一句沒忘。”說話間臉上竟掠過一絲潮紅。

周四心中一蕩:“她怎地還會臉紅?”那老嫗低下頭來,溫聲道:“我的好周郎,我勸你幾次,你全不依我,這回總該跟我去了吧?”說著輕聲笑了起來。周四心道:“原來她早知道我的名字!”猛然間身子向后飄起,被那老嫗帶著向前奔去。

周四面孔朝下,只看到地面飛快地移動,耳聽人馬聲喧,知兩旁行人甚多,心中氣苦:“偌大個揚州城,怎就沒人攔阻她?”

那老嫗初時有所顧忌,奔跑時不甚快捷,片刻之間,便即愈行愈快,到后來竟發足狂奔起來。周四兩條腿似變成了斷梗飄蓬,勁風更吹得它他雙目難睜,心下又驚又佩:“似這般提了一人奔跑,我可不能。”

不多時,那老嫗出了北門,腳下仍是不停。周四抬頭上望,見她面上毫無表情,尋思:“聽她說話,似是與周老伯相識,或許還結了甚么仇怨。莫非她聽說周老伯已死,便要拿我泄憤?”想到此節,大是惶急,暗遣真息,欲沖開被封的幾處穴道。微一運氣,體內那只小蟲忽從腿上躥回小腹,“氣海”、“石門”、“關元”三穴立時麻癢難當,一口真氣就此提不起來。

那老嫗覺察其意,冷笑道:“我這神針隨著氣血而動。你胡亂運氣,片刻便會游到你心上!”周四知她并非恫嚇,哪敢再動?

那老嫗年雖老邁,氣力卻甚悠長,直奔了七八十里,方停下腳步。周四見她左右張望,似在找尋路徑,暗暗納悶:“她若將怨氣發在我身上,此刻只須輕輕一掌,便取了我性命,何必提著我在夜間狂奔?”正疑時,那老嫗又提起他向北奔去。

這一番直行到天明,那老嫗方停下稍事喘息。周四被他拎著跑了大半夜,一路上心驚肉跳,也甚疲憊,倒在地上,雙目半睜半閉,暗籌脫身之計。那老嫗冷不防在他腦后“玉枕”上彈了一指。周四一身內功本有護體之效,但此時淤在腹內,半點提不起來,已與常人無異,一擊之下,登時暈倒在地。

及至醒來,卻見那老嫗不知何時已弄來一頭青騾,騾背上還放了一只大筐。那老嫗見他醒轉,由筐里拿出塊黃乎乎的東西,胡亂塞在周四嘴里,說道:“你既然學了騾子的脾氣,便該與它吃一樣的東西。”周四本待吐出,那老嫗掌力微吐,將此物堵在他喉間。周四氣息一窒,忙擴胸向內吸氣。那老嫗見狀,伸手捏住他鼻子。周四當此境地,哪還管甚么牛食馬食,硬生生將那東西囫圇咽下,臉上已憋得血紅。

那老嫗見他神情狼狽,頗為得意,如法炮制,又連著喂了他幾塊,這才將他提起,放入大筐之中,跟著飛身躍上青騾,吆喝著向前便行。

此后幾日,那老嫗每日便從筐中取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硬塞到周四口中,自己則沿途或要或搶,弄了許多可口的食物下肚。周四初時吃了那些東西,不免煩惡欲吐,但吃得多了,見并無異狀,也便不甚在意。

眼見那老嫗挾著自己一路向北,少說也走了千八百里,似乎仍未到她要去之處,心中不禁生疑。好在他生來即是隨遇而安的稟性,時間一久,便不去想那老嫗究竟欲往何方。如此一來,每日倒有大半時間瀏覽沿途風光,間或見那老嫗對沿途行人兇巴巴渾不講理,搶人美食仍要叫人做出一副心甘情愿狀,常常樂不可支。

那老嫗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初時便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捉弄他。周四外柔內剛,無論她如何折磨,均不露半點懼意。誰知又行幾日,那老嫗竟漸漸心緒不寧起來,似乎每向前行上一步,便多了一份傷心。到得后來,更是不住地長吁短嘆,對周四全不理睬。

周四見她終日坐在騾背上發呆,偶爾回過頭來,卻又視己如同無物,心中大是奇怪。但想她不來折磨自己,雖未必安著甚么好心,可自己每日坐在筐中,倒也樂得清靜。

這一日正往前行,忽見前面呼呼喇喇走來一大群人。周四看眾人穿著打扮,皆是普通百姓,各個攜兒帶女,大包小裹,神色驚慌,心道:“這些人莫非是去逃荒?為何又這般驚慌失措?”

工夫不大,一群人來到近前。有幾人沖那老驅道:“滿洲兵已從龍井關過了長城,聽說就要殺到遵化。過不幾日,京城怕也保不住了。”那老嫗微微皺眉,卻不停留,趕著騾子仍向前行。

周四聽兩旁百姓亂哄哄吵嚷,心中驚疑:“莫非我已到了京城?”他在寺中時,便聽僧人們講過京城如何繁華,皇帝如何尊貴,后葉凌煙在洞中又提過周應揚及明教長老入宮之事,他少年心性,早已心馳神往。這時聽到已近京城,直樂得一顆心怦怦亂跳,恨不得立時從筐中跳出,入城看個究竟,對滿洲兵入關克城等事,渾沒放在心上。

那老嫗騎著騾子前行,雖是眉頭深鎖,對迎面而來的百姓卻不再理會。周四想到不久便能入京,也忘了尚受制于人,身子僵不能動,雙目卻不住地左右張望。

哪知又行了一百多里,仍未見到京城半個影子。周四心中失望,尋思:“莫非她不是去京城?”睜大眼睛看了半天,見前面不遠處是一片山丘,心下更疑:“是不是她走錯路了?”本待出聲提醒那老嫗,怎奈啞穴被制,又作不得聲。

那老嫗凝視前面山丘,輕嘆了一聲,忽然轉過身來,抓住周四衣領,將他從筐中拽了出來。周四在筐中坐了數日,驟然而出,頗有些依依不舍。隨覺身子一沉,那老嫗已提著他從騾背上躍了下來。

此時已是深秋時節,瑟瑟秋風之中,草木凋零,枯葉遍地,大有蕭索凄涼之感。那老嫗提著周四,愣愣地站了一會兒,這才展開身形,向丘上奔來。

待奔到山丘之上,周四偷眼觀瞧,見原來四面山丘各依地勢,如懷似臂,將中部寬闊的山澗圍成了一塊盆地。幾座山丘東西回括,將這塊盆地包攬得似一個大庭院相仿,形勢極為幽勝。仔細看時,只見盆地延綿七八十里,隱隱約約,似還建了許多碑樓,心道:“誰人在此建了許多樓臺石碑?看氣勢倒真不小。”

那老嫗辨了一下方向,邁步向北面坡下奔去。少時下得坡來,腳下仍是不停。周四好奇,眼珠不住地亂轉,及見迎面矗立著一座十多尺高的大石牌坊,結構宏偉,造型奇特,牌坊夾柱石上,蹲著許多石雕的麒麟、獅子和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怪獸,更覺詫異:“這可是什么所在?”

那老嫗身如鬼魅,倏忽間又過了一個大紅門。周四見紅門內一條寬闊的石道中央,立了塊巨大的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了許多小字,忍不住向上觀看。他識字不多,碑上幾個醒目的大字倒還認得,見寫著:“大明長陵神功圣德碑”,心想:“大明長陵是什么東西?”

那老嫗對這里似乎甚熟,過了幾個石門后,忽然隱身在一只石獸下。一會兒光景,便見一隊錦衣人從西面走來。周四瞧眾人腰挎金刀,各個腳步凝重,顯是武功不弱,不由起了懼意。那老嫗面無表情,目中卻露出警覺之色。

一隊人四下張望一會,便即折而向東。少頃,忽又轉了回來,向南走去。過不多時,已有四五隊人由此而過。周四見此處警戒如此嚴密,一顆心直提到口邊。

那老嫗靜等一陣,見再無人來,忙拎起周四向東竄去。她心中似有所忌,再不敢由門中直入,蛇行鼠躥之間,提著周四繞過了兩座院落,又伏在幾棵隱蔽的樹下,細聽周遭動靜。

周四聽四下里寂寂然全無聲響,枯葉墜地之聲也仿佛隱約可聞,一顆心跳得更是厲害,深恐有人從什么角落跳了出來。

那老嫗聽了一會兒,露出一絲笑意,提起周四,向第三層院落縱去。周四閉上雙目,暗暗叨念:“只是別讓人發覺便好。”正提心吊膽時,忽聽那老嫗陰森森笑了起來。周四暗暗叫苦:]她怎還敢笑出聲來?^睜開眼時,見迎面赫然立著一塊石碑,上寫著:“大明成祖文皇帝之陵”。

他雖少不更事,此刻也已知道立身之處便是皇帝的陵墓,眼望碑石后便是一座長滿松柏的大土丘,心下更不懷疑,直驚得一佛升天,二佛涅?,大張其口,連呼吸都似停止了。

那老嫗見他嚇得魂不附體,哂笑道:“我只當你這小鬼天不怕地不怕,誰知見了皇帝老兒的墳冢,居然嚇成這樣。”眼見周四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似要說些什么,伸掌拍開他腦后啞穴,問道:“你既到了這里,還有何話說?”周四穴道被解,一句話脫口而出:“你……你將我帶到這里做什么?”那老嫗冷冷一笑道:“我等了快四十年,便盼著有這么一天。”周四聽她聲音尖厲刺耳,忙道:“你小聲些,別被人聽到了。”

那老嫗道:“這是朱棣的墳冢,非朱氏子孫誰敢進來?”周四道:“那你為何進來?”那老嫗嘿嘿笑道:“我要來便來,誰敢管我?”周四見她一臉兇悍之相,知其不可理喻,又道:“便算無人管你,你自己來便是,為何將我也領到此處?”那老嫗道:“沒有你,我還來此做甚?”周四奇道:“為什么偏要有我,你才肯來?”

那老嫗惡狠狠瞪了他兩眼,說道:“今日既是你的死期,我便讓你死個明白。”周四早知她對己必有圖謀,聽了這話,仍是一驚,失聲道:“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殺我?”那老嫗怒道:“你可是周應揚的弟子?”周四心想她必是與周老伯結下深仇,這才遷怒于自家,忙道:“周老伯對我雖好,卻不是我師父。”

那老嫗上前打了他一記耳光,罵道:“你一身內功皆其所授,還要狡辯!”周四挨了一下,臉腫起老高,心中氣苦,高聲道:“我便是周老伯的弟子,又能怎樣!”那老嫗道:“你師父從前對我不起,我自要將這筆帳算在他弟子頭上。”周四撇嘴道:“我周老伯是我心中最了不起的人,會有什么事情對不起你這婦道人家?”那老嫗聽他語中大有輕視之意,本待出掌再打,不知怎地,臉上忽地紅了起來,手掌揮出一半,又縮了回去.

周四只道她心虛,更是不依不饒地追問:“你說我周老伯怎么對不起你?”那老嫗臉上更紅,過了半天,方低聲道:“他與我山盟海誓,后來卻不守誓言。這不是對不起我么?”說著將頭扭向一旁。

周四一路上都見她兇神惡煞般折磨自己,哪會想到她也有怯餒之時,心中大是快慰,故作不解道:“我周老伯與你說了什么山盟海誓?你倒說出來聽聽。”那老嫗身子微微顫抖,猛地回過身來,恨聲道:“我說他對不起我,便是對不起我。你怎敢多問!”

周四恐她惱羞成怒,不敢再惡言相激,心道:“聽她話中之意,似乎年輕時曾與周老伯有情,后被拋棄,始因愛生恨。”想到數天前自己也曾為情所困,苦不堪言,頓生惻憫之心,合計:“我何不學陸兄之法開導于她?她若能將情義勘破,或許便不會取我性命。”他本是聰明絕頂的人物,此即又已將愛欲拋卻,心中哪還有半點束縛?眼見那老嫗為情所惑,只覺又是好笑,又有些可憐,正色道:“你雖喜歡我周老伯,可他既拋棄了你,你便該知道愈是苦求一種東西,愈是得不償失。況且我周老伯那樣的人物,自是早就看出女人都是輕賤之物,哪會將她們放在心中?”

那老嫗聽他口氣,便與琪瑤樓上那個花花公子如出一轍,回身啐道:“你小小年紀,便想用這些鬼話教訓我么?”周四道:“以前有幾人曾勸我拋卻私情,做番大事,我只是不聽。此時闖出情關,才知人生別有洞天。”那老嫗見他躺在地上,仍掩不住一股豪邁氣概,心道:“這少年此時神情,便與那老鬼三十多歲時全無二致。這副模樣,直教人愛恨不能。”嘴上卻罵道:“你也要學那老鬼,去圖世間的虛業浮名!”周四道:“周老伯是否圖過虛業浮名,我并不知道。我只知周老伯那等人物,女人是不配愛他的。”

那老嫗見他將周應揚夸到了天上,怒火焚身,聲嘶力竭道:“你將那老鬼看得好了不起,你可知他當年的丑態?”周四冷笑道:“我只道女人的寶劍能刺人心膽,卻不知一張嘴更比寶劍還利。”那老嫗直氣得渾身亂顫,一時急不擇言,脫口道:“他當年便是在此騙奸于我,還有假么!”周四怒道:“周老伯已死了一年多,你為何還要污其名聲?”那老嫗咆哮著:“我污他名聲?我今日便讓你看看他的丑事!”抓起周四,轉身來到石碑之后。

周四不知她有何名堂,怒道:“你要干什么?”猛地騰空而起,被那老嫗舉了起來。那老嫗怪笑道:“你看看這老鬼在碑上都刻了些什么!”周四望向碑身,見上面顯是有人用利器刻了數個大字,字深逾寸,字跡卻流暢異常,心道:“這刻字之人內力怎會如此深厚?”他一張臉幾乎貼在石碑上,碑上刻了何字,自是看不清楚,當下呼喊道:“我離得這么近,怎能看清?”那老嫗哼了一聲,隨手將他拋了出去。

周四跌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向石碑望去,只見碑上龍飛鳳舞刻了數個大字,寫道:“如霜、應揚,地久天長。若違此誓,撞碑而亡。”

周四看到“撞碑而亡”四字,腦袋嗡地一聲,直欲炸裂。那老嫗見他滿臉驚怖,仰天笑道:“撞碑而亡,撞碑而亡!”從地上抓起周四,竟向那石碑撞去……

那老嫗見他神色變幻不定,恐其暗施詭計,正要吐出掌力,將其斃于當地,猝然間聽這少年大聲呼叫,倒被嚇了一跳,惡聲道:“死到臨頭,你還要施什么詭計么?”周四見她目露兇光,掌上青筋暴露,忙道:“我若是明教之主,你還殺我么?”

那老嫗冷笑道:“刁鉆小兒,竟敢用這話唬我!”掌上力道又加了三層。周四氣息一窒,熱血呼地淤在頭上,直急得大呼道:“我……我右面里懷中……有……有塊小牌,你……一看便知!”那老嫗猶豫一下,伸手探入他懷中摸了幾把,卻掏出一個油布小包,臉色登時沉了下來,喝道:“這哪里是什么圣牌!”隨手一拋,將小包丟在地下。

周四急道:“那是我在路上時一位老伯伯送給我的,說是我周老伯的遺物。”那老嫗一怔,腳尖輕輕一勾,將那小包又勾回手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這老鬼留下了何物?”掌上微一用力,將小包外面一層油布震碎,漫不經心地向掌上望去。哪知只看一眼,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忽露出驚訝之情,厲聲道:“這經書是何人送你的?快如實說來!”周四不假思索道:“那位老伯蓬頭垢面,高高瘦瘦,說話時咬文嚼字,武功卻也真高!”那老嫗冷笑道:“必是柳心云那廝。”說著將手中之物揣入懷中。

周四于那人贈包之后,便一直將它放入懷內,至于里面裝著什么東西,卻不曾理會。這時見那老嫗將此物據為己有,心中不舍,急道:“你為何搶我東西?”那老嫗嘿嘿笑道:“這東西本就是那老鬼搶來的。”說到這里,又皺眉道:“柳心云為何將這寶貝交給你?”周四氣苦道:“他說這東西交給我才算物歸原主。”

那老嫗喝道:“胡說!你算什么東西?也配稱原主。”略一品味,又覺得里面確有文章,沉吟片刻,忽將手又探入周四懷中摸了起來。陡然間觸到一物,一只手插在周四懷里,竟不敢再動。

周四知他已摸到那塊小牌,心中大喜,笑呵呵道:“你何不取出來看看?”那老嫗身子顫了一下,臉上如裹寒霜,手臂抖了半天,方將一物從周四懷中掏出,眼光卻瞥向一旁,不敢看手中之物。

周四雖頭沖下被抵在碑上,也能看出那老嫗驚慌的神情,正色道:“這塊牌是我周老伯親手交在我手上。蕭問道、木逢秋、葉凌煙等人對我都奉若神明。你怎敢如此辱我害我!”

那老嫗摸到那小牌時,便暗暗掂其輕重,只覺比普通烏金渾鐵猶重了三四倍不止,已知必是本教圣牌無疑。這時聽周四申斥,突然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口中喊道:“我的命好苦!我的命好苦啊!”

周四頭朝下撞在地下,直跌得七葷八素,眼前金星亂冒,不由怒聲道:“你既知我是何人,為何還敢如此?”一語剛出,那老嫗哭聲戛然而止。

周四惱她言行,厲聲道:“似你這等心狠手辣的婦人,我見猶恨!周老伯那般頂天立地的人物,又怎會愛你憐你?”那老嫗本不敢正視周四,聽了這話,又現出怨毒之色,抹了把眼淚道:“他當年忘恩負義,害我一生孤苦。你師徒二人一個鼻孔出氣,都來欺負我一個柔弱女子。”

周四笑道:“似你這般,若還只算是弱女子,那世上的女中豪杰,又會是什么樣子?我看天下之大,怕也沒有男人立足之地了。”那老嫗知他搶白自己,一時語塞,索性仰面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手舞足蹈起來。

周四一路上只見她兇悍無比,何曾想到她還有這套把戲,心想:“她在我面前尚且如此刁蠻發潑,周老伯當年又要被她糾纏到什么地步?或許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投河跳井的心也有了。”他本為周應揚難過,卻又想到:“我當初怎會為了一個女人愁苦到那般可笑的地步?”一時情不能禁,放聲大笑。

那老嫗正哭得起勁,聽周四一笑,哭聲立止。周四收住笑聲道:“你說周老伯忘恩負義,害你孤苦,我倒想聽他是怎么個忘恩負義?”那老嫗本要開口,想了一想,又緘口不言。

實則這老嫗亦是明教十大長老之一,姓冷名如霜,年輕時與周應揚同在明教,日久生情,做下了一世的孽緣。這成祖皇陵便是二人初嘗禁果之地。周應揚一時情迷心竅,在此留詩一首,以志永不相棄之意。后其榮登教主寶座,一番心思便轉到與群雄爭霸江湖上去。冷如霜見其對己已失情趣,曾哭鬧過數次,終是無濟于事,遂由愛生恨,反目為仇。只是周應揚貴為一代明尊,一干教眾皆敬之如神,冷如霜雖有恨在心,也不敢將他如何。后周應揚去少林不歸,教中生了變故,冷如霜便隱身在揚州城風月場中,見到負心縱欲的王孫公子,便暗暗將其誅卻。前時她聽陸憶裳說“徐娘半老,可還多情”等瘋話,正觸及痛處,便生了殺其之心。無意之中,又聽到周四是周應揚的弟子,幾十年的舊賬涌上心頭,便欲讓周四代周應揚撞碑而亡,以踐前誓。

周四見那老嫗低頭不語,心道:“她雖認我是教主,但我若過于激惱她,說不得她會不顧尊卑,又上前殺我。我且溫言說之,令她解開我被封穴道,那時便不懼她。”于是和顏悅色道:“你既不愿說以前傷心之事,也就罷了。我穴道被封了這么多天,你難道還不給我解開么?”那老嫗知這少年是再也殺不得了,但若撒手就走,不解其穴,卻又有些不敢。明教傳到崇禎年間,已歷三十多位教主,每代教主在位時,雖對教規皆有增補,但“教主令出法隨”這一條,卻是從創教時起便定而不易的。那老嫗雖在江湖上胡亂使性,橫行慣了,但教主有令,卻不敢不聽,當下來在周四面前,伸掌拍開他被封穴道。

周四手腳雖已能動,腹內那只冰冷的小蟲仍是未除,乍一站起,那小蟲又在里面跳脫起來。周四只覺腰間一麻,又坐倒在地。那老嫗見狀,忙從懷中取出塊巴掌大的紫黑色石頭,貼在碑上慢慢磨了起來,工夫不大,石頭竟冒出了白煙,顏色由紫黑變得透明。周四從未見過這等古怪物件,心中大奇。

那老嫗又磨了半天,石上的白煙慢慢散盡。她雙掌輕輕一按,一塊石頭竟被她按得扁扁平平,如一堆爛泥相仿。

周四按捺不住內心驚奇,問道:“你這石頭到底是什么東西?”那老嫗也不答話,又從懷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倒在石泥之上,邁步走到周四面前,便要蹲下身來,微一遲疑,又怯聲道:“我冒瀆明尊,明尊可否赦我死罪?”說話之時,一雙眼睛不住察看周四神色。周四心念一轉,已知其意,說道:“你只要將那東西取出,我便不再怪你。”那老嫗仍是猶豫不定,試探道:“明尊乃至圣至極之人,一言九鼎,總不會言而無信吧?”周四笑道:“我說了不怪你,便不會失言。”

那老嫗大喜,忙從懷中取出前時油布包中之物,連同小牌一起揣入周四懷中,說道:“明尊雖不怪我,但此番冒犯之罪,還望不要告之教中他人為好。”周四微微一笑道:“你莫非怕他們找你麻煩?”那老嫗眼珠滾動著道:“別人倒不足慮,只是木逢秋、莫羈庸、蓋天行三人,我卻斗他們不過。”

周四聽她將木逢秋放在首位,也覺自豪,笑道:“木先生武功自是強你甚多。那位柳……柳老伯你也比之不上。”微一頓挫,又道:“我前些日若非身體不適,你也未必能將我帶到此間。”

那老嫗想到自己勝他時所施手段殊不光彩,臉上一紅,忙俯下身道:“明尊且把衣衫撩起。”周四知她要為自己除針,心想這小針古怪游滑,不知她用什么法子能將其取出,當下撩起衣襟,觀其施為。那老嫗似知道小針游在何處,手掌一翻,將石泥糊在周四小腹上。周四只覺似是一塊燒紅的火炭貼在身上,直燙得“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那老嫗也不憐其痛楚,手掌只在他小腹四周輕輕撫摸。說也奇怪,但由她手掌觸及之處,立時涼爽一片,毒熱不侵。周四初覺渾身清爽,小腹灼熱之苦尚能忍受,誰知那老嫗手上不停,仍在他小腹四周輕拍慢按。時間稍久,周四漸覺一股寒意透入骨髓,正在不知不覺地流向四肢百骸,霎時間周身氣血似被這徹骨的寒意凝住了,只有那石泥下的一小塊皮肉,仍是油澆火烤一般。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霎時想到:“莫非她仍要害我?”便在這時,忽覺腹內那只小蟲又動了起來,只是這次動時,再不如前時那樣活蹦亂跳,任意往之,似乎無論怎么沖突,都已脫不出那石泥所罩住的圈圍。過了一會兒,那小蟲似已精疲力盡,跳了兩下,便不再動。

那老嫗似對小蟲一舉一動都極熟悉,左掌暴伸,擊在周四左腹下,一股陰寒之氣猝然入體,周四不由自主地打個冷戰。只這么一抖間,那小蟲已受了極大的震蕩,再也潛隱不住,竟一頭從腹中竄了出來。周四覺丹田一暢,內力又漸凝聚,心中大喜。那老嫗道:“快將石上熱氣運遍全身,不可遲疑。”周四知小針已除,忙依言而行。片刻之間,便借那石上熱流將一身寒氣驅得無影無蹤,當即跳起身道:“這小針本是極寒之物,難道反怕了寒氣,專向暖處鉆么?”說著將石泥從腹上取下,遞向那老嫗。

那老嫗見他轉眼間便神采奕奕地站起,心中一驚:“我這‘陰霜掌’練了四十余年,當年江湖人物無不聞之色變。適才我為阻那游魂針竄行,少說也在他身上拍了二十余掌,掌力雖不甚強,但他怎能頃刻間便將寒氣驅盡?這等內力,實有些駭人聽聞!”想到他神功已復,恥辱未雪,直嚇得魄散魂飛,哪還敢上前取石,急速向院外飛縱而去。

周四見她惶惶而竄,喊道:“還你石頭!”手臂一揚,將石頭拋了過去。那老嫗也不回頭,反手將石頭操入手中,幾個起落,已逃得無影無蹤。周四雖覺可笑,但想到此番死里逃生,著實不易,不由噓口長氣,暗暗慶幸不已。

此時偌大一個院落中,只剩下他一人。他望向四周,見石碑上周應揚所刻字跡太過醒目,心下暗笑:“周老伯必是一時糊涂,方留字于此。若被人看到,恐毀其一世英名。”伸手去懷中取出小牌,望碑上刮去。周應揚功力雖深,刻字時也只三十余歲,單從內力論,周四實勝其當年一籌。但見石屑片片飛落,不多時,周四便將字跡刮得干干凈凈。

他揣牌入懷,心中合計:“此處既是皇陵,想來京城離此不遠。我只身一人,何不到京城逛逛?”邁步便走,不多時,已穿過幾個院落,來到一條石道之上。

他知由此向外,須經數道石門,各門皆有人嚴加把守,自然不敢大意,每次向前走出數步,便伏在隱蔽之處,窺測動靜。他自隨葉凌煙習得輕身之術后,身形步法已不同尋常,加之謹慎而行,不到半個時辰,終于出了皇陵。

他隨那老嫗由南向北行來時,一路上只聽說離京城不遠,卻連京城半個影子也未看見。此時立于山丘之上,心想:“莫非京城是在東面?”又想:“我且先向東走,待碰到行人時,再問不遲。”既有計較,便大步流星向東行去,卻不知京城原在皇陵南面,他向東面行,那是離京城愈發遠了。

他興沖沖走了百余里,未遇到半個活物,眼望四下枯木成林,荒草滿坡,一片死寂,心中不由發毛:“我這可是走錯了不成?”又想:“或許京城便在前面,也未可知。”他本非性急之人,只想便算走錯方向,大不了折回來便是。有此一念,不知不覺中,又走出一百多里。

眼見天色向晚,不禁犯愁:“此時寒氣已重,我若在露天睡上一夜,反不如再向前行。若能遇上一戶人家,也可解饑寒之苦。”想罷振作精神,快步向前趕路。

這一番秋夜獨行,又糊里糊涂地走了一百多里,眼見得月隱星稀,東方欲曉,已累得精疲力竭,舌燥口干。身當此時,已知走錯了方向,也便棄了去京城的念頭,只盼能遇上一村一戶,弄些干糧清水充饑。

他渾身疲憊,腳下慢了許多,又行二十余里,四周仍是闐無人跡,心中好不懊喪,索性躺在地上,打起瞌睡來。

這一睡不知過了多久,香濃之中,忽聽不遠處傳來人喊馬嘶之聲。他一驚而醒,忙翻身躍起,向四下張望。只見不遠處一片林中,有數十人舞刀弄槍,正將七八個騎馬之人圍在當中廝斗。細看馬上幾人,服裝都甚奇特,這時正左支右絀地招架,看情形不用多久,人人皆要死于亂刃之下。

周四見眾人武藝平常,只當是聚眾械斗的百姓,當下站在一旁,冷眼觀瞧。只一會工夫,馬上已有三人被砍翻在地,余下幾人更顯勢孤。但這幾人都甚兇悍,身處險境,竟然全無懼意,揮刀左砍右剁,仍是威勢奪人,勇不可擋。

周四見一匹花騮馬上坐了個少年,年紀只有十五六歲,縱馬舞刀之際,卻似久經沙場的老將一般,不禁好奇。忽聽黑馬上一個大漢吼道:“豪格,保護你小叔叔沖出去。我在這纏住他們!”隨聽那少年道:“九哥,我不走!咱們死也要死在一起。”話音未落,只聽四下圍攻之人罵道:“幾個韃子,今日一個也走不了!”

周四見二人危難時真情流露,暗想:“他二人看來皆是有情有義之人,就這么死了,確是可惜。”忽聽那少年失聲叫道:“九哥,你受傷了?”那大漢笑道:“不想我縱橫疆場十余年,今日竟死在小輩之手。”說話間圓睜虎目,大有英雄末路之慨。那少年受了感染,勒馬橫刀,凄苦一笑道:“只是不能與九哥一起射鹿了。”二人說話之時,那大漢身上又中兩槍,鮮血霎時染紅袍襟。

周四見二人視死如歸,心中好生相敬,及見二人血污滿身,命在頃刻,忙高聲道:“各位先住手,我有話說!”他小睡之后,精神恢復了許多,這一聲斷喝直似半空中雷響。眾人都忘了廝斗,向他望來。

一人憨聲道:“這幾人是滿洲的韃子,你難道要助紂為虐么!”周四一愣,心道:“滿洲韃子是怎么回事?”那人見周四猶豫,沖眾人道:“兄弟們手底下再利落些,盡早拾掇了這幾個韃子!”眾人齊聲應了,重又舉起刀槍,向馬上幾人撲去。

周四正躊躇著是否該上前相助,突聽那少年驚呼一聲,從馬上跌了下來。有幾人咒罵著往他身上狂扎亂刺。周四大急,叫聲:“快別下手!”箭打一般躥到幾人面前,左腿劃圈橫掃,將幾桿大槍踢飛,右手袍袖一卷,將那少年裹入懷中,腳尖微一點地,倏然縱出幾丈開外。這幾下兔起鶻落,眾人眼前都是一花。定睛看時,只見他懷抱一人,已大袖飄飄地立在圈外。

一藍衫大漢上下打量周四,怒聲道:“你是漢人,怎敢去幫韃子?”周四見馬上幾個大漢渾身是血,神色卻不稍變,更生欽敬,朗聲道:“這幾人都是不怕死的好漢。我勸各位還是別為難他們。”那藍衫大漢喝道:“你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是不是將你老子是誰也忘了?”

周四幼小孤苦,本就不知親生父母是誰,聽他一說,凄然道:“我本就不知他們是誰,還談什么忘不忘?”他這話本是實情,但眾人均錯會其意,只道他喪倫滅理,目無君父。

那藍衫大漢冷笑道:“這么說,你是甘心做韃子的走狗了?”忽將手中大環刀一揮,喊道:“將這小兒也一塊宰了,兄弟們不要留情!”話音未落,已有七八個人向周四撲來。

周四見幾人狀如兇神,心中氣惱:“這些人如此無禮,好沒情由!難道勸架之人也該死么?”眼見幾件兵器均奔自己要害,怒火更盛:“我在萬馬軍中,尚殺得尸橫遍野,爾等寥寥數人,能奈我何?”當下并不閃避,一只手猝然伸出,前拿后帶,隨抓隨拋,頃刻間將七八個人皆擲在數丈之外,人人落地后哼也不哼,顯是被他一抓之下,立時斃命。

眾人見他連殺數人,比折斷一根枯草還要容易,均嚇得毛發直立,眉聳目斜。馬上幾條大漢雖是久經沙場、悍然不顧的猛士,見了這等狠辣的手段,也不由相顧駭然。

卻聽周四道:“以前有人曾勸我下手留些情面,后來我在大軍中逃得性命,才知他說的不對!”說到這里,望定那藍衫大漢道:“你既要殺我,為何還不過來?”那藍衫大漢心下雖驚,人卻極是硬朗,怒目道:“爺爺是頂天立地的好漢,豈懼你這韃子走狗?”明知上前必死,大步邁出,竟無絲毫畏懼。

周四凝立當地,待藍衫大漢距己不過丈余,突然邁上一步,左掌閃電般伸出,將他手中大環刀奪了下來。藍衫大漢并不慌亂,明知斗對方不過,雙拳齊出,仍向周四胸口擊來。周四冷冷一笑,將懷中少年放在地下,袍袖揮出,打在藍衫大漢臉上。那藍衫大漢頭上一暈,踉蹌幾步,險些摔倒,腦袋晃了幾晃,又撲了上來。周四有意戲耍于他,袍袖二番卷出,搭在藍衫大漢肩頭,運勁向旁一引,藍衫大漢身不由己地連轉幾圈,一頭栽在地上。眾人見狀,齊聲驚呼:“頭領,快別和他計較!”

那藍衫大漢跌得頭昏腦脹,人卻十分倔強,掙扎幾下,又站起身來,雙手握拳,一步步走向周四,比適才更是冷傲不馴。周四亦未料他會有這等傲骨,好勝之心陡起,故意要在人前挫其銳氣,大袖頃刻間連揮數下。但聽“啪啪”聲響,那藍衫大漢一件袍子被震得碎成數片,轉眼之間,魁梧的身軀便裸露在瑟瑟秋風之中。

眾人見了,背后都竄上一股涼意。那藍衫大漢身子栽了兩栽,重重地跪在地上,手撫胸口,急喘不止。原來周四揮袖之際,便在藍衫大漢心口處輕輕拂了一下,及至收袖,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掃中他膝上穴道。他袖上勁力欲剛則剛,欲柔則柔,皆隨心意,一股剛猛力道雖將藍衫大漢袍服震碎,柔和的勁力卻淤滯在他體內,潛深伏陸奧,不露圭角。那藍衫大漢腿上先是一麻,隨覺胸口憋悶,心跳無力。饒是他體健如牛,也不由跪伏在地,喘息不止。

周四見他神情狼狽,笑道:“便算你銅筋鐵骨,今日也該服了我吧!”那藍衫大漢一張臉憋得紫紅,心中仍是不服,昂首道:“你若有種,便殺了爺爺,這般辱我,算什么好漢?”周四見他至此仍不告饒,左掌“叭”地一下,拍在藍衫大漢后背,說道:“你若軟語求我,我必取你性命,既不屈服,倒可相饒。”右足起處,將藍衫大漢踢入人群之中。有幾人忙伸手將他接住。那藍衫大漢被他掌拍足踢,穴道已解,胸口憋悶之狀亦消。他縱橫四方,從未受過如此挫辱,當下推開兩旁同伙,怒視周四道:“足下今日之賜,我等均已記下。劉國能但有氣在,日后定當酬謝!”說罷恨恨地望了馬上幾人一眼,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向西奔去。一干同黨驚魂未定,哪敢再看周四一眼?皆發足狂奔,鼠竄而去。

周四眼望眾人遠去,心想:“這藍衫大漢頗有骨氣。我今日辱他,倒是有些不該。”正思間,適才被他救下的少年已跑到他身邊道:“恩公活命之恩,多鐸感激不盡。”單膝跪倒,便要磕頭。馬上幾條大漢也跳下戰馬,上前拱手道:“恩公大德,銘感五中,不敢言報。”說話間雖有感激之意,猶豫一下,終未跪下身來。

周四于此等虛禮全不介意,攙起那少年道:“你叫多鐸?這名字可怪得很。”那少年嘿嘿一笑,指著旁邊一條大漢道:“這是我九哥多爾袞。”那大漢重又拱手道:“若無恩公仗義援手,我等休矣。”周四敬他是條好漢,說道:“舉手之勞,也算不了什么。”那少年又指著另一人道:“這是我侄兒豪格。”那人也上前給周四重又施禮。周四疑道:“你們幾人的名字怎地都這么古怪?”幾人見他不解的神色,都大笑起來。

那少年抓住周四雙手道:“不知恩公高姓大名?”周四道:“我叫周四。”那少年道:“那我便叫你周四哥如何?”周四喜道:“那當然好!”他自入江湖以來,從無一人以兄呼之,聽那少年叫得親熱,心中如何不喜?那少年見他答允,喜道:“你既是我四哥,可得教我些武藝。”他適才見周四武功驚人,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時按捺不住,頭一件事便要周四傳他武藝。周四見他滿臉羨艷,心中得意,點頭道:“你若想學,我教你便是。”二人年紀均幼,碰在一起,自是投緣,你一言我一語,將旁人都擱在一邊。

旁邊大漢見二人聊個沒完沒了,說道:“多鐸,咱們出來已久,何不引恩公一同回去?”那少年斜了他一眼道:“我自是要領四哥一同回去,可現下我二人還沒說完呢。”那大漢笑道:“你二人同乘一匹馬,邊走邊聊便是。”那少年點頭道:“那好吧,不過我和四哥要騎你那匹千里駒。”那大漢笑道:“好,好!便給你騎。”

那少年拉著周四,走到一匹黑馬前,問道:“四哥可會騎馬?”周四道:“自是會騎。”那少年喜道:“我二人騎這匹馬,不出片刻,便能將他們落在后面。”與周四一同跳上馬背,也不等眾人上馬,便踹蹬揚鞭,向東馳去。

他二人胯下戰馬乃是萬中選一的良駒,端的是龍背鳥頸,筋健骨挺,此時雖載著兩人,仍是四蹄翻飛,奔馳若風。周四在昆明雖奪過明將幾匹良駒,但與此馬相比,卻遜色得多。眼見這馬后蹄只在地上微微一撐,便躥出數丈,直比流星還快,驚道:“這馬可真是人間寶貝!”

那少年扭回頭笑道:“此馬喚做烏龍獸,乃蒙古喀爾沁王爺貢奉的禮物。四哥若是喜歡,我讓九哥送你如何?”周四心中歡喜,嘴上卻道:“這等寶馬,他如何舍得?”那少年道:“你救了大伙性命,他再舍不得,也不能不依。”說話之間,那馬已奔出二十余里,后面幾條大漢早被甩得無影無蹤。

二人一馬疾疾向前,少刻轉出一片密林。周四縱目望去,赫然見迎面一片山坡下,扎了數十座大寨。各寨依勢延綿,足鋪開數里,遠望旌旗蔽天,戈矛耀日。

周四前歷兵禍,豈不知兵勢之威;眼見連營數里,恍似鋪天蓋地一般,驚道:“這……這是哪的人馬?”那少年手指前方,面有得色道:“這便是我滿洲的八旗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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