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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回首家園 殘煙裊裊 浪跡天涯 余念悠悠

夜風獵獵,火勢熊熊。這座精心筑造的雅園中,至少有二三十處火頭,看情形分明是有人故意縱火。

向衡飛繞園急馳了一匝,又發現一樁令人震駭的事情,靜園中奴婢眾多,但每人腦殼全被拍裂,死狀奇慘。

不過令向衡飛感到驚奇的是:王一萍、賀銜山以及陰山四煞等人連影子都未見著。

向衡飛首先找到王一萍居住的倒軒。倒軒可能是最先著火,此刻早已變成一片廢墟。附近的花木被火烤得焦黃一片,但許多折痕只須稍為細心一些,即可察出。

向衡飛打量眼前情勢,忖道:“只怕是陰山四煞找到賀銜山。王一萍公子脾氣,挺身而出,雙方發生拼斗。結果王一萍和賀銜山兩人不敵,乘隙逃走。陰山四煞一怒之下,放上一把野火,追趕而去。”

向衡飛這種猜測是對了,可是只對了一半。

陰山四煞果真是追趕王一萍和賀銜山兩人去了,但陰山四煞也是武林中揚名立萬,有字有號的人物,還不至于施出這種無賴手段。這把火是紅旗幫的人放的。地保們發現王府火起,趕忙來救,也被紅旗幫所阻。因此眼看著王府即將全部燒毀,全無一人施救。

向衡飛感到異常懊惱。十年的苦待總是波折橫生,無法如愿以償。

他想到那天夜晚,如果不是更夫經過……

他想到那天夜晚,如果不是賀銜山潛身假山……

他想到,如果不是海萍……

他想到,如果不是陰山四煞的突然出現。

……

那么此刻他不是已經和王一萍兩度交上了手,也許,這時早已分出勝負。如果他僥幸得勝,自然可以海闊天空,一償遨游四海的壯志。但如果不幸失招落敗?他一定埋頭苦練,約期再斗。

突然有人在遠處大聲喊道:“抓住放火賊呀!”

向衡飛聞聲四顧,發現園中除了自己而外,再無別人。心想莫非是自己被誤認為放火賊不成?他身形一晃,立以奇快無比的速度,一掠而逝。

次日一早,北京城里即哄傳著兩件令人駭異的事情。

一件是名重一時的風流才子王一萍的府第,一夜之間被焚成灰燼。

另一件是北京城內人盡可欺的受氣包在陰山四煞的聯手圍攻之下,居然毫發無傷。一般人聽了,不但覺得十分離奇,而且覺得簡直離譜太遠,令人難以置信。

不過受氣包向衡飛自此以后,即未再在北京露面,誰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在距離北京城約有百里之遙的一個小鎮上,突然出現了兩個外鄉人。

一個年紀較輕,衣著也較都麗,一看即知必是世宦豪門子弟。另一個年齡較長,只是臉色白中泛青。明眼人一看即知那是因為什么緣故。

兩人找了一家店鋪,要了幾色小菜,默默而食。

官道盡頭潑剌剌馳來一群快馬,翻蹄亮掌,捷逾電閃,眨眼即已去得只剩下幾個小黑點。

店家搖著頭,自言自語地道:“唉,準是紅旗幫出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要不然決不會一連三趟飛馬傳訊。”

兩人聞言互視了一眼。年長的一個突然問道:“敢問店家,這紅旗幫是干什么的?”

店家一聽客人說話帶有濃重的江南口音,灑然一笑道:“客官大約是剛從南方來的,所以不知道咱們北方的事情——”

一言未了,又是一撥快馬絕塵而至,來到店前,當先那人一勒馬韁,飄然下馬。這人不但馬上功夫極俊,輕功亦顯然不弱。

店家一見這人,早已滿臉堆笑地迎了出去,恭聲道:“舵主已有好久沒來我們這小地方了。”

那被稱做舵主的人,態度強傲,哼道:“咱們紅旗幫新近結了兩個強仇,一個是名冠京畿的公子王一萍,另外一個叫做賀銜山,卻是江南人氏,這人說起來跟紅旗幫早有過節,你們若發現有可疑人物,須立即通報,不得延誤。”

店家躬著身子諾諾連聲。

那被稱做舵主的正是玉面狐張先遼。昨天夜里滿心以為來了幫中護法,不但可使賀銜山再度就擒,同時也可好好地教訓向衡飛一頓。

紅旗幫早將向衡飛及賀銜山等落腳之處探出,陰山四煞遂分成兩撥,一撥前去王宅擒拿王賀兩人,一撥伏在途中攔截向衡飛。

陰山四煞計算得固然不錯,可惜他們做夢也未想到王一萍和向衡飛身手之高,竟然大出他們意料之外。

獨孤虹親率三弟,聯手合斗,居然不能擒住向衡飛,端木華那邊情況更糟,竟被王一萍一人擊傷兩人,且被王賀兩人乘隙逃去。

玉面狐張先遼認蹬上馬,正待揚鞭離去,店家突然想起一事,附在張先遼耳邊說了幾句,張先遼眉心暗皺,飄身下馬,并向店后繞去。

店中共有十來張桌子,僅有三五個客人,是些什么人物,一眼即可看清。

張先遼從店后的一扇窗縫中向店家所說的那張桌面一望,臉色微微一變:原來那張桌上菜肴僅用去一小半,但坐位卻已空著。

張先遼心知這事大有蹊蹺,突覺身后微風颯然,一掠而至。未及閃避,鳳尾穴上已被點中。

店家年紀老邁,只見一條極淡的人影一晃而逝。緊接著聽見玉面狐張先遼哼了一聲。

起先,店家還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正驚愕間,站在窗下的玉面狐張先遼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店家驚慌地走近,仔細一瞧,不由驚叫起來,原來玉面狐早已一命歸陰。

紅旗幫的人聽到店家驚叫之聲,趕來一看,知是被人用重手法點中死穴而死。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們立即在附近展開搜查,全未發現半個可疑人物。

這時,店家發覺那兩個客人失蹤得奇怪,而且業已猜出大約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茲事重大,也不敢隨便亂說。

這兩人正是連夜逃出的王一萍和賀銜山。

兩人離開小店,施展輕功,眨眼間即已來到鎮外。看清鎮內并無人追出,這才將速度放慢。

賀銜山突道:“看來咱們跟紅旗幫的梁子是已經結定了。適才聽店家所說,紅旗幫已飛馬傳書,傳請隱居陰山的福壽堂香主,這些老家伙終日養尊處優,原有的功夫早已擱下八成,就算他們全部下山,我賀銜山也未必放在心上。可是陰山四煞卻令人感到相當辣手。昨夜若非一萍兄一出手就出其不意地先傷了他們一人,只怕也不易脫身……”

王一萍仿佛有著嚴重的心事。賀銜山嘮嘮叨叨說了些什么,他根本一個字也沒聽見。

兩人并肩走出十來里路,王一萍突然拉住賀銜山的衣袖道:“走,咱們回北京去!”

賀銜山吃了一驚,問道:“回北京城去?王兄,你又不是沒有聽見,紅旗幫正在四處搜尋咱們。咱們這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王一萍雙目似劍,盯在賀銜山臉上,冷冷地問道:“你可是心里害怕?”

賀銜山笑道:“怕?我賀銜山雖然不像王兄一樣,有過千載難逢的奇遇,但我還不致怕過誰來。”

王一萍心里很不自在,他心里想道:“我跟他總共只有幾天的交情,為了他的事,與紅旗幫結下深仇,家園被毀,四處逃奔,弄得無家可歸。說什么我王一萍也沒有絲毫對他不起的地方,可是他卻不肯陪我跑一趟北京。”

王一萍脾氣突然發作,道:“如果賀兄覺得不便,那么小弟就一個人去吧。再說紅旗幫以為我們逃往江南,而我們卻重回北京,豈不正好躲避?”說著,便改向北京城所在的方向奔去。

賀銜山此刻心中十分作難。想到王一萍說得不錯,呆立了片刻,立即趕上前去。

當天夜晚,兩人乘黑潛回王家靜園。

王一萍目睹這一片自己居住了將近二十年的翠綠庭院,一夕之隔,竟已變成一片廢墟,這真應了古人“白云蒼狗,滄海桑田”的一句俗語。

賀銜山乘王一萍觸景傷情之際,飛快地掠近假山。

他膽敢重新潛回北京,與其說是因為王一萍對他的一番朋友之義,不如說是可能隱藏在這片假山中的一樁重大的秘密。

這片假山,孤立在蓮池中,絲毫未被大火殃及,賀銜山看后,心里暗稱僥幸。

賀銜山不敢耽擱太久,同時也覺得不應在北京城內久留,匆匆離開那片假山,回到王一萍身旁。道:“一萍兄,咱們走吧!”

“哼!”習習晚風中傳來一聲冷哼,王一萍和賀銜山同是一驚,可是兩人心中想法各自不同。

王一萍想的是:“來吧,管你是誰,反正我王一萍一身絕藝,四海之大何患無家。”但賀銜山的想法又自不同:“想不到此次北京之行,無意中發現南北雙靈生死之謎。我賀銜山能否一嘗天下盟主滋味,就看這一番安排了。”

樹影搖曳中施施然走出四個人來,看他們步履從容,實則速度甚快,一眨眼已將兩人圍定。為首一個手持鋼拐的陰沉老人瞇著一雙亮眼道:“我看兩位今夜別再打算走了吧!”

王一萍早已看清,面前四人,其中兩人昨晚曾經交過手,其余兩人一律手持鋼拐。

賀銜山匆匆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王一萍,輕聲道:“這是小弟偶爾得來的一種獨門暗器,施放時只須用內力將外殼震碎甩出即可。回頭或許派得上用場。”

王一萍無暇多作考慮,伸手接過。

原先發話那人冷哼道:“老夫早已料定你們必定會暗中潛回,故意布一疑陣,你們果然上當,嗯!看來二位是不肯束手就擒的啰!”

話音未落,呼的一拐攔腰劈來。

王一萍也不多話,手臂微動,已抽出一柄長只九寸,金光奪目的短劍,照準拐頭拍(編者注:此處少字一行)。

賀銜山看得眉頭暗皺,心道:“他既是南靈的傳人,應該知道決不能這樣打法,除非——”

兩人功力均深,劍拐相觸,發出叮的一聲巨響,賀銜山站在一旁,仿佛腦門子被尖釘扎了一下。

獨孤虹心中暗吃一驚。心想自己在兵刃上占了極大便宜,但這次劍拐相觸,王一萍毫未吃虧,這樣說來,王一萍的功力豈不在自己之上。

獨孤虹心中極不服氣,畢生功力,悉聚右臂,仍是原來招式,攔腰劈去。

這一拐威勢奇猛,當今之世,能硬擋這一拐的只怕已找不出幾人。

賀銜山站在一旁,大為著急,不由叫道:“獨孤虹膂力驚人,不可硬接。”

王一萍凝重的臉色中略帶三分笑容,目視電般擊至的鋼拐,直待鋼拐擊至腰前,急退半步,手握金劍,探臂而出。

這時,站在一旁的賀銜山和端木華等三人都暗覺緊張,只因獨孤虹這一拐業已施盡十成真力,王一萍外表看來神態自如,實則也是全神應敵。

劍拐相接,強弱頓判。他們怎能不關心。

王一萍金劍平伸,手腕微旋。獨孤虹的鋼拐已挾雷霆萬鈞之勢颯然擊至。

獨孤虹猛然覺得情況似乎不妙,劍拐已然相接,一陣微微的聲響過后,手中頓覺一輕。獨孤虹暗中怒哼了一聲,單臂運勁,劍拐回擊,威勢依然凌厲,橫擊王一萍右脅。這一招來勢之快,令人駭異。王一萍毫無考慮余地,金劍疾出,又向鋼拐撩去。

在王一萍認為,獨孤虹已經上了一回當,決不致重蹈覆轍。

可是獨孤虹的一條鋼拐,像是有意向金劍硬碰。“嚓”的一聲,鋼拐又被截去一段,但王一萍的一柄金劍也幾乎被震脫出手。

獨孤虹二度被削斷鋼拐,非但不怒,反而顯得有點高興。他滑步欺身,竟施出一套奇奧無比的短棍棍法。

王一萍一面應敵,心中贊道:“這人武功尚在其次,單憑這一分臨敵應變的急智,就非常人所能及。”

兩人身法均快,眨眼間已互換了三十余招。

王一萍臨敵經驗不夠,出招變招固然中規中矩,但總不能出神入化。金劍威勢,尚未發揮得淋漓盡致。

反觀獨孤虹,一條被削斷的鋼拐奇招迭出,攻勢極猛。若非顧慮到王一萍掌中金劍太過犀利,許多厲害招式均未施出,威勢尚不止此。

兩人各盡所學,全力相拼。

端木華等三人已悄然持劍在手,冰冷的眼光直盯在賀銜山身上。

賀銜山陡然一驚,知道今晚情勢險惡萬分,一個失機,極可能血濺五尺,尸橫北京。遂暗將真氣調勻,右手玉尺,左手暗器,分別準備停當。

上官云等三人也分持劍拐,緩步向王一萍和賀銜山兩人間走來。

賀銜山審視情勢,覺得敵眾我寡,今夜無論如何不宜戀戰。但此刻想要脫身,只怕已嫌晚了一步,只得見機行事。

不多一會,上官云驟然出手,夾攻王一萍,而端木華等兩支劍也向賀銜山電般攻至。

賀銜山自知絕非兩人之敵,因此守多攻少,力求不敗。

王一萍自恃金劍犀利,專找對方兵刃攻去。這一來可吃了大苦頭,兩支鋼拐幻化莫測,王一萍一下也未撩著對方鋼拐,肩腿及背部,卻一連被打了幾下重的。

王一萍咬牙承受,手中金劍電旋疾掃,游走于如山拐影之中,浴血戰斗,身上已帶了十幾處傷痕,但他仍然咬緊牙關,全力拼搏。

陰山四煞在江湖中素以兇狠出名,這時也感到心驚膽怕。

賀銜山武功較王一萍原就低去一籌,這時情況更為不濟,若不是王一萍偶爾看見賀銜山情勢危急,出手相救,只怕他早已傷在陰山四煞的劍拐之下。

這時賀銜山又遇險招,王一萍金色短劍電般卷至,劍走輕靈,直向賀銜山面前的劍拐截去。

端木華和公孫劍不愿自己心愛的兵刃受損,招式立撤。賀銜山乘機緩過一口氣來,左手一揚,打出一枚暗器。

獨孤虹手揮鋼拐,輕輕一點,只見火光迸射,隨即發出一聲砰然大震。

陰山四煞從未見過威力恁強的暗器,一齊飄身疾退。

王一萍一愕之后,心道:“這賀銜山人也真奇怪,身上帶著這樣厲害的暗器,何以早不取用?”

賀銜山扯住王一萍衣袖,輕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雙足猛蹬,帶著王一萍,硬往外面沖去。

陰山四煞見賀銜山竟想開溜,立又圍了上來。

賀銜山從懷中又掏出一枚暗器,大聲喊道:“擋我者亡!”不顧一切地往外硬沖。

若憑真才實學,賀銜山至多能和陰山四煞中武功較差的幾人勉強斗個平手。此刻擋住正面的上官云和司馬英,在陰山四煞中已屬高手。他們一來有點懼怕王一萍掌中那支鋒利的金色短劍,二來對賀銜山扣在掌中的暗器也略感顧慮。略一遲疑,賀、王兩人已從他們身邊疾掠而過。

獨孤虹一揮鋼拐,大喝道:“追啊!別放過他們!”

身子一長,早已率先追了下去。

王一萍已經拼得近乎失去了神智,這時被賀銜山拉著硬往外闖,沖出庭院,被涼風一吹,頭腦頓時清醒了一些,心道:“這真是何苦,兩個拼他四個。如果不幸失招而死,豈不誤了師父交代要辦的事情?”

想到此處,覺得賀銜山這人武功雖然不如自己,但江湖經驗畢竟豐富。如果不是他硬拖著自己往外闖,此刻說不定已傷在對方劍招之下,也未可知。

他暗提一口真氣,速度陡然增快。

賀銜山頓時松了一口氣,回頭一看,陰山四煞緊跟在數丈以外。

王一萍這時已發現陰山四煞尾隨而至。一眼瞥見前面不遠處有大片密林,林后就是大山,只要搶先奔入林中,脫身大有希望。

賀銜山和王一萍全是一般心意。兩人把臂而馳,捷如鷹隼,向密林投去。

陰山四煞也發現兩人的意圖,心頭大急,獨孤虹輕功最佳,猛提真氣,斜里掠去。

賀銜山眼看還有數十丈即可到達密林,遂手臂頻揮,一連擲出數枚暗器。只聽得轟轟連聲,一片濃煙,硬將陰山四煞阻住。

陰山四煞俟轟聲過后,硬從濃霧中沖過,早已不見了王、賀兩人蹤跡。

獨孤虹氣得鋼牙猛挫,狠聲道:“我陰山四煞跟你們兩個小狗誓不兩立,有種的出來跟老夫再拼幾百招。”

王一萍聽陰山四煞居然罵他小狗,心頭大怒。心想:“誰還怕你不成?”

賀銜山拉著王一萍,直往密林深處走去,邊走邊道:“王兄千萬別上他的當。往后有的是機會,今日之仇何愁不報?此刻縱使王兄重鼓余勇,跟獨孤虹硬拼過招,但你能再斗其他三人?”

王一萍心中想道:“若單打獨斗,他們誰也不是我的敵手,可是他們鋼拐互擊的奇奧打法,的確難斗。”

賀銜山續道:“我知道王兄此刻心中定然覺得十分不服。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不過現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有朝一日,總有機會,約他們單打獨斗,一償宿債,目前王兄家園已毀,又有紅旗幫的騷擾,何不跟我南去,一覽江南風光。”

王一萍聽賀銜山這一番解說,方勉強抑住心頭怒火,借濃密林木掩住身形,向后山繞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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