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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第二夜

將手里的藥丸扔出去,雪鷂一個飛撲叼住,銜回來給他,咕咕的得意。

再扔出去。再叼回來。在這種游戲繼續到第二十五次的時候,霍展白終于覺得無趣。自從他被飛針扎中后,死人一樣地昏睡了整整兩天,然而醒來的時候身邊竟然沒有一個人,榻邊的小幾上只放了一盤冷了的飯菜,和以前眾星拱月的待遇大不相同。知道那個女人一貫做事古怪,他也不問,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又吃,閑著的時候就和雪鷂做做游戲。

這樣又過去了三天。他的耐心終于漸漸耗盡,開始左顧右盼:墻上掛了收回的九面回天令,他這里還有一面留了八年的——今年的十個病人應該看完了,可這里的人呢?都死哪里去了?他還急著返回臨安去救沫兒呢!可居然連綠兒都不見了人影,問那幾個來送飯菜的丫頭,又問不出個所以然——那個死女人對手下小丫頭們的管束之嚴格,八年來他已經見識過。他悶在這里已經整整三天。

“人呢?人呢?”他終于忍不住大叫了一聲,震得塵土簌簌下落,“薛紫夜,你再不出來,我要把這里拆了!”

“喲,七公子好大的脾氣。”獅吼功果然是有效的,正主兒立刻被震了出來。薛紫夜五天來第一次出現,推開房門施施然進來,手里托著一套銀針:“想挨針了?”他一看到她就沒了脾氣。

“嘿嘿……想你了嘛。”他低聲下氣地賠笑臉,知道自己目下還是一條砧板上的魚,“這幾天你都去哪里啦?不是說再給我做一次針灸么?你要再不來——”“嗯?”薛紫夜拈著針,冷哼著斜看了他一眼。

“你要再不來,這傷口都自己長好啦!”他繼續賠笑。

她看也不看,一反手,五支銀針就甩在了他胸口上,登時痛得他說不出話來。“好得差不多了,再養幾天,可以下床。”搭了搭脈,她面無表情地下了結論,敲著他的胸口,“你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動不動還被揍成這樣——你真的有自己號稱的那么厲害么?可別吹牛來騙我這個足不出戶的女人啊。”

“你沒看到我一劍平天下的雄姿嘛……我可是昔年被鼎劍閣主親授墨魂劍的人啊!”他翻了翻白眼,舉起了身側純黑的佩劍炫耀。

“我看你挨打的功夫倒算是天下第一,”薛紫夜卻沒心思和他說笑,小心翼翼地探手過來繞到他背后,摸著他肩胛骨下的那一段脊椎,眉頭微微蹙起,“這次這里又被傷到了。以后再不小心,癱了別找我——這不是開玩笑。”她甚至比他自己更熟悉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他背后有數條長長的疤,干脆利落地劃過整個背部,仿佛翅膀被刷的一下斬斷留下的痕跡。那,還是她三年前的杰作——在他拿著七葉明芝從南疆穿過中原來到藥師谷的時候,她從他背部挖出了足足一茶杯的毒砂。

她的手指輕輕叩在第四節脊椎上,疼痛如閃電一樣沿著背部躥入了霍展白腦里。他脫口大叫,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不要再逞能了。”薛紫夜嘆了口氣,第一次露出溫和的表情,“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想救人,但也得為自己想想。我不可能一直幫你。”

霍展白劇烈地喘息,手里握著被褥,忽然有某種不好的預感。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他抬起頭看她,發現幾日不見她的臉有些蒼白,也沒有了往日一貫的生氣勃勃叱咤凌厲,他有些不安,“出了什么事?你遇到麻煩了?”她從被褥下抽出手來,只是笑了笑,將頭發攏到耳后:“不啊,因為拿到了解藥,你就不必再來這里挨我的罵了……那么高的診金你又付不起,所以以后還是自己小心些。”

他松了一口氣,笑:“我怎么會不來呢?我以身抵債了嘛。”

薛紫夜扯著嘴角笑了一下,眼睛里卻殊無笑意——如果……如果讓他知道,八年前那一張薈萃了天下奇珍異寶的藥方,原來只是一個騙局,他又會怎樣呢?沫兒的病是胎里帶來的,秋水音懷孕的時候顛沛流離,又受了極大打擊,這個早產的孩子生下來就先天不足,根本不可能撐過十歲。即便是她,窮盡了心力也只能暫時保住那孩子的性命,而無力回天。

但是那時候她剛成為一名醫者,不曾看慣生死,心腸還軟,經不起他的苦苦哀求,也不愿意讓他們就此絕望,只有硬著頭皮開了一張幾乎是不可能的藥方——里面的任何一種藥材,都是世間罕見,江湖中人人夢寐以求的珍寶。她只是給了一個機會讓他去盡力,免得心懷內疚。

——因為那個孩子,一定會在他風塵仆仆搜集藥物的過程中死去。

然而,她沒有想到一年年的過去,這個人居然如此鍥而不舍、不顧一切地追尋著,將那個藥方上的藥材一樣一樣地配齊,拿到了她面前。而那個孩子在他的精心照顧下,居然也一直奄奄一息地活到了今天。這一切,在她這個神醫看來,都不啻是一個奇跡。

這個世間,居然有一個比自己還執迷不悟的人么?

她微微嘆了口氣。如今……又該怎生是好。到了現在再和他說出真相,她簡直無法想象霍展白會有怎樣的反應。“好痛!你怎么了?”在走神的剎那,聽到他詫異地問了一聲,她一驚,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居然將刺在他胸口的一根銀針直直按到了末尾。

“哎呀!”她驚呼了一聲,“你別動!我馬上挑出來,你千萬別運真氣!”

霍展白有些驚訝地望著她,八年來,他從未見過這個剽悍的女人如此驚慌失措。他內心有些不安: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卻不肯說出來。

認識了那么久,他們幾乎成了彼此最熟悉的人。這個孤獨的女子有著諸多的秘密,卻一直絕口不提。但是畢竟有一些事情,瞞不過他這個老江湖的眼睛:比如說,他曾不只一次地看見過她伏在那個冰封的湖面上喃喃說話,而湖底下,封著一個早已死去多年的人。他在一側遙望,卻沒有走過去。他甚至從未問過她這些事——就像她也從未問過他為什么要鍥而不舍地求醫。

八年來,他不顧一切的拼殺。每次他沖過血肉橫飛的戰場,她都會在這條血路的盡頭等著……他欠她那么多。自己的心愿已然快要實現,到底有沒有什么方法、可以為她做點什么?

“嗯,我說,”他看著她用繡花針小心翼翼地挑開口子,把那枚不小心按進去的針重新挑出來,忍著痛開口,“為了慶祝我的痊愈,今晚一起喝一杯怎么樣?”薛紫夜愣了一下,抬起頭來,臉色極疲倦,卻忽地一笑:“好啊,誰怕誰?”

在赴那個賭酒之約前,她回了一次秋之苑。重重的簾幕背后,醍醐香縈繞,那個人還在沉沉昏睡。腦后的血已經止住了,玉枕穴上的第一根金針已經被取出,放在一旁的金盤上。尖利的針上凝固著黑色的血,仿佛是從血色的回憶里被生生拔出。如鐵的黑暗裹尸布一樣將他層層裹住。

幻象一層層涌出。

這是哪里……這是哪里?是……他來的地方么?

手腳都被吊在墻壁上,四周沒有一絲光。他抱著膝蓋縮在黑暗的角落里,感覺腦袋就如眼前的房子一樣一片漆黑。外面隱約有同齡人的笑鬧聲和風吹過的聲音。那里頭有一個聲音如銀鈴一樣的悅耳,他一側頭就能分辨出來:是那個漢人小姑娘,小夜姐姐——在全村的淡藍色眼眸里,唯一的一雙黑白眼睛。

在被關入這個黑房子的漫長時間里,所有人都繞著他走,只有小夜和雪懷兩個還時不時地過來安慰他,隔著墻壁和他說話。那也是他忍受了那么久的支撐力所在。

“別煩心,”她的眼睛從墻壁的小孔里看過來,一閃一閃,含著笑意,“明介,你很快就會好了,很快就可以出來和我們一起玩了!”是么……他很快就好了?可是,到底他得的是什么病?誰能告訴他他得了什么病?

他有些茫然地望著小孔后的那雙眼睛——好多年沒見,小夜也應該長大了吧?可是他卻看不見。他已經快記不得她的樣子,因為七年來,他只能從小洞里看到她的那雙眼睛:明亮的,溫暖的,關切的——

自從他六歲時殺了人開始,大家都怕他,叫他怪物,只有她還一直叫自己弟弟。外面的笑語還在繼續,吵得他心煩。她在和誰玩呢?怎么昨天沒來和他說話?現在……外頭又是什么季節了?可以去冰河上抽陀螺了么?可以去鑿冰舀魚了么?都已經那么久了,為什么他還要被關在這里?

他沒有做錯事!他要出去……他要出去!因為憤怒和絕望,黑暗中孩子的眼睛猛然閃出了熠熠的光輝,璀璨如琉璃。

“嘎吱——”旁邊的墻壁裂開了一條口子,是活動的木板被抽出了,隨即又推送了回來,上面放著一條干魚和一碗白飯,數年如此。

“小怪物,吃飯!”外頭那個人啞著嗓子喝了一聲,十二分的嫌惡。那是鵠,他七年來的看守人。從六歲的那件事后,他被關入了這個沒有光的黑房子,鎖住手腳釘在墻壁上,整整過了七年。聽著外面的風聲和笑語,一貫沉默的孩子忽然間爆發了,橫手一掃,所有器皿丁零當啷碎了一地。“小怪物!”看守人隔著墻壁聽到了里頭的聲音,探頭進來,瞪著他,“找死啊?”

然而,那一瞬間,只一眼,他的身體就癱軟了。黑暗里,他牢牢地貼著送飯的口子往外看,孩子用力搖晃著鎖鏈,爆發出了怒吼:“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該死的,放我出去!”隨著他的聲音,癱軟的看守人竟然重新站了起來,然而眼神和動作都是直直的,動作緩慢,咔嚓咔嚓地走到貼滿了封條的門旁,拿出了鑰匙,木然地插了進去。

突如其來的光刺痛了黑暗里孩子的眼睛,他瑟縮了一下,卻看到那個兇神惡煞的人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一言不發地俯身,解開他身上的鎖鏈。咦,這個家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連眼神都發直?

然而十三歲的他來不及想,只是歡呼著沖出了那扇禁閉了他七年的門,外面的風吹到了他的臉上,他在令人目眩的日光里舉起了手臂,對著遠處嬉戲的同村孩子們歡呼:“小夜姐姐!雪懷!我出來了!”

管他呢,鵠這種壞蛋盡管去死好了!現在,他自由了!但是,就在這個狂喜的念頭閃過的剎那,他聽到了背后房間內傳來了一聲慘叫。

他驚駭地回頭,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一幕——

那個粗魯高大的鵠,居然將鐵質的鑰匙一分分插入了自己的咽喉!他面上的表情極其痛苦,然而手卻仿佛被惡魔控制了,一分一分地推進,生生插入了喉間,將自己的血肉扭斷。他驚得連連后退,一屁股坐在了門外的地上,揉著自己的眼睛。不會吧?這、這應該是幻覺吧?

鵠怎么會忽然間做出這種行為……就像當初驛站里那兩個差役一樣,自己扼住自己的脖子,活活把自己扼死!難道……就是因為他下意識說了一句“去死”?“啊!殺人了!怪物……怪物殺人了!”遠處的孩子們回過頭看到了這可怕的一幕,一起尖叫起來,你推我擠踉踉蹌蹌地跑開了。那個漢人女孩被裹在人群中,轉瞬在雪地上跑得沒了蹤影。

小夜……小夜……我好容易才跑出來了,為什么你見了我就跑?他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想追出去,忽然間后腦重重挨了一下,眼前驟然黑了下來。“死小子,居然還敢跑出來!”背后有人拎著大棒,一把將他提起。

他被拖入了族里祠堂,有許多人圍上來了,驚慌地大聲議論:“上次殺了官差的事好容易被掩下來了,可這次竟然殺了村里人!這可怎么辦?”

“族里又出了怪物!老祖宗就說,百年前我們之所以被貴霜國驅逐,就是因為族里出過這樣一個怪物!那是妖瞳啊!”“大家別吵了。其實他也還是個小孩子啊……上次殺了押解的官差也是不得已。”有一個老人聲音響起,唉聲嘆氣,“但是如今他說殺人就殺人,可怎么辦呢?”“族長,你不能再心軟了,妖瞳出世,會禍害全族!”無數聲音提議,群情洶涌,“看來光關起來還不行,得挖了他的眼睛,絕了禍害!”

老人沉吟著,雙手有些顫抖,點了幾次火石還點不上。一直以來,他都以為摩迦一族因為血脈里有魔性而被驅逐的傳說是假的,然而不料在此刻,在一個孩童的眼眸里,一切悲劇重現了。居于深山的摩迦一族,眼睛雖然呈現出中原和西域都不曾有的淡藍和深黑,但平日卻沒有絲毫異常——根本不像傳說中那樣,曾經出過殺人于一個眼神之間、導致貴霜全國大亂的惡魔。

“爺爺,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不要!”忽然間有個少年的聲音響亮起來,不顧一切地沖破了阻攔,“求求你,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他不是個壞人!”

“雪懷,大人說話沒你的事,一邊去!”毫不留情地推開寵愛的孫子,老人厲叱,又看到了隨著一起沖上來的漢人少女,更是心煩,“小夜,你也給我下去——我們摩迦一族的事,外人沒資格插手!”

——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外來的漢人女孩,明介也不會變成今日這樣。“給我先關回去,三天后開全族大會!”在睜開眼睛的瞬間,黑暗重新籠罩了他,他拼命搖晃著手腳的鎖鏈,嘶聲大喊。

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明介。”背后的墻上忽然傳來了輕輕的聲音。他狂喜地撲到了墻上,從那個小小的缺口里看出去,望見了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夜姐姐!是你來看我了?”

“那些混賬大人說你的眼睛會殺人,可為什么我看了就沒事?”那雙眼睛含著淚,盈盈欲泣,“你是為了我被關進來的——我和雪懷說過了,如果、如果他們真挖了你的眼睛,我們就一人挖一只給你!”

從洞口看出去,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淚水滑落。他看得出神。六歲便被關入黑房子,之后的七年里他從未見過她。即便是幾天前短暫的逃脫里,也未曾看清她如今的模樣——小夜之于他,其實便只是缺口里每日露出的那一雙明眸而已:明亮,溫柔,關懷,溫暖……黑白分明,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小夜姐姐……雪懷……那一瞬間,被關了七年卻從未示過弱的他在黑暗中失聲痛哭。

你,從哪里來?黑暗中有個聲音問他。明介,你從哪里來?

假的……假的……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過是墜入了另一個類似瞳術的幻境里!在那個聲音響徹腦海的剎那,那雙明眸越來越模糊,他在心里對自己大呼,極力抵抗那些聯翩浮現的景象。是假的!絕對、絕對不要相信……那都是幻象!

“明介,明介!”耳邊有人叫著這樣一個名字,死死按住了他抓向后腦的雙手,“沒事了……沒事了。不要這樣,都過去了……”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雙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小夜姐姐?”回憶忽然和眼前重合了,他抓住了面前人的手,忽然間覺得疲倦和困乏,喃喃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我,真的是我,”她在黑暗里緊緊握住他的手,“我回來了。”“……”他的神志還停在夢境里,只是睜開眼睛茫然地看她,極力伸出手、仿佛要觸摸她的臉頰,來確認這個存在的真實性。然而手伸到了半途便無力滑落,重新昏沉睡去。薛紫夜站起身,往金狻猊的香爐里添了一把醍醐香,側頭看了一眼睡去的人。

金盤上那一枚金針閃著幽幽的光——她已解開了他被封住的一部分記憶。然而,在他的身體沒有恢復之前,還不能貿然地將剩下的金針一下子全部拔出,否則明介可能因為承受不住那樣的沖擊而徹底瘋狂。

看來,只有一步一步地慢慢來了。她回身掩上門,向著冬之館走去,準備赴那個賭酒之約。

極北的漠河,即便是白天天空也總灰蒙蒙的,太陽蒼白而疲倦地掛在天際。薛紫夜指揮侍女們從梅樹底下的雪里,挖出了去年埋下去的那甕“笑紅塵”。冬之館的水邊庭園里,紅泥小火爐暖暖地升騰著,熱著一壺琥珀色的酒,酒香四溢,饞得架子上的雪鷂不停地嘀咕,爪子窸窣地抓撓不休。

“讓它先來一口吧。”薛紫夜側頭笑了笑,先倒了一杯出來,隨手便是一甩。杯子畫了一道弧線飛出,雪鷂噗啦啦一聲飛下,叼了一個正著,心滿意足地飛回了架子上,脖子一仰,咕嚕喝了下去,發出了歡樂的咕咕聲。“真厲害,”雖然見過幾次了,她還是忍不住驚嘆,“你養的什么鳥啊!”

“有其主人必有其鳥嘛。”霍展白趁機自夸一句。話音未落,只聽那只杯子啪的一聲掉到雪地里,雪鷂醉醺醺地搖晃了幾下,一個倒栽蔥掉了下來,快落下架子時右腳及時地抓了一下,就如一只西洋自鳴鐘一樣打起了擺子。“當然,主人的酒量比它好千倍!”他連忙補充。

兩人就這樣躺在梅樹下的兩架胡榻上,開始一邊喝酒一邊聊天——他嗜酒,她也是,而藥師谷里自釀的“笑紅塵”又是外頭少有的佳品,所以八年來,每一次他傷勢好轉后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于是作為主人的她也會欣然捧出佳釀相陪——當然,是說好了每甕五十兩的高價。

“你的酒量真不錯,”想起前兩次拼酒居然不分勝負,自命海量的霍展白不由贊嘆,“沒想到你也好這一口。”

“十四歲的時候落入漠河,受了寒氣,所以肺一直不好,”她自飲了一杯,“谷里的酒都是用藥材釀出來的,師傅要我日飲一壺,活血養肺。”

“哦。”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的湖面,似是無意,“怎么掉進去的?”

薛紫夜眉梢一挑,哼了一聲,沒有回答。明白自己碰了壁,霍展白無奈地嘆了口氣,悶聲喝了幾杯,只好轉了一個話題:“你沒有出過谷吧?等我了了手頭這件事,帶你去中原開開眼界,免得你老是懷疑我的實力。”

“呵,”她飲了第二杯,面頰微微泛紅,“我本來就是從中原來的。”

霍展白微微一驚,口里卻刻薄:“中原居然還能出姑娘這般的英雄人物啊……”“我本來是長安人氏,七歲時和母親一起被發配北疆,”仿佛是喝了一些酒,薛紫夜的嘴也不向平日那樣嚴實,晃著酒杯,眼睛望著天空,“長安薛家——你聽說過么?”

霍展白手指握緊了酒杯,深深吸了一口氣,嗯了一聲,免得讓自己流露出太大的震驚——怎么會沒有聽說過!

長安的國手薛家,是傳承了數百年的杏林名門,居于帝都,向來為皇室的御用醫生,族里的當家人世代官居太醫院首席。然而和鼎劍閣中的墨家不同,薛家自視甚高,一貫很少和江湖人士來往,唯一的前例,只聽說百年前薛家一名女子曾替聽雪樓主診過病。

“那年,十歲的太子死了。替他看病的祖父被當場庭杖至死,薛家則抄家滅門。男丁斬首,女眷流放三千里與披甲人為奴。”薛紫夜喃喃道,眼神仿佛看到了極遠的地方,“真可笑啊……宮廷陰謀,卻對外號稱太醫用藥有誤。伴君如伴虎,百年榮寵,一朝斷送。”她晃著杯里的酒,望著映照出的自己的眼睛:“那時候,真羨慕在江湖草野的墨家呢。”

“是流放途中遇到了藥師谷谷主么?”他問,按捺著心里的驚訝。

“不是。”薛紫夜靠在榻上望著天,“我和母親被押解,路過了一個叫摩迦的荒僻村寨,后來……”說到這里她忽然停住了,發現了什么似的側過頭,直直望著霍展白:“怎么,想套我的話?”

他被問住了,悶了片刻,只道:“我想知道能幫你什么。”

“嗯?”薛紫夜支起下巴看著他,臉色變了變,忽地瞇起了眼睛笑,“好吧,那你趕快多多掙錢,還了這六十萬的診金。我谷里有一群人等米下鍋呢!”這個問題難倒了他,他有點尷尬地抓了抓頭:“這個……你其實只要多看幾個病人就可以補回來了啊!那么斤斤計較的愛財,為什么一年不肯多看幾個?”“那個,”她抓了一粒果脯扔到嘴里,“身體吃不消。”

他有點意外地沉默下來:一直以來,印象中這個女人都是強悍而活躍的,可以連夜不睡地看護病人,可以比一流劍客還敏捷地處理傷口,叱喝支配身邊的一大群丫頭,連鼎劍閣主、少林方丈到了她這里都得乖乖俯首聽話——沒人看得出,其實這個醫生本身,竟也是一個病人。

“而且,我不喜歡這些江湖人,”她繼續喃喃,完全不顧身邊就躺著一個,“這種耗費自己生命于無意義爭奪的人,不值得挽救——有那個時間,我還不如多替周圍村子里的人看看風寒高熱呢!”霍展白有些受寵若驚:“那……為什么又肯救我?”“這個嘛……”薛紫夜捏著酒杯仰起頭,望了灰白色的天空一眼,忽地笑彎了腰,伸過手刮了刮他的臉,“因為你這張臉還算賞心悅目呀!谷里都是女人,多無聊啊!”

他無奈地看著她酒紅色的臉頰,知道這個女子一直都在聰明地閃避著話題。他從榻上坐起了身,一拍胡榻,身側的墨魂劍發出鏘然長響,從鞘中一躍而出落入了他手里。他足尖一點,整個人化為一道光掠了出去。

風在剎那間凝定。等風再度流動的時候,院子里那一樹梅花已然悄然而落。他在一個轉身后輕輕落回了榻上,對著她微微躬身致意,伸過了劍尖,劍身上,整整齊齊排列著十二朵盛開的梅花,清香襲人。

“紫夜,”他望著她,決定不再繞圈子,“如果你遇到了什么為難的事,請務必告訴我。”

那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薛紫夜怔了怔,忽地笑了起來:“好好的一樹梅花……真是焚琴煮鶴。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其實真的很厲害?”

他撇了撇嘴:“本來就是。”

“好。”她干脆地答應,“如果我有事求你,一定會告訴你,不會客氣。”

“一定?”他有些不放心,因為知道這個女子一向心思復雜。

“一定。”她卻笑得有些沒心沒肺,仿佛是喝得高興了,忽地翻身坐起,一拍桌子,“姓霍的,你剛才不是要套我的話么?想知道什么啊?怎么樣,我們來這個——”她伸出雙手比了比劃拳的姿式,“只要你贏了我,贏一次,我回答你一個問題,如何?”來不及多想,他就脫口答應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悔青了腸子,因為想起一則江湖上一度盛傳的笑話:號稱賭王的軒轅三光在就醫于藥師谷時,曾和谷主比過劃拳,結果大戰三天后只穿著一條褲衩被趕出了谷,據說除了十萬的診金外,還輸光了多年贏來的上百萬身家。“那好,來!”見他上當,薛紫夜眼睛貓一樣地瞇了起來,中氣十足地伸出手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大喝,“三星照啊,五魁首!你輸了!——快快快,喝了酒,我提問!”

那一場酒究竟喝了多久,霍展白已經記不得了。醒來的時候,夜色已經降臨,風轉冷,天轉暗,庭里依稀有雪花落下。旁邊的爐火還在燃燒,可酒壺里卻已無酒。桌面上杯盞狼藉,薛紫夜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他同側的榻上,正趴在案上熟睡。仗著學劍習武之人的耳目聰敏,他好歹也贏了她數十杯,看來這個丫頭也是不行了。

但是……但是……他仰起沉重的腦袋,在冷風里搖了搖,努力回想自己方才到底說了什么。他只依稀記得自己喝了很多很多酒,被一個接一個地問了許多問題。那些問題……那些問題,似乎都是平日里不會說出來的。

“為什么不肯接任鼎劍閣主的位置?墨魂劍不是都已經傳給你了么?”“因為……那時候徐重華他也想入主鼎劍閣啊……秋水來求我,我就……”

“原來是為了女人啊!可是,好像最后老閣主也沒把位置傳給那個姓徐的呀?”“那是第二個問題了。先劃拳!”

“九連環啊……滿堂紅!我又贏了!你快回答嘛。”“呃……因為……因為……閣里的元老都不答應。說他為人不夠磊落寬容,武學上的造詣也不夠。所以……老閣主還是沒傳位給他。”

“哦……來來來,再劃!”她問得很直接很不客氣,仗著酒勁,他也沒有再隱瞞。何況,沫兒的藥也快要配好了,那些事情終究都要過去了……也不用再隱瞞。他的生平故事,其實在中原武林里幾乎人人皆知。

他本是天山派的大弟子,天資過人,年紀輕輕便成為武林中有數的頂尖好手,被南宮言其老閣主欽點入閣,成為鼎劍閣八大名劍之一。

而十五歲起,他就單戀同門師妹秋水音,十幾年來一往情深,然而秋水音卻嫁給了鼎劍閣八大名劍的另一位:汝南徐家的徐重華。他是至情至性之人,雖然傷心欲絕,卻依然任她予取予求,甚至為她而辭去了鼎劍閣主的位置,不肯與她的夫婿爭奪。

然而被長老們阻攔,徐重華最終未能如愿入主鼎劍閣,性格偏狹激烈的他一怒之下殺傷多名提出異議的長老,叛離中原投奔魔教大光明宮。

他奉命追捕,于西昆侖星宿海旁將其斬殺。從此后,更得重用。

然而不知為何,八年來南宮老閣主幾度力邀這個年輕劍客入主鼎劍閣,卻均被婉拒。“為什么當初……你要主動請求去追捕他呢?”喝得半醉時,那個女人還有這樣靈敏的頭腦,醉醺醺地問,“那是個吃力不討好的事……你又不是、又不是不知道。”

他苦笑著,剛想開口說什么,充滿了醉意的眼神忽然清了清,重新沉默。那個秘密蟄伏在他心里,八年來無數次蠢蠢欲動——但事關天下武林,即便是酒酣耳熱之際,他也牢牢克制住了自己。

“秋水求我去的……”最終,他低下頭去握著酒杯,說出了這樣的答案,“因為換了別人去的話……可能、可能就不會把他活著帶回來了。他口碑太壞。”“可是……你也沒有把他帶回來啊……”她醉了,喃喃,“你還不是殺了他。”

他霍然抬起了眼睛,望定了她。

雖然已經是酒酣耳熱,但是一念及此,他的臉色還是漸漸蒼白——他永遠無法忘記西昆侖上那一場決斗。那是他一生里做出的最艱難的取舍。

最終,他孤身返回中原,將徐重華的佩劍帶回,作為遺物交給了秋水音。秋水音聽聞丈夫噩耗而早產,從此纏綿病榻,對他深恨入骨。

“嘻嘻……聽下來,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你什么事嘛。人家的情人,人家的老婆,人家的孩子……從頭到尾,你算什么呀!”問完了所有問題后,薛紫夜已然醉了,伏在案上看著他吃吃地笑,那樣不客氣地刺痛了他,忽然一拳打在他肩上,“霍展白,你是一個……大傻瓜……大傻瓜!”

醉了的她出手比平時更重,痛得他叫了一聲。然而笑著笑著,她卻落下了淚來。他驚訝地看到一貫冷靜的她滾倒在酒污的桌子上,時哭時笑,喃喃自語,然而他卻什么也聽不懂。他想知道她的事情,可最終說出的卻是自己的往日——她是聰明的,即便是方才偶爾的劃拳輸了,被他提問的時候,她都以各種方法巧妙地避了開去。

他只勉強知道了一些零碎的情況:比如她來到藥師谷之前,曾在一個叫摩迦的村子里生活過;比如那個冰下的人,是在和她一起離開時死去的……然而,究竟發生了什么導致她的離開,他的死去,她卻沒有提過。

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卻依然不肯釋放自己內心的壓力,只是莫名其妙的哭笑。最后抬起頭看著他,認真地、反復地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呢?是他一直欠她人情啊。最終,她醉了,不再說話。而他也不勝酒力地沉沉睡去。醒來的時候,月亮很亮,而夜空里居然有依稀的小雪紛飛而落。雪鷂還用爪子倒掛在架子上打擺子,發出咕嚕咕嚕的嘀咕聲,空氣中浮動著白梅的清香,紅泥火爐里的火舌靜靜地跳躍,映照著他們的臉——天地間的一切忽然間顯得從未有過的靜謐。

他靜靜地躺著,心里充滿了長久未曾有過的寧靜。那是八年來一直奔波于各地,風塵仆仆、血戰前行的他幾乎忘卻了的平和與充實。明月年年升起,雪花年年飄落,可他居然從未留意過。生命本來應該是如此的寧靜和美麗,可是,到底他是為了什么還在沉溺于遙遠的往事中不可自拔?從頭到尾,其實都沒有他的什么事。自己……難道真是一個傻瓜么?

“嗯……”趴在案上睡的人動了動,嘀咕了一句,將身子蜷起。

沉浸于這一刻寧靜的他驚醒過來,看了看醉得人事不知的薛紫夜,不由嘆著氣搖了搖頭:這個女人年紀也不小了,還是一點也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那樣冷的夜,居然就這樣趴在案上睡著了。他把她從桌上扶起,想讓她搬到榻上。然而她頭一歪,順勢便靠上了他的肩膀,繼續沉沉睡去。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任她靠著,一邊用腳尖踢起了掉落到榻下的毯子,披到熟睡人的身上,將她裹緊。“雪懷……”忽然間,聽到她喃喃說了一句,將身體縮緊,“冷……好冷啊……”

她微微顫抖著,向他懷里蜷縮,仿佛一只怕冷的貓。沉睡中,她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茫然和依賴,仿佛尋求溫暖和安慰一樣地一直靠過來。他不敢動,只任她將頭靠上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滿足地嘆息了一聲繼續睡去。他覺得自己的心忽然漏跳了幾拍,然后立刻心虛的低下頭,想知道那個習慣耍弄他的女人是否在裝睡——然而她睡的那樣安靜,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酒暈。于是他長長松了一口氣,用毯子把她在胸前裹起來,然后看著雪中的月亮出神。

天地一時間顯得如此空曠,卻又如此的充盈,連落下來的雪仿佛都是溫暖的。他望著身邊睡去的女子,心里忽然涌起了暖意。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生命是一場負重的奔跑,他和她都已經疲憊不堪,那為什么不停下片刻,就這樣對飲一夜?這一場浮生里,一切都是虛妄和不長久的,什么都靠不住,什么都終將會改變,哪怕是生命中曾經最深切的愛戀、也抵不過時間的摧折和消磨。唯有,此刻身邊人平穩的呼吸才是真實的,唯有這相擁取暖的夜才是真實的。

這種感覺……便是相依為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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