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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參商永隔

那一天的景象,大光明宮所有弟子都永生難忘。

最高峰上發生了猝然的地震,萬年不化的冰層陡然裂開,整個山頭四分五裂,雪暴籠罩了半座昆侖,而山頂那個秘密的奢華樂園,就在這一剎那覆滅。

在連接樂園和大光明宮的白玉長橋開始斷裂時,卻有一條藍色的影子從山頂閃電般掠下。她手里還一左一右扶著兩個人,身形顯得有些滯重,所以沒能趕得及過橋。

長橋在劇烈地震動中碎裂成數截,掉落在萬仞冰川里。

那個藍衣女子被阻隔在橋的另一端,中間隔著十丈遠的深淵。她停下來喘息,凝望著那道深淵。以她的修為,孤身尚有把握飛越十丈深淵,如果帶上身邊的兩個人的話……

“不用管我。”薛紫夜感覺腳下冰川不停地劇烈震動,再度焦急開口,“你帶不了兩個人。”

妙水沉吟了片刻,果然不再管她了,毅然轉過身去扶起了昏迷的弟弟。深深吸了一口氣,足下加力,朝著斷橋的另一側加速掠去,在快到盡端時足尖一點,借力躍起——接著急奔之勢,她如虹一樣掠出,終于穩穩落到了橋的對面。然而碎裂的斷橋再也經不起受力,在她最后借力的一踏后,橋面再度咔啦啦坍塌下去一丈!

薛紫夜靠在白玉欄桿上看她帶著妙風平安落地,一顆心終于也落了地,身子一軟,再也無法支撐地跌落。

她抬起頭,望著無數雪花在空氣中飛舞,唇角露出一絲解脫般的笑意。

好了……好了……一切終于都要結束了。

無論是對霍展白、明介,還是雅彌,她都已然盡到了全力。如今大仇已報,所在意的人都平安離開險境,她還有什么牽掛呢?

腳下又在震動,身后傳來劇烈的聲響,是樂園里的玉宇金闕、玉樹瓊花一片片坍塌——這個歷代教王的秘密樂園,此刻也將毀于一旦了。

多少榮華錦繡,終歸塵土。

她在雪中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等待風雪將她埋葬。

“起來!”耳邊竟然又聽到了一聲低喝,來不及睜開眼睛,整個人就被拉了起來!

“妙水!”她失聲驚呼——那個藍衣女子,居然去而復返了!“別管我!”她急切地想掙脫對方的手。

“跟我走!”妙水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方才帶走妙風已極大地消耗了她的體力,卻一把拉起薛紫夜就往前奔出。腳下的橋面忽然碎裂,大塊的石頭掉落在萬仞冰川下。

妙水及時站住了腳,凝望著距離更遠的斷橋那端——上一躍的距離,已到達了她能力的極限,然而現在斷橋的豁口再度加大,如今帶著薛紫夜,可能再也無法躍過這道生死之門。

“抓緊我,”她緊緊地抓住了薛紫夜的肩,制止對方的反抗,聲音冷定,“你聽著,我一定要把你帶過去!”

除此之外,她這個姐姐,也不知還能為雅彌做點兒什么了。

她咬緊了牙,足尖霍然加力,帶著薛紫夜從坍塌的斷橋上掠起,用盡全力掠向對岸,宛如一道陡然劃出的虹。但那道掠過雪峰的虹漸漸衰竭,終究未能再落到橋對面。

“啊——”飛速下墜的瞬間,薛紫夜脫口驚呼,身子忽然一輕!有一只手伸過來,在腰間用力一托,她的身體重新向上升起。

她驚呼著探出手試圖抓住向相反方向掉落的人,在最后的視線里,她只看到那一襲藍衣宛如折翅的蝴蝶,朝著萬仞冰川加速下落。

那一瞬間,十四歲那夜的情景再度閃電般浮現,有人在她眼前永遠地墜入了時空的另一邊。

“妙水!”她對著那個墜落深淵的女子伸出手來,撕肝裂肺地大呼,“妙水!”呼嘯的風從她指縫中掠過,卻什么也無法抓住。

她重重跌落在橋對面的玉石地上,劇痛讓眼前一片空白。碧靈丹的藥效終于完全過去了,七星海棠的毒再也無法壓制,在體內劇烈地發作起來,薛紫夜吐出了一口血。那血,遇到了雪,竟然化成了碧色。

山頂又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雪霧騰了半天高——山崩地裂,所有人紛紛走避。此刻的昆侖絕頂,宛如一個墓地。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末世”?

不知過了多久,她從雪里清醒過來,只覺得身體每一寸都在疼痛。那種痛幾乎是無可言表的,一寸一寸地鉆入骨髓,讓她幾乎忍不住要呼號出聲——她知道,那是七星海棠的毒,已開始侵蝕她的全身。

然而一睜開眼,就看到了妙風。他站在斷裂的白玉橋旁,低頭靜靜凝望著深不見底的冰川,藍色的長發在寒風里獵獵飛舞。

“王姊。”忽然間,他喃喃說了一句,向著冰川邁出了一步,積雪簌簌落入萬仞深淵。

“雅彌!”她大吃一驚,“站住!”急怒交加之下,她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一下子從雪地上站起,踉蹌著沖了過去,一把將他從背后攔腰抱住,然而全身肌肉已不能使力,旋即癱軟在地。

妙風微微一驚,頓住了腳步,旋即回手,將她從雪地上抱起。

“別做傻事……”她驚懼地抓著他的手臂,急促地喘息,“妙水使是死了……但你不能做傻事。你、你,咳咳,一定要活下去啊!”

妙風垂下了眼睛:“我只是想下去替王姊收殮遺骨。”

“啊……”薛紫夜長長松了一口氣,終于松開了抓著他手臂的手,仿佛想說什么,然而方才開口,眼前便是一黑,頓時重重地癱倒在他的懷里。

妙風大吃一驚:教王瀕死的最后一擊,一定是將她打成了重傷吧?

“放心。我要保證教王的安全,但是,也一定會保證你的平安。”送她上絕頂時,他曾那樣許諾——然而到了最后,他卻任何一個都無法保護!

強烈的痛苦急速撕扯而來,幾乎要把他的心化成齏粉。他伸出手,卻發現她的氣脈已無法運行自如。眼看著薛紫夜臉色越來越蒼白,呼吸越來越微弱,他卻只能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心如刀割。

他想呼號,想哭喊,臉上卻露不出任何表情——二十多年死寂的生活,居然奪去了他流露感情的能力!

他頹然跪倒在雪中,一拳砸在雪地上,低啞地呼叫著,將頭埋入雪中——冰冷的雪埋住了他滾燙的額頭,劇烈的悲怒在心中起伏,狂潮一般交替,然而他卻不知道怎樣才能讓這樣的巨浪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

這樣極其痛苦的掙扎持續了不知多久,終于,在他瀕臨崩潰的剎那,“啪”,極輕的一聲響,仿佛內心某根束縛著他的線終于斷裂了。那些怒潮洶涌而出,從心底沖入了他的腦中,再從他的眼里如雨一般墜落。

“啊——啊啊啊啊!”淚水落下的剎那,他終于在風雪中吶喊出聲。多年的苦痛在心底蔓延,將枯死已久的心狠狠撕裂,他終于可以不必壓制,讓那樣的悲哀和憤怒將自己徹底湮沒。

然而,在那樣的痛苦之中,一種久違的和煦真氣卻忽然間涌了出來,充滿了四肢百骸!

手掌邊緣的積雪在迅速地融化,當手浸入了一灘溫水時,妙風才驚覺。

驚訝地抬起自己的手,他感覺到那種力量在指尖重新凝聚——嘗試著一揮,掌緣帶起了熾熱的烈風,竟然將冰冷的白玉長橋咔啦啦地切掉了一截!

沐春風?他已能重新使用沐春風之術!

一個多月前遇到薛紫夜,死寂多年的他被她打動,心神已亂的他無法再使用沐春風之術。然而在此刻、在無數絕望和苦痛接踵而來的瞬間,體內仿佛有什么忽然間被釋放了。

他的心神忽然重新枯寂,不再猶豫、也不再彷徨——原來,極痛之后,同樣也是極度的死寂。

兩者之間,只是殊途同歸而已。

沐春風的內力在他體內重新凝聚起來,他顧不得多想,只是焦急地抱起了昏迷的女子,向著山下急奔,同時將手抵在薛紫夜靈臺穴上,源源不斷地送入內息,將她身體里的寒氣化去——得趕快想辦法!如果不盡快給她找到最好的醫生,恐怕就會……

他不能讓她就這樣死了……絕對不!

沖下西天門的時候,他看到門口靜靜地佇立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他微微一驚:竟是妙空?宮里已天翻地覆,而這個平日就神出鬼沒的五明子,此刻卻竟然在這里置身事外。

“妙空!”他站住了腳,簡短交代,“教中大亂,你趕快回去主持大局!”如今五明子幾乎全滅,也只能托付妙空來收拾場面了。

聽到這個驚人的消息,妙空只是袖著手,面具覆蓋下的臉看不出絲毫表情:“是么?那么,妙風使,你要去哪里?”

“我必須離開,這里你先多擔待。”妙風隱隱覺得有哪里不對,然而心急如焚的他顧不上多說,只是對妙空交代完畢,便急速從萬丈冰川上一路掠下——目下必須爭分奪秒趕回藥師谷!她這樣的傷勢,如果不盡快得到好的治療,只怕會回天乏術。

“走了也好。”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妙空卻微微笑了起來,聲音低詭,“免得你我都麻煩。”

有血從冰上蜿蜒爬來,然而流到一半便凍結。

妙空側過頭,順著血流的方向走去,將那些倒在暗影里的尸體踢開——那些都是守著西天門的大光明宮弟子,重重疊疊地倒在門樓的背面,個個臉上還帶著驚駭的表情,仿佛不敢相信多年來的上司、五明子之一的妙空會忽然對下屬痛下殺手。

真是愚蠢啊……這些家伙,怎么可以信任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呢?

“都處理完了……”妙空望向了東南方,喃喃道,“他們怎么還不來呢?”

薛紫夜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奔馳的馬背上。

還活著么?風雪在耳畔呼嘯,然而身體卻并不覺得寒冷——她蜷縮在一個人的懷里,溫暖的猞猁裘擁著她,一雙手緊緊地托著她的后心,不間斷地將和煦的內息送入。

有藍色的長發垂落在她臉上。是妙風?她醒轉,露出了一個慘淡的笑,張了張口,想勸說那個人不要白費力氣,然而毒性侵蝕得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仿佛覺察到懷里的人醒轉,馬背上的男子霍然低下頭望著她,急切道:“薛谷主?你好一些了么?”她微微動了動唇角,扯出一個微笑,然而青碧色的血卻也同時從她唇邊沁出。

“不要擔心,我立刻送你回藥師谷。”妙風看到那種詭異的顏色,心里也隱隱覺得不祥,“已經快到烏里雅蘇臺了——你撐住,馬上就可以回藥師谷了!”

回藥師谷有什么用呢?連她自己都治不好這種毒啊……然而她卻沒有力氣開口。

妙風策馬在風雪中急奔,凌厲的風吹得他的長發獵獵飛舞。

她安靜地伏在他胸口,聽到他胸腔里激烈而有力的心跳,神志再度遠離,臉上卻漸漸露出了安心的微笑——啊……終于,再也沒有她的事了。

他們都安全了。

她漸漸感覺到無法呼吸,七星海棠的毒猛烈地侵蝕著她的神志,腦海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眼里露出恐懼的神色——她知道這種毒,會讓人在七天內逐步地消失意識,最終變成一個白癡。

無數的往事如同眼前紛飛的亂雪一樣,一片一片地浮現:雪懷、明介、雅彌姐弟、青染師父,寧嬤嬤和谷里姐妹們……那些愛過她也被她所愛的人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記呢?

西去的鼎劍閣七劍,在烏里雅蘇臺遇見了急速向東北方向奔來的人。

妙風使!

大雪里,遠遠望見妙空所描述的那一頭詭異的藍發,所有人相顧一眼,立刻向七個方位躍出,布好了劍陣——妙風是大光明宮中和瞳并稱的高手,雖然從不行走于江湖,但從雪原上八駿的尸體來看,他們已然知道這個對手是如何的可怕!

霍展白占住了璇璣位,墨魂劍下垂指地,靜靜地看著那匹越來越近的奔馬。

“咴兒咴兒——”仿佛也驚覺了此處的殺氣,妙風在三丈外忽然勒馬。

“讓開。”馬上的人冷冷望著鼎劍閣的七劍,“今天我不想殺人。”

他穿著極其寬大暖和的大氅,內里襯著厚厚的猞猁裘,雙手攏在懷里——霍展白默然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同伴們警惕:妙風的手藏在大氅內,誰都不能料到他什么時候會猝然出手。

“呵,妙風使好大的口氣。”夏淺羽不忿,冷笑起來,“我們可不是八駿那種飯桶!”

“讓不讓?”妙風意外地有些沉不住氣,“不要逼我!”

“有本事,殺出一條血路過去!”夏淺羽大笑起來,劍尖指向璇璣位的霍展白,足下一頓,其余六劍齊齊出鞘,身形交錯而出,各奔其位,劍光交織成網,劍陣頓時發動!

妙風的手臂在大氅里動了一下,從馬上一掠而下,右手的劍忽然刺出。一道雷霆落到了劍網里,在瞬間就交換了十幾招,長劍相擊,發出了連綿不絕的“叮叮”之聲。

妙風輾轉于劍光里,以一人之力對抗中原七位劍術精英,卻沒有絲毫的畏懼。他的劍只是普通的青鋼劍,但劍上注滿了精純和煦的內力,凌厲得足以和任何名劍對抗。

“啊!”七劍里有人發出了驚呼,長劍脫手飛出,插入雪地——雙劍乍一交擊,手里的劍瞬間便仿佛浸入沸水一樣的火熱起來。那種熱沿著劍柄透入,燙得人幾乎無法握住。

“小心,沐春風心法!”霍展白看到了妙風劍上隱隱的紅光,失聲提醒。

仿佛孤注一擲地想速戰速決,這個大光明宮里的神秘高手一上來就用了極凌厲的劍法,幾乎是招招奪命,不顧一切,只想從劍陣中闖過。

一輪交擊過后,被那樣狂烈的內息所逼,鼎劍閣的劍客齊齊向外退了一步。唯獨白衣的霍展白站在璇璣位,手中墨魂劍指向地面,卻是分毫不動。

他只是死守在璇璣位,全身的感官都張開了,捕捉著對手的一舉一動。

每次妙風試圖沖破劍陣時,純黑的墨魂劍都及時地阻斷了他的出路,分毫不差,幾度將他截回。

五十招過后,顯然是急于脫身,妙風出招太快,連接之間略有破綻——墨魂劍就如一縷黑色的風,從妙風的劍光里急速透了進來!

中了!霍展白一劍得手,心念電轉之間,卻看到對方居然在一瞬間棄劍!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他居然完全丟棄了武器,硬生生用手臂擋向了那一劍。

“嚓”,輕輕一聲響,純黑的劍從妙風掌心透入,刺穿了整個手掌,將他的手釘住!得手了!其余六劍發出了低低的呼聲,立刻掠來,趁著對手被釘住的剎那齊齊出劍,六把劍交織成了一道光網,只要一個眨眼就能把人絞成碎片!

在那一瞬間,妙風霍然轉身!“刷”,他根本不去管刺向他身周的劍,只是不顧一切地伸出另一只手,以指為劍,瞬地點在了七劍中年紀最小、武功也最弱的周行之咽喉上!

所有的劍,都在刺破他衣衫時頓住。

“八弟,你——”衛風行大吃一驚,和所有人一起猝不及防地倒退出三步。誰都沒有想到,這個人居然鋌而走險,用出了玉石俱焚的招式。

“不要管我!”周行之臉色慘白,嘶聲厲呼。

顯然剛才一番激戰也讓他體力透支,妙風氣息甫平,眼神冰冷:“我收回方才的話,你們七人聯手,的確可以攔下我——但,至少要留下一半以上人的性命。”他聲音疲憊而嘶啞,“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七劍沉默下來,齊齊望向站在璇璣位上的霍展白。

霍展白也望著妙風,沉吟不決。這一次他們的任務只在于剿滅魔教,如果半途和妙風硬碰硬地交手,只怕尚未到昆侖就損失慘重——不如干脆讓他離開,也免得多一個阻礙。

沉吟之間,衛風行忽然驚呼出聲:“大家小心!”鼎劍閣的七劍齊齊一驚,瞬間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大氅內忽然間伸出了第三只手,蒼白而瘦弱。

他們忽然間明白了,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妙風使身邊,居然還帶著一個人!他竟然就這樣帶著人和他們交手!那個人居然如此重要,即便是犧牲自己的一只手去擋,也在所不惜!

那只手急急地伸出,手指在空氣里張開,大氅里有個人不停地喘息,卻似無法發出聲音來。妙風臉色變了,有再也無法掩飾的焦急,手指往前一送,壓迫著周行之的咽喉:“你們讓不讓路?”

周行之也是硬氣,居然毫無懼色:“不要讓!”“放開八弟,”終于,霍展白開口了,“你走。”他往后微微退開一步,離開了璇璣位——他一動,布置嚴密的劍陣頓時洞開。

妙風松了一口氣,猛地收劍,翻身掠回馬背。霍展白站在大雪里,望著東北方一騎絕塵而去,忽然有某種不祥的預感。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何而來,只是隱隱感覺自己可能是永遠的錯過了什么。

他就這樣站在雪里,緊緊握著墨魂劍,任大雪落滿了一身。一直到旁邊的衛風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驚覺過來。翻身上馬時,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妙風消失的方向。

然而,那一騎,早已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如冰風呼嘯,一去不回頭——有什么……有什么東西,已然無聲無息地從身邊經過了么?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來這一場千里的跋涉,只不過是來做最后一次甚至無法相見的告別。

妙風擁著薛紫夜,在漫天大雪中催馬狂奔。

整個天和地中,只有風雪呼嘯。冰冷的雪,冰冷的風,冰冷的呼吸——他覺得血液都快要凍結。“噗”,筋疲力盡的馬被雪坎絆了一跤,前膝一屈,將兩人從馬背上狠狠甩了下來。妙風急切之間伸手在馬鞍上一按,想要掠起,然而身體居然沉重如鐵,根本沒有了平日的靈活。

他只來得及在半空中側轉身子,讓自己的脊背承受兩個人的重量,摔落雪地。一口血從他嘴里噴出,在雪上濺出星星點點的紅。和教王一戰后身體一直未曾恢復,而方才和鼎劍閣七劍一輪交手,更是惡化了傷勢。此刻他的身體,已然快要到了極限。

雖然他們兩個人都擁有凌駕于常人的力量,但此刻在這片看不到頭的雪原上,這一場跋涉是那樣無助而絕望。這樣相依踉蹌而行的兩人在上蒼的眼睛里,渺小如螻蟻。

他忽然感覺手臂被用力握緊,然而風雪里只有細微急促的呼吸聲,仿佛想說什么卻終究沒能說出來。“薛谷主!”妙風連忙解開大氅,將猞猁裘里的女子抱了出來,雙手抵住她的后心。那張蒼白的臉已經變為可怖的青色,一只手用力抓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了出來,一直保持著張開的姿勢,微微在空氣里痙攣,似乎想要用盡全力抓住什么。

剛才……剛才是幻覺么?她、她居然聽到了霍展白的聲音!那一瞬間,瀕死的她感到莫名的喜悅,以驚人的力氣抬起了手,想去觸摸那個聲音的來源——然而因為劇毒的侵蝕,卻無法發出一個字來。她無聲而急促地呼吸,眼前漸漸空白,忽然慢慢浮現出一個溫暖的笑容——“等回來再和你比酒!”梅花如雪而落,梅樹下,那個人對她笑著舉起手,比了一個猜拳的手勢。

“霍、霍……”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終于吐出了一個字。“薛谷主!”輕微的聲音卻讓身邊的人發出了狂喜低呼,停下來看她,“你終于醒了?”是、是誰的聲音?她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藍色的發和白色的雪。“雅彌……是你?”她的神志稍微恢復,吐出了輕微的嘆息——原來,是這個人一直不放棄地想挽回她的性命么?他與她相識不久,卻陪伴她到了這一刻。

這,也是一種深厚的宿緣吧?他想說什么,她卻忽然豎起了手指:“噓……你看。”纖細蒼白的手指顫巍巍地伸出,指向飄滿了雪的天空,失去血色的唇微微開闔,發出歡喜的嘆息,吐出一個字:“光。”

妙風下意識地抬起頭,但灰白色的天冷凝如鐵,只有無數的雪花紛紛揚揚迎頭而落,荒涼如死。他忽然間有一種入骨的恐懼,霍地低頭:“薛谷主!”

“光。”她躺在柔軟的猞猁裘里,仰望著天空,唇角帶著一絲不可捉摸的微笑。在她逐漸模糊的視線里,漸漸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浮動,帶著各種美麗的顏色,如同精靈一樣成群結隊地飛舞,嘻笑著追逐。最后凝成了七色的光帶,在半空不停輾轉變幻,將她籠罩。

她對著天空伸出手來,極力想去觸摸那美麗絕倫的虛幻之光。和所愛的人一起去那極北之地,在巨大的浮冰上看天空里不停變幻的七色光……那是她少女時候的夢想。

然而,她的夢想,在十四歲那年就永遠的凍結在了漆黑的冰河里。劫后余生的她深居幽谷,一直平靜地生活,心如止水,將自己的一生如落雪一樣無聲埋葬。

曾經一度,她也奢望擁有新的生活。希望有一個人能走入她的生活,能讓她肆無忌憚地笑,無所顧忌地哭,希望穿過所有往事筑起的屏障直抵彼此的內心。希望,可以和普通女子一樣蒙著喜帕出閣,在紅燭下靜靜地幸福微笑;可以在柳絲初長的時候坐在繡樓上,等良人的歸來;可以在每一個欲雪的夜晚,用紅泥小爐溫熱新醅的酒,用正經或者不正經的談笑將昔年所有冰冷的惡夢驅散。

曾經一度,她也并不是沒有對幸福的微小渴求。

然而,一切,終究還是這樣擦身而過。

雪不停地下。她睜開眼睛凝望著灰白色的天空,那些雪一片一片精靈般地飛舞,慢慢變大、變大……掉落到她的睫毛上,冰冷而俏皮。

已經是第幾天了?

七星海棠的毒在慢慢侵蝕著她的腦部,很快,她就要什么都忘記了吧?她茫然地睜開眼睛,拼命去抓住腦海里潮汐一樣消退的幻影。

鼎劍閣七劍來到南天門時,如意料之中一樣,一路上基本沒有遇到什么成形的抵抗。

魔教顯然剛經歷過一場大規模的內斗,此刻從昆侖山麓到天門之間一片凌亂,崗哨和望風樓上只有幾個低級弟子看守,而那些負責的頭領早已不見了蹤影。

霍展白在冰川上一個點足,落到了天門中間的玉階上。高高的南天門上,赫然已有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的人在靜靜等待著。

妙空?“你們終于來了。”看到七劍從冰川上一躍而下,那個人從面具后吐出了一聲嘆息,雖然戴著面具,但也能聽得出他聲音里的如釋重負,“我等了你們八年。”

他對著霍展白伸出手來。袖子上織著象征五明子身份的火焰紋樣,然而那只蒼白的手上卻明顯有著一條可怖的傷痕,一直從虎口延伸到衣袖里——那是一道劍傷,挑斷了手筋,從此后這只右手便殘廢了,再也無法握劍。

霍展白和其余六劍一眼看到那道傷痕,齊齊一震,躬身致意。八人在大光明宮南天門前一起舉起劍,做了同一個動作:倒轉劍柄、抵住眉心,致以鼎劍閣八劍之間的見面禮,然后相視而笑。

“六哥。”霍展白走上前去握住那只伸過來的手,眼里帶著說不出的表情,“辛苦你了。”

“霍七,”妙空微笑起來,“八年來,你也辛苦了。”他抬起手,從臉上摘下了一直帶著的青銅面具,露出一張風霜清奇的臉,對一行人揚眉一笑——那張臉,是中原武林里早已宣告死亡的臉,也是鼎劍閣七劍生死不能忘的臉。

八劍中排行第六、汝南徐家的大公子:徐重華!

八年前,為了打入昆侖大光明宮臥底,遏制野心勃勃試圖吞并中原武林的魔教,這個昔年和霍展白一時瑜亮的青年才俊,曾經承受了那么多——為了脫離中原武林,他裝作與霍展白爭奪閣主之位,失敗后一怒殺傷多名長老遠走西域;為了取信教王,他與追來的霍展白在星宿海旁展開了一場生死搏殺,最后被霍展白一劍廢掉右手,又洞穿了胸口。

重傷垂死中掙扎著奔上南天門,終于被教王收為麾下。從此后,昆侖大光明宮里,多了一名位列五明子的神秘高手,而在中原武林里,他便是一個已經“死去”的背叛者了。連他新婚不久的妻子,都不知道背負著惡名的丈夫還活在天下的某一處。

摘下了“妙空”的面具,重見天日的徐重華對著同伴們展露笑意,眼角卻有深深的刻痕出現,雙鬢斑白——那么多年的忍辱負重,已然讓這個剛過而立之年的男子過早地衰老了。

霍展白握著他的手,想起多年來兩人之間糾纏難解的恩怨情仇,一時間悲欣交集。他是他多年的同僚,爭鋒的對手,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然而,卻也是奪去了秋水的情敵——在兩人一起接受老閣主那道極機密的命令時,他贊嘆對方的勇氣和忍耐力,卻也為他拋妻棄子的決絕而憤怒。

在星宿海的那一場搏殺,假戲真作的他,幾乎真的把這個人格殺于劍下。他無法忘記在一劍廢去對方右手時,徐重華看著他的眼神。那一瞬間,為了這個極其機密的任務舍命合作的兩人,心里是真的想置對方于死地的吧?

八年了,這么多的榮辱悲歡轉眼掠過,此刻昆侖山上再度雙手交握的兩人眼里涌出無數復雜的情緒,執手相望,卻終自無言。

“快,抓緊時間,”一貫冷靜內斂的徐重華首先抽出了手,催促聯劍而來的同伴,“跟我來!此刻宮里混亂空虛,正是一舉拔起的大好時機!”

“好!”同伴們齊聲響應。鼎劍閣八劍,在八年后終于重新聚首,直搗魔教最深處!

霍展白帶著眾人,跟隨著徐重華飛掠。然而一路上,他卻忍不住看了一眼徐重華——他已然換為左手握劍,斑白的鬢發在眼前飛舞。

八年后,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已然蒼老。然而心性,還是和八年前一樣么?一樣的野心勃勃,執著于建立功名和聲望,想成為中原武林的第一人,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就算在重聚之時,他甚至都沒有問起過半句有關妻子的話。霍展白忽然間有些憤怒——雖然也知道在這樣的生死關頭,這種憤怒來得不是時候。

“秋水她……”他忍不住開口,想告訴他多年來他妻子和孩子的遭遇。這個八年前就離開中原的人,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有一個永遠無法見到的早夭兒子吧?

徐重華眉梢一蹙,卻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這些,日后再談。”

霍展白心底一冷,然而不等他再說話,眼前已然出現了大群魔教的子弟,那些群龍無首的人正在星圣女娑羅的帶領下尋找著教王或者五明子的蹤跡,整個大光明宮空蕩蕩一片,一個首腦人物都不見了。

他們正準備往修羅場方向找去,卻看到了山下來的這一批闖入者。“妙空使!”星圣女娑羅驚呼起來,掩住了嘴——五明子里僅剩的妙空使,卻居然勾結中原武林,把人馬引入了大光明宮!這個回鶻的公主養尊處優,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混亂而危險的局面。

八柄劍在驚呼中散開來,如雷霆一樣地擊入了人群!那幾乎是中原武林新一代的力量凝聚。八劍一旦聚首,所釋放的力量,又豈是群龍無首的大光明宮子弟可以抵擋的?

那場廝殺,轉眼便成了屠戮。

“她逃了!”夏淺羽忽然回頭大呼——視線中,星圣女娑羅正踉蹌著飛奔而去,消失在玉宇金闕之間。

“追!”徐重華一聲低叱,帶頭飛掠了出去,幾個起落消失。其余七劍對視一眼,七柄長劍掃蕩風云后往回一收,重新聚首,立刻也追隨而去,但霍展白微微猶豫了一下,“風行。”他低喚身側的同僚,“你有沒有發現,一路上我們都沒有遇到修羅場的人?”

衛風行一驚:“是啊。”頓了頓,他回答,“或許,因為瞳的叛變,修羅場已被教王徹底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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