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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七星海棠

暮色籠罩了雪域絕頂,無數的玉樹瓊花都暗淡了下去,逐漸隱沒。

薛紫夜獨自一人坐在溫暖馥郁的室內,垂頭望著自己的右手,怔怔地出神。

明日,便要去給那個教王看診了……將要用這一雙手,把那個惡魔的性命挽救回來。然后,他便可以再度稱霸西域,將一個又一個少年培養為冷血殺手,將一個又一個敵手的頭顱摘下。

自己……原來也是一個極自私懦弱的人吧?

為了保住唯一的親人,竟肯救一個惡魔的性命!

她唇角露出一絲苦笑,望著自己的手心,據說那里蘊含了人一生的命運——她的掌紋非常奇怪,五指都是渦紋,掌心的紋路深而亂,三條線合攏在一起,狠狠地劃過整個手掌。

她沉迷于那些象征命運的渦流中,看得出神,沒有覺察門口一個人已然悄然出現。

“薛谷主。”藍衫女子等待了片刻,終于盈盈開口,“想看手相么?”

“妙水使?”薛紫夜一驚,看到門口抱劍而立的女子。

這個妙水,雖然只在橋上見過一面,卻印象深刻。她身上有一種奇特的靡靡氣息,散發著甜香,妖媚入骨——她一眼看去便心里明白,這個女人,多半是修習過媚術。

“我看薛谷主這手相,可是大為難解。”妙水徑自走入,笑吟吟坐下,捉住了她的手仔細看,“你看,這是‘斷掌’——有這樣手相的人雖然聰明絕倫,但脾氣過于倔強,一生跌宕起伏,往往身不由己。”

薛紫夜望了她一眼,不知道這個女子想說什么,目光落到妙水懷里的劍上,猛地一震:這、分明是瞳以前的佩劍瀝血!

“薛谷主,你的宿命線不錯,雖然中途斷裂,但旁有細紋接上,可見曾死里逃生。”這個來自波斯的女人仿佛忽然成了一個女巫,微笑著,“智慧線也非常好,敏銳而堅強,凡事有主見。但是,即便是聰明絕倫,卻難以成為賢妻良母呢。”

妙水細細端詳她的手,唇角噙著笑意,輕聲慢語:“可惜,姻緣線卻不好。如此糾纏難解,必然要屢次面臨艱難選擇——薛谷主,你是有福之人,一生將遇到諸多不錯的男子。只不過……”她抬起頭來,對著薛紫夜笑了一笑,輕聲:“只不過橫紋太多,險象環生,所求多半終究成空。”

薛紫夜蹙起了眉頭,驀然抽回了手。

“妙水使,何必交淺言深。”她站起了身,隱隱不悅,“時間不早,我要休息了。”

聽得這樣的逐客令,妙水卻沒有動,低了頭,忽地一笑:“薛谷主早早休息,是為了養足精神明日好為教王看診么?”

“不錯。”薛紫夜冷冷道。

這一下,這個女人該告退了吧?

“薛谷主醫術絕倫,自然手到病除——只不過……”然而妙水卻抬起頭望著她,莫測地一笑,一字一句吐出輕而冷的話,“救了教王,只怕對不起當年慘死的摩迦全族吧?”

“什么?”薛紫夜霍然站起,帶翻了桌上茶盞,失聲驚呼,“你說什么?”

這個女人,怎么會知道十二年前那一場血案!

“噓。”妙水卻豎起手指,迅速向周圍看了一眼,“我可是偷偷過來的。”

“你說什么?”薛紫夜臉色瞬間蒼白,拼命壓低了聲音,語音卻不停顫抖,“你剛才說什么?當年摩迦……摩迦一族的血案,是教王做的?”

妙水施施然點頭:“大光明宮做這種事,向來不算少。”

“為什么?”薛紫夜眼里燃起了火焰,低低道,“為什么?”

“為了瞳。”妙水笑起來了,眼神冷厲,“他是一個天才,可以繼承教中失傳已久的瞳術——教王得到他后,為了防止妖瞳血脈外傳,干脆滅掉了整個村子。”

薛紫夜只覺怒火燃燒了整個胸腔,一時間無法說出話來,急促地呼吸。

“當時參與屠殺的,還有妙風使。”妙水冷笑,看著薛紫夜臉色蒼白下去,“一夜之間,殺盡了全村上下一百三十七人——這是教王親口對我說的。呵呵。”

她怔在原地,只覺得一顆心直墜下去,落入不見底的冰窟——妙風?那一場屠殺……妙風也有份么?

她忽然想起了白日里他說過的話——“你會后悔的。”他說,“不必為我這樣的人費神。”

一瞬間,她明白了他為什么會有那樣的眼神。

“畜生。”薛紫夜雙手顫抖,咬牙一字一字,“畜生!”

“那么,”妙水斜睨著她,唇角勾起,“薛谷主,你還要去救一個畜生么?”

薛紫夜急促地呼吸,臉色蒼白,卻始終不吐一詞。

妙水面上雖還在微笑,心下卻打了一個突:這個女人,還在猶豫什么?

“不救他,明介怎么辦?”薛紫夜仰起頭看著她,手緊緊絞在一起,“他會殺了明介!”

“哈……原來是因為這個!”妙水霍然明白過來原因所在,忍不住失聲大笑,“愚蠢!教王是什么樣的人?你以為真的會因為你救了他,就放了瞳?”

“想去看看他么?那么,跟我來。”妙水笑著起身,抓起了桌上的瀝血劍,“你看到他就會明白了。”薛紫夜看著她走出去,心下一陣遲疑。

這個大光明宮里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深不可測,從瞳到妙風無不如此——這個五明子之一的妙水使如此拉攏自己,到底包藏了什么樣的心思?

黑暗的房間里,連外面的慘叫都已聽不見,只有死一般的寂寞。

他被金索釘在巨大的鐵籠里,和旁邊的獒犬鎖在一起,一動不能動。

黑暗如同裹尸布一樣將他包圍,他閉上了已然無法看清楚東西的雙眼,靜靜等待死亡一步步逼近。

那樣的感覺……似乎十幾年前也曾經有過?

“你,想出去么?”記憶里,那個聲音不停地問他,帶著某種誘惑和魔力。

“那群豬狗一樣的俗人,不知道你是魔的使者,不知道你有多大的力量……瞳,只有我知道你的力量,也只有我能激發出你真正的力量——你想跟我走么?”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他在黑暗中大喊,感覺自己快要被逼瘋。

“好,我帶你出去。”那個聲音微笑著,“但是,你要臣服于我,成為我的瞳,凌駕于武林之上,替我俯視這大千世界、蕓蕓眾生。你答應么?還是,愿意被歧視,被幽禁,被挖出雙眼一輩子活在黑暗里?”

“放我出去!”他用力地拍著墻壁,想起今日就是族長說的最后期限,心痛欲裂,不顧一切地大聲呼喊,“只要你放我出去!”

忽然間,黑暗裂開了,光線將他的視野四分五裂,一切都變成了空白。空白中,有血色迸射開來,伴隨著凄厲的慘叫。

被金索系在鐵籠里的人悚然驚起,臉色蒼白,因為痛苦而全身顫抖——

“只要你放我出去”——那句昏迷中的話,還在腦海里回響,震得他腦海一片空白。

十二年前,只有十三歲的自己就是這樣和魔鬼締結了契約,出賣了自己的人生!

他終于無法承受,在黑暗里低下了頭,雙手微微發抖。

已經是第四日了……那種通過雙目逐步侵蝕大腦的劇毒,已悄然抹去了他大部分的記憶,輝煌血腥的過去,已逐步淡去,再也無法記憶。然而,偏偏有一些極久遠的記憶反而存留下來了,甚至日復一日更清晰地浮現出來。

為什么……為什么還不能徹底忘記呢?

這樣的記憶,存留一日便是一日的折磨。如果徹底成為一個白癡,反而更好吧?

“若不能殺妙風,則務必取來那個女醫者的首級。”他反手握緊了腕上的金索,在黑暗中咬緊了牙,忽地將頭重重撞在了鐵籠上——他真是天下最無情最無恥的人!貪生怕死,忘恩負義,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置那位最愛自己的人于死地!

黑沉沉的牢獄里忽然透入了風。沉重的鐵門無聲無息打開,將外面的一絲雪光投射進來,旁邊籠子里的獒犬忽然厲聲狂叫起來。

有人走進來。

是妙水那個女人么?他懶得抬頭。

“明介。”一個聲音在黑暗里響起來了,輕而顫。

他觸電般地一顫,抬起已然不能視物的眼睛:是幻覺么?那樣熟悉的聲音……是……

“明介。”直到一只溫涼而柔軟的手輕輕撫上了臉頰,他才從恍惚中驚醒過來。

黑暗里竟然真的有人走過來了,近在咫尺。

她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頓住了腳,仿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此刻被鎖在鐵籠里的他,只是不斷地低喚著一個遙遠的名字,仿佛為記憶中的那個少年招魂。

是……是小夜姐姐?

他狂喜地轉過頭來。是她?是她來了么?然而下一個瞬間,感覺到有一只手輕輕觸摸到了自己失明的雙眼,他仿佛被燙著一樣地轉過頭去,避開了那只手,暗淡無光的眼里轉過激烈的表情。

“滾!”想也不想,一個字脫口而出,嘶啞而狠厲。

黑暗中潛行而來的女子驀然一震,手指停頓:“明介?”

“妙水!你到底想干什么?”瞳咬緊了牙,惡狠狠地對藏在黑暗里某處的人發問,聲音里帶著狂暴的殺氣和憤怒,“為什么讓她來這里?為什么讓她來這里!我說過了不要帶她過來!你到底要做什么!”

“咯咯……別發火嘛。偶爾,我也會發善心。”牢門外傳來輕輕嬌笑,妙水一聲呼嘯,召出那只不停咆哮齜牙的獒犬,留下一句,“瞳,瀝血劍我已經從藏兵閣里拿到了。你們好好話別吧,時間可不多了啊。”

他一驚,她卻是關上門徑自走遠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牢里,便又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瞳在黑暗中沉默,不知道該說什么、做什么,然而呼吸卻無法控制地開始紊亂。

他知道身邊有著另一個人,熟悉的氣息無處不在,那些記憶仿佛洪水一樣涌出來,在心底呼嘯,然而他卻恨不得自己就在這一瞬間消失。

不想見她……不想再見她!

或者,只是不想讓她看見這樣的自己——滿身是血,手足被金索扣住,頸上還連著獒犬用的頸環,面色蒼白,雙目無神,和一個廢人沒有兩樣!

十二年后,當命運的潮汐退去,荒涼沙灘上,怎么能以這樣的情狀和她重逢!

“滾。”他咬著牙,只是吐出一個字。

一雙柔軟的手落在了他的眼瞼上,劇烈地顫抖著,薛紫夜的聲音開始發抖:“明介……你、你的眼睛,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是那個教王——”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清楚地聽出她聲音里飽含的痛惜和憐憫,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心里的刺痛再也無法承受,幾乎是發瘋一樣推開她,脫口:“不用你管!你給我——”

在他說出第三個“滾”字之前,一滴淚水落在了他臉上,熾熱而濕潤。

那一剎那,所有驕傲和自卑的面具都被燙穿。

“你——”瞳只覺得心里那些激烈的情緒再也無法控制,失聲說了一個字,喉嚨便再也發不出聲音。

他頹然低下頭去,將鎖著鐵鐐的手狠狠砸在地面上。

“明介,你終于都想起來了么?”薛紫夜低聲道,“你知道我是誰了么?”

他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薛紫夜一直在黑暗中凝望著自己,叫著那個埋葬了十二年的名字。

這、這算是什么——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善意,他霍然抬起手,反扣住了那只充滿了悲憫的手,狠狠將她一把按到了鐵籠壁上!

薛紫夜猝不及防,脫口驚呼了一聲,抬起頭看到黑暗里那雙狂暴的眼睛。

瞳用力抓住薛紫夜的雙手,將她按在冰冷的鐵籠上,卻閉上了眼睛,急促地呼吸,仿佛胸腔里有無數聲音在呼嘯,全身都在顫抖。短短的一瞬,無數洪流沖擊而來,那種劇痛仿佛能讓人死去又活過來。

“你……非要逼我至此嗎?”最終,他還是說出話來了,“為什么還要來?”一語未畢,淚水終于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為什么還要來!”他失去控制地大喊,死死按著她的手,“你的明介早就死了!”

薛紫夜驚住:那樣驕傲的人,終于在眼前崩潰。

“為什么還要來?”瞳松開了緊握的手,在她手臂上留下一圈青紫。

仿佛心里的墻壁終于全部崩塌,他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嗚咽,顫抖到幾乎無法支持,松開了手,頹然撐著鐵籠轉過了臉去:“為什么還要來……來看我變成這副模樣?”

薛紫夜默默伸出了手,將他緊緊環抱。

她在黑夜里擁抱著瞳,仿佛擁抱著多年前失去的那個少年,感覺他的肩背控制不住地顫抖。這個神經仿佛鋼絲一樣的絕頂殺手,情緒在剎那間完全崩潰。

她黑暗中觸摸著他消瘦的頰,輕聲說:“明介……明介,沒事了,教王答應我只要治好了他的病,就放你走。”

是的。他一生的殺戮因她而起,那么,也應該因她而結束。

“沒有用了……”過了許久許久,瞳逐漸控制住了情緒,輕輕推開了她的雙手,低聲說出一句話,“沒有用了——我中的,是七星海棠的毒。”

“七星海棠!”薛紫夜驚呼起來,臉色在黑暗中刷的慘白。

作為藥師谷主,她比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毒意味著什么——《藥師秘藏》上說:天下十大劇毒中,鶴頂紅、孔雀膽、墨蛛汁、腐肉膏、彩虹菌、碧蠶卵、蝮蛇涎、番木鱉、白薯芽九種,都并不是最厲害的毒物,最可怕的是七星海棠。這毒物無色無臭,無影無蹤,再精明細心的人也防備不了。

那是先摧毀人的心腦,再摧毀人身體的毒——而且,至今完全沒有解藥!

她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腦海里一片空白,手下意識地緊緊抓著,仿佛一松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你太天真了……教王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我。”瞳極力控制著自己,低聲道,“跟他談條件,無異于與虎謀皮。你不要再管我了,趕快找機會離開這里——妙水答應過我,會帶你平安離開。”

妙水?

薛紫夜一怔,抬頭看著瞳,嘴角浮現出一絲復雜的笑意——那個女人心機深沉,然而瞳竟和自己一樣,居然也天真到相信這種人的承諾。

“小……小夜姐姐。不要管我,”有些艱難地,他叫出了這個遺忘了十二年的名字,“你趕快設法下山……這里實在太危險了。我罪有應得,不值得你多費力。”

“胡說!不管你們做過什么,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都不會不管。”薛紫夜在黑暗里輕輕閉了一下眼睛,仿佛下了一個決心:“明介,不要擔心——我有法子。”

她點起了火折子,拿出隨身攜帶的藥囊,輕輕按著他的肩膀:“坐下,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他默然地坐下,任憑她開始檢查他的雙眼和身體上的各處傷口——他沒有注意她在做什么,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身體的八處大穴已然被逐步封住,完全不能動彈。

他只是極力睜大眼睛,想看清楚她的模樣。十二年不見了……今夜之后,或者就是至死不見。

他是多么想看清楚如今她的模樣——可偏偏,他的眼睛卻再也看不見了。

薛紫夜默然細看半晌,站了起身:“我出去一下,稍等。”

瞳在黑暗中苦笑起來——還有什么辦法呢?這種毒,連她的師祖都無法解開啊。

黑暗的牢獄外,是昆侖山陰處千年不化的皚皚白雪。

薛紫夜一打開鐵門,雪光照入,就看到了牽著獒犬在不遠處放風的藍衣女子。

“怎么?那么快就出來了?”妙水有些詫異地回頭,笑了起來,“我以為你們故人重逢,會多說一會兒呢。”

薛紫夜站在牢獄門口,望著妙水片刻,忽然攤開了手:“給我鑰匙。”

“什么鑰匙?”妙水一驚,按住了咆哮的獒犬。

“金索上的鑰匙。”薛紫夜對著她伸出手去,面無表情,“給我。”

妙水吃驚地看著她,忽地笑了起來:“薛谷主,你不覺得你的要求過分了一些么?我憑什么給你?我這么做可是背叛教王啊!”

“別繞圈子,”薛紫夜冷冷打斷了她,直截了當,“我知道你想殺教王。”

仿佛一支利箭洞穿了身體,妙水的笑聲陡然中斷,默然凝視著紫衣女子,眼神肅殺。

“我無法解七星海棠的毒,卻決不想讓明介像狗一樣被鎖著到死——你給我鑰匙,我就會替你去殺了那老東西。”薛紫夜面不改色,“就在明天。”

妙水凝視著她,眼神漸漸又活了起來,輕笑:“夠大膽啊。你有把握?”

“我出手,總比你出手有把握得多。”薛紫夜冷冷道,伸著手,“我一定要給明介、給摩迦一族報仇!給我鑰匙——我會配合你。”

妙水遲疑了片刻,手一揚,一串金色的鑰匙落入了薛紫夜掌心:“拿去。”

反正那個瞳也已經中了七星海棠之毒,活不過一個月,暫時對她做一點讓步又算什么?最多等殺了教王,再回過頭來對付他們兩個。

“好。”薛紫夜捏住了鑰匙,點了點頭,“等我片刻,回頭和你細細商量。”

是小夜姐姐回來了!聽到牢獄的鐵門再度打開的剎那,鐵籠里的人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她只不過離開了片刻,對黑暗里的他而言卻恍如過去了百年。

那樣令人絕望的黑暗,幾乎令人失去生存的勇氣。

他想站起來去迎接她,卻被死死鎖住,咽喉里的金索勒得他無法呼吸。

“明介,坐下來,”薛紫夜聲音平靜,輕輕按著他的肩膀,“我替你看傷。”

他默默坐了下去,溫順而聽話。

全身傷口都在痛,劇毒一分分地侵蝕,他卻以驚人的毅力咬著牙一聲不吭,仿佛生怕發出一絲聲音,便會打碎這一刻的寧靜。

這樣相處的每一刻都是極其珍貴的——他們曾經遠隔天涯十幾年,彼此擦肩亦不相識;而多年后,九死一生,再相逢、卻又立刻面臨著生離死別。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坐著,體會著這短暫一刻里的寧靜和美麗,十幾年來充斥了心頭的殺氣和血腥都如霧一樣消失——此刻他不曾想到殺人,也沒想到報復,只是想這樣坐著,什么話也不說,就這樣在她身側靜靜死去。

薛紫夜卻沒有片刻停歇,將火折子別在鐵籠上,雙手沾了藥膏,迅速抹著。應該是牢獄里太過寒冷,她斷斷續續地咳嗽起來,聲音清淺而空洞。

“忍一下。”身上的傷口都上好藥后,薛紫夜的手移到了他的頭部,一寸寸地按過眉弓和太陽穴,忽然間手腕一翻,指間雪亮的光一閃,四枚銀針瞬間就從兩側深深刺入了頭顱!

睛明穴和承泣穴被封,銀針刺入兩寸深,瞳卻在如此劇痛下一聲不吭。

“睜開眼睛。”耳邊聽到輕柔地吩咐,他在黑暗中張開了眼睛。依然是什么都看不到……被劇毒侵蝕過的眼睛,已經完全失明了。

然而,在睜開眼瞬間,忽然有什么溫軟濕潤的東西輕輕探了進來,觸著失明的眼睛。

“不!”瞳霍然一驚,下意識地想往后避開,然而身體已被提前封住,甚至連聲音都無法發出——那一瞬,他明白過來她在做什么,幾乎要脫口大喊。

薛紫夜只是扶住了他的肩膀,緊緊固定他的頭,探身過來用舌尖舔舐著被毒瞎的雙眼。

瞳想緊閉雙眼,卻發現頭部穴道被封后,連眼睛都無法閉合。

她……一早就全布置好了?她想做什么?

大驚之下,瞳運起內息,想強行沖破穴道,然而重傷如此,又怎能奏效?瞳一遍又一遍地用內息沖擊著穴道,卻無法移動絲毫。

薛紫夜抱著他的頭顱,輕柔而小心地舔舐著他眼里的毒。

他只覺她的氣息吹拂在臉上,清涼柔和的觸覺不斷傳來,腦中的劇痛也在一分分減輕。

然而,心卻一分分地冷下去——她、她在做什么?那是七星海棠,天下至毒!她怎么敢用舌尖去舔?

住手!住手!他幾乎想發瘋一樣喊出來,但太劇烈的驚駭讓他一瞬失聲。

黑暗牢獄里,火折子漸漸熄滅,只有那樣輕柔溫暖的舌觸無聲繼續著。

瞳無法動彈,但心里清楚對方正在做什么,也知道那種可怖的劇毒正在從自己體內轉移到對方體內。

時間仿佛在這一剎那停滯,黑而冷的雪獄里,靜得可以聽到心迸裂成千片的聲音。

干涸了十幾年的眼睛里有淚水無聲地充盈,卻被輕柔的舌尖一同舔去。咸而苦,毒藥一樣的味道。

不過片刻,薛紫夜將布滿眼眸的毒素盡數舔凈,吐在了地上,坐直身子喘了口氣。“好了。”她的聲音里帶著微弱的笑意,從藥囊里取出一種藥,輕輕抹在瞳的眼睛里,“毒已然拔去,用蛇膽明目散涂一下,不出三天,也就該完全復明了。”

瞳心里冰冷,直想大喊出來,身子卻是一動不能動。

“你……”啞穴沒有被封住,但是他卻不知道該說什么,臉色慘白。

“看得見影子了么?”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問。

他尚自說不出話,眼珠卻下意識地隨著她的手轉了一下。

“都說七星海棠無藥可解,果然是錯的。”薛紫夜歡喜地笑了起來,“二十年前。臨夏師祖為此苦思一個月,嘔心瀝血而死——但,卻也終于找到了解法。”

“這種毒傳遞極為迅速——但正因為如此,只要用銀針把全身的毒逼到一處,再讓懂得醫理的人以身做引把毒吸出,便可以治好,甚至不需要任何藥材。”她輕輕說著,聲音里有一種征服絕癥的快意,“臨夏祖師死前留下的絕筆里說,以前有一位姓程的女醫者,也曾用這個法子解了七星海棠之毒——”

她平靜地說著,聲音卻逐漸遲緩:“所以說,七星海棠并不是無藥可解……只是,世上的醫生,大都不肯舍了自己性命……”

那樣可怖的劇毒一沾上舌尖,就迅速擴散開去,薛紫夜語速越來越慢,只覺一陣暈眩,身子晃了一下幾乎跌倒。

她連忙從懷里倒出一粒碧色藥丸含在口里,平息著劇烈侵蝕的毒性。

“明介,我不會讓你死。”薛紫夜深深吸了口氣,微笑了起來,眼神明亮而堅定,從懷里拿出一只玉瓶,“我不會讓你像雪懷、像全村人一樣,讓我眼睜睜看著死去。”

她從瓶中慎重地倒出一粒朱紅色的藥丸,馥郁的香氣登時充盈了整個室內。

“這是朱果玉露丹,你應該也聽說過吧。”薛紫夜將藥丸送入他口中——那顆藥一入口便化成了甘露,只覺得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服。

“你好好養傷,”擦去了嘴角滲出的一行血,薛紫夜松開了手,低聲,“不要再擔心教王。”

他霍然一驚——不要擔心教王?難道、難道她要……

“明介,你身上的穴道,十二個時辰后自然會解開,”薛紫夜離開了他的身側,輕輕囑咐,“我現在替你解開鎖鏈,你等雙眼能看見東西時就自行離開——只要恢復武功,天下便沒什么可以再困住你了。可是,你聽我的話,不要再亂殺人了。”

叮叮幾聲響,手足上的金索全數脫落。失去了支撐,他沉重地跌落,卻在半途被薛紫夜扶住。

“這個東西,應該是你們教中至寶吧?”她扶著他坐倒在地,將一物放入他手中,輕輕說著,神態從容,完全不似一個身中劇毒的人,“你拿好了。有了這個,日后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隨心所欲了,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瞳觸摸著手心沉重冰冷的東西,全身一震:這、這是……教王的圣火令?

她這樣的細心籌劃,竟似在打點周全身后一切!

“我不要這個!”終于,他脫口大呼出來,聲音絕望而凄厲,“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薛紫夜一震,強忍許久的淚水終于應聲落下——多年來冰火交煎的痛苦一起涌上心頭,她忽然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緒的力量,伸出手去將他的頭攬到懷里,失聲痛哭。

怎么會變成這樣?怎么會變成這樣呢?

他們兩個,一個是帝都杏林名門的天之驕女,一個是遙遠極北村落里的少年——他們的一生本該沒有任何交集,本該各自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又怎么會變成今日這樣的局面!

“明介,明介,我也想讓你好好地活著……”她的淚水撲簌簌地落在他臉上,哽咽,“你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不能讓你被這樣生生毀掉。”

“不。你不明白我是什么樣的人……”落在臉上的熱淚仿佛灼穿了心,瞳喃喃道,“我并不值得你救。”

“傻話。”薛紫夜哽咽著,輕聲笑了笑,“你是我的弟弟啊。”

牢外,忽然有人輕輕敲了敲,驚破了兩人的對話。

知道是妙水已然等得不耐,薛紫夜強自克制,站起身來:“我走了。”

“不要去!”瞳失聲厲呼——這一去,便是生離死別了!

走到門口的人,忽地真的回過身來,遲疑著。

“妙水的話,終究也不可相信。”薛紫夜喃喃道,從懷里拿出一支香,點燃,繞著囚籠走了一圈,讓煙氣縈繞在瞳身周,最后將煙插在瞳身前的地面,此刻香還有三寸左右長,發出奇特的淡紫色煙霧。

等一切都布置好,她才直起了身,另外拿出一顆藥:“吃下去。”

明白她是在臨走前布置一個屏障來保護自己,瞳忽地冷笑起來,眼里露出鋒銳桀驁的表情。

“別以為我愿意被你救。”他別開了頭,冷冷道,“我寧可死。”

“哈。”薛紫夜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樣的明介,還真像十二年前的少年呢。然而笑聲未落,她毫不遲疑地抬手,一支銀針閃電般激射而出,準確地扎入了肋下的穴道!

“你……”瞳失聲,感覺到神志在一瞬間潰散。

“聽話。一覺睡醒,什么事都不會有了,”薛紫夜封住了他的昏睡穴,喃喃說著,將一粒解藥喂入了他嘴里,“什么事都不會有了……”

別去!別去!

內心有聲音撕肝裂肺地呼喊著,然而眼睛卻再也支撐不住地闔起。凝聚了僅存的神志,他抬頭看過去,極力想看她最后一眼——然而,即便是在最后的一刻,眼前依然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轉身而去的影子,在毫不留情的訣別時刻,給他的整個余生烙上了一道不可泯滅的烙印。

薛紫夜走出去的時候,看到妙水正牽著獒犬,靠在雪獄的墻壁上等她。

這個女人身上散發出馥郁的香氣,妖媚神秘,即便是作為醫者的她,都分辨不出那是由什么植物提煉而成——神秘如這個女人的本身。

“已經快三更了。”聽到門響,妙水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逗留得太久了,醫生。”

薛紫夜鎖好牢門,開口:“現在,我們來制訂明天的計劃吧。”

“奇怪……”妙水有些難以理解地側過頭去,拍了拍獒犬的頭,低語,“她不怕死,是不是?”獒犬警惕地望了薛紫夜一眼,低低嗚了一聲。

雪落得很密,鵝毛一樣地飄著,將絕頂上兩位女子的身影籠罩。

除了那頭獒犬,沒有誰聽到她們交談了一些什么。

一刻鐘后,薛紫夜對著妙水微微點頭,吐出一個字,轉身離去。

鵝毛大雪不停飄落,深宵寒氣太重,她在離開時已然抵受不住,握著胸口的大氅微微咳嗽起來。

妙水望著那一襲隱沒在秘道里的紫衣,眼里泛起了一絲笑意。

“她可真不賴……沒想到,這一次找了一個絕佳的搭檔呢!是不是?”她拍著獒犬毛茸茸的頭,龐大的猛獸發出貓兒一樣溫馴的呼呼聲,妙水站在大雪里,凝望著雪中連綿起伏的昆侖群山,眼神里猛然迸出一絲雪亮的殺氣!

“好,既然交易完成了,現在——”她拍了拍獒犬,回身一指背后雪獄,冷笑,“你可以去把那家伙吃掉了!他已經沒有用了!”

“嗚——”得了指令,獒犬全身的毛一下子豎起,興奮地嗚了一聲,猛撲進去。

妙水站在門口,側頭微笑,把玩著懷里的一支短笛,等待著聽到牢獄里血肉骨頭粉碎的咀嚼聲。

然而,里面卻毫無聲息。

她臉色微微一變,一掠來到門口,朝里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黑暗里,只有一點紅光隱約浮動。

獒犬巨大的尸體橫陳在臺階上,居然是剛撲入門中,便無聲無息地死去!

“斷腸草?”借著隱約的光看到了浮動的紫色煙霧,妙水失聲驚呼,立刻點足掠回三尺,臉色蒼白,有不甘心的恨意——那個紫衣女人,原來早已布置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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