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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出谷

在那個失去孩子的女子狂笑著飲下毒藥的剎那,千里之外有人驚醒……

薛紫夜在夜中坐起,感到一陣莫名的冷意。

剛剛的夢里,她夢見了自己在不停地奔逃,背后有無數滴血的利刃逼過來……然而,那個牽著她的手的人,卻不是雪懷。

是誰?她剛剛側過頭看清楚那個人的臉,腳下的冰層卻咔啦一聲碎裂了。

“霍展白!”她脫口驚呼,滿身冷汗地坐起。

夏之園里一片寧靜,綠陰深深,無數夜光蝶在起舞。

然而她坐在窗下,回憶著夢境,卻泛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她不知道霍展白如今是否到了臨安、沫兒是否得救,她甚至有一種感覺:她永遠也見不到他了。

“薛谷主,怎么了?”窗外忽然有人輕聲開口,嚇了她一跳。

“誰?”推開窗就看到了那一頭奇異的藍發,她微微吐出了一口氣,然后就壓抑不住地爆發起來,隨手抓過靠枕砸了過去,“你發什么瘋?一個病人,半夜三更跑到人家窗底下干嗎?給我滾回去!”

妙風被她嚇了一跳,然而臉上依舊保持著一貫的笑意,只是微微一側身,手掌一抬,那只飛來的靠枕仿佛長了眼睛一樣乖乖停到了他手上。

“在薛谷主抵達大光明宮之前,我要隨時隨地確認你的安全。”他將枕頭送回來,微微躬身。

薛紫夜一時語塞,胡亂揮了揮手:“算了,谷里很安全,你還是回去好好睡吧。”

“不必,”妙風還是微笑著,“護衛教王多年,已然習慣了。”

習慣了不睡覺么?還是習慣了在別人窗下一站一個通宵?或者是,隨時隨地準備為保護某個人交出性命?

薛紫夜看了他片刻,忽然心里有些難受,嘆了口氣,披衣走了出去。

“薛谷主不睡了么?”他有些詫異。

“不睡了,”她提了一盞琉璃燈,往湖面走去,“做了惡夢,睡不著。”

妙風也就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靜靜跟在她身后,穿過了那片桫欏林。一路上無數夜光蝶圍著他上下飛舞,好幾只甚至嘗試著停到了他的肩上。

薛紫夜看著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你可真不像是魔教的五明子。”妙風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微笑。

“殺氣太重的人,連蝴蝶都不會落在他身上。”薛紫夜抬起手,另一只夜光蝶收攏翅膀在她指尖上停了下來,她看著妙風,有些好奇,“你到底殺過人沒?”

“殺過。”妙風微微地笑,沒有絲毫掩飾,“而且,很多。”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是從修羅場里出來的——五百個人里,最后只有我和瞳留了下來。其余四百九十八個,都被殺了。”

瞳?薛紫夜的身子忽然一震,默然握緊了燈,轉過身去。

“你認識瞳么?”她聽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問出來,聲音有些發抖。

妙風微微一驚,頓了頓才道:“認識。”

“他……是怎么到你們教里去的?”薛紫夜輕輕問,眼神卻漸漸凝聚。

妙風眉梢不易覺察地一挑,似乎在揣測這個女子忽然發問的原因,然而嘴角卻依然只帶著笑意:“這個……在下并不清楚。因為自從我認識瞳開始,他便已經失去了昔日的記憶。”

“是么?”薛紫夜嘆息了一聲,“你是他朋友么?”

妙風微微笑了笑,搖頭:“修羅場里,沒有朋友。”

“太奇怪了……”薛紫夜在湖邊停下,轉頭望著他,“你和他一樣殺過那么多的人,可是,為什么你的殺氣內斂到了如此境地?你的武功在他之上么?”

“谷主錯了,”妙風微笑著搖頭,“若對決,我未必是瞳的對手。”

他側頭,拈起了一只肩上的夜光蝶,微笑:“只不過我不像他執掌修羅場,要隨時隨地準備和人拔劍拼命——除非有人威脅到教王,否則……”他動了動手指,夜光蝶翩翩飛上了枝頭,“我對任何人都沒有殺意。”

薛紫夜側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笑:“有意思。”

她提著燈一直往前走,穿過了夏之園去往湖心。妙風安靜地跟在她身后,腳步輕得仿佛不存在。

她忍不住微微咳嗽,低下頭望著冰下那張熟悉的臉。

雪懷……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來看你了。因為明日,我便要去那個魔窟里,將明介帶回來——你在天上的靈魂,會保佑我們吧?

那個少年沉浮在冰冷的水里,帶著永恒的微笑,微微閉上了眼睛。

她匍匐在冰面上,靜靜凝望著,忽然間心里有無限的疲憊和清醒——雪懷,我知道,你是再也不會醒來的了……從將紫玉簪交給霍展白開始,我就明白了。

但是,死者已矣,活著的人,我卻不能放手不管。我要離開這里,穿過那一片雪原去往昆侖了……或許不再回來。

你一個人在這冰冷的水里睡了那么多年,是不是感到寂寞呢?

或許,霍展白說得對,我不該這樣地強留著你,應讓你早日解脫,重入輪回。

她俯身在冰面上,望著冰下的人。徹骨的寒意讓她止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琉璃燈在手里搖搖晃晃,在冰上折射出流轉的璀璨光芒。

一只手輕輕按在她肩胛骨之間,一股暖流無聲無息注入,她只覺全身瞬間如沐春風。

“夜里很冷,”身后的聲音寧靜溫和,“薛谷主,小心身體。”

她緩緩站了起來,佇立在冰上,許久許久,低聲開口:“明日走時,幫我把雪懷也帶走吧。”

妙風默默頷首,看著她提燈轉身,朝著夏之園走去——她的腳步那樣輕盈,不驚起一片雪花,仿佛寒夜里的幽靈。

這個湖里,藏著對她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下那個封凍的少年,一直微笑的臉上掠過一剎的嘆息。緩緩俯下身,豎起手掌,虛切在冰上。仿佛有火焰在他手上燃燒,手刀輕易地切開了厚厚的冰層。

咔啦一聲,冰下的人浮出了水面。妙風脫下身上的大氅,裹住了那個面目如生的少年。

第二日,他們便按期離開了藥師谷。

對于谷主多年來第一次離谷遠行,綠兒和霜紅都很緊張,爭先恐后地表示要隨行,卻被薛紫夜毫不猶豫地拒絕——大光明宮是怎樣的地方,她又怎能讓這些丫頭跟著自己去冒險?

侍女們無計可施,只好盡心盡力準備她的行裝。

當薛紫夜步出谷口,看到那八匹馬拉的奢華馬車和滿滿一車的物品后,不由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大衣、披肩、手爐、木炭、火石、食物、藥囊……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你們當我是去開雜貨店么?”拎起馬車里款式各異的大衣和丁零當啷一串手爐,薛紫夜哭笑不得,“連手爐都放了五個!蠢丫頭,你們干脆把整個藥師谷都裝進去得了!”

侍女們訥訥,相顧做著鬼臉。

“這些東西都用不上——你們給我好好聽寧姨的話,該干什么就干什么。”薛紫夜拎了一堆雜物從馬車內出來,扔回給了綠兒,回顧妙風,聲音忽然低了一低,“幫我把雪懷帶出來吧。”

“但憑谷主吩咐。”妙風躬身,足尖一點隨即消失。

周圍的侍女們還沒回過神來,只是剎那,他就從湖邊返回,手里橫抱著一個用大氅裹著的東西,一個起落來到馬車旁,對著薛紫夜輕輕點頭,俯身將那一襲大氅放到了車廂里。

“雪懷……”薛紫夜喃喃嘆息,揭開了大氅一角,看了看那張冰冷的臉,“我們回家了。”

侍女們吃驚地看著大氅里裹著的那具尸體,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不是湖下冰封的那個少年么?多少年了,如今,谷主居然將他從冰下挖了出來?

“對了,綠兒,跟你說過的事,別忘了!”在跳上馬車前,薛紫夜回頭吩咐,唇角掠過一絲笑意。

侍女們還沒來得及答應,妙風已然掠上了馬車,低喝一聲,長鞭一擊,催動了馬車向前疾馳,瞬間碾過了皚皚白雪,消失在漫天的風雪里。

千里之外,一只雪白的鳥正飛過京師上空,在紫禁城的風雪里奮力拍打著雙翅,一路向北。

風大,雪大。那一方布巾迎風獵獵飛揚,帶著宿命的灰色。

第二日日落的時候,他們沿著漠河走出了那片雪原,踏上了大雪覆蓋的官道。

在一個破敗的驛站旁,薛紫夜示意妙風停下了車。

“就在這里。”她撩開厚重的簾子,微微咳嗽,吃力地將用大氅裹著的人抱了出來。

“我來。”妙風跳下車,伸出雙臂接過,側頭望了一眼路邊的荒村——那是一個已然廢棄多年的村落,久無人居住,大雪壓垮了大部分的木屋。

風呼嘯而過,在空蕩蕩的村子里發出尖厲的聲音。

他抱著尸體轉身,看到這個破敗的村落,忽然間眼睛深處有一道光亮了一下——果然,是這個地方!

薛紫夜扶著他的肩下了車,站在驛站旁那棵枯死的冷杉樹下,凝望了片刻,默不作聲地踩著齊膝深的雪,吃力地向著村子里走去。

妙風同樣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后,來到村子北面的空地上。

那里,隱約遍布著隆起的墳丘,是村里的墳場。

十二年前那場大劫過后,師父曾帶著她回到這里,仔細收殮了每一個村民的遺骸。

所有人都回到了這一片祖傳的墳地里,在故鄉的泥土里重聚了——唯獨留下了雪懷一個人還在冰下沉睡。他定然很孤獨吧?

“埋在這里吧。”她默然凝望了片刻,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開始挖掘。

長年冰凍的土堅硬如鐵,她用盡全力挖下去,只在凍土上戳出一個淡白色的點。

“我來吧。”不想如此耽誤時間,妙風在她身側彎下身,伸出手來——他沒有拿任何工具,那些堅硬的凍土在他掌鋒下卻如豆腐一樣裂開,只是一掌切下,便裂開了一尺深。

“滾開!讓我自己來!”然而她卻憤怒起來,一把將他推開,更加用力地用匕首戳著土。

妙風默默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雙手按向地面,內息從掌心洶涌而出,無聲無息透入土地,一寸寸將萬古冰封的凍土融化。

薛紫夜用盡全力戳著土,咳嗽著。開始時那些凍土堅硬如鐵,然而一刀一刀地挖下去,匕首下的土地開始松軟,越到后來便越是輕松。

不知道過了多久,土坑終于挖好。

她筋疲力盡地跪在雪地上喘息,將衛雪懷的尸體小心翼翼地移入坑中。

她用顫抖的手將碎土灑下。夾雜著雪的土,一分分掩蓋上了那張蒼白的臉——她咬著牙,一瞬不瞬地望著那張熟悉的臉。

這把土再灑下去,就永遠看不到了……沒有人會帶著她去看北極光,沒有人在她墜入黑暗冰河的瞬間托起她。

那個強留了十多年的夢,在這一刻后,便是要徹底地結束了。從此以后,她再也沒有逃避的理由。

風雪如刀,筋疲力盡的她恍恍惚惚地站起,忽然間眼前一黑。

“小心!”

醒來的時候已經置身于馬車內,車在緩緩晃動,碾過積雪繼續向前。

妙風竟是片刻都不耽誤地帶著她上路,看來昆侖山上那個魔頭的病情,已然是萬分危急了。

外面風聲呼嘯,她睜開眼睛,長久地茫然望著車頂,那盞琉璃燈也在微微晃動。

她只覺得全身寒冷,四肢百骸中仿佛有冰冷的針密密刺了進來。原來……自己的身體,真的是虛弱到了如此么?

神志恍惚之間,忽然聽到外面風雪中傳來依稀的曲聲——

“葛生蒙棘,蘞蔓于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旦!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后,歸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后,歸于其室。”

那一瞬間,仿佛有利劍直刺入心底,葬禮時一直干涸的眼里淚水陡然而下,她在那樣的樂曲里失聲痛哭。

那不是《葛生》么?那首描述遠古時女子埋葬所愛之人時的詩歌。

葛藤覆蓋著荊棘,蘞草長滿了墳地。我所愛的人埋葬在此處。誰來與他做伴?唯有孤獨!夏日漫長,冬夜凄涼。等百年之后,再回來伴你長眠。

那樣的一字一句,無不深入此刻的心中。如此服帖,仿佛一只手寧靜而又溫柔地撫過。她霍地坐起,撩開簾子往外看去。

“薛谷主,你醒了?”樂曲隨即中止,車外的人探頭進來。

“是你?”她看到了他腰畔的短笛,便不再多問,側頭想掩飾臉上的淚痕。

“餓么?”妙風依然是微笑著,遞過一包東西——布巾里包著的是備在馬車里的桔紅糕。在這樣風雪交加的天氣中,接到手里,居然猶自熱氣騰騰。

“凍硬了,我熱了一下。”妙風微微一笑,又扔過來一個酒囊,“這是綠兒她們備好的藥酒,說你要一直靠這個驅寒——也是熱的。”

薛紫夜怔了怔,還沒說話,妙風卻徑自放下了簾子,回身繼續趕車。

唉,對著這個戴著微笑面具,沒有半分脾氣的人,她連發火或抱怨的機會都找不到——咬了一口軟糕,又喝了一口藥酒,覺得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散開了一些。

望著軟糕上醒目的兩個手印,她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樣高深的絕學卻被用來加熱點心,當真是殺雞用牛刀了。

然而剛笑了一聲,便戛然而止。她跌倒在鋪著虎皮的車廂里,手里的東西散落一地。

“薛谷主!”妙風手腕一緊,疾馳的馬車被硬生生頓住。他撩開簾子飛身掠入,一把將昏迷的人扶起,右掌按在了她的靈臺穴上,和煦的內力洶涌透入,運轉到她各處經脈,將因寒意凝滯的血脈一分分融化。

過了一炷香時分,薛紫夜呼吸轉為平穩,緩緩睜開了眼睛。

“哎,我方才……暈過去了么?”感覺到身后抵著自己的手掌,立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苦笑了起來,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身為藥師谷谷主,居然還需要別人相救。

妙風對著她微一點頭,便不再多耽擱,重新掠出車外,長鞭一震,催動馬車繼續向西方奔馳而去——已出來二十天,不知大光明宮里的教王身體如何?

出來前,教王慎重囑托,令他務必在一個月內返回,否則結果難測。

妙風微微蹙起了眉頭,所謂難測的,并不只是病情吧?

還有教中那些微妙復雜的局面,諸多蠢蠢欲動的手下。以教王目下的力量,能控制局面一個月已然不易,如果不盡快請到名醫,大光明宮恐怕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他心下焦急,顧不得顧惜馬力,急急向著西方趕去。

風雪越來越大,幾乎已齊到了馬膝,馬車陷在大雪里,到天黑時分,八匹馬都疲憊不堪。

妙風心知再強行催促,駿馬多半便要力盡倒地,不得已在一片背風的戈壁前勒住了馬,暫時休息片刻。

疾行一日一夜,他也覺得有些饑餓,便撩起簾子準備進馬車拿一些食物。然而一低頭,便脫口驚呼了一聲——那個紫衣女子無聲無息地靠在馬車壁上,雙目緊閉,臉頰毫無血色,竟然又一次昏了過去。

妙風大驚,連忙伸手按住她的靈臺穴,再度以沐春風之術將內息透入。

片刻,薛紫夜輕輕透出一口氣,動了動手指。

他這才明白對方身上寒疾之重已然無法維持自身機能,若他不頻繁輸入真氣,只怕她連半天都無法維持。

她緩緩醒轉,妙風不敢移開手掌,只是一手扶著她坐起。

“我……難道又昏過去了?”四肢百骸的寒意逐步消融,說不出的和煦舒適。

薛紫夜睜開眼,看到妙風又在為自己化解寒疾,她是何等聰明的人,立時明白了目下的情況,知道頃刻之間自己垂危數次,全靠對方相助才逃過鬼門關。

妙風依然只是微笑,仿佛帶著一個永恒的面具:“薛谷主無須擔心。”

薛紫夜勉強對著他笑了笑,心下卻不禁憂慮——“沐春風”之術本是極耗內力的,怎生禁得起這樣頻繁地運用?

何況妙風寒毒痼疾猶存,每日也需要運功化解,如果為給自己續命而耗盡了真力,又怎能壓住體內寒毒?

妙風看她臉色好轉,便松開了扶著她的手,但另一只手卻始終不離她靈臺穴。

“先別動,”薛紫夜身子往前一傾,離開了背心那只手,俯身將帶來的藥囊拉了出來,“我給你找藥。”

妙風微微一怔,笑:“不必。腹上傷口已愈合得差不多了。”

“不是那個刀傷。”薛紫夜在一堆藥丸藥材里撥拉著,終于找到了一個長頸羊脂玉瓶子,“是治冰蠶寒毒的。”

她拔開瓶塞,倒了一顆紅色的珠子在掌心,托到妙風面前:“這枚‘熾天’乃是我三年前所煉,解冰蠶之毒最是管用。”

妙風望著那顆珠子,知道是極珍貴的藥,一旦服下就能終結自己附骨之疽一般的寒毒。

然而,他卻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不必了。”

“都什么時候了!”薛紫夜微怒,不客氣地叱喝。

“不用了。”妙風笑著搖頭,推開了她的手,安然道,“冰蠶之毒是慈父給予我的烙印,乃是我的榮幸,如何能舍去?”

薛紫夜萬萬沒料到他這樣回答,倒是愣住了,半晌嗤笑:“原來,你真是個瘋子!”

妙風神色淡定,并不以她這樣的尖刻嘲諷為意:“教王向來孤僻,很難相信別人——如若不是我身負冰蠶之毒,需要他每月給予解藥,又怎能容我在身側侍奉?教中狼虎環伺,我想留在他身側,所以……”

說到這里,仿佛才發現自己說得太多,妙風停住了口,歉意地看著薛紫夜:“多謝好意。”

薛紫夜怔怔望著這個藍發白衣的青年男子,仿佛被這樣不顧一切的守護之心打動,沉默了片刻,開口:“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停車為我度氣,馬車又陷入深雪——如此下去,只怕來不及趕回昆侖救你們教王。”

妙風面上雖然依舊有微笑,但眼里也露出了憂慮之色。

“我們棄了馬車,輕騎趕路吧。”薛紫夜站了起來,挑了一件最暖的猞猁裘披上,將手爐攏入袖中,對妙風頷首,“將八匹馬一起帶上。你我各乘一匹,其余六匹或馱必要物品或空放,若坐騎力竭,則換上空馬——這樣連續換馬,應該能快上許多。”

妙風微微一怔:“可谷主的身體……”

“無妨。”薛紫夜一笑,撩開簾子走入了漫天的風雪里,“不是有你在么?”

妙風看了她許久,緩緩躬身:“多謝。”

呼嘯的狂風里,兩人并騎沿著荒涼的驛道急奔,雪落滿了金色的猞猁裘。

半個時辰后,她臉色漸漸蒼白,身側的人擔憂地看過來:“薛谷主,能支持么?”

“沒事。“她努力笑了笑,然而凍僵的身子驀然失去平衡,從奔馳的馬上直接摔了下去!

“小心!”妙風瞬間化成了一道閃電,在她掉落雪地之前迅速接住了她。

“冒犯了。”妙風嘆了口氣,扯過猞猁裘將她裹在胸口,一手握著馬韁繼續疾馳,另一只手卻回過來按在她靈臺穴上,和煦的內息源源不斷涌入,低聲道:“如果能動,把雙手按在我的膻中穴上。”

薛紫夜勉強動了動,抬起手按在他胸口正中。忽然間,仿佛體內一陣暖流暢通無阻地席卷而來——那股暖流從靈臺穴沖入,流轉全身,然后通過掌心重新注入了妙風的體內,循環往復,兩人仿佛成了一個整體。

“就這樣。”內息轉眼便轉過了一個周天,妙風長長松了口氣。

“你靠著我休息。”他繼續不停趕路,然而身體中內息不停流轉,融解去她體內累積的寒意,“這樣就好了,不要擔心——等到了下一個城鎮,我們停下來休息。”

“嗯。”薛紫夜應了一聲,有些擔心,“你自己撐得住么?”

妙風微微笑了笑,只是加快了速度:“修羅場出來的人,沒有什么撐不住的。”

“唉。”薛紫夜躲在那一襲猞猁裘里,仿佛一只受傷的小獸,她抬頭望著這張永遠微笑的臉,若有所思,“其實,能一生只為一個人而活……也很不錯。妙風,你覺得幸福么?”

“嗯。”妙風微笑,“在遇到教王之前,我不被任何人需要。”

薛紫夜點點頭,閉上了眼睛:“我明白了。”

仿佛是疲倦已極,她裹著金色的猞猁裘,縮在他胸前靜靜睡去。

大雪還在無窮無盡地落下,鵝毛一樣飄飛,落滿了他們兩個人全身。風雪里疾馳的馬隊,仿佛一道閃電撕裂開漫天的白色。

妙風低下頭,看了一眼睡去的女子,眉間忽然掠過一絲不安。

是的,他想起來了……的確,他曾經見到過她。

風更急,雪更大。

一夜急奔后,他們已穿過了克孜勒荒原,前方的雪地里漸漸顯露出了車轍和人行走過的跡象——他知道,再往前走去便能到達烏里雅蘇臺,在那里可以找到歇腳的地方,也可以找到喂馬的草料。

天亮得很晚,雪夜仿佛長得沒有盡頭。

妙風漸漸也覺得困頓,握著韁繩的手開始乏力,另一只手一松,懷里的人差點兒從馬上滑了下去。

“啊?”薛紫夜茫茫然地醒了,睜開眼,卻發現那個帶著她騎手已經睡了過去,身子卻挺得筆直,依然保持著策馬的姿態,護著她前行。

她微微嘆了口氣,抬起一只手想為他扯上落下的風帽,眼角忽然瞥見地上微微一動,仿佛雪下有什么東西在涌起——是幻覺?凝神看去,卻什么也沒有。

八匹馬依然不停奔馳著,而這匹馱了兩人的馬速度明顯放緩,喘著粗氣,已經無法跟上同伴。

然而,恰恰正是那一瞬間的落后救了它。

“哧啦——”薛紫夜忽然看到跑在前面的馬憑空裂開成了兩片!

雪地上一把長刀猛然升起,迎著奔馬只是一掠,便將疾馳的駿馬居中齊齊剖開!

馬一聲悲嘶,大片的血潑開來,灑落在雪地上,仿佛綻開了妖紅的花。

她脫口驚呼,然而聲音未出,身體便忽然騰空而起。

一把長刀從雪下急速刺出,瞬間洞穿了她所乘坐的奔馬,直透馬鞍而出!

妙風眼睛尚未睜開,便一把將她抱起,從馬背上憑空拔高了一丈,半空中身形一轉,落到了另一匹馬上。

她驚呼未畢,已然重新落地。

“追電?”望著那匹被釘死在雪地上的坐騎,他眼光慢慢凝聚。

這樣一刀格斃奔馬的出手,應該是修羅場里八駿中的追電!

執掌大光明宮修羅場的瞳,每年從大光明界的殺手里選取一人,連續八年訓練成八駿——一曰追風,二曰白兔,三曰躡景,四曰追電,五曰飛翩,六曰銅爵,七曰晨鳧,八曰胭脂,個個都是獨當一面的殺手,直接聽從瞳的指揮。

如今,難道是——

念頭方一轉,座下的馬又驚起,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從雪面上急掠而過。

咔嚓一聲輕響,馬齊膝被切斷,悲嘶著一頭栽了下去。

電光石火間,妙風反掌一按馬頭,箭一樣掠出,一劍便往雪里刺了下去!

那是薛紫夜第一次看到他出手。然而她沒有看清楚人,更沒看清楚劍,只看到雪地上忽然間有一道紅色的光閃過,仿佛火焰在劍上一路燃起。

劍落處,地上的雪瞬間融化,露出了一個人形。

“果然是你們。”妙風的劍釘住了雪下之人的手臂,阻止他再次雪遁,冷冷道,“誰的命令?”

“嘿。”那個戴著面具的人發出了一聲冷笑,忽然一震,竟將整條左手斷了下來!

雪瞬間紛飛,掩住了那人的身形。

“沒用。”妙風冷笑:就算是有同伴掩護,可臂上的血定然讓他在雪里無所遁形。

他循著血跡追出,一劍又刺入雪下——這一次,他確信已然洞穿追電的胸膛。然而僅僅只掠出了一丈,他登時驚覺,瞬間轉身,人劍合一撲了過去!

“哧——”一道無影的細線從雪中掠起,剛剛套上了薛紫夜的咽喉就被及時斬斷。然而雪下還有另外一支短箭同時激射而出,直刺薛紫夜心口——殺手們居然是兵分兩路,分取他們兩人!

妙風的劍還被纏在細線里,眼看那支短箭從咫尺的雪下激射而來,來不及回手,身子只是一側,堪堪用肩膀擋住。

薛紫夜低呼了一聲:箭頭從他肩膀后透出來,血已然變成綠色。

“沒事。”妙風卻是臉色不變,“你站著別動。”

“箭有毒!”薛紫夜立刻探手入懷,拿出一瓶白藥,迅速涂在他傷口處。

這支箭……難道是飛翩?

妙風失驚,八駿,居然全到了?

他來不及多想,瞬間提劍插入雪地,迅速劃了一個圓。“叮”的一聲響,果然,劍在雪下碰到了一物。雪忽然間爆裂開,有人從雪里直跳出來,一把斬馬長刀帶著疾風迎頭落下!

銅爵的斷金斬!

那一擊的力量是駭人的,妙風在銅爵那一斬發出后隨即搶身斜向沖出,并未直迎攻擊。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一瞬間就穿過雪霧掠了出去,手中的劍劃出一個雪亮的弧,一閃即沒——在兩人身形相交的剎那,銅爵倒地,而妙風平持的劍鋒上掠過一絲紅。

他不敢離遠,一劍得手后旋即點足掠回薛紫夜身側,低聲:“還好么?”

“還……還好。”薛紫夜撫摩著咽喉上的割傷,輕聲道。

她有些敬畏地看著妙風手上的劍——因為注滿了內息,這把普通的青鋼劍上涌動著紅色的光,仿佛火焰一路燃燒。

那是烈烈的地獄之火。

這一瞬的妙風仿佛換了一個人,曾經不驚飛蝶的身上充滿了令人無法直視的凜冽殺氣。臉上的笑容依舊存在,但那種笑,已然是睥睨生死、神擋殺神的冷笑。

果然不愧是修羅場里和瞳并稱的高手!

她在風雪中努力呼吸,臉色又開始逐漸蒼白,身形搖搖欲墜。

妙風用眼角余光掃著周圍,心下憂慮,知道再不為她續氣便無法支持。然而此刻大敵環伺,八駿中尚有五人未曾現身,怎能稍有大意?

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一地馬尸,開膛破肚,慘不忍睹。

“追風、白兔、躡景、晨鳧、胭脂,出來吧,”妙風將手里的劍插入雪地,緩緩開口,平日一直微笑的臉上慢慢攏上一層殺氣,雙手交疊壓在劍柄上,將長劍一分分插入雪中,“我知道是瞳派你們來的——別讓我一個個解決了,一起聯手上吧!”

薛紫夜猛然震了一下,脫口低呼出來:“瞳?“

妙風說,是瞳指派的這些殺手?她僵在那里,覺得寒冷徹骨。

劍插入雪地,然而仿佛有火焰在劍上燃燒,周圍的積雪不斷融化,迅速擴了開去,居然已經將周圍三丈內的積雪全部融解!

“嘿,大家都出來算了。”雪地下,忽然有個聲音冷冷道,“反正他也快要把雪化光了。”

地面一動,五個影子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將他們兩人圍在了中心。殺氣一波波地逼來,幾乎將空氣都凝結。

“薛谷主。”在她快要無法支持的時候,忽然聽到妙風低低喚了一聲,隨即一只手貼上了靈臺穴,迅速將內息送入。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敢分出手替她療傷?

周圍五個人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瞬間的變化,然而沒有弄清妙風在做什么,一時間還不敢有所動作。

妙風將內息催加到最大,灌注滿薛紫夜的全身經脈,以保她在離開自己的那段時間內不至于體力不支,他用傳音入密叮囑:“等一下我牽制住他們五個,你馬上向烏里雅蘇臺跑。”

她咬緊了牙,默默點了點頭。

“我會跟上。”妙風補了一句。

“他在替她續氣療傷!快動手!”終于看出了他們其實是在拖延時間,八駿里的追風發出低低一聲冷笑,那五個影子忽然憑空消失了,風雪里只有漫天的殺氣逼了過來!

“快走!”妙風一掌將薛紫夜推出,拔出了雪地里的劍,霍然抬首,一擊斬破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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