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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重逢

在雪鷂千里返回臨安時,手巾的主人已然漸漸靠近了冰雪皚皚的昆侖。

薛紫夜望著馬車外越來越高大的山形,有些出神。

那個孩子……那個臨安的孩子沫兒,此刻是否痊愈?霍展白那家伙,是否請到了師父?而師父對于那樣的病,是否有其他法子?

她有些困擾地抬起頭來,望著南方的天空,仿佛想從中看到答案。

“快到了吧?”摸著懷里的圣火令,她對妙風說,“傳說昆侖是西方盡頭的神山,西王母居住的所在——就如同極淵是極北之地一樣。雪懷說,那里的天空分七種色彩,無數的光在冰上變幻浮動……”

薛紫夜擁著猞猁裘,望著天空,喃喃道:“美得就像做夢一樣。”

妙風默然低下了頭,不敢和她的眼光對視——第一次,他希望自己從未參與過那場殺戮。

那場血腥的屠殺已經過去了十二年。可那對少年男女從冰上消失的瞬間,還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記憶里——如果那個時候他手下稍微留情,可能那個叫雪懷的少年就已經帶著她跑遠了吧?就可以從那場滅頂之災里逃脫,離開那個村子,去往極北的冰之海洋,從此后隱姓埋名地生活。

可為什么那么多年中,自己出手時竟從沒有一絲猶豫?

風從車外吹進來,他微微咳嗽,感覺內心有什么堅硬的東西在一分分裂開。

“該用金針度穴了。”薛紫夜看他咳嗽,算了算時間,從身邊摸出一套針來。

妙風卻推開了她的手,淡然道:“從現在開始,薛谷主應養足精神,以備為教王治病。”

他臉上始終沒有表情——自從失去了那張微笑的面具后,這個人便成了一片空白。

薛紫夜望著他,終于忍不住發作了起來。“你到底開不開竅啊!”她把手里的金針一扔,俯過身去點著他的胸口,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惱怒,“那個教王是不是給你吃了迷藥?我想救你啊……你自己怎么不當一回事?”

她戳得很用力,妙風的眉頭不自禁地蹙了一下。

“還算知道痛!”看著他蹙眉,薛紫夜更加沒好氣。

“兩位客官,昆侖到了!”馬車忽然一頓,車夫興高采烈的叫聲把她的遐想打斷。

那個在烏里雅蘇臺請來的車夫,被妙風許諾的高昂報酬誘惑,接下了這一趟風雪兼程的活兒,走了這條從未走過的昆侖之旅。

“到了?”她有些驚訝地轉過身,撩開了窗簾往外看去——忽然眼前一陣光芒,一座巨大的冰雪之峰壓滿了她整個視野,那種凌人的氣勢壓得她瞬間說不出話來。

那就是昆侖?如此雄渾險峻,飛鳥難上,佇立在西域的盡頭,仿佛拔地而起刺向蒼穹的利劍。

她被窗外高山的英姿所震驚,妙風卻已然掠了出去,隨手扔了一錠黃金給狂喜的車夫,轉身恭謹地為她卷起了厚厚的簾子,欠身道:“請薛谷主下車。”

簾子一卷起,外面的風雪急撲而入,令薛紫夜的呼吸為之一窒!

“這……”仰頭望了望萬丈絕壁,她有些遲疑地攏起了紫金手爐,“我上不去啊。”

“冒犯了。”妙風微微一躬身,忽然間出手將她連著大氅橫抱起來。

他的身形快如閃電,毫不停留地踏過皚皚的冰雪,瞬間便飛掠了十余丈。應該是對這條位于冰壁上的秘道了然于心,在薛紫夜回過神的時候,已然到了數十丈高的崖壁上。

風聲在耳邊呼嘯,妙風身形很穩,抱著一個人掠上懸崖渾若無事,宛如一只白鳥在冰雪里回轉飛掠。

薛紫夜甚至發覺在飛馳中那只托著她的手依然不停地輸送來和煦的氣流——這個人的武功,實在深不可測啊。

他們轉瞬又上升了幾十丈,忽然間身后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馬車!馬車炸了!”薛紫夜下意識地朝下望去,驚呼出來,看到遠遠的絕壁下一團升起的火球。

那個火球,居然是方才剛剛把他們拉到此地的馬車!

難道他們一離開,那個車夫就出事了?

“嗯。”妙風只是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左腳一踏石壁裂縫,又瞬間升起了幾丈。

前方的絕壁上出現了一條路,隱約有人影井然有序地列隊等候——那,便是昆侖大光明宮的東天門。

看到他這樣漠然的表情,薛紫夜忽地驚住,仰起臉望著他,手指深深掐進了那個木無表情的人的肩膀,艱難地開口:“難道……是你做的?是你做的么!”

他緊抿著唇,沒有回答,只有風掠起藍色的長發。

“你把那個車夫給殺了?”薛紫夜不敢相信地望著他,手指從用力變為顫抖。

她的眼神逐漸轉為憤怒,惡狠狠地盯著他的臉:“你……你把他給殺了?”

片刻前那種淡淡的溫馨,似乎轉瞬在風里消散得無影無蹤。“你怎么可以這樣!”她厲聲尖叫起來,“他不過是個普通車夫!你這個瘋子!”

在她將他推離之前,最后提了一口氣,妙風翻身抱著她穩穩落到了天門之前。

“不殺掉,難免會把來大光明宮的路線泄露出去。”妙風放下她,淡然開口,眼里沒有絲毫喜怒,更無愧疚,“而且,我只答應了付給他錢,并沒有答應不殺——”

一個耳光落到了他臉上,打斷了他后面的話。

“你這個瘋子!”薛紫夜憤怒得臉色蒼白,死死盯著他,仿佛看著一個瘋子,“你知道救回一個人要費多少力氣?你卻這樣隨便揮揮手就殺了他們!你還是不是人?”

他側過臉,慢條斯理地拭去嘴角的血絲,眼眸里閃過微弱的笑意:只不過殺了個車夫,就憤怒到這樣么?如果知道當年殺死雪懷的也正是自己,不知道還會有什么樣的表情?

這個救人的醫者,會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吧?

“我說過了,救我的話,你會后悔的。”他凝視著她,臉上居然恢復了一絲笑意,“我本來就是一個殺人者——和你正好相反呢,薛谷主。”說到最后一句,他的眼里忽然泛出一絲細微的冷嘲,轉瞬消散。

他說話的語氣,永遠是不緊不慢不瘟不火,薛紫夜卻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這個看似溫和寧靜的人,身上其實帶著和瞳一樣的黑暗氣息。西歸的途中,他一路血戰前行,蔑視任何生命:無論是對牲畜,對敵手,對下屬,甚或對自身,都毫不容情!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她怔在昆侖絕頂的風雪里,忽然間身子微微發抖:“你別發瘋了,我想救你啊!可我要怎樣,才能治好你呢……雅彌?”

聽到這個名字,妙風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下,緩緩側過頭去。

雅彌?

她是在召喚另一個自己么?

雅彌……這個昔年父母和姐姐叫過的名字,早已埋葬在記憶里了。那本是他從來無人可以觸及的過往。

她說想救他——可是,卻沒有想過要救回昔日的雅彌,就得先毀掉了今日的妙風。

他笑了,緩緩躬身:“還請薛谷主隨在下前往宮中,為教王治傷。”

薛紫夜望著他,只覺得全身更加寒冷。

原來……即便是國手,對于有些病癥,依然無能為力——比如沫兒,再比如眼前這個人。

“妙風使!”僵持中,天門上已有守衛的教徒急奔過來,看著歸來的人,聲音欣喜而急切,單膝跪倒,“您可算回來了!快快快,教王吩咐,如果您一返回,便請您立刻去大光明殿!”

“啊?”妙風驟然一驚,“教中出了什么事?”

“出了大事。”教徒低下頭去,用幾乎是恐懼的聲音低低道,“日圣女……和瞳公子叛變!”

“什么?”妙風脫口,同時變色的還有薛紫夜。

“不過,教王無恙。”教徒低著頭,補充了一句。

簡略了解了事情的前后,妙風松開了握緊的手,無聲吐出了一口氣——教王畢竟是教王!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還一連挫敗了兩場叛亂!

然而身側的薛紫夜卻臉色瞬地蒼白。“瞳呢?”她沖口問,無法掩飾自己對那個叛亂者的關切。

“瞳公子?”教徒低著頭,有些遲疑地喃喃,“他……”

瞳究竟怎么了?

薛紫夜跟著妙風穿行在玉宇金闕里,心急如焚。那些玉樹瓊花、朱閣繡戶急速地往后掠去。

她踏上連接冰川兩端的白玉長橋,望著橋下縈繞的云霧和凝固的冰川,陡然有一種宛如夢幻的感覺——雪域絕頂上,居然還藏著如此龐大的世界!

而這個世界中所蘊藏著的,就是一直和中原鼎劍閣對抗的另一種力量吧?

“喲,”忽然間,聽到一線細細的聲音傳來,柔媚入骨,“妙風使回來了?”

妙風停下腳步,看著白玉長橋另一邊緩緩飄來的藍色衣袂:“妙水使?”說話時,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擋在薛紫夜身前,手停在離劍柄不到一尺的地方——這個女人實在是敵我莫測,即便是在宮中遇見,也是絲毫大意不得。

妙水由一名侍女打著傘,輕盈地來到了長橋中間,對著一行人展顏一笑,宛如百花怒放。

薛紫夜乍然一看,心里便是一怔:這位異族女子有著暗金色的波浪長發,肌膚勝雪,鼻梁高挺,嘴唇豐潤,一雙似嗔非嗔的雙眸顧盼生情——那種奪人的麗色,竟是比起中原第一美人秋水音來也不遑多讓。

“可算是回來了呀,”妙水掩口笑了起來,美目流轉,“教王等你多時了。”

妙風不動聲色:“路上遇到修羅場的八駿,耽擱了一會兒。”

“哦?那妙風使沒有受傷吧。”妙水斜眼看了他一下,意味深長地點頭,“難怪這幾日我點數了好幾次,修羅場所有殺手里,獨獨缺了八駿和十二銀翼。”

妙風眼神微微一變:難道在瞳叛變后的短短幾日里,修羅場已然被妙水接管?

“瞳怎么了?”再也忍不住,薛紫夜搶身而出,追問。

妙水怔了一下,看著這個披著金色猞猁裘的紫衣女子,一瞬間眼里仿佛探出了無形的觸手輕輕試探了一下。然而那無形的觸手卻是一閃即逝,她掩口笑了起來,轉身向妙風:“哎呀,妙風使,這位便是藥師谷的薛谷主么?這一下,教王的病情可算無憂了。”

妙風閃電般看了妙水一眼——教王居然將身負重傷的秘密都告訴妙水了?

這個來歷不明的波斯女人,一直以來不過是教王修煉用的藥鼎,華而不實的花瓶,為何竟突然就如此深得信任——他隨即便又釋懷:這次連番大亂,自己遠行在外,明力戰死,而眼前這個妙水卻在臨危之時助了教王一臂之力,也難怪教王另眼相看。

“薛谷主放心,瞳沒死——不僅沒死,還恢復了記憶。”妙水的眼神掃過一行兩人,柔媚地笑,將手中的短笛插入了腰帶,“還請妙風使帶貴客盡快前往大光明殿吧,教王等著呢。妾身受命暫時接掌修羅場,得去那邊照看了。”

妙風點點頭:“妙水使慢走。”

妙水帶著侍女飄然離去,在交錯而過的剎那,微微一低頭,微笑著耳語般地吐出了一句話:“妙風使,真奇怪啊……你臉上的笑容,是被誰奪走了么?”她斜斜瞄了他一眼,“可讓奴家看了好生心疼呢!”不等妙風回答,她嬌笑著從白玉橋上飄然離去,足下白雪居然完好如初。

妙風站在橋上,面無表情地望著橋下萬丈冰川,默然。

這個女人作為“藥鼎”和教王雙修合歡之術多年,如今仿佛由內而外都透出柔糜的甜香來。然而這種魅惑的氣息里,總是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揣測的神秘,令人心驚。

他們兩人均居五明子之列,但平日卻沒有什么交情,但奇怪的是,自己每一次看到她,總是隱隱有不自在的感覺,不知由何而起。

而這次只是一照面,她居然就看出了自己的異樣——自己沐春風之術漸弱的事,看來是難以隱瞞了。

“快走吧!”薛紫夜打破了他的沉思,“我要見你們教王!”

瞳已經恢復記憶?是教王替他解掉了封腦金針?那么如今他怎么樣了?

她心急如焚,拋開了妙風,在雪地上奔跑,手里握緊了那一面圣火令。

妙風一驚——這個女子,是要拿這面圣火令去換教王什么樣的許諾?

莫非……是瞳的性命?他一瞬間打了個寒戰。

教王是何等樣人,怎么會容許一個背叛者好端端地活下去!瞳這樣的危險人物,如若不殺,日后必然遺患無窮,于情于理教王都定然不會放過。

如果薛紫夜提出這種要求,即使教王當下答應了,日后也會是她殺身之禍的來源!

然而在他微微一遲疑間,薛紫夜便已經沿著臺階奔了上去,直沖進那座巍峨的大光明圣殿。一路上無數教徒試圖阻攔,卻在看到她手里的圣火令后如潮水一樣地退去。

“等一等!”妙風回過神來,點足在橋上一掠,飛身落到了大殿外,伸手想攔住那個女子,卻已經晚了一步——薛紫夜一腳跨入了門檻,直奔玉座而去!

大殿里是觸目驚心的紅色,到處繪著火焰的紋樣,仿佛火的海洋。

無數風幔飄轉,幔角的玉鈴錚然作響——而在這個火之殿堂的最高處,高冠的老人斜斜靠著玉座,仿佛有些百無聊賴,伸出金杖去逗弄著系在座下的獒犬。

牛犢般大的獒犬忽然間站起,背上的毛根根聳立,發出低低的嗚聲。老人一驚,瞬間回過頭,用冷厲的目光凝視著這個闖入的陌生女子。

她奔到了玉座前,氣息甫平,抬起頭望著玉座上的王者,平平舉起了右手,示意。

“薛谷主么?”看到了她手里的圣火令,教王的目光柔和起來,站起身來。

老人的聲音非常奇怪,聽似祥和寧靜,但氣息里卻帶了三分急促。醫家望聞問切功夫極深,薛紫夜一聽便明白這個玉座上的王者此刻已然是怎樣的虛弱——然而即便如此,這個人身上卻依舊帶著極大的壓迫力,只是一眼看過來,便讓她在瞬間站住了腳步!

“教王……”有些猶豫地,她開口。

玉座下的獒犬忽然咆哮起來,弓起了身子,頸下的金索繃得筆直,警惕地望著這個闖入的不速之客。它被金索系在玉座下的波斯地毯上,如一只灰色的牛犢。

“啊!”她一眼望過去,忽然間失聲驚呼起來——那里,和獒犬鎖在一起的,居然還有一個人!

那個滿身是血的人同樣被金索系住了脖子,鐵圈深深勒入頸中,無法抬起頭。雙手雙腳都被沉重的鐐銬鎖在地上,被迫匍匐在冰冷的石地面上,身上到處都是酷刑的痕跡。戴著白玉的面具,仿佛死去一樣一動也不動。

然而在她踏入房間的剎那,那個人卻仿佛觸電般地轉過了臉去,避開她的視線。

既便看不到他的臉,她卻還是一瞬間認出來了!

“明介!”她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明介!”她看到了面具后的那雙暗淡無光的眼睛,看到他全身的血跡——一眼望去,她便知道他遭受過怎樣的酷刑。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到一個月之前,在藥師谷里的明介還是那樣冷酷高傲、出手凌厲,短短的二十幾天后,居然成了這種樣子!

是誰……是誰將他毀了?

是誰將他毀了!那一瞬間,劇烈的心痛幾乎讓她窒息,薛紫夜不管不顧地飛奔過去。

還未近到玉座前一丈,獒犬咆哮著撲了過來。雪域魔獸吞吐著殺戮的腥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撲向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她卻根本沒有避讓,依舊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被系在地上的人。

獒犬直接撲上了她的肩,將她惡狠狠地朝后按倒,利齒噬向她的咽喉。

“啊。”看到她遇險,那個死去一樣靜默的人終于有了反應,脫口低低驚叫了一聲,掙扎著想站起來,頸中和手足的金索卻猛地將他扯回地上,不能動彈分毫。

就在獒犬即將咬斷她咽喉的瞬間,薛紫夜只覺得背后一緊,有一股力量將她橫里拉了開去。

“咔嚓”,獒犬咬了一個空,滿口尖利的白牙咬合,交擊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她被那股柔和的力道送出三尺,平安落地。只覺得背心一麻,雙腿忽然間不能動彈。

“薛谷主,勿近神獸。”那個聲音輕輕道,封住她穴道后將她放下。

“風,”教王看著那個無聲無息進來的人,臉上浮出了微笑,伸出手來,“我的孩子,你回來了?快過來。”

妙風走過去,低首在玉階前單膝跪下:“參見教王。”

“真是個能干的好孩子,果然帶著藥師谷主按時返回。”教王贊許地微笑起來,手落在妙風的頂心,輕輕撫摩,“風,我沒有養錯你——你很懂事,又很能干。不像瞳這條毒蛇,時刻想著要反噬恩主。”

妙風頓了一頓,卻只是沉默。

“放了明介!”被點了穴的薛紫夜開口,厲聲大喝,“馬上放了他!”

明介?教王一驚,目光里陡然射出了冷亮的利劍,臉上的表情卻不變,緩緩起身,帶著溫和的笑:“薛谷主,你說什么?”

“馬上放了他!”她無法挪動雙足,憤怒地抬起頭,毫不畏懼地瞪著教王,緊握著手里的圣火令,“還要活命的話,就把他放了!否則你自己也別想活!”

教王默默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回答,探詢的目光落在妙風身上。妙風卻低下了頭去,避開了教王的眼光。

如果說出真相,以教王的性格,一定不會放過這個當年屠村時的漏網之魚吧?短短一瞬,妙風心里天人交戰,第一次不敢對視教王的眼睛。

“不!不要給他治!”然而被金索系住的瞳,卻驀然爆發出一聲厲喝,仰首看著薛紫夜,“這個魔鬼!他是——”

“咔”,白色的風在大殿里一掠即回,手刀狠狠斬落在瞳的后背上。

“敢對教王不敬!”妙風在千鈞一發之際截斷了瞳的話,一掠而出,手迅疾地斬落——絕不能讓瞳在此刻把真相說出來!否則,薛紫夜可能會不顧一切地復仇,不但自己會被逼得動手,而教王也從此無救。

“住手!”薛紫夜厲聲驚叫,看著瞳滿身是血地倒了下去,眼神里充滿了憤怒。他卻是漠然地回視著她的目光,垂下了手。

“風,在貴客面前動手,太冒昧了。”仿佛明白了什么,教王的眼睛一瞬間亮如妖星,訓斥最信任的下屬——敢在沒有得到他命令的情況下忽然動手,勢必是為了極重要的事吧?

教王冷笑:“來人,給我把這個叛徒先押回去!”

“不許殺他!”看到教徒上來解開金索拖走昏迷的人,薛紫夜再一次尖叫起來。

“薛谷主果然醫者父母心。”教王回頭微笑,慈祥有如圣者,“瞳這個叛徒試圖謀刺本座,本座清理門戶,也是理所應當——”

薛紫夜驀地一驚,明白過來:明介費盡了心思奪來龍血珠,原來竟是用來對付教王的!他……是因為返回昆侖山后謀逆不成,才會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但既然薛谷主為他求情,不妨暫時饒他一命。”教王輕描淡寫地承諾。

沒有料到這位天下畏懼的魔教教王如此好說話,薛紫夜一愣,長長松了一口氣,開口道:“教王這一念之仁,必當有厚報。”

“風。”教王蹙了蹙眉,“太失禮了,還不趕快解開薛谷主的穴?”

“是。”看到瞳已然消失,妙風這才俯身解開了薛紫夜雙腿上的穴道。

“薛谷主,你持圣火令來要我饒恕一個叛徒的性命——那么,你將如愿。”教王微笑著,眼神轉為冷厲,一字一句地開口,“從此后瞳的性命便屬于你。但是,只有在你治愈了本座的病后,才能將他帶走。”

是要挾,還是交換?

薛紫夜唇角微微揚起,傲然回答:“一言為定!”

“谷主好氣概,”教王微笑起來,“也不先診斷一下本座的病情?”

“紫夜自有把握。”她眼神驕傲。

“那么,請先前往山頂樂園休息。明日便要勞煩谷主看診。”教王微笑,命令一旁的侍從將貴客帶走。

在她剛踏出大殿,老人再也無法支持地咳嗽了起來,感覺嘴里又沖上來大股的血——看來,用盡內力也已然壓不住傷勢了。如果這個女人不出手相救,多半自己會比瞳那個家伙更早一步死吧?

所以,無論如何,目下不能拂逆這個女人的任何要求。

呵……不過七日之后,七星海棠之毒便從眼部深入腦髓,逐步侵蝕他的神志,到時候你這個神醫,就帶著這個天下無人能治的白癡離去吧——

我以明尊的名義發誓,你們兩個,決不能活著離開這座昆侖山!

侍從帶著薛紫夜離開后,大光明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風,抬起頭,”教王坐回了玉座上,拄著金杖不住地喘息,冷冷開口,“告訴我,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這個女人,和瞳有什么關系?”

妙風猛然一震,肩背微微發抖,卻終不敢抬頭。

“看著我!”第一次看到心腹下屬沉默地抵抗,教王眼里露出鋒銳的表情,重重頓了頓金杖,“她為什么知道瞳的本名?為什么你剛才要阻攔?你知道了什么?”

沉默許久,妙風忽地單膝跪倒:“求教王寬恕!”

“你說了,我就寬恕。”教王握緊了金杖,盯著白衣的年輕人。

“薛紫夜她……她……乃是當初摩迦村寨里的幸存者!”頓了許久,妙風終于還是吐出了一句話,臉色漸漸蒼白,“屬下怕瞳會將當初滅族的真相泄露給她,所以冒昧動手。請教王見諒。”

“摩迦村寨?瞳的故鄉么?”教王沉吟著,慢慢回憶那一場血案,冷笑起來,“果然……又是一條漏網之魚。斬草不除根啊……”

他拄著金杖,眼神里慢慢透出了殺氣:“那么,她目下尚未得知真相?”

“是。”妙風垂下頭。

“那么,在她死之前再告訴她吧。”教王唇角露出冷酷的笑意,“那之前,她還有用。”

語調那樣的輕而冷,仿佛一把刀子緩慢地拔出,折射出冷酷的光。

深知教王脾性,妙風瞬間一震,重重叩下首去:“教王……求您饒恕她!”

玉座上,那只轉動著金杖的手忽地頓住了。“風,”不可思議地看著階下長跪不起的弟子,教王眼神凝聚,“你說什么?”

“屬下斗膽,請教王放她一條生路!”他俯身,額頭叩上了堅硬的玉階。

金杖閃電一樣探出,點在下頷,阻攔了他繼續叩首。玉座上的教王瞇起了眼睛,審視著,不知是喜是怒:“風,你這是干什么?你竟然替一個對我不利的人求情?從你一進來我就發現了——你臉上的笑容,被誰奪走了?”

妙風無言,微微低頭。體內那股操控自如的和煦真氣已經漸漸凝滯,到了胸腔仿佛被什么堵塞,再也無法上升——沐春風之術漸失,如今的他只有平日的三四成功力,一身絕學也被廢掉了大半。

教王凝視著妙風蒼白的臉,咬牙切齒:“是那個女人,破了你的沐春風之術?”

“這一路上,她……她救了屬下很多次。”聽出了教王的怒意,妙風終于忍不住開口為薛紫夜辯護,仿佛不知如何措辭,有些不安,雙手握緊,“一直以來,除了教王,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屬下只是不想看她死。”

“我明白了。”沒有再讓他說下去,教王放下了金杖,眼里瞬間恢復了平靜,“風,二十一年了,這還是你第一次顧惜別人的死活。”

妙風沒有說話,仿佛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臉色蒼白,沒有一絲笑容。

教王沉吟不語,只看著這個心腹弟子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種種表情,不由暗自心驚:不過短短一個月不見,這個孩子已經不一樣了……十幾年如一日的笑容消失了,而十幾年如一日的漠然卻被打破了。他的眼里,不再只有純粹、堅定的殺戮信念——終于還是被折斷了啊……這把無想無念之劍!

“如果我執意要殺她,你——”用金杖點著他的下頷,教王冷然道,“會怎樣?”

妙風的手無聲地握緊,眼里掠過一陣混亂,垂下了眼簾,最終只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屬下……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那樣茫然的回答,在教王聽來卻不啻于某種威脅。他的眼神一變,金杖帶著怒意重重落下!

然而妙風沉默地低著頭,也不躲,任憑金杖擊落在背上,低哼了一聲,卻沒有動一分。

“竟敢這樣對我說話!”金杖接二連三地落下來,狂怒,幾乎要將他立斃杖下,“我把你當自己的孩子,你卻是這樣要挾我!你們這群狼崽子!”

然而妙風只是低著頭,沉默地忍受。

“好吧。”終于,教王將金杖一扔,挫敗似地往后一靠,將身體埋入了玉座,頹然嘆息,“風,這是你二十年來對我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我答應你——那個女人,真是了不起。”

“多謝教王。”妙風眼里透出了欣喜,深深俯首。然而一開口便再也壓不住翻涌的血氣,一口血噴在玉座下。

教王同樣在劇烈地喘息,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修煉鐵馬冰河走火入魔以來,全身經脈走岔,劇痛無比,身體已然是一日不如一日。

在這種時候,無論如何不能舍棄這枚最聽話的棋子!

黑暗而冰冷的牢獄,只有微弱的水滴落下的聲音。

這個單獨的牢獄是由一只巨大的鐵籠構成,位于雪獄最深處,光線暗淡。

長長的金索垂落下來,釘住了被囚之人的四肢,令其無法動彈分毫。雪獄里不時傳出受刑的慘叫,凄厲如鬼,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囚籠中被困的人卻動也不動。

“啪”的一聲響,一團柔軟的東西扔到了籠中,竟是蛇皮纏著人皮,團成一團。腥氣撲鼻而來,但那個被鎖住的人還是沒有絲毫反應。

“怎么,這可是你同黨的人皮——不想看看么?瞳?”藍衣的女子站在籠外,冷笑起來,看著里面那個被鎖住的人,譏諷,“對,我忘了,你現在是想看也看不見了。”

對方還是沒有動靜,五條垂落的金索貫穿他的身體,死死釘住了他。

自從三天前中了七星海棠之毒以來,那個曾經令天下聞名色變的絕頂殺手一直沉默著,任劇毒悄然侵蝕身體,不發一言。

妙水不由有些氣不順:自從教王把瞳交由自己發落以來,她就有了打算——她想問出那顆龍血珠,在叛變失敗后去了哪里!

妙火死后,便只有她和瞳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

那是天地間唯一可以置教王于死地的劇毒——如果能拿到手的話……然而無論怎樣嚴刑拷打,瞳卻一直緘口不言。

修羅場里出來的人,對于痛苦的忍耐力是驚人的。

但這個程度的忍耐力,簡直已經超出了人的極限。

有時候,她甚至懷疑是七星海棠的毒侵蝕得太快,不等將瞳的記憶全部洗去,就已先將他的身體麻痹了——不然的話,血肉之軀又怎能承受種種酷刑至此?

“那么,這個呢?”啪的一聲,又一個東西被扔了過來,“那個女醫者冒犯了教王,被砍下了頭——你還記得她是誰吧?”

瞳霍然抬起頭來,那雙幾近失明的眼里瞬間放出了雪亮的光!

他不顧一切地伸手去摸索那顆被扔過來的頭顱。金索在瞬間全數繃緊,勒入他的肌膚,原本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再度迸裂出鮮血。

然而,手指觸摸到的,卻是一顆長滿絡腮胡子的男子頭顱!

“哈哈哈哈……”妙水仰頭大笑,“那是妙火的頭——看把你嚇的!”

仿佛被擊中了要害。瞳不再回答,頹然坐倒,眼神里流露出某種無力和恐懼。

腦海里一切都在逐步地淡去,那種詛咒一樣的劇毒正在一分一分侵蝕他的神志,將所有的記憶都消除干凈——比如昔日在修羅場的種種,比如多年來縱橫西域刺殺的經歷。

但那個女子的影子卻仿佛深刻入骨,至死難忘。

“你不想看她死,對吧?”妙水眼里充滿了獲勝的得意,開口,“你也清楚那個女醫者上山容易下山難吧?她已經觸怒了教王,遲早會被砍下頭來!呵呵,瞳,那可都是因為你啊。”

瞳的肩背驀然一震,血珠從傷口滴落。

“妙水,”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因為受刑而嘶啞,“我們,交換條件。”

“嗯?”妙水笑了,貼近鐵籠,低聲問,“怎么,你終于肯招出那顆龍血珠的下落了?”

“說吧,你要什么?”她饒有興趣地問,“快些解脫?還是保命?”

“你讓她平安回去,我就告訴你龍血珠的下落。”瞳只是垂下了眼睛,唇角露出一個譏諷的冷笑,“你,也想拿它來毒殺教王——不是嗎?”

“呵,”妙水身子一震,仿佛有些驚詫,轉瞬笑了起來,惡狠狠地拉緊了他頸中的鏈子,“都落到這地步了,還來跟我耍聰明?猜到了我的計劃,只會死得更快!”

然而下一瞬,她又嬌笑起來:“好吧,我答應你……我要她的命有什么用呢?我要的只是教王的腦袋。當然——你,也不能留。可別想我會饒了你的命。”

瞳表情漠然——自從知道中的是七星海棠之毒后,他就沒想過還能活下去。

“龍血珠已經被我捏為粉末,抹在了瀝血劍上——”他闔起了眼睛,低聲說出最后的秘密,“要殺教王,必須先拿到這把劍。”

妙水呼吸為之一窒,喃喃道,“難怪遍搜不見。原來如此!”

她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會守諾言——畢竟要了那個女人的命也沒任何意義。”頓了頓,妙水臉上卻浮出了難以掩飾的妒忌,“只是沒料到你和妙風這兩個無情之人,居然不約而同地拼死保她,可真讓人驚奇啊!那個薛谷主,難道有什么魔力嗎?”

“妙風?”瞳微微一驚。那個毫無感情的微笑假面人,為什么也要保薛紫夜?

“說起來,還得謝謝你的薛谷主呢,”妙水嬌笑起來,“托了她的福,沐春風心法被破了,最棘手的妙風已不足為懼。妙空是個不管事的主兒,明力死了,妙火死了,你廢了——剩下的事,真是輕松許多。”

瞳一驚抬頭——沐春風心法被破了?

多年的同僚,他自然知道沐春風之術的厲害。而妙風之所以能修習這一心法,也是因為他有著極其簡單純凈的心態,除了教王安危之外心無旁騖,一舉一動都充滿了無懈可擊的氣勢。

然而,如今居然有人破除了這樣無想無念的空明狀態!

她……是怎樣擊破了那個心如止水的妙風?

昆侖絕頂上,最高處的天國樂園里繁花盛開,金碧輝煌。

這個樂園是大光明宮里最奢華銷魂的所在,令所有去過的人都流連忘返。即便是修羅場里的頂尖殺手,也只有在立了大功后才能進來獲取片刻的銷魂。

那是一個琉璃寶石鑄成的世界,超出世上絕大多數人的想象:黃金八寶樹,翡翠碧玉泉,到處流淌著甘美的酒、醇香的奶、芬芳的蜜,林間有永不凋謝的寶石花朵,在泉水樹林之間,無數珍奇鳥兒歌唱、見所未見的異獸徜徉。泉邊、林間、迷樓里,來往的都是美麗的少女和俊秀的童子,向每一個來客微笑,溫柔地滿足他們每一個要求。

“薛谷主,可住得習慣?”瓊樓玉閣中,白衣男子悄無聲息地降臨,詢問出神的貴客。

室內火爐熊熊,溫暖和煦,令人完全感覺不到外面是冰天雪地。

薛紫夜正有些蒙眬欲睡,聽得聲音,霍然睜開了眼睛——

“是你?”她看到了他,眼神閃爍了一下。

妙風無言躬身,迅速地在其中捕捉到了種種情緒,而其中有一種是憤怒和鄙夷。

看來,對于醫者而言,兇手永遠是不受歡迎的。

“薛谷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屬下將前來接谷主前去密室為教王診病。”他微微躬身。

“明介呢?”薛紫夜反問,站了起來,“我要見他。”

“在教王病情未好之前,谷主不能見瞳。”妙風淡然回答,回身準備出門,然而走到門口忽然一個踉蹌,身子一傾,幸虧及時伸手抓住了門框。

薛紫夜微微一怔,低頭的瞬間,她看到了門檻上滴落的連串殷紅色鮮血。

“妙風!”她脫口驚呼起來,一個箭步沖過去,扳住了他的肩頭,“讓我看看!”

他卻沒有回頭,只是微微笑了笑:“沒事,薛谷主不必費神。”

“胡說!”一搭脈搏,她不由驚怒交集,“你舊傷沒好,怎么又新受了傷?快過來讓我看看!”

妙風站著沒有動,卻也沒有掙開她的手。兩人就這樣僵持,一個在門外,一個在門里,仿佛都有各自的堅持。

雪在一片一片地飄落,落滿他的肩頭。肩上那只手卻溫暖而執著,從來都不肯放棄任何一條性命。

他站在門口,仰望著昆侖絕頂上翩然而落的白雪,心里的寒意和肩頭的暖意如冰火交煎:如果……如果她知道鑄下當年血案的兇手是誰,會不會松開這只手呢?

“咳咳,咳咳!”只是僵持了短短片刻,背后卻傳來薛紫夜劇烈的咳嗽聲。昆侖山頂的寒氣侵入,站在門口只是片刻,她身體已然抵受不住。

“快回房里去!”他脫口驚呼,回身抓住了肩膀上那只發抖的手。

“好啊。”她卻是狡黠地一笑,抓住了他的手臂往里拖,仿佛詭計得逞,“不過,你也得進來。”

室內藥香馥郁,溫暖和煦,薛紫夜的臉色卻沉了下去。

“誰下的手?”看著外袍下的傷,她喃喃道,“是誰下的手!這么狠!”

妙風的背上布滿了淤痕,色作暗紅,縱橫交錯,每一條都有一寸寬、一尺許長。沒有腫起,然而一摸便知道是極厲害的:雖然表皮不破損,可內腑卻已然受傷。

她輕輕移動手指,妙風沒有出聲,肩背肌肉卻止不住地顫動。

“這是金杖的傷!”她驀然認了出來,“是教王那個混帳打了你?”妙風微微一震,沒有說話。

“他憑什么打你!”薛紫夜氣憤不已,一邊找藥,一邊痛罵,“你那么聽話,把他當成神來膜拜,他憑什么打你!簡直是條瘋狗——”

話音未落,一只手指忽然點在了她的咽喉上。“即便是貴客,也不能對教王無禮。”妙風轉過身,靜靜開口,手指停在薛紫夜喉頭。

“你……”她愕然望著他,不可思議地道,“居然還替他說話。”頓了頓,女醫者眼里忽然流露出絕望的神情,“我是想救你啊……你怎么總是這樣?”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感覺到她肌膚的溫度和聲帶微微地震動,心里忽然有一種隱秘的留戀,竟不舍得就此放手。

停了片刻,他笑了一笑,移開了手指:“教王懲罰在下,自有他的原因,而在下亦甘心受刑。”他也不等藥涂完便站起了身,“薛谷主,我說過了,不必為我這樣的人費神。”

薛紫夜怔怔地看著他站起,扯過外袍披上,徑自走出門外。

“雅彌!”她踉蹌著追到了門邊,喚著他的名字,“雅彌!”然而大光明宮的妙風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仿佛,那并不是他的名字。

雪花如同精靈一樣撲落到肩頭,頑皮而輕巧,冰冷地吻著他的額頭。妙風低頭走著,壓制著體內不停翻涌的血氣,唇角忽然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是的,也該結束了。等明日送她去見了教王,治好了教王的病,就該早早地送她下山離去,免得多生枝節。

他既不想讓她知道過去的一切,也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曾為保住她而忤逆了教王。他只求她能平安地離開,重新回到藥師谷過平靜的生活——她還能救回無數條生命,就如他還會葬送無數條一樣。

她這樣的人,原本和自己也不是屬于同一世界。

“我想救你啊……”她的話語還在耳畔回響,如此的悲哀而無奈,蘊含著他生命中從未遇到過的溫暖。

她對他伸出了手,試圖將他從血池里拉上來。但他卻永遠無法觸摸到那只純白的手了……

十二年前那一夜的血色,已然將他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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