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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少年心性闖少林

俗話道:“酒是色之媒”。兩人鐘情已久,平日格于禮教,尚能以禮自持。雖調笑無忌,卻總不涉于亂。此刻張宇真只感全身火熱,綿軟無力,心頭如小鹿般怦怦跳個不止。嗅著段子羽身上濃烈的男子氣息,己是意亂情迷,膩聲叫著:“羽哥、羽哥。”

段子羽情知此事不妥,竭力鎮懾心神,但玉人在懷,香澤微聞,何等的綺艷旎光。要知“情”之一關,最難勘破。

漢時蘇武出使匈奴,茹毛嚙雪,不失漢節,卻不免為胡婦生子,為后世所笑。可見克制“情欲”一道,乃世上最難之事。段子羽甫成少年,血氣方剛,懷中抱著位秀發垂肩、膚若凝脂、綿軟可愛、活色活香的美人,豈能不動情懷,見她雙眸微場、媚態橫生,口中一聲聲膩蕩的呼喚更如急流沖撞心房。此刻什么“九陰真經”,什么‘天雷大法’俱擋不住這般攻勢。

段子羽情動如沸,不克自制。當下抱起張宇真,滅燭登床,顛鸞倒凰,成就一番好事。

一天之中,可謂“雙喜臨門”高思誠出屋后,深悔莽撞,惟恐有效其尤者,便在屋外十丈遠處席地而坐,嚴加防守,余人一概拒之百步開外久久不見張宇真出屋,便整整守了一夜。

第二日天光破曉,一對玉人起身。二人雖情意更深,卻也都微感訕訕,兩面微紅,相對無言。

段子羽用過早飯后,便到百劫屋中。百劫見他起來,笑著讓坐。

兩人敘過契闊,百劫道:“昨日有幾事很怪,我想了一夜也沒悟出。”

段于羽訝異道:“何事令師太奇怪?”

百幼道:“別的還罷了,第一件是圓覺和空智兩人,我按掌峨嵋時,這兩人也沒親至,只是派座下弟子致賀。何以對你青睬有加,親自前來了?”

段子羽對此事更是存疑,便把和昆侖派定議二十八日至少林興師問罪之事說了。

百劫“哦”了一聲,想了想道:“還是不通,這兩人一定大有意圖,卻是參詳不出了。”

段子羽笑道:“管他有何意圖,到了二十八日便有分曉了。”百劫道:“這倒也是。第二件是張天師親自到來,必是天師教得知有人要對你不利,他才親自前來,那些挑擔的下人哪個不是好手,擺下如此陣場必是大有深意,絕非祝賀觀禮之意。”一段子羽想想道:“除了魔教中人外,我只得罪了崆峒派,莫不是崆峒派要大搗其鬼?”

百劫沉吟道:“魔教總壇距此遙遠,連敗數次后,調集人手也頗不易,即便動手也不該選在昨日。崆峒幾老連你都打不過,絕驚動不了張天師的大駕,能值得他重視的也只有少林幾大高手了。或許少林真有異動,是以張天師才出面鎮唬。別的實在想不出了。”

段子羽笑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些想不明白的事兒還是不想為妙。”

百劫凝聲道:“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段子羽見她面容整肅,語氣凝重,心知定是極重大的事體,凝神諦聽。

百劫師太續道:“我近幾月來奔波四處,倒也查明了一件事,百余名各門派好手被截殺的懸案俱是天師教所為,看來天師教不僅要助朱元璋滅魔教,也要虎視中原,一統武林了。”

段子羽登時腦中嗡的一聲,亂成一團。

百劫師太笑道:“你毋煩憂心此事,你是張天師的私叔弟子,張宇初野心再大,也不會向你華山派下手。”

段子羽毅然道:“師大,華山派絕與武林各派共存亡,同進退。”

百劫師太嘆道:“早知今日,真不該勸你做這掌門,不過此事尚屬臆測,今后如何也未可知,也不必耿耿于懷。”

與昆侖相約之期已近,這一日,段子羽和二老偕同十數位弟子下山,留寧采和鎮守派中,一行人直奔嵩山而去。

到了洛陽白馬寺,華山、昆侖兩派相聚。段子羽見昆侖派居然傾派出來,大有與少林一決生死之勢,人人皆著白衣,神情激昂壯懷,頗有當年荊柯過易水,人強秦的氣氛。

兩派合而為一,不多時便至嵩山腳下。眾人沿山路而上,來到嵩山左側少室山。

少室山山勢陡峭,山道卻是八里長寬大的石階,規模宏偉,工程著實不小。此乃為唐高宗臨幸少林而建,不知耗費多少人力物力。眾人拾階婉蜒而上,卻見對面山上五道瀑布飛珠濺玉,奔瀉而下,煞是壯觀,這便有少室山五乳峰。

來至寺門前,卻見黃墻碧瓦,樹木森森,寺門前豎著唐太宗御筆親書的石碑,碑文中記載著少林十三高僧助李世民圍攻洛陽王世充,并俘獲其子王仁則的業績,只是年代久遠,風蝕雨剝,碑上勁健飛動的字跡大多已模糊不清。

卻見寺門緊閉,里面傳來陣陣悠揚起伏的焚梵唱唄聲,令人塵念頓消,靈臺清明。

西華子罵道:“賊廝鳥,這群禿驢倒裝著沒事兒樣,待老道砸碎這山門。”

詹春忙道:“師兄休得莽擅,有段掌門同來,咱們且以禮相見。”

西華子性子暴躁,雖長于詹春不少,但詹春是一門之長,也只得忍氣退下。

詹春笑道:“段師兄內力精深,就請段師兄唱名拜寺吧,免得大和尚故作耳聾。”

兩派始祖原同是陳傳老祖座下弟千,是以可稱得兄弟之邦,詹春和段子羽在華山敘過此誼后,便直以“師兄”“師姐”相稱。\段子羽謙讓不獲,便提氣高聲道,“昆侖后學詹春,華山后學段子羽攜門下弟子求見。”此聲一出,莫說少林寺內,半個少室山也震得嗡嗡響。

寺內梵喝聲嘎然而止,不多時便傳來雜亂的步履聲。

其時戰亂甫過,天下粗定。數十年兵匪戰火,天下殘破,瘡痍滿目,天下道觀寺院歿于戰火者甚多,少林以武自重,又是禪宗祖庭,倒未受兵火之災,獨稱完好。

少林弟子繁盛,遍布江猢,雖閉寺經年以遠禍全福,江湖中大小事體無不俱悉。華山、昆侖共討少林之事早已得悉,兩派人眾甫至山腳,少林寺中便已得報。少林寺對有人闖寺生非早已司空見慣,是以連寺借日常功課也不稍輟,倒非全然不把這二派放在眼里,而是故作閑雅,外松內緊,給兩派來個下馬威。

寺門吱的一聲,左右洞開,為首一個居然是方丈圓覺,隨后十數位身被金黃袈裟的老和尚,俱是達摩院、戒律堂的長老高僧。

圓覺雙手合什,口宣佛號道:“兩位掌門遠途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段子羽拱手笑道:“晚生等不速到來,打擾大師等清修,實是罪過。”

圓覺側身肅客,段子羽和詹春方欲進寺。圓覺身后空智神僧忽道:“且慢。”

段子羽、詹春一怔,“停足不發。空智冷冷道:“敝寺千年以來從無女流入寺,各位雖遠來是客。恕敝寺不招待女客,以免壞了敝寺千載清名。”

詹春心下欲怒,便等還以顏色。段子羽笑道:“佛寺之中不招待女客,真是天下奇聞。

想當年則天武后蒞幸少林。倒未聽說被拒之寺外。貴寺怕是以客之貴賤待人吧。”

其實武則天并未蒞幸少林,段子羽也是信口而言,意在刁難。但年代相隔既遠,此事之有無卻是誰也不知。空智見段子羽言之鑿鑿,知他博通經史,此事或者真有也未可知,當下竟難以駁斥。

圓覺笑道:“我佛慈悲,眾法平等,男女貴賤,一視同仁,世間世外,俱屬空無。先代本寺確有此規,不過為避免世人閑言而已。各位俱屬武林人士,倒不須拘泥此例了。”

空智氣量偏狹,雖微嫌小忿必耿耿于心,武功雖高,于佛家經義領悟實少,聽聞幾個小晚要問罪少林,早已憤滿胸臆,若非格于身份,早已厲顏相向,拳腳相加了。此刻聽方丈如是說,又冷冷道,“此例雖免,還有一例萬不可免。本寺乃佛門清凈之地,豈容外人攜兵帶刃而入,各位請將兵刃留在寺外。”

段子羽登時氣惱,摘下劍鞘,執于手中,冷冷道:“只要大師能將此物下掉,段某立時下山,倒無須入寺了。”

空智名列。“聞、見、性、智”四大神僧,其余三大神僧謝世已久,空智便儼然是寺中地位最尊之人,方丈圓覺也對之禮敬有加。一見段子羽出言挑戰,自恃位尊,不待圓覺出言,五指略屈,一記“龍爪手”向劍上抓來。

段子羽見他出爪徑抓,頗存輕視,心下憤怒,一記“九陰白骨爪”迎上,竟是要以爪對爪,內力相搏房罩且患?薔乓醢墜親Γ?南潞?弧5蹦晟倭炙碌奶煜掠⑿鄞蠡嶸希?臥*橋之子宋青書以九陰白骨爪連斃數名高手,出盡風頭。空智當時也在場,識得此爪厲害,實是天下爪功中威力最劇、也陰毒無比的功夫,竟不敢與之硬對,身形倏閃,一式“捕風式”,抓向段子羽右肩,他一生精修武學,身法快捷固不待言,招式之變化更是疾逾閃電。

段子羽身子驀然右移,使出九陰真經中的“挪移乾坤”功夫,大家俱感眼睛一花,空智一爪明明抓向段子羽右肩,此刻卻是九陰白骨爪等在那里。連圓覺這等武學宗師也沒瞧清他身法如何變化的。兩人身法、招式俱是快極,大家看得心神俱醉、矯舌不下,都為自己一方懸心惴惴。

圓覺心性平和,涵養高深,雖知對方此來絕不能善了,卻也不愿見面即生死相搏,有心上前化解,但見二人的武功,自忖功力不逮,只得暗嘆數聲,心下也頗惴惴,空智此戰實關系少林威名,勝敗之間得失匪淺。

空智連連換招,“提影式”。“撫琴式”、“鼓琴式”,“批亢式”、“蹈虛式”、、‘抱殘式“、”守缺式“,八式連環,專攻段子羽右肩,絕不與他的九陰白骨爪相觸,只求下掉他手中連鞘長劍,內力鼓蕩,金黃色袈裟無風脹滿,人如黃龍,龍影飛空,龍爪急舞,將段子羽罩在其中。風清揚小小年紀,哪見過這般場面。見這老和尚煞是威猛,真如降魔金剛一般,心下大急,嚷道:“師叔祖,快幫幫師傅。”

矮老者岳霖捻須笑道:“你師搏何用人幫,倒是要請人助助這大和尚。”

段子羽連施“挪移乾坤”的換位式,空智每一爪攻到,他都先以九陰白骨爪等待,神定氣閑,氣勢上反倒不如空智威猛駭人,此等以靜治動,后發制人,實際上卻較空智勝了一籌。此等情景圓覺和十數位長者看在眼里,武功之高下已是刺若云泥,俱神情凝重,黯然無語。若非親眼所見,實難相信武林中能有人敢對空智以靜治動、后發制人,直感匪夷所思,更感少林千載威名恐怕不保。

這一方也只有華山二老看得較明,詹春等人非但看不出優劣,倒為段子羽性命擔憂。

空智招招受制,早已患怒于中,聽岳霖出言相譏,更是怒不可遏,一爪攻出,段子羽身形已移,等著的還是九陰白骨爪。空智心下一梭,不再換招,兩爪相觸,登時十根手指如金龍絞柱般糾纏固結,兩人急催內力,從掌指攻出。

圓覺諸人均駭然失色,這等內力相搏,絲毫無取巧之處,力強者勝。敗者一方輕則指斷臂折,功力全廢,重則立斃于內力之下。若兩人內力相若,便只有玉石俱焚,同歸于盡了。

但這兩人一較上內力,卻也甚難分解得開。

頃刻問,段子羽臉上紫氣大盛,頭上更隱隱有一層氤氫紫氣,空智袈裟脹起如鼓,頭上已白霧蒸騰。喀喇兩聲:卻是二腳下的青石承受不住這等大力,碎裂如粉。而入足陷地內,仍是急攻不止。

空智只是忌憚九陰白骨爪的指力,是以上手便扣住段子羽五指,欲以內力取勝。他自忖苦修六十余載內力,雖不敢說天下無抗手,卻也實臻化境,不料掌指方觸,便感對方內力排山倒海般攻來,內力之戚猛直是從未見過,忙摧內力守住,一俟對方力弱便即反攻。

不料對方內力直如江河大海,無休無盡,攻勢又如瀑布急流,沛然莫能為御。空智運起畢生所修內功,竟是只勉強守住,逞言反攻了。但勢至如此,除了硬拼一途,別無他法,只得撐持一時算一時了,心下苦不堪言。

忽見山下躍上幾人,卻是武當四俠: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和殷梨亭,四俠本是做說客來的,急急趕來,不料還是遲到一步,見段子羽和空智如此陣勢,明白了幾分,卻也有幾分詫異,本應是昆侖為主,華山不過是助拳,不想段子羽卻反客為主了。

俞蓮舟一見空智手臂緩緩后撤,足下陷得也比段子羽深有寸余,知其內力已經不敵,盞茶工夫便有性命之憂,自己四兄弟的意愿也無法達成了。

當下無暇細想,一步躍至,沉聲道,“兩位何須性命相拼,在下武當俞二,斗膽為二位分解,請看在武當薄面上,緩緩撤力。”說著,兩掌疾然向二人腕上搭去。

眾人均感駭然,卻也心感俞蓮舟俠義。不禁為他擔憂,圓覺更喝道:“俞二俠小心。”

要知段子羽和空智這等內力相拼,旁人若上前將之分開,無異身受兩大高手的夾擊。是以少林派中與俞蓮舟功力相仿佛的也能尋出幾位,卻也不敢上前分解,弄不好不、但自己重傷而斃,還要落個以多欺少的惡名。

俞蓮舟運起武當內功,提至極處,兩手搭向二人腕部,他此舉無異以命相賭,只是他生性豪俠,不愿見華山、少林兩派殘殺殆盡的慘狀,只盼二人給武當面子,各收內力。

掌剛搭上二人腕部,陡覺全身大震,掌指更如火燙一般。驀地里,背心靈臺穴上一股柔和內力輸進,俞蓮舟一感內力,便知是大師兄宋遠橋相助,武當四俠中,以宋遠橋內力最為醇厚,俞蓮舟以下皆自愧不如。

武當兩大高手的內力下,俞蓮兩掌才搭實在二人腕上。

段子羽開口道:“大師,沖著武當的金面,收力如何?”

大家心中駭然,不料他在這關口居然能開口說話而內力不泄,空智也頗想仿效一下,卻實無此能,默然點頭。

兩人同時緩收內力,須臾,內力撤盡,俞蓮舟兩指搭在二人腕上,于二人撤力的程度自然了然、也隨之一分分收回內力。

四支手掌同時松開,段子羽仍是精神奕奕,神定氣閑,空智卻大顯疲憊,氣息已然不勻。俞蓮舟滿額冷汗,毫不掩飾,揮袖拭去,實是驚出的冷汗。

可眾人卻無不傾服俞蓮舟的膽量,更嘆服段子羽功力之深厚,實是匪夷所思。

圓覺大師近前合什道:“多謝宋大俠、俞二俠出手化解。”“宋遠橋不解道:“少林、華山素來和睦,何至性命相拼。”

段子羽笑道:“這位大師要解除在下的兵刃,是以相爭。”

武當四俠均感愕然,練劍的人向來身不離劍,便是睡覺,劍也放在隨手可及之處,武當派更有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師訓,少林高僧豈會不知此理,讓練劍的人解劍無異是最大侮辱。至于武當派后來置“解劍池”,無論何人上山,均須在“解劍池”解除兵刃,方得進紫霄宮,也惹起不少紛爭,卻又非武當四俠此時所能逆料了。武當四俠只覺少林此舉忒也橫蠻,不近情理之至,殊非少林平日作風。

圓覺笑道:“本寺原無此規,只是幾百年來,承蒙武林各派看得起,多不攜兵刃人寺門,久之成例,倒非本寺貢慢我高,強立此規。”

俞蓮舟笑道:“聽大師一說,在下等可俱不敢入寺了。在下稟承師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這劍卻是不能解下的。”圓覺笑道:“俞二俠說笑了。本寺閉寺經年,原欲隔絕十丈紅塵;專修佛學,倒并非怕事。現今寺門一開,迎十方來客,卻是百無忌諱。”這番話柔中有剛,倒頗符武當武學之道。

空智此際調息均勻,兀自怒氣不息,道:“華山也是正大門戶,不想華山掌門倒用這等歹毒的功夫。”

段子羽笑道:“佛家以慈悲為主,首戒殺生,倒不知大師習武何用?”空智登時語塞。

圓覺道:“各位遠道而來,還請入寺奉茶,有事何妨坐下詳談。”

一行人來至寺內,因人多,便在寺中廣場內坐下。少林主位,華山、昆侖坐在客位,儼然是一派,武當四俠側位坐定。

詹春率先發難道:“圓覺大師、先師鐵琴先生和先師伯當年喪生少林寺僧手下,此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晚生此來,便是想向大師討個公道。”

空智性子偏狹,一聞此言,無名火起,厲顏道:“存心到本寺鬧事生非的霄小之輩不知凡幾,喪命失生的也多的是,本寺沒這么多公道可還,你何不明言要滅我少林?”

詹春聽他辱及先師、先師伯,驀地站起,掣劍道:“滅少林倒不敢,你出言不遜,辱及先師、先師伯,待我先與你決個生死。”

空智更是惱怒,在段子羽手下沒討得好,已是大損顏面的事,如今詹春也敢公然挑戰,神僧之威何在?登即站起,冷笑道:“便是何大沖,班淑嫻活著,老憎也敢罵上幾句,等老僧領教領教昆侖絕學。”

段子羽知詹春非空智敵手,站起笑道:“詹師姐何必動怒,有一事咱們尚未問明,這少林方丈究竟是圓覺大師,還是空智大師?”

空智道:“當然是圓覺師侄。”

段子羽躬身一拜,笑道:“在下明白了,空智大師是太上方丈,失禮了。”

此語甚是惡毒,空智登時明了,滿是皺紋的臉脹紅如血,此語自是譏刺他擅自出頭,凌駕于方丈之上,是以一時氣得渾身微顫,卻也知在眾人面前對方丈失了禮數,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圓覺笑道:“段掌門出道不久,有些事似乎不盡清楚。空智師叔乃本寺元老,經多見多,貧憎雖居方丈之位,許多事倒也向師叔請教。”空智聞言,顏色緩和,默然坐下。

段子羽心中大不是滋味,圓覺之言競是說他少不更事,他此來無非是要鬧事,存心向少林威名挑戰,也是少年好勝的心性使然。但見圓覺總是笑臉相向,城府甚深,較之空智可難斗多了。笑道:“在下確是年少無知,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古訓還是知道的。何、班兩位前輩喪生貴寺中,貴寺著不還個公道,恐怕說不過去吧。”

圓覺方待口答,卻見弟子來報:“神拳門、巫江幫、青海派一千江湖群豪上山拜寺。”

圓覺微笑的臉登時肅然,原料今日只有昆侖、華山兩派到來,便是本寺人眾亦能抗衡,贏面頗大,武當四俠到來,即使兩不相幫,對華山、昆侖兩派亦有相當大的威懾力,此事不難料理。不想那些左道旁門的人物又來趕這渾水,是友是敵雖還不明,料來多非善意。冷冷道:

“寺門大開,進出不禁。”

片刻間,暄嚷之聲已響于外,步履之聲更是震耳,霎時間涌進一批人來,險些把少林山門擠破。更有人不耐,施展輕功從墻上躍進,居然大有效其尤者,一時墻上花樣紛呈,猶如輕功大賽一般,少林寺僧均盛怒無比,但見掌門安祥盤坐,置若罔聞,也都忍氣不語。

武當四俠面面相覷,俱感今日之事已難善罷,居問調停怕是不易。

當日在客棧中喝酒的十幾個門派居然無一爽約,一時俱至。而且還廣為傳布,大約幫手,少林寺單是“武學第一”的名頭就不知有多少人不忿,多少年來更結了不少梁子,平日畏于少林成名,不敢上寺鬧事。一聽此事,哪有不混水摸魚的,更有不少是存心來瞧少林的熱鬧來的。

一時間涌進數百人,三教九流無所不備,椅、凳固是不足,這些人便席地而坐,偌大一個廣場竟也滿滿的,只余下中心一個場子,自是為打斗所設。

在客棧中定約的十幾個幫派首領紛紛向段子羽施禮見過,并廣為介紹自己的好友,段子羽倒伊然是他們的龍頭老大,弄得他也啼笑皆非,只得還禮敷衍。

圓覺等少林寺僧卻大起疑心,見此模樣,段子羽公分明是和這些人約好的,看到那些人對他頗為恭敬,“又想起江湖所傳,段于羽乃張正常私叔弟子,圓覺和空智上華山時又見到張正常父女親自到賀,更是深信不疑。近來夭師教一出江湖,即網羅各派人才,服者收為己用,不服者即加誅除。天師教勢大財雄,不少小門派憚于威勢,貪圖富貴,投身依靠天師教。是以圓覺等深疑段子羽乃替天師教出力,籍昆侖派之名,意欲誅除少林。登時敵意頓增,先前尚有的化敵為友、化干戈為玉帛之意已盡除無遺。一俟眾人坐定,圓覺冷冷道:

“昔日因金毛獅王謝遜之事,喪生本寺的人著實不少,但事出有因,死者未嘗沒有死之道。

本寺今日寺門一開,便有十方來客,大概也多為此事而來,不料事隔多年,各位施主心中的仇戾尚未化解。”

一人惡聲道:“大和尚,你說得輕松,殺師殺父之仇豈是能化解的,少林寺的住持、長老若被人殺了,你們也能在心中化解嗎?”

少林群僧登即嘩然,此人雖言之有理,但拿他們的至尊方丈比喻,無異是極大不恭。雖都是佛門弟子,佛祖割肉喂鷹,舍身飼虎的大慈大悲他們可一成也沒學到。“圓覺沉聲低宣佛號:“阿彌陀佛”。這一聲低沉凝勁,眾人俱感耳中一震,嗡嗡大響,居然是佛門“獅子吼”功夫。

這一聲傳至段子羽耳中,他體內九陰神功登起反應,不自覺口一張,一陣清嘯發出,清亮激越。眾人立覺腦中一清,被獅子吼所震而致的嘔吐眩暈隨之釋然。

圓覺其實只為鎮住本寺僧眾的喧嘩,不自覺之中用上了“獅于吼”功夫,吼聲一出,登感造次。這門佛家“獅子吼”功夫實是一門厲害的武功,當年在王盤山上,金毛獅王謝遜奪得屠龍刀后,便以此功震斃數十位各派高手。此次各派到少林的,大多功力軟弱,圓覺此功一出,便怕有人抵受不住,若有人被震斃,或震成重傷,這梁子可又結的大了。

段子羽不自覺中替他解了圍,圓覺卻不領情,心中益增惱怒,冷冷道:“段先生是考較貧僧的功夫嗎?”

段子羽笑道:“不敢。大師武功精深,卻也毋須以此絕技震唬眾人,難道貴寺寶地便不是說理的地方嗎?”

達摩堂首座圓音虎地站起,喝道:“你們又是講理來的嗎,干脆劃出道來,少林寺接著就是,一群江湖匪類,本寺何懼之有。”

段子羽面上紫氣大盛,咔的一聲掣出長劍,遙指圓音道:“你且站將出來,待我這江湖匪類斗斗你這有道高僧。”

圓音自知失言,他是指“神拳門”、“巫江幫”這類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的江湖幫會,確也不為過,不防把華山、昆侖捎帶上了,但勢成騎虎,也不甘示弱,手中禪杖一挺,便欲越眾而出。俞蓮舟忙走至場中,笑道:“段掌門息怒,圓音大師一時激怒,失了常態,絕非存心藐視貴派。”他與圓覺、圓音等人過往較密,是以出言明責圓音,也不怕他惱怒。

卻聽一人嬌笑道:“俞掌門,少林乃名門正派,咱們都是江湖匪類,你又何必出頭。”

聲音嬌糯如少女。

大家聞聲一看,不知何時百劫師太偕凈思到來。見她臉上笑意大盛,艷如桃花,卻無人敢再多瞧一眼。百劫師太素有“笑面閻羅”之稱,這副神態恰是她殺機最盛之時,惟恐一個眼色不對,當場便有身首異處之禍,是以紛紛瞧著地面,倒似乎這土地上有奇花異卉一般。

圓音也是心涼半截,情知這位佛門同道較諸自己可要辣手百倍,囁懦道:“師大,貧僧可不是說您。”言下大有懼意,適才的豪勇也消失泰半。

圓覺站起,合什道:“不知師太佛駕蒞臨,有失遠迎。”

百劫笑道:“說笑了,江湖匪類豈敢當大和尚遠迎。”她最喜段子羽,一聽圓音對之出言不遜,立起殺機,較諸得罪自己尤甚。

段子羽躬身道:“師太不是返轉峨嵋了嗎,何以到此?”

百劫眼中頓現愛意,道:“我這老‘江湖匪類,怕你這小’江湖匪類‘被這些有道高僧降妖伏魔了,留下我豈不孤單寂寞得很。”她走至場中,身形倏然一展,只一閃已至圓音面前,說不出的快捷,手掌一晃,一招峨嵋絕技“佛光普照”當頭拍下。俞蓮舟駭然失色,情知這一掌之下,圓音性命難保,高聲道:“師太留情。”閃身便欲接下這一掌。

段子羽“錚”的一聲,一劍挺出,疾攻俞蓮舟,俞蓮舟見一劍又疾又毒,只得退步拔劍,段子羽意在阻援,一劍奏功,不再進擊,收劍一禮道:“得罪莫怪。”

俞蓮舟掣出長劍,卻失了對手,頗感訕訕,還劍入鞘,面色大是難看。

圓覺不虞百劫談笑之間便下殺手,百劫身法又快,眼見圓音師兄要在這“佛光普照”中立地成佛,無暇思索,一記大力金剛掌擊向百劫后心,不過是攻其必救,救下圓音;并非意在傷人。

斜刺里一掌迎來,卻是段子羽一劍逼退俞蓮舟后,見圓覺發掌,驀地里使出“橫移乾坤”的換位大法,單掌運上蛤蟆功,截住圓覺此掌。金剛掌和蛤蟆功俱是剛烈威猛的掌功,兩掌相撞,轟然一聲巨響,段子羽腳下一飄,已將大力金剛掌的勁力化解無遺。圓覺直感對方掌力如大海瀑布,雄厚勁猛,腳下也退了一步,胸口氣息一窒,一口真氣居然運轉不來,片刻功夫方平復如常。

其時百劫一方早見分曉,圓音一怔神間,對方掌已拍到,饒是他一身少林武功不俗,卻乏應變之才,一時竟無力還招。空智神僧身負少林七十二項絕藝中的十一項,此際見情勢危殆,立發“須彌山掌”迎上,“須彌山皂”乃極難練成的掌功,一俟練成卻也威猛無侍,與大力金剛掌實不可同日而語。但此掌有一弱點,即是發掌之前須調息運氣一陣,除非你內功通玄,才能隨手發出。空智尚未到逾玄之境,危急出掌,更只有四成功夫,砰然一聲,被百劫震飛出去。百劫一掌得手,抬腳把圓音踢飛,輕叱道:“佛門敗類,死不足惜。”飄然身退。、百劫師大的“佛光普照”乃峨嵋絕技,只有一掌,端的厲害無比,等閑人挨上此掌,必全身骨骼寸寸碎裂而滅,當真是佛光普照、無所不到。此掌與“須彌山掌”原難分軒輕,但百劫全力而發,空智先與段子羽比拼內功,內力已然損耗不少,此刻倏然出掌,掌力又未提至極處,一掌之下,竟爾口吐鮮血,受傷不輕。百劫出了口惡氣,倒也不堅欲殺圓音了,一記“旋風掃葉腿”將圓音雙腿震斷,略施薄懲。

這一場大戰其實甚快,幾人都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出手如電光石火,瞬息之間即已結束。眾人只看得膛目結舌,駭然失色,見段子羽兩招逼退少林、武當兩位掌門,居然裕然處之,游刃有余。百劫掌傷空智,腿傷圓音,一者是久負盛名的少林神憎,一者是達摩堂首座,俱是少林非同小可的角色。

眾人呆了半晌,方轟然喝彩,彩聲震得滿山野如巨雷轟嗚。

圓覺涵養再高,也忍受不住,十余位長老齊聲肅念“阿彌陀佛”,其音悲壯肅穆,這是少林寺面臨生死存亡關頭的場面。后面寺院中蹬蹬跑出一隊弟子,個個身穿灰布衲衣,或持禪杖,或持戒刀,整齊如一,步履輕健,顯是少林一派精華所萃。

百幼視如不見,在人群中掃了幾眼,笑道:“杜老二,多年不見,可喜你身子健康。”

眾人一聽,杜老二乃晉州武林大豪,雄霸一方,頗有勢力。見百劫師太如此神態,均知這壯老二不知怎么得罪了這位“笑面閻羅”。

杜老二一見百劫到來,早知不妙之至,極力藏在人叢中,瑟瑟縮縮如頭烏龜模樣。前年他在晉州地面。見兩名少女容顏清秀,便出言挑逗,兩名少女登即拔劍相向,杜老二一認出峨嵋劍法,直嚇得魂飛天外,如喪家犬般逃去了。一年多來,并未見有何動靜,以為此事已寢,只是看到百劫師太,心猶惴惴,方才看到那武林罕見的大戰,心神俱醉,不免忘形,被百劫利眼瞅見。

杜老二知躲不過,只得抖抖戰戰地走出來人上下牙齒咯咯相擅,想說幾句漂亮話卻硬是說不出來,甫至中途,撲通一聲直挺挺栽于地上,兩眼翻白,屎尿齊出,已然驚嚇而死。

百劫掩鼻皺眉,把頭轉了過來。杜老二的親友弟子忙抬著他的尸體,惶惶而逃。

眾人見百劫如此威勢,又見少林擺出這般陣仗,情知一場大火拼在即,存心看熱鬧的小門派、小幫會忙腳底抹油,溜之乎也,免遭池魚之殃。

圓覺見人手布置停當,合什森然道:“師太,你我同屬佛門弟子,少林、峨嵋素和睦,如此辣手相向,未免太過分了。”

百劫冷冷道:“佛門諸戒便有口戒,那位和尚不守戒條,貧尼不過略施薄懲,助他修行,何來辣手之名。”

圓覺長吸一口氣,道:“貧僧恭為一寺方丈,萬人有罪,罪在一人,師太若欲出手懲罰,當懲罰貧僧方是。”邊說邊鼓蕩內息,渾身骨骼僻啪作響。

百劫孤做性成,雖知這和尚實不易相與,卻也不懼,笑道:“貧尼對事不對人,莫說大和尚,縱是天王老子,也敢惹上一惹。”表面雖輕松,暗下也是斂氣凝力。

宋遠橋等均知,這兩人一接上手,無論勝負如何,今日寺中與會之人恐怕不會剩下五成。宋遠橋閃身遮在兩人中間,沉聲道:“宋某雖人微言輕,兩位且聽宋某一言如何。”

宋遠橋乃張三豐的大弟子,何等的位望尊崇,百劫和圓覺齊聲道:“宋老前輩請講。”

宋遠橋緩緩道:“兩位俱是當世高人,武林壁柱,可謂是武林命脈之所系。方今魔教猶盛,天師教又崛起江湖,虎視膺揚,大有吞并武林的野心,我六大門派正當精誠團結,共赴劫難,豈可自相殘殺,同室操戈。兩位都是得道高人,非宋某這等凡夫俗子可比,又豈可效江湖人士為一言一怒而爭。”

百劫和圓覺聽宋遠橋之言甚是在理,況且也不能不給他面子。圓覺躬身道:“前輩教訓得是。”百動散去凝起的內力,笑道:“是大和尚向我挑戰,并非我存心鬧事。”她是不肯認錯的。

宋遠橋笑道:“老朽哪有膽子說師太的不是。”心里大松了口氣。

忽聽一位少女的聲音道:“姓宋的老頭,我天師教哪里得罪你了,在人背后說壞說,也不識羞。”

大家一看,見一小姑娘坐在大雄寶殿的檐上,兩腿一蕩一蕩的,煞是滑稽可笑。眾人都凝神場中氣氛,倒無人留心她何時溜了上去,不少人忍俊不住,轟然笑出聲來。

宋遠橋還是頭一遭被人稱作“姓宋的老頭”,頗感新鮮。

見這姑娘一身貂裘勝雪,頭上金冠燦然,容顏清麗出塵,煞是可愛,卻也不惱。

段子羽大喜,叫道:“真兒,怎么是你,快下來。”

張宇真撅嘴道:“羽哥,你到這兒來也不告訴我一聲,這些臭和尚厲害得緊,你打不過的,我是來幫你的。”

少林僧人早就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雄寶殿乃供奉諸佛的圣地,平日連大聲暄嘩都不許,走路也抬起腳跟,倒似怕驚嚇了諸佛似的。如今見小姑娘居然坐在大雄寶殿之上,真比被人掘了祖墳還要氣憤。

一位長老道:“兀那小姑娘,這是佛門圣地,不是耍的,快下來,不然佛祖要怪罪的。”

張宇真笑道:“大和尚,我坐夠了就下來,坐在這里看山景真清亮。羽哥,你也上來吧。”天真爛漫,稚態可掬。

百劫、宋遠橋等人雖知此舉大犯少林忌諱,可見此情景,也都不禁莞爾。

少林僧人若非別派都在此,眾目睽睽之下,不好出手對付一個韶齡妙女,早已一陣暗器把她打將下來了。

羅漢堂首座圓慧喝道:“小姑娘,再不下來,我上去抓你了。”

張宇真不屑道:“抓我下去,算你本事。”

圓慧方待躍起,圓覺喝道:“休得魯莽。”他仰頭道:“是張天師的千金嗎?令尊在何處?”他暗自思忖,這小姑娘必是恃仗張正常,絕不敢單人闖寺。

張宇真笑道:“我爹他老人家沒來,他忙的很,哪有工夫陪我游山玩水。”

段子羽見圓覺神色凝重,一寺僧眾更是義憤填膺,情知此事忒也過分,忙叫道:“真兒,上面風大,別凍壞了。”

張宇真小姐脾性一發,見這些和尚愈是氣得臉黃唇紫,愈覺有趣,若無人理她,她早下來了。當下道:“羽哥,我穿著皮衣,心里正熱,在這上面涼快涼快。”

這寺中差不多是中原武林高手齊集,可一時卻無人奈何得了她。圓覺等自重身份,自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大欺小,出手對付她。況且聽她與段子羽的親熱對話,都知只要一出手,段子羽必加攔阻,方平息下來的一場大戰又得爆發。

段子羽無奈,他雖存心要與少林較勁,可這等大損人家顏面的事也覺過分,仰面笑道:

“真兒,我上去接你下來好嗎?”

張字真道:“不好。除非那姓宋的老頭向我認錯,要不看我不坐上幾天幾夜。”

段子羽心中叫苦不迭,道:“真兒,這位是武當宋大俠宋老前輩,不可無禮。”

宋遠橋知她久坐下去,對少林大是難堪,抱拳道:“張小姐,宋某說錯了話,請你下來吧。”眾人均覺愕然,滿武休中要想找出一個能讓宋遠橋認錯賠禮的可還沒有,直感匪夷所思。俞蓮舟三兄弟卻明白大師兄自失愛子宋青書后,心下孤苦,對小孩分外喜愛。殷梨亭之子殷融陽便被他寵得滿武當山無人敢管,瞧那樣兒,便是點火燒了紫霄宮也是有功無過,對他倒是理解。少林寺僧紛紛感激,以為他墾為少林顏面甘于認錯。這些人雖都身負上乘武功,但誰肯冒天下之大不韙,加一指于這天真爛漫的小姑娘身上。除了軟語央求,也實無良策。

張宇真趁勢收篷,她也不想在上面久坐,只想呆在段子羽身邊,不過較較勁兒而已。笑道:“這還差不多。”身于一躍,輕如燕掠,已到段子羽身邊。

大雄寶殿甚高,距段子羽更有十幾丈距離,張宇真一驚而至,身姿曼妙,毫不費力,眾人看了大是駭異,其實張字真輕功極佳,那日在光明頂盜取圣火令后,在韋一笑、范遙、殷野王和五行旗高手追擊下,猶游刃有余、裕然處之,一路上將眾人戲耍個夠,這段軼聞除段子羽外,自然無人知曉了。

少林寺僧雖氣得面黃唇紫,但見她下來,也只得罷了。

張宇真對宋遠橋笑道:“孫子曰:‘知過輒改,善莫大焉。你老頭庶幾近之。“眾人見她搖頭晃腦,裝出一副飽學宿儒的模樣,教訓起宋遠橋來,都轟然大笑,連少林寺僧也都忍俊不住。宋遠橋笑道:“得姑娘一言之獎,當真榮于華袞。”張宇真出足了風頭,得意非凡,拉住段子羽的手,再不放開。

先時那劍撥弩張,一觸即發的氣氛卻也緩解泰半。

昆侖派掌門詹春和其丈夫蘇習之起身來至宋遠橋面前,撲通跪倒,哀聲道:“先師、先師伯之大仇未雪,請宋大俠主持公道。”

昆侖派人也一齊跪倒,齊聲道:“請宋大俠主持公道。”

更有人失聲痛哭,如喪考妣,霎時間哀聲動地,哭成一片。

宋遠橋忙跪倒還禮,道:“詹女俠快起,老朽承受不起。”

詹春冷聲道:“老前輩若不替晚輩等主持公道,晚輩等寧死不起。”詹春此招雖是迫不得已,也煞是厲害,較之武當派的太極神功有過之而無不及。

段子羽受激不過,敵汽之心頓起,按劍道:“詹師姐快起,此等深仇何必求助旁人,華山派縱然人人濺血嵩山,也要少林還出個公道。”

詹春向宋遠橋跪拜正是為了激將段子羽,聞言站起道:“多謝段師兄仗義,先師、先師伯地下有知,也當感佩大德。,,宋遠橋見昆侖派人人著白色孝衣,神情悲壯,浩嘆一聲,不知如何處置分解方好,轉頭望向張松溪。武當七俠之中,張松溪最稱足智多謀,素有”智囊“之美譽,見大師兄望來,便舉步近前,緩緩道:“詹女俠,段先生,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鐵琴先生和班淑嫻女俠當年喪生少林寺中,昆侖派為師復仇也是正理,咱們且先察清當時真相,那時再依武林規矩解決不遲。”

百劫道:“張四俠之言有理,尊師和尊師伯雖為少林僧人所傷,卻也不能把罪推在全寺僧人身上。”

詹春聽二人如此道,又見少林寺精華盡出,達摩堂、戒律院、羅漢堂下數百名弟子已擺出三座羅漢大陣,自己一方委實難贏,只得道:“只須少林交出殺害先師、先師伯的兇手,晚輩等以本派武功與之一戰,若能手刃大仇,固然如愿,縱然不敵,濺血此處,也無怨言。”

圓覺凜然道:“萬人有罪,罪在一人,貴派直須殺了貧僧,也就消得大恨了。”當年格斃何太沖、班淑嫻的乃是圓覺的三位師叔祖:渡難、渡劫、渡厄,坐化已久,圓覺自不甘于在昆侖派前示弱,只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詹春道:“大師如此說,晚輩等只得無禮了。”咔的一聲,掣出長劍,其夫蘇習之亦亮出長劍,二人同是何大沖弟子,學的是昆侖派鎮山之寶“正兩儀劍法”。

宋遠橋等見昆侖、少林兩不相讓,亦無可如何,好在圓覺武功勝這兩人多多,如能使其知難而退倒也不錯,是以宋遠橋只道聲:“大師慈悲。”盼他手下留情,勿再惹下殺孽,一齊退后。

詹春、蘇習之雙劍齊上,展開“正兩儀劍法”。圓覺久聞此劍法威力極大,倒也不敢輕覷,雙掌一錯,使開“千手千葉掌法”,兩掌翻飛,霎時間掌影如滿天花雨。

這“正兩儀劍法”與華山派的“反兩儀刀法”同屬一源,乃陳傳老祖從先天河圖洛書中推演而成,也是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化八封,正變六十四招,奇變六十四招,正奇相合,共有四千零九十六種變化,正反相合,幾近萬數,天下武功之變化繁富,只有天師教的“天雷劍法”與之相若。但這正反兩套功法得四人合成劍陣,方能天衣無縫,卻不似“天雷劍法”之一人一劍施用了,但究其精微奧妙深處,卻又難分軒輊了。

何太沖、班淑嫻習此“正兩儀劍法”也不過得其二、三成,詹春、蘇習之更是徒具模式而已,與尋常江湖人士爭斗,固然大占上風,在圓覺這等武學宗師手下豈能討得好去。

兩人含憤出劍,劍勢也頗凌厲、但十數招一過,百劫、段子羽、武當四俠均已看出,圓覺若非有意容讓,這兩人在圓覺手上實走不過五招。

啪啪兩聲,雙劍落地。卻是圓覺以一指禪功彈落二人長劍。

詹、蘇二人相視一顧,慘然色變,拾起長劍,一言不發,齊向頸上抹去。這二人竟是見報仇無望,要以身相殉,從師傅、師伯于地下了。

段子羽大喝道:“不可”。卻聽嗤嗤兩聲,詹、蘇二人長劍又叮當落地,卻是百劫師大以彈指神通的功夫擊落長劍。

詹春位聲道:“段師兄,我等徒有師仇不能報,有何顏面復見世人。”

段子羽激忿道:“華山、昆侖本是一家,待我來領教大師的高招。”

百劫和武當諸俠都已看出詹春是在作戲,意在激使段子羽出頭。段子羽涉世不深,血氣方剛,又最重情義,墮入其術中而不覺。都暗嘆昆侖掌門武功不高,心計卻深,演的好苦肉計。但當此情景,也無法勸阻段子羽。百劫心中惱恨,暗思將來必賞點苦頭給這昆侖掌門受用受用。

華山二老忽道:“掌門師侄,昆侖的正兩儀劍法不成,且試試我們華山的反兩儀刀法如何。”矮老者岳霖更是成了精的老江湖,詹春的做作丐能瞞過他的眼睛,心中大起反感,深怕段子羽與圓覺拼個你死我亡,沒來由地為昆侖效力。

段子羽聞言止步,二老拔出刀,一晃兩搖走至圓覺身邊。高者者高思誠笑道:“大和尚,我哥倆這刀法可不比昆侖派的劍法,那是正的,這是反的,你破得了正的,可破不了反的,干脆認輸算了。”

眾人聞言果然。圓覺笑道:“久聞兩位前輩刀法出神人化,‘貧僧自忖不敵,卻也想領教領教,長些見識。”高老者嘻嘻笑道。“你要長見識也好辦,先認輸,我哥倆演給你看,不然雙刀合壁,卡嚓一聲把你腦袋砍將下來,增長多少見識也是沒用。”少林寺一名長老登即怒道:“高老二,你那套殺人不死、剁肉不爛的刀法跑這兒來獻寶了,敢對本寺方丈出言不遜。”

圓覺擺了擺手,止住那名長老,倒也不急不惱,笑道:“武功一道,豈能光說不練,待晚輩來領教。”

他兩掌一錯,又使出“干手千葉掌法”。華山二老心中一凜,雙刀齊出,赫赫生風。

華山二老在這套刀法上的造詣與當年何太沖和班淑嫻在正兩儀劍法上的造詣相若,與詹春、蘇習之實有霄壤之別。刀法一展開,登時如長江大河,源源不斷,正變、奇變迭出不窮,圓黨的“千手千葉掌法”使到一半,便知難以取勝,掌法一變而為大力金剛掌,左手使出少林寺七十二路大擒拿,勾、挑、捺、格、點、戳、斬、抹,異采紛呈,看得人眼花繚亂。右手的大力金剛掌更是威猛無儔,每一掌出,罡風涌動,激得地上塵沙飛揚。

二老刀法純熟,腳下先天八卦步法也是精妙無比,二人心意相通,配合默契,雖不敢強抑圓覺之鋒銳,但移形換位,刀上更是奇招迭出,圓覺的大力金剛掌雖猛,卻盡數走了空,不過也把二老逼出兩丈開外,壓住其攻勢。一時三人戰成一處,打得緊鑼密鼓,煞是好看。

堪堪六十四招甫過,二老齊喝一聲,托地跳出圈子,拱手道:“和尚果然高明。”

高老音思誠走過來嘻嘻笑道:“掌門,他們少林沒贏,咱們華山沒輸,現今天色已晚,改日再來比過。”

華山二老這一番作戲可比詹、蘇二人強盛百倍,百劫宋遠橋等人雖隱隱猜知其意,但見三人都全力以赴,倒不似作假。詹春等昆侖派人更是看不出了。

華山二老的雙刀合壁雖敵不過圓覺的少林絕藝,但支持二三百招不成問題,是以三人并非做作,乃是以實力相博,百招之內自是分不出勝負。

圓覺笑道:“兩位前輩刀法高強,改日貧僧還要領教。”

段子羽一看,果然夕陽沉墜,天色漸暗,空中群鴉亂飛,百鳥還巢。便和詹春計議,明日再來找場子。

當下昆侖、華山兩派和百劫、凈思來到山下小鎮的客棧落宿。武當四俠留在少林,以觀明日之變。

夜闌人靜,段子羽正獨自在房中運功,忽覺房頂上似有走動之聲,雖幾不可聞,但他正值靈臺空明之境,立起警兆。起身下床,掀開窗子,一個倒躍翻至房上。

房頂上卻一物也無,四周也寂無動靜,他迅疾在房頂上巡查一周,邊個鬼影都不見。只見眉月在天,疏星朗朗,霜寒露重。

他正待回房,卻聽下面微有人聲,其中一個女音道:“師弟,咱們此番怕是難以如愿了。”正是詹春的聲音。

一個男音道:“勢成騎虎,也只有聽天由命了。終不成這么空手而回,好歹也要將少林寺鬧個人仰馬翻,方能出這口惡氣。”卻是蘇習之。

詹春嘆道:“談何容易。白天的陣仗你也見到了,若非段掌門仗義,僅憑咱們昆侖派,還不是全軍盡沒。”

蘇習之笑道:“師姐,段子羽這小子真是個雛兒,沒來由地替咱們遮災擋禍,若非天晚,真要與圓覺那和尚拼個你死我活。”

詹春道:“噤聲。”接著便是窗子打開的聲音,必是詹春向外察看有無外人。

蘇習之不以為然道:“師姐也忒煞小心了,周圍都是咱們的人,怕甚。”詹春吁出一口氣道:“師哥,須防隔墻有耳,若讓外人聽見,可大事不妙。我作了掌門,派中人有幾個服氣,若非先師厚愛,只授你我這套兩儀劍法,掌門之位豈能到手,若不這般做作一番,擺出與少林死拼以復師仇的架式,這掌門也坐不穩。今日悔不將師哥、師姐這兩個老不死的送上去打頭陣,也好假那群禿驢之手將之解決了。”

蘇習之笑道:“師姐此計甚妙,明日干脆把那幾個瞅著不順眼的東西都送上去,再讓華山與少林拼個你死我活,咱們便坐收漁利,抖抖咱昆侖派的威風。”

段子羽聽至此外,登時有如一桶冷水兜頭澆下,心冷半截。不料這一對男女貌似君子,心地卻如是歹毒。

忽聽詹春道:“師哥,別這樣,明日還有一場大戰,要養精蓄銳方可。”蘇習之笑道:

“師姐,有段子羽的華山派擋著,咱們怕個烏。明日一戰,還不知是死是活,且快活一夜,明日作鬼也值得。”

接著是抖抖索索地寬衣解帶聲,詹春哼哼卿卿鼻子發出的呻吟聲,和蘇習之的喘息聲、段子羽驀感渾身火熱,忙躡步離開,來至自己的房頂上,悄立半晌,方感遍體涼爽。躍身從窗子進去,張宇真坐在床邊,笑道:“大理段王爺真是風流成性,去哪里采花去了。”

段子羽心神一蕩,忙定力懾住,見張宇真去掉貂裘,一身蔥綠色綢袍,緊束腰身,現出嬌小婀娜的身軀,發上金冠除去,一頭黑發如瀑布般飄拂肩后,一雙繡履上綴有兩顆明珠,一雙秀眸似笑非笑,春意盎然,燭光下映得臉頰雪一般白,顯是刻意修飾過。

段子羽來至床邊,一把將她抱在懷里,又恨又愛道:“你一天不說人家幾句壞活,心里就不舒但。”

張宇真如頭小貓般倦伏在他懷中,嬌笑道:“誰個說你壞話,深更半夜地溜出去,還有好事作。”

段子羽鼻尖嗅到她身上似麝、似蘭的香氣,低頭向她唇上吻去。片刻間,只感手上嬌軀火一樣熱,微微顫動不止,不由得血脈債張,情懷大動,兩人滾向床里,作那巫山云雨之事。闊別數日,此番恩愛更勝往昔,略過不提。

第二日清晨,眾人步出客棧,意欲重上少林,迎面走來幾個叫化,向段子羽和百幼師太施禮,段子羽見是丐幫的葛長老,笑道:“葛兄此來,不會是討幾個小錢吧?”

葛長老也是一笑,道:“段掌門,在下是奉敝幫史幫主之命而來,向段掌門稟明那日在客棧外襲擊段掌門一伙兇徒的來歷。”

段子羽幾乎已將那天夜里遭人襲擊的事淡忘了,經他一提,驀然想起,笑道:“貴幫真是神通廣大,不知那起人是什么來路?”葛長老道:“那些人都是天師教中人。”

張宇真身影一閃,叱道:“胡說八道。”伸手欲打他幾個耳刮子。段子羽忙一伸手,把她拉住,喝道:“真兒,休得無禮。”

葛長老莫名其妙,道:“此事敝幫查得確實,那伙人確是天師教眾。”

張宇真連氣帶急,眼淚都出來了,怒叱道:“全是胡說八道,”我大哥的人怎會向我羽哥下手,你們臭叫化子專會造謠。“葛長老明白了幾分,這小姑娘原來是天師教的小公主,卻也更加糊涂了。見這兩人情好如一,天師教的人怎會向段子羽下手。一時心中竟沒了主張,囁嚅道,”此事或許另有內因,待在下回去再詳查一番。“百劫師太冷然道:“不必了,那件事確是天師教中人所為。”

百劫師太一說,張宇真可不敢叱她“胡說八道,又知她絕無虛言,氣得臉色紫青,猛然一跺腳,喝道:“都給我滾出來。”

兩邊街角立時轉出四個人來,疾趨而前,躬身垂手道:“小姐有何吩咐?”

張宇真身子一晃,快如閃電般每人賞了兩記大耳刮子。

她激怒之下,出手甚重,饒是這四人武功不凡,兩邊面頰也是高高腫起,被打得暈頭轉向,卻不知作錯了何事。

張宇真怒叱道:“狗膽奴才,是誰叫你們向羽哥動爪子的?”

那四人一愣,一人苦臉道:“小姐明鑒,奴才四人一直追隨小姐左右,從未敢離開須臾,哪里和段先生動過手。再說段先生乃教主喜愛之人,奴才等便有天膽也不敢和段先生動手。”

大家一聽,這四人居然真是天師府的家奴,都不禁凜然。張宇真出手之重眾目共睹,這四人受擊之下全身上下絲毫不動,這份武功也已驚人。

段子羽見張宇真氣成這樣,笑著開解道:“真兒,也許是事出誤會,我又沒傷到皮毛,倒殺了不少人,也盡夠了。當日不知,待我見到大哥再向他賠罪。”

張宇真怒氣未消道:“待我查明是哪些混帳不開眼的奴才干的,一個個手腳剁了,把眼珠子挖出來當泡踩。”

四位家奴心中駭然,均知這小公主素來說到作到,從無虛言,天師府又要有一場大亂。

張宇真見四人兩頰腫脹,苦喪著臉,怒火又起,罵道:“狗奴才,苦巴著臉作甚,本小姐打錯你們了嗎?”

四人登即跪倒,叩頭道:“小姐打得對,奴才等該打,奴才等領小姐賞。”

張宇真跺腳道:“都給我滾。”四人爬起,一溜煙消失不見,輕功也是大佳。

段子羽和百劫師太相顧一眼,段子羽心中陡起畏懼之感,這四名高手全華山弟子中尋不出半個,卻被人呼來叱去,真如條賴狗一般,天師教若吞并武林,天下武林高手豈不盡如這四人一般,作天師教的奴才嗎,一時竟對張宇真凜然生畏。

張宇真見他神色忽異,忙拉住他手道:“羽哥,別和這些奴才們一般見識,此事絕不是我大哥讓作的,我大哥喜歡你還怕不夠,怎能讓人對你下手。待我回去向大哥查問,把參與此事的都一刀刀剮了,給你出氣。”

段子羽也相信張宇初不會對他下手,天師教分壇遍布十三省,下面的小支派更是多如湖泊,定是下面一些人擅自作出的。可他見張宇真如此對待那四名高手,對天師教大起反感。

可又想起張正常之重恩,張宇初之器重,更重要是張宇真的以身相許。想起夜中歡愛,枕上百態,一時腦中紛亂如麻,又似乎是一片空白。

大家俱都不解他何以大失常態,張宇真更慌,蹺腳在他耳邊央求道:“好羽哥,別生氣了,要不現在就找大哥算帳去。”

段子羽被她口中熱氣吹進耳里,耳中一響,體內真氣涌動,登時清醒過來,見張宇真笑臉如花,軟語央求,心中愛意又生,笑道:“我是在想旁事,哪里生氣來著。”

丐幫葛長老又道:“段掌門,在下趕往這里時,聽各壇弟子報說,魔教有批高手似乎向貴派而去,請段掌門留意,頂加防范。”

段子羽心中一凜,拱手道:“多謝葛兄盛情相告,并請上覆貴幫史幫主,代致謝忱。”

葛長老道:“在下一定轉達。”段子羽悄聲問道:“史幫主的千金史青姑娘可好?”葛長老道:“托福還好。”心中卻大起疑惑,這位華山掌門怎地專對各教各派的千金感興趣。

段子羽道:“她身上的毒解了嗎?”葛長老登時想起,一拍腦袋道:“對了,還忘了向段掌門道謝,若不是段掌門派人送去解毒,這毒還真難解。”

段子羽暗想,自己曾派人去送解藥?略一思忖,便即明了,定是太和莊那位神秘兮兮的王莊主和武青嬰搗的鬼,聽說毒已解去,也便放心。瞥見張宇真正滿面狐疑地望向自己,拱手道:“葛兄好去,恕在下不遠送。”心中想起史青妙語解頤、秀色可餐的面容,大是悵惘。

他轉回來,對詹春道:“詹師姐,敝派有急,恕不能相陪上少林了,好在有武當四俠主持公道,貴派也不致吃虧。”

他也不料這一岔頭居然幫他輕輕松松御下了擔子,不使詹春、蘇習之的奸計得售,詹春見此狀,也無可如何,只得獨率昆侖派人上少林了。

段子羽對二老道:“兩位師叔,我和真兒先行一步,趕回華山,師叔帶同其余兄弟隨后趕來。”當下與百劫,凈思辭別,選了兩匹健騎,二人攜手共轡,直奔華山而去。

行出十余里,張宇真笑道:“羽哥,你和那臭叫化鬼鬼崇崇搗什么鬼?”

段子羽笑道:“是你心里搗鬼,我不過問問他消息確也不確。”張宇真雖不信,卻也想不出什么可疑之處。

兩人一路談笑,縱馬疾馳,不知不覺已急行出三百余里。

段子羽忽然想起一事,道:“真兒,那日你和令尊上華山為我致賀,百劫師大說怕是有人對我不利,令尊才親自到場。”

張宇真道:“那也未必,你是他私叔弟子,弟子當上了華山掌門,作師傅的也與有榮焉,當然要在人前露露臉了。”

段子羽笑道:“好真兒,別捉弄我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張宇真道:“其實也沒什么,你把崆峒三老打得一敗涂地,崆峒派當然不甘罷休,聽說要在你作掌門那天大鬧華山。我爹便叫我二哥率人把崆峒派堵在窩里,一個也不許放出來,后來又有人報,少林幾大和尚要找你的麻煩,本來由我大哥出面也盡夠了,偏巧我大哥趕往昆侖去查你父母被害一案了。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找著你這么個寶貝徒兒,當然不論少林寺的臭和尚欺負你了,只好要自出馬,走一趟華山。”

段子羽聽說張宇初居然親赴昆侖,查察他父母遇害一案,大是感激。天師教事務之繁,也稱得上萬斤之重了,張字初能放下一切。前往昆侖。可見對他看重之至。

張宇真瞧瞧他,笑道:“我那日還說我爹爹偏心呢,除了我們兄妹三人,我爹十大寶弟子中只有三人得授天雷劍法,這三人不知為我爹立下多少功勞,才得此賞賜,哪知一見你,不但將劍法傳了,連我家世襲三代的‘先天造化丹’都給你吃了,還緊怕你被人殺了,又派我大哥給你當保鏢。”

段子羽笑道:“這都是張大小姐厚愛之至,張大教主愛女及婿,方才如此,天師教最好的寶貝便是你,可給我偏得了。”一伸手,便去抱她。

張宇真一閃避開,滿臉羞暈,啐道:“要死呀,光禿禿的連個遮攔都沒有,便動手動腳,看我不老大耳刮子打你。”

段子羽把臉一伸,笑道:“奴才謝小姐賞。”他是學張宇真那名家奴的口吻,登時那四人的慘相又復現面前,心下黯然。

張宇真巧笑盈盈道:“皮臉。本大小姐倒是有些舍不得。”輕輕伸指在段子羽臉一上刮,旋即發現他神色有異,以為他生氣了。一望四野無人,氣道:“你這人也真是小氣,鬧著鬧著便惱,給你抱抱就是。”說著偎身入他懷中,雙手攀住他脖頸,笑道:“這該好了吧,好夫君。”

段子羽強笑著,抱了抱她,直是不敢想象以后的事。半晌道:“真兒,快趕路吧,莫被那群魔崽子著了先鞭,掃平我的老巢,我這掌門可當不成了。”

二人一路疾馳,行到半途,馬雖健壯,卻也忍受不住,口吐白沫,四蹄一軟,臥在地上。二人兩手一握,從馬上直振而飛,施展輕功,向前疾趕。

行至潼關附近,夜暮四合,炊煙四起,一處農莊在望。

二人放慢腳步,來至一所大宅中,意欲借宿。

段子羽抓起漚釘大門的鐵環扣擊三下,不多時,大門中的一扇小門打開,走出一名蒼頭仆傭,道:“兩位公子、小姐,有何貴干?”

段子羽拱手道:“請上覆你家主人,我二人乃行路之人,錯過了宿頭,意欲借宿一晚,明早房銀照付。”

那名蒼頭向兩人打量了半天,啞聲道:“待我回稟家主人。”返身進去,小門也隨手關上。

張宇真道:“這老兒賊忒嬉嬉的,不象好人,咱們找別家借宿吧。”

段子羽啞然失笑,道:“天底下還有張大小姐怕的事。”

張宇真急道:“我怕什么,便把這破門砸爛,把這宅子燒光,又有甚干系。”說著真要去砸門。段子羽忙拉住她道:“好了,是我怕事,咱們是借宿,可不是找梁子。”

須臾,一陣靴聲橐橐,大門打開,走出一人,段子羽一看,和那人俱都怔住。

那人拱手大笑道:“段公子,不,段掌門,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又在此處會面了。”

此人正是大和莊莊主王保保。

段子羽也失笑道:“沒想到王莊主在這里,何時喬遷此處了?”

王保保笑道:“兄弟我仰仗先祖余蔭,破爛莊子還有幾所,不知這位姑娘是……”

張宇真搶著道:“華山弟子華文。”王保保拱手道:“原來是華女俠,失敬、失敬。”

側身肅客。

三人走過一段碎石鋪就的甬道,但見兩旁數十盆菊花傲然開放,花香陣陣,泌人肺腑。

繞過一面影壁,才來至宅院中。

王保保高聲道:“有貴客臨門,大家快出來見過。”

霎時之間,十幾間屋中走出二十多人,武青嬰、衛壁赫然在內。

武青嬰疾趨近前,拜倒于地,嬌聲道:“不知主公駕臨,萬望恕罪。”

段子羽兩手虛抬,暗運九陰神功,已將之托起。雖見她執君主婢之禮甚恭,心底里卻實有種說不出的厭惡。

大家來至客廳,玉保保和段子羽、張宇真主客相對,玄冥二老左右相陪,武青嬰、衛壁侍立段子羽身后,儼然家臣奴婢一般,余人均肅立兩側,聽侯吩咐。

家人奉上茶來,王保保舉杯邀客,張宇真口渴,舉杯欲飲,段子羽一手托住,道:

“慢。”望望王保保道:“王莊主,這茶中有無十香軟筋散,尚望明告。”

王保保忙起身拱手道:“上次事委實是兄弟弄巧成拙,尚未領段掌門責罰。”

段子羽微笑道:“不敢。”這杯茶卻也真的不敢喝。

武青嬰躬身近前,端起段子羽的茶盞飲了一口,回眸一笑,便即退下。段子羽雖對她厭惡,卻覺這一笑蕩魂消魄,與她那半老徐娘的年紀大不相符。見她坦然就飲,料知無毒,便端盞就唇。張宇真卻一手奪下,道:“換過此杯。”

暗自思忖:“羽哥怎有這等狐媚風騷的奴婢,須得大加防范。”

王保保不覺失笑,令人換過酒盞,心中對張宇真卻生了懷疑。暗道,這小子原來風流好色,見他兩面,居然換了兩個絕色的女孩子。有此弱點,倒是大可下手。

不多時,酒菜已如流水價送將上來,居然肴撰精美,令人食指大動。武青嬰照例每樣菜均嘗上一些,以令段子羽放心。

段子羽見這些人雖神秘兮兮,卻無敵意,上次之事或許真如王保保所云,怕他見面之下便殺了武青嬰,才出劣計,不然過后又何以給史青送去解藥,便也放心飲酒吃菜,果無異狀。

席上,王保保大是恭維段子羽神武天縱,少年英雄,又聊些江湖見聞,武林秘故,談吐風雅,連珠妙語,光照四座。段子羽卻是疑竇不消,按此人的風度、家業,手下又有一批武功高強之士甘為傭仆,該當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才是,如何蟄居農莊之中,甘于寂寞,大是不解。但見其誠意甚篤,也只得虛與委蛇,隨口敷衍。

酒至半酣,王保保道:“段掌門行色匆匆,所為何事。”

段子羽笑道:“在下得罪了魔教的幾大魔頭,聽說他們要到華山找在下的晦氣,是以匆匆趕回。、王寶寶一擊椅背道:“魔教如此猖狂,居然敢在中原橫行老方,你率幾名弟兄連夜趕往華山,將他們擋回去。”

方東白應諾一聲,旋即出廳,段子羽起身道:“敝派之事,豈敢勞動王莊主。”

王保保笑道:“段掌門,兄弟與魔教也是死對頭,若非性子疏懶,早到西域找他們算帳了,兄弟這幾名手下都還會幾手莊稼把式,不致讓魔頭恥笑。段掌門安心在此歇息。兄弟敢保華山太平無事。”

他話剛說完,莊外已響起急促的馬路聲。疾如驟雨,片刻問馬蹄聲即已漸遠漸消了。段子羽頗訝異于太和莊這群干仆的雷厲風行,顯然皆是訓練有素,炯別于一般武林人士,心中對王保保疑心更重。又知方東白劍術超逸脫俗,出神入化,縱然與楊逍、韋一笑等人相遇,也能應付裕如,倒是大可放心了。

恰在此時,一旁陪酒的鹿杖客忽然尖叫一聲,大家不知何故,齊地望去。

鹿杖客奮起一掌,向張宇真拍落,喝道:“臭妮子,敢暗算你家爺爺。”

段子羽見此掌威勢駭人,寒氣如冰,登即一掌迎上,乃是蛤蟆功,兩掌一擅,鹿杖客連人帶椅飛了出去,喀喇一聲,段子羽坐下花梨木交椅已被震得稀碎。段子羽只感渾身上下如置身冰窯中,忙疾運九陰神功化解。

張宇真雖驚得花容失色,卻也應變奇速,一伸手點王保保膻中穴,手腕一翻,一柄短劍已架在王保保頸上,喝道:“不許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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