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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章

跋涉千里來向你道別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題記

雪是不知何時開始下的。

如此之大,仿佛一群蝴蝶無聲無息地從冷灰色的云層間降落,穿過茫茫的冷杉林,鋪天蓋地而來。只是一轉眼,荒涼的原野已經是蒼白一片。

等到喘息平復時,大雪已然落滿了劍鋒。紅色的雪,落在純黑色的劍上。血的腥味讓兩日一夜未進食的霍展白胃痙攣起來,說起來,對于他這個向來有手不沾血習慣的人來說,這次殺的人實在是……有點太多了。霍展白劇烈地喘息,身體卻不敢移動分毫,手臂僵直,保持著一劍刺出后的姿式。

那是一個極其慘烈的相持:他手里的劍貫穿了對手的胸口,將對方釘在了背后深黑的冷杉樹上。然而同時,那個帶著白玉面具的殺手也刺穿了他的身體,穿過右肋直抵肺部——在這樣絕殺一擊后,兩人都到達了體力的極限,各自喘息。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動一下,立即便是同歸于盡的結局。荒原上,一時間寂靜如死。

雪還在一片一片地落下,無休無止,巨大的冷杉樹如同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指向蒼穹。他和那個銀衣殺手在林中沉默地對峙著,保持著最后一擊時詭異的姿態,手中的劍都停留在彼此的身體里。霍展白小心地喘息,感覺擴張著的肺葉幾乎要觸到那柄冰冷的劍。

他竭力維持著身形和神志,不讓自己在對方之前倒下。而面前被自己長劍刺穿的胸膛也在急促起伏,白玉面具后的眼睛正在緩緩暗淡下去。

看來,對方也是到了強弩之末了。盡管對方幾度竭力推進,但刺入霍展白右肋的劍卡在肋骨上,在穿透肺葉之前終于頹然無力,止住了去勢。帶著面具的頭忽然微微一側,無聲地垂落下去。

霍展白慢慢地吐出一口氣——畢竟,還是贏了!那樣寒冷的雪原里,如果再僵持下去,恐怕雙方都會被凍僵吧?他死死地望著咫尺外那張白玉面具,極其緩慢地將身體的重心一分分后移,讓對方的劍緩緩離開自己的肺。只有少量的血流出來。那樣嚴寒的天氣里,血剛涌出便被凍結在傷口上。他花了一盞茶時間才挪開這半尺的距離。在完全退開身體后,他反手按住了右肋——這一場雪原狙擊,孤身單挑十二銀翼,即便是號稱中原劍術第一的霍七公子,也留下了十三處大傷。

不過,這也應該是最后一個了吧?不趕緊去藥師谷,只怕就會支持不住了。劍抽出的剎那,那個和他殊死搏殺了近百回的銀衣殺手失去了支撐,靠著冷杉緩緩倒下,在身后樹干上擦下一道血紅。

“咔嚓”,在倒入雪地的剎那,他臉上的面具裂開了。霍展白驟然一驚,退開一步,下意識地重新握緊了劍柄,仔細審視。然而這個人的生氣的確已經消散,雪落到他的臉上,也不會融化。

“唉,那么年輕,就出來和人搏命……”他嘆息了一聲,在那個殺手倒地之前,劍尖如靈蛇一般探出,已然連續劃開了對方身上的內外衣衫,劍鋒從上到下掠過,靈活地翻查著隨身攜帶的一切。然而,風從破碎衣衫的縫隙里穿出,發出空空蕩蕩的呼嘯聲,繼續遠去。什么都沒有。

霍展白一怔,頓時感覺全身上下的傷口一起劇痛起來,幾乎站不住身體。怎么會這樣?這是十二銀翼里的最后一個了,祁連山中那一場四方大戰后,寶物最終被這一行人帶走,他也是順著這條線索追查下來的,想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這個人應該是這一行人里的首領,如果那東西不在他身上,又會在哪里?

霍展白忍不住蹙起了眉,單膝跪在雪地上,不死心地俯身再一次翻查。

不拿到這最后一味藥材,所需的丹丸是肯定配不成了,而沫兒的身體卻是一日比一日更弱。自己八年來奔走四方,好容易才配齊了別的藥材,怎可最終功虧一簣?他埋頭翻找。離對方是那么近,以至于一抬頭就看到了那一雙眼睛——死者的眼猶未完全閉上,帶著某種冷銳空茫又似笑非笑的表情,直直地望向天空,露出的眼白里泛出一種詭異的淡藍。

那種淡淡的藍色,如果不是比照著周圍的白雪,根本看不出來。

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心就猛然一跳,感覺有一種力量無形中騰起,由內而外地約束著他的身體。那種突如其來的恍惚感,讓他幾乎握不住劍。

不對!完全不對!本能地,霍展白想起身掠退,想拔劍,想封擋周身門戶——然而,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身體在一瞬間仿佛被點中了穴道,不要說有所動作,就是眼睛也不能轉動半分。

怎么回事?這種感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身體和視線一起,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牢牢地“釘”在那里,無法挪開。然后,他就看到那雙已經“死亡”的淡藍色的眼睛動了起來。那雙眼睛只是微微一轉,便完全睜開了,正好和他四目相對。那樣的清淺純澈卻又深不見底,只是一眼,卻讓他有刀槍過體的寒意,全身悚然。

不好!他在內心叫了一聲,卻無法移開視線,只能保持著屈身的姿態跪在雪中。比起那種詭異的眼白,瞳孔的顏色是正常的。黑,只是極濃,濃得如化不開的墨和斬不開的夜。然而這樣的瞳映在眼白上,卻交織出了無數種說不出的妖異色彩。在那雙琉璃異彩的眼睛睜開的剎那,他全身就仿佛中了咒一樣無法動彈。

那一瞬間,霍展白想起了江湖上種種關于秘術的傳說,心里驀然一冷——瞳術?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瞳術?!

雪一片片落下來,在他額頭融化,仿佛冷汗涔涔而下。那個倒在雪中的銀翼殺手睜開了眼睛,嘴角浮出了一絲笑意,眼神極其妖異。雖然蘇醒,可臉上的積雪卻依然一片不化,連吐出的氣息都是冰冷的,仿佛一個回魂的冥靈。

“這是懾魂。”那個殺手回手按住傷口,靠著冷杉掙扎坐起,“鼎劍閣的七公子,你應該聽說過吧?”霍展白驀然一驚:盡管他此行隱姓埋名,對方卻早已認出了自己的身份。殺手淺笑,眼神卻冰冷:“只差一點,可就真的死在你的墨魂劍下了。”霍展白無法回答,因為連聲音都被定住。

懾魂……那樣的瞳術,真的還傳于世間?不是說…自從百年前山中老人霍恩死于拜月教風涯大祭司之手后,瞳術就早已失傳?沒想到如今竟還有人擁有這樣的能力!

“沒想到,你也是為了那顆萬年龍血赤寒珠來……我還以為七公子連鼎劍閣主都不想當,必是超然物外之人。”殺手吃力地站了起來,望著被定在雪地上的霍展白,忽地冷笑,“只可惜,對此我也是志在必得。”

他轉身,伸掌,輕擊身后的冷杉。“咔嚓”一聲,蒼老的樹皮裂開,一顆血紅色的珠子應聲掉落手心。霍展白低低啊了一聲,卻依舊無法動彈。

就是這個!萬年龍血赤寒珠——剛才的激斗中,他是什么時候把珠子藏入身后樹上的?秋水她、她……就等著這個去救沫兒的命!不能死在這里……決不能死在這里。然而無論他如何掙扎,身體還是像被催眠一樣,無法動彈,有強大的念力壓制住了他。在那樣陰冷黑暗的眼光之下,連神志都被逐步吞噬,眼神漸漸渙散開來。

怎么……怎么會有這樣的妖術?這個殺手,還那么年輕,怎么會有魔教長老才有的壓迫力?銀衣殺手低頭咳嗽,聲音輕而冷。雖然占了上風,但屬下傷亡殆盡,他自己的身體也已經到了極限。這一路上,先是從祁連山四方群雄手里奪來了龍血珠,然后在西去途中不斷遇到狙擊和追殺。此刻在冷杉林中,又遇到了這樣一位中原首屈一指的劍客!

他急促地呼吸,腦部開始一陣一陣作痛。瞳術是需要損耗大量靈力的,再這樣下去,只怕頭疼病又會發作。他不再多言,在風雪中緩緩舉起了手——隨著他的舉手,地上的霍展白也機械地舉起了一只手,仿佛被引線拉動的木偶。

“記住了,我的名字,叫做‘瞳’。”

面具后的眼睛是冰冷的,泛著冰一樣的淡藍色澤。

霍展白全身微微一震:瞳?魔教大光明宮排位第一的神秘殺手?

——魔教的人,這一次居然也來祁連山爭奪那顆龍血珠了!

位于西昆侖的大光明宮是中原武林的宿敵,座下有五明子三圣女和修羅場三界之分。而修羅場中殺手如云,數百年前鼎劍閣的創始人公子舒夜便是出自其門下,百年來精英輩出,一直讓中原武林為之驚嘆,也造成了極大的威脅。而眼前的瞳,便是目下修羅場殺手里號稱百年一遇的頂尖人物——那一瞬間,霍展白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么大意的錯誤!

瞳的手緩緩轉動,靠近頸部,琉璃般的眼中散發出冰冷的光輝。

霍展白的眼神表露出他是在多么激烈地抗拒著,然而被瞳術制住的身體卻依然違背意愿地移動。手被無形的力量牽制著,模擬著瞳的動作,握著墨魂,一分一分逼近咽喉。雪鷂,雪鷂!他在內心呼喚著。都出去那么久了,怎么還不回來?“再見,七公子。”瞳的手緩緩靠上了自己的咽喉,眼里泛起一絲妖異的笑,忽然間一翻手腕,凌厲地向內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墨魂劃出凌厲的光,反切向持有者的咽喉。

“嘎——”忽然間,雪里傳來一聲厲叫,劃破冷風。

瞳脫口低呼一聲,來不及躲開,手猛然一陣劇痛。殷紅的血順著虎口流下來,迅速凝結成冰珠。一只白鳥穿過風雪飛來,猝及不防地襲擊了他,尖利的喙啄穿了他的手。然后,如一道白虹一樣落到霍展白的肩上。

是……一只鷂鷹?盡管猝及不防的受襲,瞳方寸未亂,劇烈地喘息著捂著傷口,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對方的眼睛。只要他不解除咒術,霍展白就依然不能逃脫。但,盡管他從未放松過對霍展白的精神壓制,雪地上那個僵硬的人形卻忽然動了一下!

仿佛體內的力量覺醒了,開始和外來的力量爭奪著這個身體的控制權。霍展白咬著牙,手一分分地移動,將切向喉頭的墨魂劍挪開。

這一次輪到瞳的目光轉為驚駭。怎么可能!已經被懾魂術正面擊中,這個被控制的人居然還能抗拒!來不及多想,知道不能給對方喘息的時間,瞳立刻合身前撲,手里的短劍刺向對方心口。然而只聽得“叮”的一聲,他虎口再度被震出了血。墨魂劍及時地格擋在前方,攔住了瞳的襲擊。

地上的雪被劍氣激得紛紛揚起,擋住了兩人的視線。那樣相擊的力道,讓已然重傷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眼里盛放的妖異光芒瞬間收斂,他向后飛出去三丈多遠,破碎的胸膛里一股血砰然涌出,在雪里綻放出大朵的紅花,隨即凝住不動。龍血珠脫手飛出,沒入幾丈外的雪地。

霍展白踉蹌站起,滿身雪花,劇烈地喘息。雪鷂還站在他肩膀上,尖利的喙穿透了他的肩井穴,扎入了寸許深。也就是方才這只通靈鳥兒的及時一啄,用劇烈的刺痛解開了他身體的麻痹,讓他及時格擋了瞳的最后一擊。終于是結束了。

他用劍拄著地,踉蹌走過去,彎腰在雪地里摸索,終于抓住了那顆龍血珠。眼前還是一片模糊,不只是雪花,還有很多細細的光芒在流轉,仿佛有什么殘象不斷涌出,紛亂地遮擋在眼前——這、這是什么?是瞳術的殘留作用么?他握緊了珠子,還想去確認對手的死亡,然而一陣風過,衰竭的他幾乎在風中摔倒。“嘎!”雪鷂抽出染血的喙,發出尖利的叫聲。

明白了——它是在催促自己立刻離開,前往藥師谷。風雪越來越大,幾乎要把勉強站立的他吹倒。搏殺結束后,滿身的傷頓時痛得他天旋地轉。再不走的話……一定會死在這一片渺無人煙的荒原冷杉林里吧?

他不再去確認對手的死亡,只是勉力轉過身,朝著某一個方向踉蹌跋涉前進。反正,從十五歲進入江湖起,他就很少將對手趕盡殺絕。

大片的雪花穿過冷杉林,無聲無息地降落,轉瞬就積起了一尺多深。那些純潔無瑕的白色將地上的血跡一分一分掩蓋,也將那橫七豎八散落在林中的十三具尸體埋葬。巨大的冷杉樹林立著,如同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

白。白。還是白。

自從走出那片冷杉林后,眼前就只余下了一種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是一步一步朝著一個方向走去。頭頂不時傳來鳥類尖利的叫聲,那是雪鷂在半空中為他引路。肺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灼烤般刺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起來,一片片旋轉的雪花仿佛都成了活物,展開翅膀在空中飛舞,其間浮動著數不清的幻象。

“哈……嘻嘻,嘻嘻……霍師兄,我在這里呢!”

飄飛的雪里忽然浮出一張美麗的臉,有個聲音對他咯咯嬌笑:“笨蛋,來捉我啊!捉住了,我就嫁給你呢。”秋水?是秋水的聲音?……她、她不是該在臨安么,怎么到了這里?難道是……難道是沫兒的病又加重了?

他往前踏了一大步,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抓住雪中那個的紅衣女子,然而膝蓋和肋下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只是一轉眼,那個笑靨就淹沒在了紛繁的白雪背后。奔得太急,枯竭的身體再也無法支撐,在三步后頹然倒下。然而他的手心里,卻一直緊緊握著那一枚舍命奪來的龍血珠。“嘎——嘎。”雪鷂在風雪中盤旋,望著遠處已然露出一角的山谷,叫了幾聲,又俯視再度倒下的主人,焦急不已,振翅落到了他背上。

“嚓”,尖利的喙再度啄入了那傷痕累累的肩,試圖用劇痛令垂死的人清醒。但是,這一次那個人只是顫了一下,卻再也不能起來。

連日的搏殺和奔波,已然讓他耗盡了所有體力。

“嘎嘎!”雪鷂的喙上鮮血淋漓,爪子焦急地抓刨著霍展白的肩,抓出了道道血痕。然而在發現主人真的是再也不能回應時,它躊躇了一番,終于展翅飛去,閃電般地投入了前方蔥蘢的山谷。冰冷的雪漸漸湮沒了他的臉,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色里依稀有人在歡笑歌唱。

“霍展白,我真希望從來沒認識過你。”

忽然間,雪中再度浮現了那個女子的臉,卻是穿著白色的麻衣,守在火盆前恨恨盯著他——那種白,是喪服的顏色,而背景的黑,卻是靈堂的幔布。她的眼神冰冷得接近陌生,帶著深深的絕望和敵意凝視著他,將他釘在原地。秋水……秋水,那時候我捉住了你,便以為可以一生一世抓住你,可為何……你又要嫁入徐家呢?那么多年了,你到底是否原諒了我?

他想問她,想伸出手去抹去她眼角的淚光,然而在指尖觸及臉頰前,她卻在雪中悄然退去。她退得那樣快,仿佛一只展翅的白蝶,轉瞬融化在冰雪里。他躺在茫茫的荒原上,被大雪湮沒,感覺自己的過去和將來也逐漸變得空白一片。

他開始喃喃地念一個陌生的名字——那是他唯一可以指望的拯救。但是,那個既貪財又好色的死女人,怎么還不來?在這個時候放他鴿子,玩笑可開大了啊……他喃喃念著,在雪中失去了知覺。來不及覺察在遠處的雪里,依稀傳來了窸窣聲。

——那是有什么東西,在雪地里緩慢爬行過來的聲音。

“丁零零……”

雪還是那樣大,然而風里卻傳來了隱約的銀鈴聲,清脆悅耳。鈴聲從遠處的山谷里飄來,迅疾地幾個起落,到了這一片雪原上。

一頂軟轎落在了雪地上,四角上的銀鈴在風雪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咦,沒人嘛。”當先走出的綠衣使女不過十六七歲,身段裊娜,容顏秀美。

“綠兒,雪鷂是不會帶錯路的。”轎子里一個慵懶的聲音回答,“去找找。”“是。”四個使女悄無聲息地撩開了簾子掛好,退開。轎中的紫衣麗人擁著紫金手爐取暖,她發間插著一枚紫玉簪,懶洋洋地開口:“那個家伙,今年一定又是趴在了半路上——總是讓我們出來接,實在麻煩啊。哼,下回的診金應該收他雙倍才是。”

“只怕七公子付不起,還不是以身抵債?”綠兒掩嘴一笑,卻不敢怠慢,開始在雪地上仔細搜索。“嘎——!”一個白影飛來,尖叫著落到了雪地上,爪子一刨,準確地抓出了一片衣角。用力往外扯,雪撲簌簌地落下,露出了一個僵臥在地的人形。

“咦,在這里!”綠兒道,彎腰扶起那個人,一看雪下之人的情狀先吃了一驚:跟隨谷主看診多年,她從未見過一個人身上有這樣多、這樣深的傷!

“……”那個人居然還開著一線眼睛,微弱地翕動著嘴唇。

“別動他!”耳邊風聲一動,那個懶洋洋的谷主已然掠到了身側,一把推開使女,眼神冷肅,閃電般地彎腰將手指搭在對方的頸部。

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遍布全身,血凝結住了,露出的肌膚已然凍成了青紫色。這個人……還活著么?“還好,脈象未竭。”在風中凝佇了半晌,谷主才放下手指。那個滿身都是血和雪的人抬起眼睛,仿佛是看清了面前的人影是誰,露出一絲笑意,嘴唇翕動:“啊……你、你終于來了?”

他用盡了最后一點力氣,將左手放到她手心,立刻放心大膽地昏了過去。“倒是會偷懶。”她皺了皺眉,喃喃抱怨了一句,伸手掰開傷者緊握的左手,忽地臉色一變——一顆深紅色的珠子滾落在她手心,帶著某種逼人而來的凜冽氣息,竟然在一瞬間將雪原的寒意都壓了下去。

這、這是……萬年龍血赤寒珠?原來是為了這個!真的是瘋了……他真的去奪來了萬年龍血赤寒珠?

她怔了半晌,才收起了那顆用命換來的珠子,抬手招呼另外四個使女:“快,幫我把他抬到轎子里去——一定要穩,他的臟腑隨時會破裂。”

“是!”顯然是處理慣了這一類事,四個使女點頭,足尖一點,俯身輕輕托住了霍展白的四肢和肩背,平穩地將凍僵的人抬了起來。

“咳咳……抬回谷里,冬之館。”她用手巾捂住嘴咳嗽著,吩咐道。

“是。”四名使女將傷者輕柔地放回了軟轎,俯身靈活地抬起了轎,足尖一點,便如四只飛燕一樣托著轎子迅速返回。風雪終于漸漸小了,整個荒原白茫茫一片,充滿了冰冷得讓人窒息的空氣。

“咳咳,咳咳。”她握著那顆珠子,看了又看,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神漸漸變得悲哀——這個家伙,真的是不要命了。可是,就算是這樣……又有什么用呢?

“谷主,你干嗎把轎子讓給他坐?難道要自己走回去么?”她尚自發怔,旁邊的綠兒卻是不忿,嘟囔著踢起了一大片雪,“真是個惹人厭的家伙啊,手里只拿了一面回天令,卻連續來了八年,還老欠診金……谷主你怎么還送不走這個瘟神?”

“咳咳,好了好了,我沒事,起碼沒有被人戳了十幾個窟窿。”她擁著紫金手爐,躲在猞猁裘里笑著咳嗽,“難得出谷來一趟,看看雪景也好。”

“可是,”綠兒擔憂地望了她一眼,“谷主的身體禁不起……”

“沒事。”她搖搖手,打斷了貼身侍女的嘮叨,“安步當車回去吧。”

然后,徑自轉身,在齊膝深的雪里跋涉。

雪花片片落到臉上,天地蒼莽,一片雪白。極遠處,還看得到煙織一樣的漠漠平林。她呼吸著凜冽的空氣,不停地咳嗽著,眼神卻在天地間游移。多少年了?自從流落到藥師谷,她足不出谷已經有多少年了?

多么可笑……被稱為“神醫”的人,卻病弱到無法自由地呼吸空氣。

“谷主!”綠兒擔憂地在后面呼喊,脫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追了上來,“你披上這個!”然而她忽地看到小姐頓住了腳步,抬手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睛瞬間雪亮。“你聽,這是什么聲音?”側頭傾聽著風雪里的某種聲音,她喃喃,霍然轉身,一指,“在那里!”

“刷”,她話音方落,綠兒已然化為一道白虹而出,懷劍直指雪下。

“誰?”她厲喝。一蓬雪驀地炸開,雪下果然有人!那人一動,竟赤手接住了自己那一劍!

然而,應該也是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那人勉強避開了那一擊后就再也沒有力氣,重新重重地摔落在雪地里,再也不動。綠兒驚魂方定,退開了一步,拿劍指著對方的后心,發現他真的是不能動了。

“是從林里過來的么……”小姐卻望著遠處喃喃,目光落在林間。

那里,一道深深的拖爬痕跡從林中延出,一路蜿蜒著依稀灑落的血跡,一直延伸過來。顯然,這個人是從冷杉林里跟著霍展白爬到了這里,終于力竭。“谷主,他快死了!”綠兒驚叫了一聲,望著他后背那個對穿的洞。

“嗯……”小姐卻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搜一搜,身上有回天令么?”“沒有。”迅速地搜了一遍,綠兒氣餒。

看來這個人不是特意來求醫的,而是卷入了那場爭奪龍血珠的血戰吧?這些江湖仇殺,居然都鬧到大荒山的藥師谷附近來了,真是擾人清靜。

“那我們走吧。”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捧著紫金手爐,“虧本的生意可做不得。”這個武林向來不太平,正邪對立,門派繁多,為了些微小事就打個頭破血流——這種江湖人,一年還不知道要死多少個,如果一個個都救,她怎么忙得過來?而且救了,也未必支付得起藥師谷那么高的診金。

“可是……”出人意料的,綠兒居然沒聽她的吩咐,還在那兒猶豫。

“可是怎么?”她有些不耐地駐足,轉身催促,“藥師谷只救持有回天令的人,這是規矩——莫非你忘了?”“綠兒不敢忘。”那個丫頭眼光在地上瞟來瞟去,唇角含笑,“可是……可是這個人長得好俊啊!”

——跟了谷主那么些年,她不是不知道小姐脾氣的。

除了對錢斤斤計較,谷主也是個挑剔外貌的人——比如,每次出現多個病人,她總是毫不猶豫地先挑年輕英俊的治療;比如,雖然每次看診都要收極高的診金,但是如果病人實在拿不出,又恰好長得還算賞心悅目,愛財的谷主也會放對方一馬——例如那個霍展白。

“很俊?”谷主果然站住了,挑了挑眉,“真的么?”

“嗯。”綠兒用劍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比那個討債鬼霍展白好十倍!”“是么?”小姐終于回身走了過來,饒有興趣,“那倒是難得。”

她走到了那個失去知覺的人身側,彎腰抬起他的下頷。對方臉上在流血,沾了一片白玉的碎片——她的臉色霍地變了,捏緊了那個碎片。這個人……好像哪里看上去有些不尋常。她抬手拿掉了那一塊碎片,擦去對方滿臉的血污。凝視著。面具裂開后露出的那張臉,竟然如此年輕。

的確很清俊,然而卻孤獨。眼睛緊緊閉著,雙頰蒼白如冰雕雪塑,緊閉的眼睛卻又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黑暗意味。讓人乍然一見便會一震,仿佛喚醒了某種深藏心中的恐懼。

“啊……”不知為何,她脫口低低叫了一聲,感覺到一種壓迫力襲來。

“怎么樣,是還長得很不錯吧?”綠兒卻尤自饒舌,“救不救呢?”

她的臉色卻漸漸凝重,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對方閉闔的眼睛上。

——這里,就是這里。那種壓迫力,就是從這一雙閉著的眼睛里透出的!到底是什么樣的力量,居然能讓她都覺得驚心?

“還沒死。”感覺到了眼皮底下的眼睛在微微轉動,她喃喃說了一句,若有所思——這個人的傷更重于霍展白,居然還是跟蹤著爬到了這里!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生命力?她隱隱覺得恐懼,下意識地放下了手指,退開一步。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那個垂死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琉璃色的眼睛發出了妖異的光,一瞬間照亮了她的眼眸。那個人似乎將所有殘余的力量都凝聚到了一雙眼睛里,定定地看著她,蒼白的嘴唇翕動著,吐出了兩個字:“救……我……”她的神志在剎那間產生了動搖,仿佛有什么外來的力量急遽地侵入腦海。妖瞳懾魂?!只是一剎那,她心下恍然。

來不及多想,她霍地將攏在袖中的手伸出,橫擋在兩人之間。“啊。”雪地上的人發出了短促的低呼,身體忽然間委頓,再也無聲。她站在風里,感覺全身都出了一層冷汗,寒意遍體。她手心里扣著一面精巧的菱花鏡——那是女子常用的梳妝品。方才妖瞳張開的瞬間,千鈞一發之際,她迅疾地出手遮擋,用鏡面將對方凝神發出的瞳術反擊了回去。

——那,是克制這種妖異術法的唯一手段。

然而在脫困后,她卻有某種強烈的恍惚感,仿佛在方才對方開眼的一瞬間看到了什么。這雙眼睛……這雙眼睛……那樣熟悉,就像是十幾年前的……“谷主,你沒事吧?”一切兔起鶻落,發生在剎那之間,綠兒才剛反應過來。

“好險……咳咳,”她將冰冷的手攏回了袖子,輕輕咳嗽,“差一點著了道。”綠兒終于回過神來,暴怒:“居然敢算計小姐?這個恩將仇報的家伙!”“算了。”小姐阻止了她劈下的一劍,微微搖頭,“帶他走吧。”

“啊?”綠兒驚訝地張大了嘴。

這種人也要救?就算長得好,可還是一條一旦復蘇就會反咬人一口的毒蛇吧?“走吧。”她咳嗽得越發劇烈了,感覺冰冷的空氣要把肺腑凍結,“快回去。”“噢……”綠兒不敢拂逆她的意思,將那個失去知覺的人腳上頭下地拖了起來,一路跟了上去。

她走在雪原里,風掠過耳際。

寒意層層逼來,似乎要將全身的血液凍結,宛如十二年前的那一夜。

然而,曾經有過的溫暖,何時才能重現?

“雪懷。”她望著虛空里飄落的雪花,咳嗽著,忽然喃喃低語。

雪懷……是錯覺么?剛才,在那個人的眸子里,我居然……看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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