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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雪•第一夜

霍展白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過來時,外頭已經是暮色籠罩。

映入眼中的,是墻上掛著的九面玉牌,雕刻著蘭草和靈芝的花紋——那是今年已經收回的回天令吧?藥師谷一年只發出十枚回天令,只肯高價看十個病人,于是這個玉牌就成了武林里人人爭奪的免死金牌。

不過看樣子,今年的十個也都已經看得差不多了。他想轉頭,然而脖子痛得如折斷一般。眼角只瞟到雪鷂正站在架子上垂著頭打瞌睡,銀燈上燒著一套細細的針,一旁的銀吊子里藥香翻騰,馥郁而濃烈。

他忽然覺得安心——那樣熟悉的氛圍,是八年來不停止的奔波和搏殺里,唯一可以停靠的港灣。“真是耐揍呢。”睜開眼睛的剎那,第一時間就聽到了一句熟悉的冷嘲,“果然死不了。”

他費力地轉過頭,看到燒得火紅的針轉動在紫衣女子纖細的手里,靈活自如。薛紫夜……一瞬間,他唇邊露出了一個稍縱即逝的笑意。

那個女子挑起眉梢,一邊挑選著適合的針,一邊猶自抽空譏誚:“我說,你是不是賴上了這里?十萬一次的診金,你欠了我六次了。真的想以身抵債啊?”死女人。他動了動嘴,想反唇相譏,然而喉嚨里只能發出枯澀的單音。“哦,我忘了告訴你,剛給你喝了九花聚氣丹,藥性干烈,只怕一時半會沒法說話。”薛紫夜看著包得如同粽子一樣的他在榻上不甘地瞪眼,浮出譏誚的笑意,“乖乖地給我閉嘴。等下可是很痛的。”

死女人。他望著她手上一套二十四支在燈上燒過的銀針,不禁喉頭咕嚕了一下。“怕了吧?”注意到他下意識的動作,她笑得越發開心。

沒有任何提醒和征兆,她一個轉身坐到了他面前,雙手齊出,一把二十四支銀針幾乎同一時間閃電般地刺入他各處關節之中。她甚至沒有仔細地看上一眼,卻已快速絕倫地把二十幾支針毫發不差地刺入穴中!其出手之快,認穴之準,令人嘆為觀止。那種襲擊全身的劇痛讓他忍不住脫口大叫,然而一塊布巾及時地塞入了他嘴里。

“別大呼小叫,驚嚇了其他病人。”她冷冷道,用手緩緩捻動銀針,調節著針刺入的深度與方位,直到他銜著布巾嗯嗯哦哦地全身出汗才放下了手:“穴封好了——我先給你的臉換一下藥,等下再來包扎你那一身的窟窿。”劇痛過去,全身輕松許多,霍展白努力地想吐出塞在嘴里的布,眼睛跟著她轉。

奇怪,臉上……好像沒什么大傷吧?不過是擦破了少許而已。

“喂,不要不服氣,身體哪有臉重要?”看出了他眼睛里的疑問,薛紫夜拍了拍他的臉頰,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口吻,“老實說,你欠了我多少診金啦?只有一面回天令,卻來看了八年的病——如果不是我看你這張臉還有些可取,早一腳把你踢出去了。”她一邊嘮叨,一邊拆開他臉上的繃帶。手指沾了一片綠色的藥膏,俯身過來仔仔細細地抹著,仿佛修護著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他盯著咫尺上方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勃然大怒。

“咦,這算是什么眼神吶?”她敷好了藥,拍了拍他的臉,根本不理會他憤怒的眼神,揚聲吩咐,“綠兒!準備熱水和綁帶!對了,還有麻藥!要開始堵窟窿了。”“馬上來!”綠兒在外間應了一句。

“死、女、人。”他終于用舌頭頂出了塞在嘴里的那塊布,喘息著,一字一字,“那么兇。今年……今年一定也還沒嫁掉吧?”

“砰!”毫不猶豫地,一個藥枕砸上了他剛敷好藥的臉。

“再說一遍看看?”薛紫夜摸著剛拔出的一把銀針,冷笑。

“咕嚕。”架子上的雪鷂被驚醒了,黑豆一樣的眼睛一轉,嘲笑似地叫了一聲。“沒良心的扁毛畜生。”他被那一擊打得頭昏腦脹,一時被她的氣勢壓住,居然沒敢立時反擊,只是喃喃地咒罵那只鷂鷹,“明天就拔了你的毛!”“咕嚕。”雪鷂發出了更響亮的嘲笑聲,飛落在薛紫夜肩上。

“小姐,準備好了!”外間里,綠兒叫了一聲,拿了一個盤子托著大卷的繃帶和藥物進來,另外四個侍女合力抬進一個大木桶,放到了房子里,熱氣騰騰。“嗯。”薛紫夜揮揮手,趕走了肩上那只鳥,“那準備開始吧。”

啊……又要開始被這群女人圍觀了么?他心里想著,有些自嘲。八年來,至少有四次他都享受到了這種待遇吧?

薛紫夜走到病榻旁,掀開了被子,看著他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綁帶,眼神里沒有了方才的調侃:“阿紅,你帶著金兒,藍藍,小橙過來,給我看好了——這一次需要非常小心,上下共有大傷十三處,小傷二十七處,任何一處都不能有誤。”“是!”侍女們齊齊回答。

他看著那些女子手持十八般器具逼過來,不由微微一震:他太熟悉這種療程了……紅橙金藍綠,薛紫夜教出來的侍女個個身懷絕技,在替人治療外傷的時候,動作整齊得如同一個人長了八只手。

一只手剛切開傷口,另外幾只手就立刻開始挖出碎片、接合血脈、清洗傷口、縫合包扎。往往只是一瞬間,病人都沒來得及失血,傷口就處理完畢了。可是……今天他的傷太多了。就算八只手,只怕也來不及吧?

然而剛想到這里,他的神志就開始慢慢模糊。“麻沸散的藥力開始發揮了。”藍藍將藥喂入他口中,細心地觀察著他瞳孔的反應。

“那么,開始吧。”

薛紫夜手里拈著一根尖利的銀針,眼神冷定,如逆轉生死的神。

那樣長……那樣長的夢。最可怕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卻無法醒來。無邊無際的深黑色里,有人在歡笑著奔跑。那是一個紅衣的女孩子,一邊回頭一邊奔跑,帶著讓他夢牽魂縈的笑容:“笨蛋,來抓我啊……抓到了我就嫁給你!”他想追上去,卻無法動彈,身體仿佛被釘住。

于是,她跑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再也抓不到那個精靈似的女孩兒了。“求求你,放過重華,放過我們吧!”在他遠行前,那個女子滿臉淚痕地哀求著。“我真希望從來不認識你。”披麻戴孝的少婦摟著孩子,一字字控訴,“我的一生都被你毀了!”

每一個字落下,他心口就冒出了一把染血的利劍,體無完膚。秋水……秋水……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想大呼,卻叫不出聲音。

——怎么還不醒?怎么還不醒!這樣的折磨,還要持續多久?

“咦,小姐,你看他怎么了?”綠兒注意到了泡在木桶藥湯里的人忽然呼吸轉急,臉色蒼白,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脖子急切地轉來轉去,眼睛緊閉,身體不斷發抖。“出了什么問題?”小橙嚇壞了,連忙探了探藥水——桶里的白藥生肌散是她配的。

薛紫夜卻只是輕輕搖頭,將手搭在桶里人的額頭。“沒事。”她道,“只是在做夢。”只是在做夢——如果夢境也可以殺人的話。這個全身是傷泡在藥里的人,全身在微微發抖,臉上的表情仿佛有無數話要說,卻被扼住了咽喉。

“秋水……秋水……”他急切地想說什么,卻只是反復地喃喃地念著那個名字。她嘆息了一聲:看來,令他一直以來如此痛苦的,依然還是那個女人。

——秋水音。離她上一次見到那個女人,已然八年。

八年前,她正式繼承藥師谷,立下了新規矩:憑回天令,一年只看十個病人。那年冬天,霍展白風塵仆仆地抱著沫兒,和那個絕色麗人來到漠河旁的藥師谷里,拿出了一面回天令,求她救那個未滿周歲的孩子。當時他自己傷得也很重——不知道是擊退了多少強敵,才獲得了這一面江湖中人人想擁有的免死金牌。

兩個人的表情都是那么急切,幾乎是恨不得用自己的命來換孩子的命。她給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搭過脈,剛一為難地搖頭,那兩個人一齊跪倒在門外。那時候,她還以為他們是沫兒的父母。

整整冥思苦想了一個月,她還是無法治愈那個孩子的病,只好將回天令退給了他們。然而抵不過對方的苦苦哀求,她勉強開出了一張藥方。然后,眼前的這個男子就開始了長達八年的浪跡和奔波。

八年來,她一次次看到他拿著藥材返回,滿身是血地在她面前倒下。

她原以為他會中途放棄——因為畢竟沒有人會為了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賭上自己的性命,一次次地往返于刀鋒之上,去湊齊那幾乎是不可能的藥方。然而,她錯了。怎么會有這樣的人呢?她搖了搖頭,有些茫然,卻感覺到手底下的人還在劇烈發抖。

“秋水……不是、不是這樣的!”那個人發出了昏亂而急切的低語。

不是怎樣的呢?都已經八年了,其中就算是有什么曲折,也該說清楚了吧?那么聰明的人,怎么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呢?她搖了搖頭,忽然看到有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角沁出,不由微微一驚:這,是那個一貫散漫的人,清醒時決不會有的表情。她嘆了口氣:是該叫醒他了。

“喂,霍展白……醒醒。”她將手按在他靈臺上,有節奏地拍擊著,附耳輕聲叫著他的名字,“醒醒。”手底下的人身子一震,“嘩”,水花激烈地濺起,濕而熱的手忽然緊緊拉住了她,幾乎將她拉到水中。

“干什么?”她嚇了一跳,正待發作,卻看到對方甚至還沒睜開眼睛,不由一怔。那個人還處于噩夢的余波里,來不及睜開眼,就下意識地抓住了可以抓住的東西——他抓得如此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著最后一根稻草。她終究沒有發作,只是任他握著自己的手,感覺他的呼吸漸漸平定,仿佛那個漫長的噩夢終于過去。

有誰在叫他……黑暗的盡頭,有誰在叫他,寧靜而溫柔。

“呃……”霍展白長長吐了一口氣,視線漸漸清晰:蒸騰的湯藥熱氣里,浮著一張臉,一雙明亮的眼睛正在看著他。很美麗的女子——好像有點眼熟?“呃?”他忽然清醒了,脫口而出,“怎么是你?”

發現自己居然緊握著那個兇惡女人的手,他嚇了一跳,忙不迭甩開,生怕對方又要動手打人,想扶著桶壁立刻跳出去,卻忽地一怔——雙手,居然已經可以動了?“披了袍子再給我出來,”他扶著木桶發呆,直到一條布巾被扔到臉上,薛紫夜冷冷道,“這里可都是女的。”

綠兒紅了臉,側過頭吃吃地笑。“死丫頭,笑什么?”薛紫夜啐了一口,轉頭戳著她的額頭,“有空躲在這里看笑話,還不給我去秋之苑看著那邊的病人!仔細我敲斷你的腿!”

綠兒噤若寒蟬,連忙收拾了藥箱一溜煙躲了出去。等她罵完人轉頭回來,霍展白已飛速披好了長袍跳了出來,躺回了榻上。然而畢竟受過那樣重的傷,動作幅度一大就扯動了傷口,不由痛得齜牙咧嘴。

“讓我看看。”薛紫夜面無表情地坐到榻邊,扯開他的袍子。

治療很成功。傷口在藥力的催發下開始長出嫩紅色的新肉,幾個縫合的大口子里也不見血再流出。她舉起手指一處處按壓著,一寸寸地檢查體內是否尚有淤血未曾散去——這一回他傷得非同小可,不同往日可以隨意打發。“唉。”霍展白忍不住嘆了口氣。

薛紫夜白了他一眼:“又怎么了?”“這樣又看又摸,如果我是女人,你不負責我就去死。”霍展白恢復了平日一貫的不正經,涎著臉湊過來,“怎么樣啊,反正我還欠你幾十萬診金,不如以身抵債?你這樣又兇又貪財的女人,除了我也沒人敢要了。”

薛紫夜臉色不變,冷冷地道:“我不認為你值那么多錢。”“……”霍展白氣結。“好了。”片刻復查完畢,她替他扯上被子,淡淡吩咐,“胸口的傷還需要再針灸一次,別的已無大礙。等我開幾帖補血養氣的藥,歇一兩個月,也就差不多了。”

“一兩個月?”他卻變了臉色,一下子坐了起來,“那可來不及!”

薛紫夜詫異地轉頭看他。“沫兒身體越來越差,近一個月全靠用人參吊著氣,已經等不得了!”他喃喃道,忽地抬起頭看著她,“龍血珠我已經找到——這一下,藥方上的五味藥材全齊了,你應該可以煉制出丹藥了吧?”“啊?”她一驚,仿佛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哦,是、是的……是齊了。”——居然真的給他找齊了!

拜月教圣湖底下的七葉明芝,東海碧城山白云宮的青鸞花,洞庭君山絕壁的龍舌,慕士塔格的雪罌子,還有祁連山的萬年龍血赤寒珠……隨便哪一種,都是驚世駭俗的至寶,讓全武林的人都為之瘋狂爭奪。

而這個人,居然在八年內走遍天下,一樣一樣都拿到手了。

到底是什么樣的力量,在支持著他這樣不顧一切地去拼搶去爭奪?

“那么,能否麻煩薛姑娘盡快將丹藥煉制出來?”他在榻上坐起,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一禮,臉上殊無玩笑意味,“我答應了秋水,要在一個月內拿著藥返回臨安去。”“這個……”她從袖中摸出了那顆龍血珠,卻不知如何措詞,“其實,我一直想對你說,沫兒的那種病,我……”

“求求你。”他卻仿佛怕她說出什么不好的話,立刻抬起頭望著她,輕聲道,“求求你了……如果連你都救不了他,沫兒就死定了。都已經八年,就快成功了!”她握緊了那顆珠子,無聲地嘆息著。

仿佛服輸了,她坐到了醫案前,提筆開始書寫藥方。霍展白在一邊賠笑:“等治好了沫兒的病,我一定慢慢還了欠你的診金……你沒去過中原,所以不知道鼎劍閣的霍七公子,除了人帥劍法好外,信用也是有口皆碑的啊。”她寫著藥方,眉頭卻微微蹙起,不知有無聽到。

“不過,雖然你又兇又愛錢,但醫術實在是很好……”他開始恭維她。她將筆擱下,想了想,又猛地撕掉,開始寫第二張。

“我知道你要價高,是為了養活一谷的人——她們都是被父母遺棄的孩子或是孤兒吧?”他卻繼續說,嘮嘮叨叨,“我也知道你雖然對武林大豪們收十萬的診金,可平日卻一直都在給周圍村子里的百姓送藥治病——別看你這樣兇,其實你……”

她的筆尖終于頓住,抬眼看了看那個絮絮叨叨的人,有些詫異。

——這些事,他怎生知道?“你好好養傷,”最終,她只是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我會想辦法。”霍展白長長舒了一口氣,頹然落回了被褥中。

畢竟是受了那樣重的傷,此刻內心一松懈,便覺得再也支持不住。他躺在病榻上,感覺四肢百骸都痛得發抖,卻撐著做出一個憊懶的笑:“哎,我還知道,你那樣挑剔病人長相,一定是因為你的情郎也長得……啊!”

一枚銀針飛過來釘在了他的昏睡穴上,微微顫動。“就算是好話,”薛紫夜面沉如水,冷冷道,“也會言多必失。”霍展白張口結舌地看著她,嘴角動了動,仿佛想說什么,眼皮終于不可抗拒地沉沉墜落。

“唉……”望著昏睡過去的傷者,她第一次吐出了清晰的嘆息,俯身為他蓋上毯子,喃喃道,“八年了,那樣的拼命……可是,值得么?”

從八年前他們兩人抱著孩子來到藥師谷,她就看出來了:那個女人,其實是恨他的。值得么?——她一直很想問這人一句,然而,總是被他憊懶的調侃打岔,無法問出口。那樣聰明的人,或許他自己心里,一開始就已經知道。

離開冬之館,已經到了四更時分。

綠兒她們已經被打發去了秋之苑,館里其他丫頭都睡下了,她沒有驚動,就自己一個人提了一盞風燈,沿著冷泉慢慢走去。

極北的漠河,長年寒冷。然而藥師谷里卻有熱泉涌出,是故來到此處隱居的師祖也因地制宜,按地面氣溫不同,分別設了春夏秋冬四館,種植各種珍稀草藥。然而靠近谷口的冬之館還是相當冷的,平日她輕易不肯來。

迎著漠河里吹來的風,她微微打了個哆嗦。冷月掛在頭頂,映照著滿谷的白雪,隱約浮動著白梅的香氣。不知不覺,她沿著冷泉來到了靜水湖邊。這個湖是冷泉和熱泉交匯而成,所以一半的水面上熱氣裊裊,另一半卻結著厚厚的冰。

那種不可遏止的思念再度排山倒海而來,她再也忍不住,提燈往湖上奔去。踩著冰層來到了湖心,將風燈放到一邊,顫抖著深深俯下身去,凝視著冰下:那個人還在水里靜靜地沉睡,寧靜而蒼白,十幾年不變。

雪懷……雪懷……你知道么?今天,有人說起了你。他說你一定很好看。如果你活到了現在,一定比世上所有男子都好看吧?

可惜,你總是一直一直睡在冰層下面,無論我怎么叫你都不答應。我學了那么多的醫術,救活了那么多的人,卻不能叫醒你。她喃喃地對著冰封的湖面說話,淚水終于止不住地從眼里連串墜落。雖然師傅用藥對她進行過平復和安撫,十幾年過去后有些過于慘烈的記憶已然淡去,但是她依然記得摩迦一族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被逼得跳入冰河逃生時的那種絕望。十二月的漠河水,寒冷得足以致命。

那些殺戮者從后面追來,帶著猙獰的面具,持著滴血的利劍。雪懷牽著她,慌不擇路地在冰封的漠河上奔逃,忽然間冰層咔嚓一聲裂開,黑色的巨口瞬間將他們吞沒!在落下的一瞬間,他將她緊緊摟在懷里,順著冰層下的暗流漂去。他的心口,是刺骨寒水里唯一的溫暖。

被師傅從漠河里救起已經十二年了,深入骨髓的寒冷卻依然時不時地泛起。在每個下雪的夜里她都會忽然地驚醒,然后發了瘋一樣地推開門沖出去,赤腳在雪上不停地奔跑,想奔回到那個荒僻的摩迦村寨、去尋找遺落在那里的種種溫暖。然而,那樣血腥的一夜之后,什么都不存在了,包括雪懷。冰下的人靜靜地躺著,面容一如當年。

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彎著身子,雙手虛抱在胸前,輕輕地浮在冰冷的水里,靜靜沉睡。她俯身冰上,對著那個沉睡的人喃喃自語:

雪懷,雪懷……你什么時候才能醒來呢?

你再不醒來,我就要老了啊……

不遠處,是夏之園。值夜的丫頭卷起了簾子,看到冷月下伏在湖心冰上的女子,對著身后的同伴嘆氣:“小晶,你看……谷主她又在對冰下的那個人說話了。”她們都是從周圍村寨里被小姐帶回的孤兒,或是得了治不好的病,或是因為貧寒被遺棄——從她們來到這里起,冰下封存的人就已經存在。寧嬤嬤說:那是十二年前,和小姐一起順著冰河漂到藥師谷里的人。

那時候,前代藥師谷谷主廖青染救起了這個心頭還有一絲熱的女孩,而那個少年卻已然僵硬。然而十幾年了,谷主卻總是以為只要她醫術再精進一些,就能將他從冰下喚醒。“那個人,其實很好看。”小晶遙遙望著冰上的影子,有些茫然。然而她的同伴沒有理會,將目光投注在了湖的西側,忽地驚訝地叫了起來:“你看,怎么回事?……秋之苑、秋之苑忽然鬧了起來?快去叫霜紅姐姐!”

秋之苑里,房內家具七倒八歪,到處是凌亂的打斗痕跡。

連著六七劍沒有碰到對方的衣角,綠兒一時間不知道怎么才好,提劍喘息:這個人……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受過重傷?怎么一醒來動作就那么敏捷?身形都不見動,就瞬地移到了屋子另一角,那人已經用銀刀抵著小橙的咽喉:“給我去叫那個女的過來,否則我殺了她。”

綠兒跺了跺腳,感覺怒火升騰。

——早就和小姐說了不要救這條凍僵了的蛇回來,現在可好了,剛睜眼就反咬了一口!“你有沒有良心啊?”她立住了腳,怒罵,“白眼狼!”

“我要你去叫那個女的過來。”對方毫不動容,銀刀一轉,在小橙頸部劃出一道血痕。小橙不知道那只是淺淺一刀,當即嚇得尖叫一聲昏了過去。“谷主她在哪里?”無奈之下,她只好轉頭問旁邊的丫頭,一邊擠眉弄眼地暗示,“還在冬之館吧?快去通告一聲,讓她多帶幾個人過來!”

最好是帶那個討債鬼霍展白過來——這個谷里,也只有他可以對付這條毒蛇了。然而那個丫頭不開竅,剛推開門,忽地叫了起來:“谷主她在那里!”所有人都一驚,轉頭望向門外——雪已經停了,外面月光很亮,湖上升騰著白霧,宛如一面明亮的鏡子。而紫衣的女子正伏在冰上,靜靜地望著湖下。她身旁已經站了一個紅衫侍女,赫然是從秋之苑被驚動后趕過來的霜紅,正在向她稟告著什么。

她抬起頭,緩緩看了這邊一眼。雖然隔了那么遠,然而在那一眼看過來的剎那,握著銀刀的手微微一抖。瞳躲在陰影里,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然而內心卻是劇烈一震。怎么回事……這是怎么回事?那樣遠的距離,連人的臉都看不清,只是一眼望過來,怎會會有這樣的感覺?難道……這個女醫者也修習過瞳術?腦中劇烈的疼痛忽然間又發作了。

——可能是過度使用瞳術后造成的精神力枯竭,引發了這頭痛的痼疾。冰上那個紫衣女子緩緩站了起來,聲音平靜:“過來,我在這里。”

他猛然又是一震——這聲音!當初昏迷中隱約聽見時,已然覺得驚心,此刻冷夜里清晰傳來,更是讓他心底涌出一陣莫名的冷意,瞬間頭部的劇痛擴散,隱隱約約有無數的東西要涌現出來。這是……這是怎么了?難道這個女醫者……還會惑音?他咬緊了牙,止住了咽喉里的聲音。

像他這樣的殺手,十幾歲開始就出生入死,時時刻刻都準備拔劍和人搏命,從未片刻松懈。然而不知道為什么,這一次內心卻有一種強烈的愿望,讓他違反了一貫的準則,不自禁地想走過去看清楚那個女醫者的臉。

他拉著小橙躍出門外,一步步向著湖中心走去,腳下踩著堅冰。

薛紫夜望著這個人走過來,陡然就是一陣恍惚。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了這個人的全貌。果然……這雙眼睛……帶著微微的藍和純粹的黑,分明是——“把龍血珠拿出來。”他拖著失去知覺的小橙走過去,咬著牙開口,“否則她——”話語凍結在四目相對的瞬間。

那一瞬間他的手再度劇烈顫抖起來,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人,無法挪開視線: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像在哪里……

腦部的劇痛再度擴散,黑暗在一瞬間將他的思維籠罩。他聽到那個冷月下的女子淡淡開口,無喜無怒:“病人不該亂跑。”怎么……怎么又是那樣熟悉的聲音?在哪里……在哪里聽到過么?他身子搖晃了一下,眼前開始模糊。視線凌亂地晃動著,終于從對方的眼睛移開了,然后漫無邊際地搖著,最終投注在冰上,忽然又定住——他低低驚叫出聲。那,是什么?

一張蒼白的臉靜靜浮凸出來,隔著幽藍的冰望著他。

這、這是——他怎么會在這里?是誰……是誰把他關到了這里?

瞳驚駭地望著冰下那張臉,身子漸漸發抖,忽然間再也無法支持地抱著頭低呼起來,手里的銀刀落在冰上,發出苦痛凄厲的叫喊。

“谷主……谷主!”遠處的侍女們驚呼著奔了過來。

剛才她們只看到那個人拉著小橙站到了谷主對面,然而說不了幾句就開始全身發抖,最后忽然大叫一聲跌倒在冰上,抱著頭滾來滾去,仿佛腦子里有刀在絞動。所有侍女都仰慕地望著她:是谷主用了什么秘法,才在瞬間制服了這條毒蛇吧?然而薛紫夜的臉色卻也是慘白,全身微微發抖。

沒錯……這次看清楚了。這個人的一雙眼睛如此奇詭,帶著微微的藍和純粹的黑,蘊含著強大的靈力——分明是如今已經滅絕了的摩迦一族才有的特征!

為什么還要救這個人?

所有侍女在把那條毒蛇抬回去救治的時候,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然而谷主的意思沒人敢違抗。那個人的病看起來實在古怪,不像是以往來谷里求醫的任何人。谷主將他安放在榻上后,搭著脈,已然蹙眉想了很久,沒有說話。“你們都先出去。”薛紫夜望著榻上不停抱著頭慘叫的人,吩咐身邊的侍女,“對了,記住,不許把這件事告訴冬之館里的霍展白。”

“可是……”綠兒實在是不放心小姐一個人留在這條毒蛇旁邊。

“不要緊。”薛紫夜淡淡道,“你們先下去,我給他治病。”

“是。”霜紅知道谷主的脾氣,連忙一扯綠兒,對她使了一個眼色,雙雙退了出去。侍女們退去后,薛紫夜站起身來,刷的一聲拉下了四周的垂幔。房間里忽地變得漆黑,將所有的月光雪光都隔絕在外。

在黑暗重新籠罩的瞬間,那個人的慘叫停止了。她怔了怔,嘴角浮出了一絲苦笑:是怕光么?這個人身上的傷其實比霍展白更重,卻一直在負隅頑抗,絲毫不配合治療。她本來可以扔掉這個既無回天令又不聽話的病人,然而他的眼睛令她震驚——摩迦一族原本只有寥寥兩百多人,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場屠殺后已然滅門,她親手收斂了所有人的遺體。

如今怎么還會有人活著?這個人到底是誰?又是怎么活下來的?

而且,他的眼睛雖然是明顯傳承了摩迦一族的特征,卻又隱約有些不一樣——那種眼神有著魔咒一樣的力量,讓所有人只要看上一眼就無法挪開。往日的一切本來都已經遠去了,除了湖水下冰封的人,沒有留下絲毫痕跡。此刻乍然見到這樣的眼睛,仿佛是昔日的一切又回來了——還有幸存者!那么說來,就還有可能知道當年那一夜的真相,知道到底是什么樣的魔手將一族殘酷地推向了死亡!

所以,她一定要救回他。這個唯一的目擊者。薛紫夜將手伸向那個人的腦后,卻在瞬間被重重推開。黑暗中,他忽然間從榻上直起,連眼睛都不睜開,動作快如鬼魅,一下子將她逼到了墻角,反手切在她咽喉上,急促地喘息。然而,終究抵不過腦中刀攪一樣的痛,他的反擊只維持了一瞬就全身顫抖地跪了下去。

她驚駭地看著:就算是到了這樣的境地,還有這樣強烈的下意識反擊?這個人……是不是接受過某種極嚴酷的訓練,才養成了這樣即便是失去神志,也要格殺一切靠近身邊之人的習慣?

“滾……給我滾……啊啊啊……”那個人在榻上喃喃咒罵,抱著自己的頭,忽地用額頭猛烈撞擊墻壁,“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薛紫夜忽然間呆住,腦海里有什么影像瞬間浮出。黑暗里,同樣的厲呼在腦海中回響,如此熟悉又如此遙遠,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忽然間有些苦痛地抵住了自己的頭,感覺兩側太陽穴在突突跳動——

難道……是他?竟然是他?

外面還在下著雪。

薛紫夜坐在黑暗里,側頭聽著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感覺到手底下的人還在微微發抖。過了整整一天,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反抗也逐步地微弱下去。她站起身,點燃了一爐醍醐香。醒心明目的香氣充斥在黑暗的房里,安定著狂躁不安的人。過了很久,在天亮的時候,他終于清醒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做出過激的行為,不知道是覺得已然無用還是身體極端虛弱,只是靜默地躺在榻上,微微睜開了眼睛,望著黑暗中的房頂。

“為什么不殺我?”許久,他開口問。

她微微笑了笑:“醫者不殺人。”“我沒有回天令。”他茫然地開口,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是藥師谷的神醫。”

“嗯。”她點點頭,“我也知道你是大光明宮的殺手。”

她在黑暗中拿起了一個白玉面具,放到了自己臉上——那是她派人搜索了谷外冷杉林后帶回來的東西。而那邊的林里,大雪掩埋著十二具尸體。通過霍展白的描述,她知道這是昆侖大光明宮座下的十二銀翼殺手。

而率領這一批光明界里頂尖精英的,就是魔教里第一的殺手:瞳。

——那個傳說中暗殺之術天下無雙,讓中原武林為之震驚的嗜血修羅。她在黑暗里戴上他的白玉面具。在她將面具覆上臉的剎那,他側頭看了一眼,忽然間霍地坐起——閃電般地伸出手來,在她來不及反應之前抓到了那個面具!然后仿佛那個動作耗盡了所有的體能,他的手指就停在了那里,凝望著她,激烈地喘息著,身體不停地發抖。

“你究竟是誰?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他望著面具上深嵌著的兩個洞,夢囈般地喃喃,“好像……好像在哪里看到過……”

薛紫夜微微笑了起來——已經不記得了?或許他認不出她的臉,但是她的眼睛,他應該還記得吧?她抓住了他的手,放回了被子下:“我也認得你的眼睛。”瞳在黑暗里不作聲地急促呼吸著,望著面具后那雙眼睛,忽然間感覺頭又開始裂開一樣的痛。他低呼了一聲,抱著頭倒回了榻上,然而全身的殺氣和敵意終于收斂了。

“你放心,”他聽到她在身側輕輕地說,“我一定會治好你。”

“——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像十幾年前一樣,被一直關在黑暗里。”

第二輪的診療在黑暗中開始。

拉下了簾子,醍醐香在室內縈繞,她將銀針準確地刺入了他的十二處穴位。令人詫異的是,雖然是在昏迷中,那個人身上的肌肉卻在銀針刺到的瞬間下意識地發生了凹陷,所有穴位在轉瞬間移開了一寸。

——乾坤大挪移?薛紫夜驚詫地望著這個魔教的殺手,知道這是存在于武林傳說中的極高武學——難怪連霍展白都會栽在這個人手上。可是……昔年的那個孩子,是怎么活下來的,又怎么會變得如今這般厲害?

她微微嘆了口氣,盤膝坐下,開始了真正的治療。無論如何,不把他腦中的病痛解除,什么都無法問出來。在銀針順利地刺入十二穴后,她俯下身去,雙手按著他的太陽穴,靠近他的臉,靜靜地在黑暗里凝視著他的眼睛,輕輕開口:“你,聽得到我說話么?”

那個人模糊地應了一聲。醍醐香的效果讓瞳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眼睛開了一線,神志卻處于游離的狀態。“你叫什么名字?”她繼續輕輕問。

“瞳。”他想也不想地回答,話音剛落身體卻動了動,忽然間痛苦地抽搐,“不,我不叫瞳!我、我叫……不,我想不起來……”

第一個問題便遇到了障礙。她卻沒有氣餒,緩緩開口:“是不是,叫做明介?”手底下痛苦的顫動忽然停止了,他無法回答,仿佛有什么阻攔著他回憶。“明介……”他喃喃重復著,呼吸漸漸急促。

“明介,你從哪里來?”她一直凝視著他半開的眼睛,語音低沉溫柔。從哪里來?他從哪里……他忽然間全身一震。

是的,那是一個飄著雪的地方,還有終年黑暗的屋子。他是從那里來的……不,不,他不是從那里來的——他只是用盡了全力想從那里逃出來!

他忽然間大叫起來,用手捂住了眼睛:“不要……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那一瞬間,血從耳后如同小蛇一樣細細地蜿蜒而下。他頹然無聲地倒下去。怎么了?薛紫夜變了臉色:觀心術是柔和的啟發和引誘,用來逐步揭開被遺忘的記憶,不可能導致這樣的結果!這血難道是?……她探過手去,極輕地觸摸了一下他的后腦。

細軟的長發下,隱約摸得到一枚冷硬的金屬。她不敢再碰,因為那一枚金針,深深地扎入了玉枕死穴,擅動即死。她小心翼翼地沿著頭顱中縫摸上去,在靈臺、百匯兩穴又摸到了兩枚一模一樣的金針。

她變了臉色:金針封腦!難道,他的那一段記憶,已經被某個人封印?那是什么樣的記憶,關系著什么樣的秘密?到底是誰……到底是誰,屠戮了整個摩迦一族,殺死了雪懷?她握著銀針,俯視著那張苦痛中沉睡的臉,眼里忽然間露出了雪亮的光。

月下的雪湖。冰封在水下的那張臉還是這樣的年輕,保持著十六歲時候的少年模樣,然而匍匐在冰上的女子卻已經是二十多的容顏。

她伏在冰上,對著那個微笑的少年喃喃自語。

雪懷……雪懷,你知道么?今天,我遇到了一個我們都認識的人。

你還記得那個被關在黑屋子里的孩子么?這么多年來,只有我陪你說說話,很寂寞吧?看到了認識的人,你一定覺得也很開心吧?雖然他已經不記得了,但畢竟,那是你曾經的同伴,我的弟弟。

你們曾經那么要好,也對我那么好。

所以,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全力把明介治好。

不惜一切,我也一定要追索出當年的真相,替摩迦全族的人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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