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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舊夢

在烏里雅蘇臺雪原上那一場狙擊發生的同時,遙遠的昆侖山頂上,瞳緩緩睜開了眼睛。

“該動手了。”妙火已然等在黑暗里,卻不敢看黑暗深處那一雙靈光蓄滿的眼睛,低頭望著瞳的足尖,“明日一早,教王將前往山頂樂園。只有明力隨行,妙空和妙水均不在,妙風也還沒有回來。”

“應該是八駿拖住了妙風。”瞳的眼里精光四射,抬手握緊了身側的瀝血劍,聲音低沉,“只要他沒回來,事情就好辦多了——按計劃,在教王路過冰川時行動。”

“是。”妙火點頭,悄然退出。

一個人坐在黑暗里,瞳的眼睛又緩緩闔起。

八駿果然截住了妙風,那么,那個女醫者……如今又如何了?

坐在最黑的角落,眼前卻浮現出那顆美麗的頭顱瞬間被長刀斬落的情形——那一剎那,他居然下意識握緊了劍,手指顫抖,仿佛感覺到某種恐懼。

恐懼什么呢?那個命令,分明是自己親口下達的。

他絕對不能讓妙風帶著醫生回到大光明宮來拯救那個魔鬼。凡是要想維護那個魔鬼的人,都是必須除掉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決不手軟!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內心里總是有一個聲音在隱隱提醒,那,將是一個錯得可怕的決定?

“明介……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呆在黑暗里。”那雙明亮的眼睛再一次從腦海里浮起來了,凝視著他,帶著令人惱怒的關切和溫柔。

他極力控制著思緒,不讓自己陷入這種莫名其妙的混亂中。

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橫放膝上的瀝血劍,感觸著冰冷的鋒芒——涂了龍血珠的劍刃,隱隱散發出一種赤紅色的光芒,連血槽里都密密麻麻地填滿了龍血珠的粉末。

用這樣一把劍,足以斬殺一切神魔。

他低頭坐在黑暗里,聽著隔壁畜生界里發出的慘呼廝殺聲,嘴角無聲無息地彎起了一個弧度。

教王……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猛地睜開眼,紫色的光芒四射而出,在暗夜里亮如妖星。

在烏里雅蘇臺雪原上那一場狙擊發生的同時,一只白鳥穿越了茫茫林海雪原,飛抵藥師谷。

“嘎——”顯然是熟悉這里的地形,白鳥直接飛向夏之園,穿過珠簾落到了架子上,大聲地叫著,拍打翅膀,希望能立刻引起女主人的注意。

然而叫了半天,卻只有一個午睡未足的丫頭打著哈欠出來:“什么東西這么吵啊?咦?”

霜紅認出了這只白鳥,脫口驚呼。

雪鷂跳到了她肩頭,窸窸窣窣地抓著她的肩膀,不停地抬起爪子示意她去看上面系著的布巾。

“咦,這是你主人寄給谷主的么?”霜紅揉著眼睛,總算是看清楚了,嘀咕著,“可她出谷去了呢,要很久才回來啊。”

“咕?”雪鷂仿佛聽懂了她的話,用喙子將腳上的那方布巾啄下來,叼了過去。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不日北歸,請溫酒相候。白。”那樣寥寥幾行字,看得霜紅笑了起來,“哎,霍七公子還真的打算回這里來啊?”

她很是高興,將布巾折起,“難怪谷主臨走還叮囑我們埋幾壇笑紅塵去梅樹底下——我們都以為他治好了病,就會把這里忘了呢!”

“嘎。”聽到“笑紅塵”三個字,雪鷂跳了一跳,黑豆似的眼睛一轉,露出垂涎的神色。

“不過,谷主最近去了昆侖給教王看病,恐怕好些日子才能回來。”霜紅摸了摸雪鷂的羽毛,嘆了口氣,“那么遠的路……希望,那個妙風能真的保護好谷主啊。”

雪鷂眼里露出擔憂的表情,忽然間跳到了桌子上,叼起了一管毛筆,回頭看著霜紅。

“要回信么?”霜紅怔了一怔。

荒原上,血如同煙花一樣盛開。

僵持了一個時辰,天羅陣終于告破,破陣的剎那,四具尸體朝著四個方向倒下。不等剩下的人有所反應,妙風瞬間掠去,手里的劍點在了第五個人咽喉上。

“說,瞳派了你們來,究竟有什么計劃?”妙風眼里凝結起了可怕的殺意,劍鋒緩緩劃落,貼著主血脈剖開,“不說的話,我把你的皮剝下來。”修羅場里出來的殺手有多堅忍,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所以,下手更不能容情。

“呵。”晨鳧的眼里卻沒有恐懼,唇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風,我不明白,為什么像你這樣的人,卻甘愿做教王的狗?”

“那你又為什么做瞳的狗。”妙風根本無動于衷,“彼此都無須明白。”

“說,瞳有什么計劃?”劍尖已然挑斷鎖骨下的兩條大筋,“如果不想被剝皮的話。”

晨鳧忽然大笑起來,在大笑中,他的臉迅速變成灰白色。“風,看來你真的離開修羅場太久了……”一行碧色的血從他嘴角沁出,最后一名殺手緩緩倒下,冷笑,“你……忘記了‘封喉’了么?”

晨鳧倒在雪地里,迅速而平靜地死去,嘴角噙著嘲諷的笑。

妙風怔住了,那樣迅速的死亡顯然超出了他的控制——是的!封喉,他居然忘記了每個修羅場的殺手,都在牙齒里藏有一粒“封喉”!

他頹然放下了劍,茫然看著雪地上狼藉的尸體。這些人,其實都是他的同類。

妙風氣息甫平,抬手捂著胸口,吐出一口血來——八駿豈是尋常之輩,他方才也是動用了天魔裂體這樣的禁忌之術才能將其擊敗。

然而此刻,強行施用禁術后遭受的強烈反擊也讓他身受重傷。

他以劍拄地,向著西方勉強行走——那個女醫者,應該到了烏里雅蘇臺吧?

然而,走不了三丈,他的眼神忽然凝聚了——腳印!在薛紫夜離去的那一行腳印旁邊,居然還有另一行淺淺的足跡!

他霍然回首,掃視這片激斗后的雪地,劍尖平平掠過雪地,將剩余的積雪轟然掃開。

雪上有五具尸體,加上更早前被一劍斷喉的銅爵和葬身雪下的追電,一共是七人——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蒼白:少了一具尸體!

飛翩?前一輪襲擊里,被他一擊逼退的飛翩竟然沒死?

身后血戰的聲音已然聽不到了,薛紫夜在風雪里跑得不知方向。

她在齊膝深的雪里跋涉,一里,兩里……

風雪幾度將她推倒,妙風輸入她體內的真氣在慢慢消失,她只覺得胸腔間重新凝結起了冰塊,無法呼吸,踉蹌著跌倒在深雪里。

眼前依稀有綠意,聽到遙遠的駝鈴聲——那、那是烏里雅蘇臺么?那個意為“多楊柳之地”的戈壁綠洲?

她用盡了最后的力氣,雙手撐起自己身體,咬牙朝著那個方向一寸寸挪動。

要快點兒到那里……不然,那些風雪,會將她凍僵在半途。

“喲,還能動啊?”耳邊忽然聽到了一聲冷笑,一只腳忽然狠狠地踩住了她的手,“看臉色,已經快撐不住了吧?”勁裝的白衣人落在她身側,戴著面具,發出冷冷的笑。聽聲音,居然是個女子。

“算我慈悲,不讓你多受苦了,”一路追來的飛翩顯然也是有傷在身,握劍的手有些發抖,“割下你的頭,回去向瞳復命!”

瞳?那一瞬間薛紫夜觸電一樣抬頭,望向極西的昆侖方向。

明介,原來真的是你……派人來殺我的么?她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看著那一支雪亮的劍向著她疾斬下來,手伸向腰畔,卻已然來不及。

“叮!”風里忽然傳來一聲金鐵交擊之聲,飛翩那一劍到了中途忽然急轉,堪堪格開一把擲過來的青鋼劍。

劍上附著強烈的內息,飛翩勉強接下,一連后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只覺胸口血氣翻涌。

不等她站穩,那人已然搶身趕到,雙掌虛合,劃出了一道弧線將她包圍。

沐春風?她識得厲害,立刻提起了全身的功力竭力反擊,雙劍交疊面前,阻擋那洶涌而來的溫暖氣流——雪花轟然紛飛。一掌過后,雙方各自退了一步,劇烈地喘息。

看來,那個號稱修羅場絕頂雙璧之一的妙風,方才也受了不輕的傷呢。

“嘿嘿,看來,你傷得比我要重啊,”飛翩忽然冷笑起來,看著擋在薛紫夜面前的人,諷刺道,“你這么想救這個女人?那么趕快出手給她續氣啊!現在不續氣,她就死定了!”

妙風臉色一變,卻不敢回頭去看背后,只是低呼:“薛谷主?”

沒有回音。

他盯著飛翩,小心翼翼地朝后退了三尺,用眼角余光掃了一下雪地,忽然全身一震。薛紫夜臉朝下匍匐在雪里,一動不動。

他大驚,下意識地想俯身去扶起她,終于強自忍住——此時如果彎腰,背后空門勢必全部大開,只怕一瞬間就會被格殺劍下!

“怎么?不敢分心?”飛翩持劍冷笑,“也是,修羅場出來的,誰會笨到把自己空門賣給對手呢?”

她冷笑起來,譏諷道:“也好!瞳吩咐了,若不能取你性命,取得這個女人的性命也是一樣——妙風使,我就在這里跟你耗著了,你就眼睜睜看著她死吧!”

妙風一直微笑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手指緩緩收緊。

“薛谷主?”他再一次低聲喚,然而雪地上那個人一動不動,已然沒有生的氣息。

他的笑容慢慢凍結,眼里神色轉瞬換了千百種,身子微微顫抖。

再不出手,便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了……然而即便是他此刻分心去救薛紫夜,也難免不被立時格殺劍下,這一來就是一個也活不了!

念頭瞬間轉了千百次,這一刻的取舍始終不能決定。

“嘿。”飛翩發出一聲冷笑,“能將妙風使逼到如此兩難境界,我們八駿也不算——”話音未落,妙風卻在一瞬間低下了頭,松開了結印防衛的雙手,搶身從雪地上托起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同時,他側身一轉,背對著飛翩,護住懷里的人,一手便往她靈臺穴上按去!

“刷!”一直以言語相激,一旦得了空當,飛翩的劍立刻如同電光一樣疾刺妙風后心。

那一瞬間露出了空門,被人所乘,妙風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劍氣破體。他一手托住薛紫夜背心急速送入內息,另一只手卻硬生生向著飛翩心口擊去——心知單手決無可能接下這全力地一擊,所以此刻他已完全放棄了防御,不求己生,只求能斃敵于同時!

也只有這樣,方能保薛紫夜暫有一線生機。

劍鋒刺破他后心,與此同時,他的手也快擊到了飛翩胸口。雙方都沒有絲毫地停頓——兩個修羅場出來的殺手眼里,全部充滿了舍身時的冷酷決斷!

“咔嚓。”忽然間,風里掠過了一蓬奇異的光。

妙風只覺手上托著的人陡然一震,仿佛一陣大力從薛紫夜腰畔發出,震得他站立不穩,抱著她撲倒在雪中。

同一瞬間,飛翩發出一聲慘呼,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迎面擊中,身形如斷線風箏一樣倒飛出去,落地時已然沒了生氣。

兔起鶻落的眨眼間,即便是妙風這樣的人都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倒在雪地上,匪夷所思地看著懷里悄然睜開眼睛的女子。

“你沒事?”他難得收斂了笑容,吃驚道。

“好險……”薛紫夜臉色慘白,吐出一口氣來,“你竟真的不要自己的命了?”

她還在微弱地呼吸,神志清醒無比,放下了扣在機簧上的手,睜開眼狡黠地對著他一笑——他被這一笑驚住:方才……方才她的奄奄一息,難道只是假裝出來的?她竟救了他!

“喂,你沒事吧?”她虛弱地反問,手指從他肩上繞過,碰到了他背上的傷口,“很深的傷……得快點兒包扎……剛才你根本沒防御啊。難道真的想舍命保住我?”

“暴雨梨花針?”他的視線落到了她腰側那個空了的機簧上,脫口低呼——這分明是蜀中唐門的絕密暗器,但自從唐缺死后便絕跡江湖,怎么會在這里?

“是、是人家抵押給我當診金的……我沒事……”薛紫夜衰弱地喃喃道,臉色慘白,急促地喘息,“不過,麻煩你……快點站起來好么?”

“抱、抱歉。”明白是自己壓得她不能呼吸,妙風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松開手撐住雪地想要站起來,然而方一動身,一口血急噴出來,眼前便是一黑——

薛紫夜伸臂撐住他,脫口驚呼:“妙風!”

醒來的時候,天已然全黑了。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雪一片片落在臉上,身上卻是溫暖的。

傷口已被包扎好,疼痛也明顯減緩了。得救了么?除了教王外,多年來從來不曾有任何人救過他,這一回,居然是被別人救了么?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頭去,看到了自己身上裹著的猞猁裘,和旁邊快要凍僵的紫衣女子。

“薛谷主!”他驚呼一聲,連忙將她從雪地上抱起。

她凍得昏了過去,嘴唇發紫手足冰冷。

他解開猞猁裘將她裹入,雙手按住她的靈臺穴,為她化解寒氣——然而血戰之后,他受傷極重,內息流轉也不如平日自如,過了好久也不見她醒轉。

妙風心里焦急,臉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覺消失了,只是將薛紫夜緊緊擁在懷里。

她的體溫還是很低,臉色逐漸蒼白下去,就如一只瀕死的小獸,緊緊蜷起身子抵抗著內外逼來的徹骨寒冷,沒有血色的唇緊閉著,雪花落滿了眼角眉梢,氣息逐漸微弱。

“薛谷主!”他有些驚慌地抓住她的肩,搖晃著,“醒醒!”

她還是無聲無息。

那一霎,妙風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那是他進入大光明宮后的十多年從來未曾再出現的感覺。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樣請動她出谷的:她在意他的性命,不愿看著他死,所以甘冒大險跟他出了藥師谷——即便他只是一個陌生人。

除了教王,從來沒有人會在意他的生死。而西歸路上,種種變亂接踵而至,身為保護人的自己,反而被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一再相救。

他幾乎是發瘋一樣將沐春風之術用到了極點,內息連續不斷地送入那個冰冷的身體里。

“雪懷……”終于,懷里的人吐出一聲嘆息,縮緊了身子,“好冷。”

妙風忽然間就愣住了。

雪懷……這個名字,是那個冰下少年的么?那個和瞳來自同一個村莊的少年。

其實第一次聽她問起瞳,他心里已然暗自警惕,多年的訓練讓他面不改色地將真相掩了過去。而跟著她去過那個村莊后,他更加確定了這個女子的過往身份——是的,多年前,他就見到過她!

那一夜的血與火重新浮現眼前。

暗夜的雪紛亂卷來。他默默閉上了眼睛。

多少年了?自從進入修羅場第一次執行任務開始,已經過去了多少年?最初殺人時的那種不忍和罪惡感早已蕩然無存,他甚至可以微笑著捏碎對方的心臟。

那么多的鮮血和尸體堆疊在一起,浸泡了他的前半生。

對于殺戮,早已完全麻木。然而,偏偏因為她的出現,又讓他感覺到了那種灼燒般的苦痛和幾乎把心撕成兩半的掙扎。

那一夜的大屠殺歷歷浮現眼前——

血。

烈火。

此起彼伏的慘叫。

烈烈燃燒的房子。

還有無數奔逃中的男女老幼……

有一對少年男女攜手踉蹌朝著村外逃去,而被教王從黑房子里帶出的那個妖瞳少年瘋狂地追在他們后面,嘶聲呼喚。

“風,把他追回來。”教王坐在玉座上,帶著寶石指環的手點向那個少年,“這是我的瞳。”

“是。”十五歲的他放下了血淋淋的劍,低頭微笑——

是的。那個少年,是教王這一次的目標,是將來可能比自己更有用的人。所以,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也決不能放過。

他追向那個少年,那個少年卻追著自己的兩個同伴。

教王在身后發出冷冷的嘲笑:“所有人都早已拋棄了你,瞳,你何必追?”

那個少年如遭雷擊,忽然頓住了,站在冰上,肩膀顫抖,仿佛絕望般地厲聲大呼:“小夜!雪懷!等等我!等等我啊……”

然而,奔逃的人沒有回頭。

他在那一霎已經追上了,扳住了少年的肩膀,微笑:“瞳,所有人都拋棄了你。只有教王需要你。來吧……來和我們一起。”

“不……不!”那個少年忽然瘋狂地推開了他,執拗地沿著冰河追了上去,片刻,離那對少年男女已然只有三丈。然而那兩個人頭也不回地奔逃,雙手緊握,沿著冰河逃離。

“還要追么?”他飛身掠出,側頭對那個不死心的少年微微一笑,“那么,好吧——”手臂一沉,一掌擊落在冰上!

“咔啦——”厚實的冰層忽然間裂開,裂縫閃電般延展開來。冰河一瞬間碎裂了,冷而黑的河流張開了巨口,將那兩個奔逃在冰上的少年男女吞噬!

“現在,結束了。”他收起手,對著那個驚呆了的同齡人微笑,看著他崩潰般地在面前緩緩跪倒,發出絕望的嘶喊。

結束了么?沒有。

十二年后,在荒原雪夜里,宿命的陰影重新將他籠罩。

“雪懷……冷。”金色猞猁裘里,那個女子蜷縮得那樣緊,全身微微發著抖,“好冷啊。”

妙風低下頭,望著這張蒼白的臉上流露出的依賴,忽然間覺得有一根針直刺到內心最深處,無窮無盡的悲哀和無力席卷而來,簡直要把他擊潰——在他明白過來之前,一滴淚水已然從眼角滑落,瞬間凝結成冰。

在二十一年來第一滴淚水滑落的瞬間,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

他不知道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在風雪里閉上了眼睛。

他本是樓蘭王室的幸存者,親眼目睹過一族的衰弱和滅絕。自從被教王從馬賊里救回后,他人生的目標便只剩下了一個——他只是教王手里的一把劍。只為那個人而生,也只為那個人而死……不問原因,也不會遲疑。

那么多年來,他一直是平靜而安寧的,從未動搖過片刻。然而……為什么在這一刻,心里會有深刻而隱秘的痛?

他……是在后悔嗎?

他后悔手上曾沾了那么多的血,后悔傷害到眼前這個人嗎?

他無法回答,只是在風雪里解下猞猁裘,緊緊擁住那個筋疲力盡的女醫者。猞猁裘里的女子在慢慢恢復生氣,凍得發抖的身子緊緊靠著他的胸口,如此的信任而又依賴——完全不知道,身側這個人雙手上沾滿了鮮血。

烏里雅蘇臺驛站的小吏半夜出來巡夜,看到了一幅做夢般的景象:漫天紛飛的大雪里,一個白衣人踉蹌奔來,一頭奇異的藍發在風中飛揚,衣衫上濺滿了血,懷里抱著一個人。

他奔得非常快,在小吏睡意驚醒的瞬間早已沿著驛路奔入了城中,消失在楊柳林里。

“天……是見鬼了么?”小吏揉著眼睛,提燈照了照地面。

那里,雪上赫然留下了深深的腳印,腳印旁,滴滴鮮血觸目驚心。

薛紫夜醒來的時候,已然是第二天黎明。

這一次醒轉,居然不是在馬車上。她安靜地睡在一個炕上,身上蓋著三重被子,體內經脈和煦而舒暢。

室內生著火,非常溫暖。客舍外柳色青青,有人在吹笛。

令她詫異的是,這一次醒來,妙風居然不在身側。奇怪,去了哪里呢?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后,歸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后,歸于其室。”

這是《葛生》。熟悉的曲聲讓她恍然,隨即暗自感激,她明白妙風這是用了最委婉的方式勸解著自己。

那個一直微笑的白衣男子,身懷深藏不露的殺氣,可以殺人于無形,但卻有著如此細膩的心,能迅速地洞察別人內心的喜怒。

她下了地走到窗前,曲子卻驀然停止了,仿佛吹笛者也在同一時刻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另外一曲又響起。

推開窗的時候,她看到了楊柳林中吹笛的白衣人。

妙風坐在一棵楊柳的橫枝上,靠著樹,正微微仰頭,闔起眼睛吹著一支短短的笛子,旖旎幽深的曲子從他指尖飛出來,與白衣藍發一起在風里輕輕舞動。

笛聲奇異,不像是中原任何一個地方的曲子,充滿了某種神秘的哀傷。仿佛蒼穹下有人仰起頭凝望,發出深深的嘆息;又仿佛篝火在夜色中跳躍,映照著舞蹈少女的臉頰。

歡躍而又憂傷,熱烈而又神秘,仿佛水火交融一起盛開。

薛紫夜一時間說不出話——這是夢么?那樣大的風沙里,卻有烏里雅蘇臺這樣的地方;而這樣的柳色里,居然能聽到這樣美麗的笛聲。

“醒了?”笛聲在她推窗的剎那戛然而止,妙風睜開了眼睛,“休息好了么?”她訥訥點頭,忽然間有一種打破夢境般的失落。

“那吃過了飯,就上路吧。”他望著天空道,神色有些恍惚,頓了片刻,忽然回過神來,收了笛子跳下了地,“我去看看新買的馬是否喂飽了草料。”

在他錯身而過的剎那,薛紫夜隱約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卻不知道究竟為了什么。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楊柳林里,她才明白過來方才是什么讓她覺得不自然——那張永遠微笑著的臉上,不知何時,居然泯滅了笑容!

他……又在為什么而悲傷?

以重金雇傭了烏里雅蘇臺最好的車夫,馬車沿著驛路疾馳。

車里,薛紫夜一直有些惴惴地望著妙風。這個人一路上都握著短笛出神,眼睛望著車外皚皚的白雪,一句話也不說——最奇怪的是,他臉上還是沒有一絲笑容。

“你……怎么了?”終于還是忍不住,她開口打破了窒息的寂靜,“傷口惡化了?”

“沒有。”妙風平靜地回答,“谷主的藥很好。”

“那么,”她納悶地看著他,“你為什么不笑了?”

他反而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她:“我為什么要笑?”

薛紫夜愣住——沐春風之術會從內而外的改變人的氣質和性格,讓修習者變得圓融寧和,心無雜念,那種微笑,也就是這樣由內而外自然流露出來的。

而從一開始看到妙風起,她就知道他十多年來修習精深,已然將本身氣質與內息絲絲入扣地融合。然而,此刻他臉上,卻忽然失了笑容。

薛紫夜隱隱擔心,卻只道:“原來你還會吹笛子。”

妙風終于微微笑了笑,揚了揚手里的短笛:“不,這不是笛子,是篳篥,我們西域人的樂器——以前姐姐教過我十幾首樓蘭的古曲,可惜都忘記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側頭,望向雪后湛藍的天空,嘆了一口氣:“那個時候,我的名字叫雅彌……”

那些事情,其實多年未曾想起了……十幾年來浴血奔走在黑暗里,用劍斬開一切,不惜以生命來阻擋一切不利教王的人,那樣純粹而堅定,沒有懷疑,沒有猶豫,更沒有后悔——原本,這樣的日子,過得也是非常平靜而滿足的吧?

他不去回想以往的歲月,因為這些都是多余的。

可為什么這一刻,那些遺忘了多年的事情,忽然間重重疊疊地又浮現出來了呢?

“你這樣可不行哪,”出神的剎那,一只手忽然按上了他胸口的綁帶,薛紫夜擔憂地望著他,“你的內息和情緒開始無法協調了,這樣下去很容易走岔。我先用銀針替你封住,以防……”

“不必了。”妙風忽然蹙起了眉頭,燙著一樣往后一退,忽地抬起頭,看定了她,“薛谷主,”他忽然笑了起來,輕聲道,“你會后悔的。”

被那樣輕如夢囈的語氣驚了一下,薛紫夜抬頭看著眼前人,怔了一怔,卻隨即笑了:“或許吧……不過,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她的手指靈活地綁帶上打了一個結,湊過去用牙齒咬斷長出來的布,“但現在,哪兒有扔著病人不管的醫生?”

他沉默下去,不再反抗,任憑醫者處理著傷口,眼睛卻一直望著西域湛藍的天空。

群山在緩緩后退,皚皚的冰雪宛如珠冠上的光——再過三日,便可以抵達昆侖了吧?

他忍不住撩起簾子,用胡語厲叱,命令車夫加快速度。

距離被派出宮,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天,一路頻頻遇到意外,幸虧還能在一個月的限期之前趕回。

然而,不知道大光明宮那邊,如今又是怎樣的情況。

瞳……你會不會料到,我帶了一個昔日的熟人返回?

不過,你大約也已經不記得了吧……

畢竟那一夜,我看到教王親手用三枚金針封住了你的所有記憶,將跪在冰河旁瀕臨崩潰的你強行帶回宮中。如果當時我沒有下手把你擊昏,大約你早已跟著跳了下去吧?

那時候的你,還真是愚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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