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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歸于其室

星圣女娑羅在狂奔,臉上寫滿了恐懼和不甘。姐姐死了……教王死了……五明子也死了……一切壓在她頭上的人,終于都死了。這個大光明宮,眼看就是她的天下了——可在這個時候,中原武林的人卻來了!他們要覆滅這里的一切!

她踉蹌地朝著居所奔跑,聽到背后有追上來的腳步聲。一側頭,明亮的利劍便刺入了眼簾。那是妙空使,冷笑著堵住了前方的路。

“不!”她驚呼了一聲,知道已經來不及逃回住所,便扭頭奔入了另一側的小路——慌不擇路的她,沒有認出那是通往修羅場的路。

她狂奔而去,卻發現那是一條死路。背后的八劍緊緊追來,肝膽俱裂的她顧不得別的,直接推開了那扇鐵門沖了進去——一股陰冷的氣息迎面而來,森冷的雪獄里一片黑暗,只有火把零星點綴,讓她的視野一片暗淡,什么也看不見了。

“呵……”黑暗里,忽然聽到了一聲冷笑,“終于,都來了么?”她在一瞬間被人拎了起來,狠狠地甩到了冰冷的地面上,痛得全身顫抖。“是,瞳公子。”她聽到有人回答,聲音帶著輕笑,“這個女人把那些人都引過來了。”

這個聲音……是緊隨自己而來的妙空使?他在說什么?瞳公子?她忽然全身一震,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瞳!”

黑暗里,她看到了一雙妖詭的眼睛,淡淡的藍和純正的黑,閃爍如星。“瞳!你沒死?”她驚駭地大叫出來,看著這個多日前便已經被教王關入了雪獄的人——叛亂失敗后,又中了七星海棠之毒,他怎么可能還這樣平安無事地活著!而監禁這樣頂級叛亂者的雪獄,為什么會是洞開的?

難道,教王失蹤不到一天,這個修羅場已又落入了瞳的控制?“是的,我還活著。”黑暗里那雙眼睛微笑起來了,即便沒有用上瞳術也令人目眩,那個叛亂者在黑暗里俯下身,捏住了回鶻公主的下頷,“你很意外?”

那樣漆黑的雪獄里,隱約有無數的人影,影影綽綽附身于其間,形如鬼魅——星圣女娑羅只覺得心驚:瞳執掌修羅場多年,培養了一批心腹,此刻修羅場的殺手精英們,居然都無聲無息地集結在了此處?

這短短一天之間天翻地覆,瞳和妙空之間,又達成了什么樣的秘密協議?

“瞳,我幫你把修羅場的人集合起來,也把那些人引過來了——”鼎劍閣七劍即將追隨而來,在這短短的空當里,妙空重新戴上了青銅面具,唇角露出轉瞬即逝的冷酷笑意,輕聲道,“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知道。”黑暗里,那雙妖詭的眼里霍然煥發出光來,“各取所需,早點兒完事!”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外一丈之內,黑暗里的人忽然豎起了手掌,仿佛接到了無聲的命令,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在一瞬間消失了,融入了雪獄無邊無際的黑暗。妙空的身影,也在門口一掠而過。

“六哥!”當先追來的是周行之,一眼看到,失聲沖入。

“刷!”一步踏入,黑暗里仿佛忽然有無形的光籠罩下來,他情不自禁地轉頭朝著光芒來處看去,立刻便看見了黑暗深處一雙光芒四射的眼睛——那是妖異得幾乎讓人窒息的雙瞳,深不見底,足以將任何人溺斃其中!

那一瞬間,他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在他被瞳術定住的瞬間,黑夜里一縷光無聲無息地穿出,勒住了他的咽喉。周行之連一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就從地上被飛速拉起,吊向了雪獄高高的頂上。他拼命掙扎,長劍松手落下,雙手抓向咽喉里勒著的那條銀索,喉里嗬嗬有聲。

“干得好。”妙空輕笑一聲,飛身掠出,只是一探手,便接住了同僚手里掉落的長劍。然后,想都不想地倒轉劍柄揮出,嚓的一聲,挑斷了周行之握劍右手拇指的經脈。

“第一柄,莫問。”他長聲冷笑,將莫問劍擲向屋頂,嚓的一聲釘在了橫梁上。

鼎劍閣七劍里的第一柄劍。

轉身過來時,第二、第三人又已結伴抵達,雙劍乍一看到周行之被吊在屋頂后,不由驚駭地沖入解救,卻在黑暗中同樣猝不及防地被瞳術迎面擊中,動彈不得。隨后,被黑暗中的修羅場殺手精英們一起伏擊。

奪命的銀索無聲無息飛出,將那些被定住身形的人吊向高高的屋頂。

“第二,流光。第三,轉魄。”接二連三地將墜落的佩劍投向橫梁,妙空唇角帶著冷笑。

“重……華?你……你……”吊在屋頂的同僚終于認出了那青銅面具,掙扎著發出低啞的呼聲,因為苦痛而扭曲的臉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這個最機密的臥底、鼎劍閣昔年八劍之一的人,居然背叛了中原武林?

他,是一名雙面間諜?

“呵。”徐重華卻只是冷笑。重新戴上青銅面具,便又恢復到了妙空使的身份。愚蠢!難道他們以為他忍辱負重那么多年,不惜拋妻棄子,只是為了替中原武林滅亡魔教?笑話!什么正邪不兩立,什么除魔衛道,他要的,只不過是這個中原武林的霸權,只不過是鼎劍閣主的位置!

為了這個他不擇手段——包括和瞳這樣的殺手結盟。

他把魔教教王的玉座留給瞳,而瞳則幫他登上鼎劍閣主的位置;而所有的同僚、特別是鼎劍閣的其他七劍,自然都是這條路上遲早要除去的絆腳石。如今機會難得,干脆趁機一舉掃除!

他接二連三地削斷了同僚們手筋,舉止利落毫不猶豫——立下了這樣的大功,又沒了可以和他一爭長短的強勁對手,這個鼎劍閣、這個中原武林,才算是落入了囊中。

“奪奪”連響,又有兩柄劍被釘上橫梁。

然而,最后一個進入的夏淺羽畢竟武藝高出前面四位一籌,也機靈得多,雖然被瞳術迎面擊中,四肢無法移動,卻在千鈞一發之際轉頭避開了套喉銀索,發出了一聲驚呼:“小心!瞳術!”瞬間,黑暗里有四條銀索飛來,同時勒住了他的脖子,將他吊上了高空!

“糟了。”妙空低呼一聲——埋伏被識破,而最難對付的兩人還尚未入彀!果然,那聲驚呼讓隨后趕到的霍展白和衛風行及時停住了腳步。兩人站在門外,警惕地往聲音傳來處看去,齊齊失聲驚呼!

黑暗里有燈火逐一點亮,明滅映出六具被懸掛在高空的軀體,不停扭動,痛苦已極。

“別看他眼睛!”一眼看到居中的黑衣人,不等視線相接,霍展白失聲驚呼,一把拉開了衛風行,“是瞳術!只看他的身體和腳步的移動,再來判斷他的出手方位。”

“呵,”燈火下,那雙眼睛的主人笑起來了,“不愧是霍七公子。”那個坐在黑暗深處的青年男子滿身傷痕,四肢和咽喉都有鐵鐐磨過的血痕,似是受了不可想象的折磨,蒼白而消瘦,然而卻抬起了眼睛揚眉一笑。那一笑之下,整個人仿佛煥發出了奪目的光——那種由內而外的光不僅僅通過雙瞳發出,甚至連沒有盯著他看的人,都感覺室內的光芒為之一亮!

“瞳,藥師谷一別,好久不見。”霍展白沉住了氣,緩緩開口。

瞳卻是不自禁地一震,眼里妖詭的光亮微微一斂,殺氣減弱:藥師谷……藥師谷。這三個字和某個人緊密相連,只是念及,便在一瞬間擊中了他心里最軟弱的地方。

在這樣生死一發的關鍵時刻,他卻不自禁地走了神。“快!”霍展白瞬間覺察到了這個細微的破綻,對身邊衛風行斷喝一聲,“救人!”

兩人足尖加力,閃電般地撲向六位被吊在半空的同僚,雙劍如同閃電般地掠出,割向那些套喉的銀索。只聽錚的一聲響,有斷裂的聲音,一個被吊著的人重重下墜。

“六弟!”衛風行認出了那是徐重華,連忙沖過去接住。然而,他忽然間全身一震,對方的手指無聲無息地點中了他胸口的大穴,將他在一瞬間定住。另外一只手同時利落地探出,在他身體僵硬的剎那奪去了他手里的長劍,反手一擲,牢牢釘在了橫梁上。

“六弟!”衛風行不可思議地驚呼,看著那個忽然間反噬的同僚。

“六弟?”那個戴著青銅面具的人冷笑起來,望著霍展白,“誰是你兄弟?”

霍展白停在那里,死死望著他,眼里有火在燃燒:“徐重華!你,真的叛離?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我從不站在哪一邊。”徐重華冷笑,“我只忠于自己。”

“你背叛鼎劍閣也罷了,可是你連秋水母子都不顧了么?”霍展白握緊了劍,身子微微發抖,試圖說服這個叛逃者,“她八年來受了多少苦——你連問都不問!”“別和我提那個賤女人,”徐重華不屑地笑,憎惡道,“她就是死了,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霍展白的身子一瞬間僵硬。他說什么?他說秋水是什么?“她嫁給我只不過為了賭氣——就如我娶她只不過為了打擊你一樣。”徐重華冷漠地回答,“八年來,難道你還沒明白這一點?”

霍展白怔怔望著這個同僚和情敵:這些年,他千百次地揣測當初秋水為何忽然下嫁汝南徐家,以為她遭到脅迫,或者是變了心——卻獨獨未想到那個理由竟然只是如此的簡單。

“就為那女人,我也有殺你的理由。”徐重華戴著青銅面具冷笑,提起了劍。“可你的孩子呢?”霍展白眼里有憤怒的光,“沫兒病了八年你知道么?他剛死了你知道么?”戴著面具的人猛然一震,冷笑從唇邊收斂了。“我有兒子?”他看著手里的劍,喃喃道。他受命前來昆侖臥底時,那個孩子還在母親的腹中。直到夭折,他竟是沒能看上一眼!

“死了也好!”只是微一沉默,他復又冷笑起來,“鬼知道是誰的孽種?”

“閉嘴!”憤怒的火終于從心底燃透,直冒出來。霍展白再也不多話,飛身撲過去,“徐重華,你無可救藥!”

“扔掉墨魂劍!”徐重華卻根本不去格擋那憤怒的一劍,手指扣住了衛風行的咽喉,眼里露出殺氣,“別再和我說什么大道理!信不信我立刻殺了衛五?”

劍勢到了中途陡然一弱,停在了半空。徐重華看到他果然停步,縱聲大笑,惡狠狠地捏緊衛風行的咽喉:“立刻棄劍!我現在數六聲,一聲殺一個,一……”“刷”,聲音未落,墨魂如同一道游龍飛出,深深刺入了橫梁上方。

“哈。”抬起頭看著七柄劍齊齊地釘在那里,徐重華在面具后發出了再也難以掩飾的得意笑聲。他封住了衛風行的穴道,緩步向手無寸鐵的霍展白走過來,手里的利劍閃著雪亮的光。

“霍七,你還真是重情義。”徐重華諷刺地笑,眼神復雜,“對秋水音如此,對兄弟也是如此——這樣活著,不覺得累么?”不等對方反駁,他舉起了手里的劍,“手里沒了劍,一身武藝也廢了大半吧?今天,也是我報昔年星宿海邊一劍之仇的時候了!”說到這里,他側頭,對著瞳微微頷首,“瞳,配合我。”

瞳一直沒有說話,似乎陷入了某種深思,此刻才驚覺過來,沒有多話,只是微微拍了拍手——瞬間,蟄伏的暗影動了,雪獄狹長的甬道入口便被殺手們完全控制。另外,有六柄匕首,貼在了鼎劍閣六劍的咽喉上。

“你盡管動手。”瞳擊掌,面無表情地發話,眼簾低垂,凝視著手里一個羊脂玉小瓶——這,是那個女子臨去時,留給他的最后紀念。

“好!”徐重華大笑起來,“聯手滅掉七劍,從此中原西域,便是你我之天下!”他再也不容情,對著手無寸鐵的同僚刺出了必殺的一劍——那是一種從心底涌出的憎恨和惡毒,恨不能將眼前的人千刀萬剮。那么多年了,無論在哪一方面,眼前這個人時刻都壓著他,讓他如何不恨?

霍展白躲避著閃電般的劍光,卻不敢還手。因為,只要他一還手,那些匕首就會割斷同僚們的咽喉!

徐重華有些愕然——劍氣!雖然手中無劍,可霍展白每一出手,就有無形劍氣破空而來,將他的佩劍白虹格開!這個人的劍術,在八年后居然精進到了這樣的境界?眼神因為嫉妒而越發熾熱,他并不急于一下殺死這個宿敵,而只是緩緩地、一步步地逼近,長劍幾次在霍展白手足上掠過,留下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

“嚓”,那一劍刺向眉心,霍展白閃避不及,只能抬手硬生生去接。那一劍從左手手腕上掠過,切出長長的傷口。

“哈哈哈哈……”血腥味地刺激,讓徐重華難以克制地狂笑起來,“霍七,當年你廢我一臂,今日我要斷了你雙手雙腳!就是藥師谷的神醫也救不了你!”

藥師谷……在這樣生死一線的情況下,他卻忽然微微一怔。

“等我回來,再和你劃拳比酒!”難道,是再也回不去了么?此念一生,一股求生的力量忽然注滿了他全身。霍展白腳下步法一變,身形轉守為攻,指尖上劍氣吞吐凌厲,斷然反擊。徐重華始料不及,一時間亂了攻擊的節奏。

奇怪的是,修羅場的殺手們卻并未立刻上來相助,只是在首領的默許下旁觀。

霍展白手中雖然無劍,可劍由心生吞吐縱橫,竟是比持有墨魂之時更為凌厲。轉眼過了百招,他覷了一個空當,右手電光一樣點出,居然直接彈在了白虹劍上。“錚”的一聲,名劍白虹竟然應聲而斷!

“瞳!”眼看對方手指隨即疾刺自己咽喉,徐重華心知無法抵擋,脫口道,“幫我!”

“好。”那雙眼睛霍然睜開了,斷然說了一個字。沒有人看到瞳是怎樣起身的,只是短短一瞬,他仿佛就憑空消失了。而在下一個剎那,他出現在兩人身邊。

一切到此為止了……暗紅色的劍,從徐重華的胸口露出,刺穿了他的心臟——那是山頂樂園坍塌時被他尋回的瀝血劍!

“瞳!”剎那間,兩人同時驚呼。霍展白看到劍尖從徐重華身體里透出,失驚,迅疾地倒退一步。

“為什么……”青銅面具從臉上落下,露出痛苦而扭曲的臉,徐重華不可思議地低頭看著胸口露出的劍尖,喃喃問道,“瞳,我們說好了……說好了……”他無論如何想不出,以瞳這樣的性格,有什么可以讓他忽然變卦!

“我只說過你盡管動手——可沒說過我不會殺你。”無聲無息掠到背后將盟友一劍洞穿,瞳把穿過心臟的利劍緩緩拔出,面無表情。

“你……”徐重華厲聲道,面色猙獰如鬼。

習慣性地將劍在心臟里一絞,粉碎了對方最后的話,瞳拔出滴血的劍,在死人身上來回輕輕擦拭,妖詭的眼神里有亮光一閃:“你想知道原因?很簡單,即便是我這樣的人,有時候也會有潔癖——我實在不想有你這樣的同盟者。”

青銅面具跌落在一旁,不瞑的雙目圓睜著,終于再也沒有了氣息。

事情兔起鶻落瞬間激變,霍展白只來得及趁著這一空當掠到衛風行身邊,解開他的穴道,然后兩人背向而立,隨時準備著最后的一搏。

那些修羅場的殺手們依然靜靜站在那里,帶著說不出的壓迫力。

“好了,事情差不多都了結了。”瞳抬頭看著霍展白,唇角露出冷笑,“你們以為安排了內應,趁著教中大亂,五明子全滅,我又中毒下獄,此次便是手到擒來?”他說得很慢,說一句,便在尸體上擦一回劍,直到瀝血劍光芒如新。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誰知道我中了七星海棠之毒還能生還?誰知道妙空也有背叛鼎劍閣之心?”瞳淡淡開口,說到這里忽然冷笑起來,“這一回,恐怕七劍都是有來無回!”

霍展白沒有回答,只是冷定地望著他——他知道這個人說的全都是實話。他默不作聲地捏起了劍訣,隨時隨地準備決一死戰。

“想救你這些朋友么?”擦干凈了劍,瞳回轉劍鋒逼住了周行之的咽喉,對著霍展白冷笑,“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可以放了他們。”

“別理他!”周行之還是一樣的暴烈脾氣,脫口怒斥,“我們武功已廢,救回去也是——”話音未落,一擊重重落到他后腦上,將他打暈。“失敗者沒有選擇命運的權力。”瞳冷笑著回過身,凝視著霍展白,“霍七,我知道你尚有余力一戰,起碼可以殺傷我手下過半人馬。但,同時,你也得把命留在昆侖。”

霍展白沉默。沉默就是默認。

“魚死網破,這又是何必?”他一字一字開口:“我們不妨來訂一個盟約。條件很簡單:我讓你帶著他們回去,但五年內鼎劍閣人馬不過雁門關,中原和西域武林井水不犯河水!”

霍展白和其余鼎劍閣同僚都是微微一驚。的確是簡單的條件。但在占上風的情況下,忽然提出和解,卻讓人費解。

“這樣做的原因,是我現在還不想殺你,”仿佛猜出了對方心里的疑慮,瞳大笑起來,將瀝血劍一扔,坐回了榻上,“不要問我為什么——那個原因是你猜不到的。我只問你,肯不肯訂約?”

霍展白沉吟片刻,目光和其余幾位同僚微一接觸,便有了答案——事情到了如今這種情況,也只有姑且答應了。

“好!”他伸出手來和瞳相擊,“五年內,鼎劍閣人馬不過雁門關!”

瞳卻抽回了手,笑:“如有誠意,立約的時候應該看著對方眼睛吧?”

看著他的眼睛?鼎劍閣諸人心里都是齊齊一驚:瞳術!

然而霍展白卻是坦然抬起了眼,無所畏懼地直視那雙妖異的眸子。視線對接。那雙淺藍色的妖異雙瞳中神光閃爍,深而詭,看不到底,卻沒有絲毫異樣。

“好!”看了霍展白片刻,瞳猛然大笑起來,拂袖轉身,“你們可以走了!”他伸手輕輕拍擊墻壁,雪獄居然一瞬間發生了震動,燈光漸次熄滅,梁上釘著的七柄劍仿佛被什么所逼,剎那間全部反跳而出,叮的一聲落地,整整齊齊排列在七劍面前。

“告辭。”霍展白解開了同伴的穴道,持劍告退。

瞳在黑暗里坐下,和黑暗融為一體。他沒有再去看——仿佛生怕自己一回頭,便會動搖。縱虎歸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本不該做的事,錯過了一舉將中原武林有生力量全部擊潰的良機。

然而……他的確不想殺他。不僅僅因為他心里厭惡妙空,不僅僅因為妙空多年來深知大光明宮底細,決不可再留,更不可讓其成為中原之主;也不僅僅因為連續對六位一流高手使用瞳術透支了精神力,已然沒有足夠的勝算……最后、也最隱秘的原因,是因為——他是“那個人”的朋友。

在藥師谷那段短短時間里,他看過他和那個人之間,有著怎樣深摯的交情。如果自己就在這里殺了霍展白,她……一定會用責怪的眼神看他吧?

他的心還沒有完全冷下去,所以是無法承受那樣的眼光的。

她最后的話還留在耳邊,她溫熱的呼吸仿佛還在眼瞼上。然而,她卻已經再也不能回來了……在身體麻痹解除、雙目復明的時候,他瘋狂地沖出去尋覓她的蹤跡。然而得到的消息卻是她昨日去了山頂樂園給教王看病,然后,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山頂上整座大殿就在瞬間坍塌了。

他在斷裂的白玉川上怔怔凝望山頂,卻知道所有往昔已然成為一夢。

一切灰飛煙滅。

鼎劍閣七劍離去后,瞳閉上了眼睛,他揮了揮手,黑暗里的那些影子便齊齊鞠躬,拖著妙空的尸體散去了。只留下他一個人坐在最深處,緩緩撫摩著自己復明的雙眸。

當他可以再度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卻是一個空蕩冰冷的世界。

雪獄寂靜如死。

如果沒有迷路,如今應該已經到了烏里雅蘇臺。

妙風抱著垂死的女子,在雪原上瘋了一樣的狂奔,雪落滿了藍發。

向北、向北、向北……狂風不斷卷來,眼前的天地一片空白,一望無際——那樣的蒼白而荒涼,仿佛他二十多年來的人生。

他找不到通往烏里雅蘇臺的路,幾度跌倒又踉蹌站起。盡管如此,他卻始終不敢移開抵在她后心上的手,不敢讓輸入的內息有片刻的中斷。

猛烈的風雪幾乎讓他麻木。妙風在烏里雅蘇臺的雪野上踉蹌奔跑,風從耳畔呼嘯而過,感覺有淚在眼角漸漸結冰。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夜,五歲的他也曾這樣不顧一切地奔跑。

轉眼間,已經是二十多年。

“啞啞——”忽然間,半空里傳來鳥類的叫聲。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了一只雪白的鷂鷹。在空中盤旋,向著他靠過來,不停地鳴叫,悲哀而焦急。

奇怪……這樣的冰原上,怎么還會有雪鷂?他腦中微微一怔,忽然明白過來:這是人養的鷂鷹,既然它出現在雪原上,它的主人只怕也就不遠了!

明白它是在召喚自己跟隨前去,妙風終于站起身,踉蹌地隨著那只鳥兒狂奔。

那一段路,仿佛是個夢——漫天漫地的白,時空都仿佛在一瞬間凝結。他抱著垂死的人在雪原上狂奔,散亂的視線,枯竭的身體,風中漸漸僵硬冰冷的雙手,大雪模糊了過去和未來……只有半空中傳來白鳥凄厲的叫聲,指引他前行的方向。

如果說,這世上真的有所謂的“時間靜止”,那么,就是在那一刻。

在那短暫的一段路上,他一生所能承載的感情都已燃燒殆盡。在以后無數個雪落的夜里,他經常會夢見一模一樣的場景,蒼穹灰白,天地無情,那種刻骨銘心的絕望令他一次又一次從夢中驚醒,然后在半夜里披衣坐起,久不成寐。

窗外大雪無聲。

烏里雅蘇臺。

入夜時分,驛站里的差吏正在安排旅客就餐,卻聽到窗外一聲響,撲簌簌地飛進來一只白鳥。他驚得差點兒把手里的東西掉落。那只白鳥從窗口穿入,盤旋了一下便落到了一名旅客的肩頭,抖抖羽毛,散開滿身的雪,發出長短不一的凄厲叫聲。

“雪兒,怎么了?”那個旅客略微吃驚,低聲問,“你飛哪兒去啦?”那人的聲音柔和清麗,竟是女子的聲音,讓差吏不由微微一驚。然而不等他看清楚那個旅客是男是女,厚厚的棉門簾被猛然掀開,一陣寒風卷入,一個人踉蹌地沖入城門口的驛站內。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滿面風塵,仿佛是長途跋涉而來,全身沾滿了雪花。隱約可以看到他的懷里抱著一個人,那個人深陷在厚厚的猞猁裘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只蒼白的手無力垂落在外面。

“有醫生嗎?”他喘息著停下來,用著一種可怕的聲音大聲問,“這里有醫生嗎?”

在他抬頭的瞬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藍色的……藍色的頭發?驛站差吏忽然覺得有點兒眼熟,這個人,不是前不久剛剛從烏里雅蘇臺路過,雇了馬車向西去了的么?“這位客官,你是……”差吏遲疑著走了過去,開口招呼。

“醫生!”然而不等他把話說完,領口便被狠狠勒住,“快說,這里的醫生呢?”對方只是伸出了一只手,就輕松地把差吏凌空提了起來,惡狠狠地逼問。那個可憐的差吏拼命當空舞動手足,卻哪里說得出話來。

旁邊的旅客看到來人眼里的兇光,一個個同樣被嚇住,噤若寒蟬。

“放開他,”忽然間,有一個聲音靜靜地響起來了,“我是醫生。”

雪鷂仿佛應和似的叫了一聲,撲簌簌飛起。那個旅客從人群里起身走了出來——是一個三十許的素衣女子,頭上用紫玉簪挽了一個南方婦人常見的流云髻,容色秀麗,氣質高華,身邊帶了兩位侍女,一行人滿面風塵,顯然也是長途跋涉剛到烏里雅蘇臺——在外拋頭露面的女人向來少見,一般多半也是江湖人士,奇怪的是這個人身上,卻絲毫看不出會武功的痕跡。

她排開眾人走過來,示意他松開那個可憐的差吏:“讓我看看。”

“你?”他轉頭看著她,遲疑著,“你是醫生?”

“當然。”那個女子眼里有傲然之氣,攤開手給他看一面玉佩,以不容反駁地口吻道,“我是最好的醫生——你有病人要求診?”

妙風微微一怔:那個玉佩上蘭草和祥云花紋,似乎有些眼熟。

最好的醫生?內心的狂喜席卷而來,那么,她終是有救了!

天亮的時候,一行人從驛站里離開。

綠洲烏里雅蘇臺里柳色青青,風也是那樣的和煦,完全沒有雪原的酷烈。

妙風穿行在那青碧色的垂柳中,沿途無數旅客驚訝地望著這個白衣男子——不僅因為他有著奇特的藍色長發,更因為有極其美妙的曲聲從他手里的短笛中飛出。

那曲子散入蔥蘢的翠色中,幽深而悲傷。

廖青染從馬車里悠悠醒來的時候,就聽到了這一首《葛生》,不自禁地癡了。“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后,歸于其室。”她轉過頭,看到了靜靜躺在猞猁裘中沉睡的弟子。小夜,小夜……

笛聲如泣,然而吹的人卻是沒有絲毫的哀戚,神色寧靜地穿過無數的垂柳,仿佛只是一個在春光中出行的游子,而天涯,便是他的所往。

癡癡地聽著曲子,那個瞬間,廖青染覺得自己是真正地開始老了。聽了許久,她示意侍女撩開馬車的簾子,問那個趕車的青年男子:“閣下是誰?”妙風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吹著。

“小徒是如何中毒?又為何和閣下在一起?”她撐著身子,虛弱地問——她離開藥師谷已經八年,從未再見過這個唯一的徒弟。沒有料到再次相見,卻是在這種情況下。

“我非常抱歉……”他的語聲驟然起了波瀾,有無法克制的苦痛涌現。廖青染嘆息:“不必自責……你已盡力。”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個男人抱著垂死的薛紫夜在雪原里狂奔的模樣。

猞猁裘上的雪已經慢慢融化了,那些冰冷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沾濕了沉睡之人蒼白的臉。

廖青染怔怔望著徒兒的臉,慢慢伸出手,擦去了她臉上沾染的雪水——那樣的冰冷,那樣的安靜,宛如多年前她把那個孩子從冰河里抱起之時。

她忽然間只覺萬箭穿心。

然而車外妙風卻只是豎笛而吹,緩緩策馬歸去,穿過了烏里雅蘇臺的垂柳,踏上克孜勒荒原。

那里,不久前曾經有過一場舍生忘死的搏殺。

那里,她曾經與他并肩血戰,在寒冷的大雪里相互取暖——那是他這一生里從未有過、也不會再有的溫暖。

在那個雪原上,他猝不及防地得到了畢生未有的東西,就如閃電劃過亙古的黑夜,雖只短短一瞬,卻讓他第一次睜開眼看見了全新的天與地。

那一眼之后,被封閉的心智霍然蘇醒過來。她喚醒了在他心底里沉睡的那個少年雅彌,讓他不再只是一柄冰冷的利劍……無法遺忘,只待風雪將所有埋葬。

那一天,烏里雅蘇臺東驛站的差吏看到了這輛馬車緩緩出了城,從沿路的垂柳中穿過,消失在克孜勒雪原上。

趕車的青年男子手里拿著一支樣式奇怪的短笛,靜靜地反復吹著同樣的曲調,一頭奇異的藍色長發在風雪里飛揚。

他的面容寧靜而光芒四射,仿佛有什么東西已然從他身體里抽離,遠遠地超越在這個塵世之外。

那也是他留給世人的最后影子。

誰也沒有想到,烏里雅蘇臺雪原上與鼎劍閣七劍的那一戰,就是他一生的終結篇章——昆侖大光明宮五明子里的妙風使,就從這一日起,在武林里永遠消失了蹤跡。

如同他一直無聲地存在,他也如同一片雪花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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