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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非人

且說路上走有數日,每日皆見韃子兵南下,或百或千,殺氣騰騰。尚瑞生卻不停留,反倍道而進。過了豫皖交界,尚瑞生知不遠便是宿縣,再有兩三日路程,過了淮水,便到濠州了,心下甚是喜悅。

一路時見道上逃來的百姓,皆面黃肌瘦,奔走倉皇。尚瑞生見其內不少孩童,都腹脹如鼓,頭大眼凹,連過去好幾撥,越到后來,面目越不可觀,竟是形容枯槁,狀若鬼族了。

過了宿縣,前面便是西寺坡,再向前去,更是滿目荒慘。

二人行到天黑,總算碰到一伙百姓,約有百十余人,都擠坐在一起,向天悲號。尚瑞生見里面有幾個十六七的姑娘,下身連褲子也沒有,只用干草纏身,遮住了羞處。尚瑞生與老僧又走出百余步,在一棵枯樹下坐了。他回想沿途所見,不覺悲心如搗,灑下幾點英雄淚來。倒身欲睡時,驟聽不遠處傳來哭聲,心底一悲,睡意全消,這一夜竟致無眠。

眼看朝暾漸露,那老僧睜開眼道:“你還要向前去么?”尚瑞生嘆道:“我此前不知人間苦狀,既到此悲境,也無須回頭了。”起身仍向南行。

又行了半日,來到固鎮附近,只見百姓多了起來。尚瑞生料想此處還可過活,正感高興,猝見南邊逃來大批百姓,后面馬蹄聲隆隆不絕,竟有上千韃子兵狂馳追趕。眾百姓雖知逃不脫,仍拼命奔竄,驚呼聲不絕于耳。眾蒙兵瞬間趕到,卻不殺戮,只將無數百姓圍在大圈子內,隨將男子都挑了出來,黑壓壓跪了一片。只見幾百個蒙兵跳下馬來,各抽彎刀,令眾男子趴在地上,伸出右臂。眾男子臂膀才伸,彎刀已落,只一會兒工夫,便把上千條手臂砍斷。

尚瑞生與那老僧也被挑出,但幾個蒙兵見二人都是僧侶,居然未斷其臂。尚瑞生夾在人群當中,又怒又奇,不知韃子們意欲何為。

沿途走來,只見數隊蒙古兵押著更多的百姓,由幾面會聚而來,同樣是男人右臂皆斷。行到一處高坡時,只見坡下低洼之地,幾百個婦女都裸著身體,蹲在地上掩面哭號。百余韃子兵圍觀取樂,甚而狂笑舞蹈。

又走出一程,卻見數十股人流都向一處匯集,真是人山人海,望不到盡頭。韃子的馬隊往來奔馳,似生怕有人走脫,沿途都是砍斷的手臂,望之觸目驚心。原來安徽乃白蓮教發源之地,此次蒙古人欲在新馬橋一帶做件大事,深恐遠近幾縣暴民為亂,故境內男子無論是否從匪,皆斷其右臂。更派蒙兵三萬,驅押來數十萬百姓,令其觀一慘景,以為震懾。

少時來到一片極開闊的平野,只見南面早搭起一座高臺,臺面十分寬闊。眾蒙兵將無數百姓押到臺前,皆令跪地伏候,四面都是騎兵馬隊,刀光耀目。但聽哭叫聲震動天地,血水染紅了雪野,腥氣令人窒息。

只聽北面牛角聲響起,又有數千騎兵奔至,隨見百余名黑甲武士護著一人,策馬而來。周遭數萬韃子兵眼見這人來到,都舉刀歡呼,聲震平野。

那人頭戴金盔,身披犀皮罩金甲,高顴卷須,一臉威嚴尊貴,手中馬鞭微微一抬,四面喊聲立止。此人下得馬來,十幾人鋪毯在前,引他步入高臺旁的華麗金帳。這人坐定,沖身旁一名武士說了句什么。那武士走出來,高聲大喝,韃子們又一片歡騰。只見南面馬隊閃開一道缺口,不多時,竟有幾百輛大車押過來,都用黑布蒙著,不知里面裝了什么。

幾百輛大車押到臺下,眾蒙兵上前揭下黑布,只見車內都是紅巾裹頭的男女,還有十幾個小孩子,人人污血滿身,被強光刺得兩眼難睜。眾蒙兵開了車門,連拉帶拽,把眾囚趕下車來。一千夫長舉鞭大喝,似要眾囚向那帳中的大貴人叩拜。眾紅巾男女態度輕蔑,有幾個漢子更放聲大笑。

正這時,南面又押來一輛囚車,黑布扯下,只見一男子昂首立在車內,四十多歲年紀,白面微須,二目如電,神情極是鎮定。眾紅巾男女一見此人,皆拜倒在地,狀極虔誠,如對神祈一般。

那男子身纏鐵索,下了囚車,向眾紅巾男女微微點頭,隨沖那千夫長道:“給我拿把椅子!”那千夫長似也十分懼怕,愣了一愣,竟去搬來一把大椅,讓他坐下。眾蒙兵眼望此人,都露出又是畏懼、又是仇恨敬佩的神情,居然無人敢靠近。那男子眼望黑壓壓跪在周圍的百姓,深深地嘆了口氣,目中似憐似恨,表情卻依然平靜。

那帳內的蒙酋大怒,沖兩個萬夫長大聲喝罵。二人紅著臉走出來,不敢去折辱那男子,只向眾囚泄憤,嚴令沖那蒙酋叩拜。眾紅巾男女都深情地望著那男子,許多婦女不禁流下淚來。眾蒙兵持刀上前,強令跪倒,眾男女死命掙扎,并不屈膝。一百夫長手拿短斧,揪住一紅臉大漢道:“你只向和林王磕個頭,便饒你這賊蠻子不死!”那紅臉大漢哈哈大笑,連話也懶得說。那百夫長大怒,一斧將他右腿劈下,熱血猛地噴出。

那紅臉大漢卻極是硬朗,竟搖晃不倒,蔑然大笑道:“爺爺是頂天立地男子漢,是漢人中的烈丈夫!怎會給你這些臊韃子下跪?大明王面前,我死也死得光彩!”一語才出,滿場突然沸騰起來,無數百姓哭喊道:“他是大明王!他是大明王!我們漢人的大救星啊!”原來那坐在椅中的男子,正是大明王韓山童。

白蓮教本為佛門凈土宗分支,源流甚為久遠。至元末,蒙人暴政苦民,百姓皆無生計,韓山童遂以“彌勒轉生、明王出世”為號召,鼓舞饑民,揭竿而起,聲勢浩大。此次蒙人初以十萬眾入皖會剿,歷時數月,添兵幾達十五萬人,始將韓山童擊敗擒獲。元順帝脫歡帖木兒,本擬將韓山童押來大都,耀其武威,又恐中途被教匪攔截救出,遂遣堂兄和林王孛侖赤帖木兒南下監刑,并強迫百姓圍觀,以震懾漢人反叛之心。

眾人喊聲未息,那百夫長一斧又落,竟將那紅臉大漢頭顱劈下。眾蒙兵掄刀上前,都叫道:“誰跪下即可免死!若罵韓妖一句,打他個耳光,立賞千金!”眾囚聽了,皆破口大罵。

尚瑞生只盯著韓山童看,心道:“此人貌雖偉岸,又怎會是神佛轉世?”正疑間,只見眾蒙兵已把囚徒分開,男人一堆在西,女人和孩子在東,顯是要挨個威逼,令其屈服。

一時牽出幾名男子,持刃逼到帳前,大喝“跪倒”。幾名男子無不大笑,沖帳里連吐口水,立時人頭落地。那和林王端杯喝酒,微皺眉頭。跟著又牽出十幾人,傲立不跪,腳筋俱被挑斷,不覺癱倒在地。眾蒙兵正狂笑間,只聽十幾人叫一聲“大明王”,皆碰死在地,腦漿飛濺金帳。

忽聽眾囚中有人大笑道:“老三,你我也別等了,出來給大明王磕個頭告別吧!”只見兩名男子昂然而出,都走到韓山童面前,拜下身去。一男子動情道:“大明王,屬下先上路了。您賜我‘九成’之名,我沒辱沒了它。這一去正是第九死,我漢人必可復國了!”韓山童嘆息道:“陳兄弟為我遭擒,道理錯了。你要在外頭領著大伙干,韃子們才怕呢!”那男子紅了眼圈道:“我愛明王,勝過生命。能陪您老人家去死,才是全始全終。”另一人生得肥胖,起身喝道:“狗韃子,你們抓來百姓,不過想嚇唬人!給爺爺個新鮮死法,讓大家都開開眼吧!”

尚瑞生于二人走出時,已覺眼熟,這時猛地認了出來,不由心頭大震:“他倆與我一同逃出韃子營,怎地這么快就被抓了!”但覺熱血上涌,右手不自覺地便去摸刀。

一百夫長獰笑一聲,忽命人取來兩張氈毯,不由分說,把二人實實裹在氈毯中,又用雪堵住兩頭,密不透氣。只見兩個氈毯連連翻滾,叫聲卻聽不到。尚瑞生兩眼冒火,心道:“我還活著干什么?那韃子王就在帳內,我若能殺了他,縱然粉身碎骨,又何足惜!”抽出刀來,便要跳出人群。豈料便在這時,身子忽不能動轉,連試了幾次,都是有心無力,眼見那老僧閉目發抖,也不知是否他搞的鬼。

眾蒙兵原想那二人少刻便會氣絕,不料氈毯滾了多時,仍是不停。兩旁騎兵都沖過來,馬蹄在上面亂踏。過了半天工夫,只見毯中流出熱血、糞便,二人再不動了。尚瑞生胸口直欲炸裂,熱血噴天,險些暈了過去。

眾蒙兵兇性大發,又拽出十幾個人來,每人四肢套了繩索,繩子另一頭系在馬上,狂笑打馬,登時五體分離。又有人拽出多名婦女、小孩,以刀威之,強令跪拜。那和林王知婦幼易于降服,在帳中哈哈大笑,令將眾女子衣衫扒下。小孩子們都哭了起來,抱著那些婦女,苦苦哀求。

眾女子羞而志堅,都沖韓山童跪倒,呼喊道:“大明王,我們都聽您的話,不怕韃子兇狂!您老人家是彌勒金身,韃子們殺不死的!求您照顧我們的孩子,大伙要去了!”一個極清秀的女子迎風站起,面對萬眾毫無羞色,高聲道:“姐妹們別糊涂,韃子們不會放過孩子的!我們跟大明王一塊死,都能入白蓮圣境。大家一起唱圣歌吧!”眾女子一聽,悲而神定,都露出莊嚴之態,喚孩子們一齊唱道:“彌勒轉世明王出,要為萬民造幸福。白蓮圣境邀英烈,誓捐此身驅元胡。”連唱數遍,無不熱淚盈眶。眾蒙兵發一聲喊,上前掄刀便剁,數十個雪白的身子倒在地上,如圣潔的白花,裝點此血腥世界。

猛見一個女童逃出來,沖到韓山童面前,呼喊道:“你騙人!你騙人!媽媽爸爸跟著你都死了,我再不信你的鬼話!”突然伸出小手,打了韓山童一記耳光。眾蒙兵如睹奇景,數萬人一同歡呼雀躍,那和林王更是縱聲大笑,連酒杯也落在地上。一個萬夫長抱起那女童,高舉過頂,大叫道:“這孩子看透了邪妄,你們都要學她!誰再來打他個耳光,立賞萬金,為四縣總保正!”眾百姓見了,都嗚嗚啼哭,頭不能抬。

突聽一男子在人群中叫道:“我……我來,我來!”雖斷一臂,卻硬撐著爬出人群,來到韓山童腳下。眾蒙兵又一陣歡呼。二武士上得前去,把那男子扶起。那男子不敢看韓山童,只道:“你……你妖言惑眾,害得多少人喪了性命!我……我就要打你這妖孽!”閉眼胡亂一掄,正打在韓山童下頜上,跟著驚呼一聲,如被炭火燒了皮肉,駭倒在地。

韓山童一聲長嘆,忽起身道:“送我上路吧!”說罷向高臺走去。余囚尚有兩百多人,都失聲叫道:“大明王!您老人家……”韓山童轉過身來,眼見那女童在韃子懷中哭泣,一笑道:“你們不要怪孩子,孩子們都該活著。我們這輩人不成了,下一代還要和韃子干到底!你們都是我的好教眾,我心里很高興。”說罷再不回頭,一直走上高處。

只見臺上立了根大木樁,十幾個劊子手早在上面等候。一個漢人拿著鐵托盤,里面放著十幾把不同的小刀子,見韓山童上來,忽跪倒在地,沖他不住地磕頭。韓山童道:“我怎么個死法?”那漢人冷汗直冒,結結巴巴地道:“皇上賞大明王三千六百刀的剮刑。我……我是從大都來的,家里世代做這個營生,實在不……不敢躲差,旁……旁人也做不來。”韓山童冷笑道:“韃子皇帝不想讓我速死,可見他心里是害怕了。你們來吧!”說話間幾個劊子手擁上來,將他剝得精光,綁在木樁上。

那漢人挑了把怪樣的小刀子,抖著手道:“大明王,您老恕罪吧!我家里有幾十口子人,不造孽都難活命的。”又作了一揖,便拿刀子來割他眼皮。韓山童道:“這是做什么?”那漢人道:“割開眼皮蓋住眼睛,您老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一會兒景象太嚇人,您老見了昏過去,又得弄醒才能剮,多遭罪的。”韓山童道:“我不看著受苦的百姓,不看著這些韃子,雖死兩眼難閉。你只管動手吧!”那漢人哆嗦了一會,手穩了下來,動作極快,先將他耳鼻、雙乳割下,血登時流了一身。百姓們都慘號一聲,閉上眼睛。眾蒙兵舞刀威脅,砍了幾個閉目的男子,喝令百姓睜眼抬頭。

只見那漢人運刀飛快,從左臂魚鱗碎割,次及右臂,以至胸背,每一刀深不及寸。片刻間,臺上已是血人,狀極可怖。尚瑞生始終動彈不得,欲沖那老僧大叫,聲音竟也發不出。只見那老僧身子大抖起來,相貌似在不斷變化,煞是奇異。

卻聽臺上全無聲息,受刑者竟如石人一般,并不呼痛。場上靜得出奇,仿佛那刀子割肉聲也隱約可聞。那漢人運刀更快,初尚見血,繼則血盡,但流黃水而已。待割至腹下,受刑者流出的紅血、黃水已然凍結,身上竟呈黑紫之色。眾囚如自受割鋸,再也忍不住,都大哭起來。隨之滿場哭聲大作,數十萬人一齊放悲,其聲撕肝裂肺,那天空也仿佛昏暗下來。

不覺那刀子游遍身軀,竟割至兩千多刀。韓山童本是閉目忍痛,忽睜開眼來,說道:“能不能快點!”那漢人一生從未見過這等鐵漢,忍不住流淚道:“您老忍著些吧。快到數了。”韓山童一聲輕嘆,又將兩眼合上。只聽四周哭聲越來越大,堪堪已割了三千刀。

韓山童自知將死,忽大睜開雙目,深情望向臺下,張口欲言。數十萬眾見了,都捂嘴不敢發聲,連韃子們也敬佩非常,一點喧聲不起。

韓山童深情一笑,似充滿遺憾,又似飽含期許,聲音低弱道:“鄉親們別再給韃子跪著,我們已跪了多少年了?還要跪到何時是頭?你們不要怕韃子,韃子們自己已經害怕了!你們好好想想,真正自信強大的人,會這樣殘暴無恥么?我華夏幾千年的光芒,建下多少豐功偉業,出過幾多圣賢豪杰?我不信區區元胡,能久亡我中華!只要大家一同努力,不再畏縮茍且,早晚能滅盡韃虜,復我錦繡神州!到那時我才將眼睛閉上,嘆服你們是大好兒郎!”說罷再無氣力,仰天而笑。這聲音雖是低弱,卻仿佛黃鐘大呂,震顫每個人的心靈。場上哭聲又響起來,尚瑞生更是熱淚橫流。便在這時,人群中忽響起樂聲,縹緲低徊,極是祥和純凈,仿如天籟之音,聞所未聞。此時滿場戾氣大作,但此聲一出,聽者登覺心境一變,仿佛那血腥世界倏然遠去,心里說不出的安靜平和,直如圣泉滌蕩,竟有一種大徹大悟的喜悅。只見那老僧坐在人群中,手拿一件不知名的樂器,正自閉目吹奏,神態似極安詳,又似極煩躁,面目瞬息變幻,模糊得無法看清。尚瑞生一眼望去,全然認不得了,不由低呼一聲。眾蒙兵雖是獸性如狂,此時也都停下手來,但覺心頭茫然,竟不知所措。

猛聽那和林王在帳內狂吼大叫,暴跳如雷。這聲音直似鬼哭魔嗥,竟比佛音還要惑人心智。眾蒙兵一驚之下,兇心又復高昂,刀割斧剁,幾十人立赴黃泉。余囚哭罵不止,慘聲實不可聞。

那老僧一聲長嘆,忽丟下樂器,向人群外走來。此時百姓們跪得極密,他卻不推不擠,柔風般走出來,飄身到了金帳前。眾蒙兵一愣神,人已從身邊擦過,無不駭然。帳前幾十名黑甲武士正要攔截,那老僧倏露異相,搖頭一嘆道:“好好的人不做,那也不用再活了!”右掌向帳內一罩,那和林王距他尚有七八丈遠,又有眾武士阻隔,卻突然噴出一口血來,眼珠子震出眶外,一頭翻下大椅。眾武士肝膽俱裂,齊聲驚呼,亂刀劈落。那老僧也不閃避,回身道:“咱們走吧。”仍出一掌,向人群中抓來。與此同時,背后十幾把刀一同崩斷,眾武士七竅噴紅,盡皆震斃。

尚瑞生眼見那老僧向自己遙遙抓來,陡覺一股難以名狀的力量吸住身軀,竟飛騰而起,一下子滑出十幾丈之遙,落下時已在那老僧身旁。只見那老僧五官變化,神氣全改,猛將他背了起來,向西便走。眾蒙兵不顧性命,上前來拿。那老僧也不知何等神通,所過之處,眾蒙兵皆倒飛數丈。

此時外面已圍了三萬鐵騎,數里之外,更有八萬雄兵撒網包圍,可說風雨不透。尚瑞生大叫道:“大師放我下來!殺幾個韃子再死!”那老僧直如不聞,飛身向前沖去。只見前面蒙兵尚離有十幾尺遠,盡如枯葉遇到狂風,四散飄飛,砸得周遭兵士也倒下一片。

眾鐵騎在外圍護,并不知里面發生了何事,眼見一人裸背赤足,飄飛如電,無不大愕。待迎將上去,欲攔擋時,才驚覺此人來得太快,刷一下從身旁擦過,好似流星一般,人與馬一同受驚,立時翻倒。那老僧一路奔來,兩旁韃子翻滾如浪,竟無人能立住腳。

尚瑞生伏在那老僧背上,但覺那老僧身前似有一股無形的偉力,比利劍還要鋒銳,初時兩丈外的韃子觸之即飛,繼而三五丈外,也是無物能存。更奇者,眾蒙兵一見他到來,臉上都露出恐怖之極的表情,先一撥瞪目張口,跟著一撥歪眼斜眉,每一撥都不相同,顯然那老僧的神態也在不斷變化,才會令眾人這般恐懼。

尚瑞生只覺在他背上已伏不住,忙伸手按向其頭。一按之下,更是大吃一驚,但覺他頭頂心竟有一物向上沖頂,突然間鼓出來,如一只利角,待要抓緊時,此物忽又不見,閃得他險些跌下來。他忙用手扶向其肩頭,倏覺他肩背肌肉粗壯無比,竟比適才膨脹了數倍,盡成暗綠之色。

便在這時,只聽眾蒙兵都大叫起來,分明看到了更奇異駭人的景象。正這時,驟感那老僧身上奇熱無比,一股怪力溢出體外,竟大半傳入自家體內。未及細辨,迎面韃子兵已潮水般涌至,尚瑞生心道:“韃子們來得越多,他體內變化越烈,可惜我不能正面看他一看!”其實他尚且不知,此時若在高空下望,那景象才真是奇異壯美到極點!只見十數萬眾,上百股馬隊向自家沖來,而一到身周十丈遠近,盡似波開浪退,人馬向后飛滾。

此時那老僧已連突幾十道重圍,只因速度太快,勁風吹得尚瑞生眼睛也睜不開,只能扭過頭去,不敢再向前看。這一回頭卻看見后面十數丈遠近,竟有一人緊跟在后,大袖飄飄,躍縱如飛,韃子們竟也擋之不住。

忽聽前面牛角聲大作,只見后面的韃子兵落潮般退向兩旁,跟著迎面萬箭齊發,似潑下一場密雨。陡聽身后那人一聲驚呼,飛快褪下衣袍,作勢撥打飛矢。誰料密箭射來,只飛到那老僧身前五丈之地,便都緩緩落下,惹得身后那人又大叫起來,聲音中充滿喜意。

那老僧一刻不停,又沖入迎面馬隊。韃子們驚呼聲起,臉上都露出恐懼、絕望的神情,原來十數萬人圍了幾十層的鐵桶陣,到此已是盡頭,而那老僧由最里面沖到此處,只不過用了半袋煙的工夫。

尚瑞生眼見前面再無韃子兵,恍如做夢一般,真耶?幻耶?自己也鬧不清了。忽然間兩行血絲從眼角淌下,原來適才看得太過驚心動魄,當真是目眥瞪裂,非古人書上所寫的虛文了!那老僧又奔了多時,唯見景物后倒,山川影迷,也不知到了何處,后面那人早不見了。

猛然之間,那老僧定住身形。尚瑞生依著慣性,感覺身子又沖出十幾丈,已撞在前面一棵樹上,雖是因境生幻,也嚇得失聲大叫。那老僧將他輕輕放下,坐倒在地,閉目無言。尚瑞生細看時,只見老僧全然變了模樣,頭角崢嶸,耳大頜尖,身軀魁偉之極,除那條單褲沒變,其它一切均改,頭上竟生一角,發出幽幽的綠光。尚瑞生癱倒在地,如睹兇魔。

那老僧似已發覺,睜開眼來,仰天長嘆。尚瑞生死盯住他,忽覺他還是原貌,哪有什么變化?自家驚嚇過度,必是眼花無疑了。

忽聽那老僧嘆道:“那是修羅場啊!我最不愿見到的地方,可還是見到了!原來我跟著你,就為了見此景象,復我法身。我終于明白了!”聲音滿含悲郁,也不知明白了什么。

尚瑞生聞言,猛想起前時那慘烈一幕,胸膛又欲炸裂,驚懼之心化作奇悲,大哭道:“我漢人真是無望啊!幾十萬人只會伏地哀號,羔羊也沒這般馴服!大師,你為何不讓我與韃子們拼了?為何還要帶我出來?我但能殺死幾個韃子,也算遂了初衷,比之那個大明王,已把我活活羞死!我還要這條命做什么!”也不知是神志昏亂,還是一時血性迷心,握了那口刀,竟要重回屠場。那老僧滿臉哀戚,也不管他。

正這時,突見東面奔來一人,雖帶了幾處箭傷,仍是快捷無倫,眨眼間來到近前。尚瑞生一見此人,不由一驚,原來來人正是法明和尚。

只見法明滿臉震驚,更帶著說不出的迷茫,顯是想不到適才在前面飛奔、沖破十萬鐵騎的能者,竟是在寺里作務多年的火頭和尚。過了半天,方顫聲道:“大……大師究竟是人是神?”那老僧并不看他,望空嘆道:“眾人是人而非人,我非人而似人。唉,佛祖怎能普度得了呢!”法明聽不明白,忽跪下身道:“求大師慈悲,點化弟子幻身真訣。適才弟子全看到了,大師決非人間手段!”

那老僧默然無語,繼而細看了他一眼,說道:“既非人間手段,你還學它何用?那大漢你都贏得,凡塵中已沒人是你對手了。”法明急道:“石施主是人中絕頂,弟子贏他竟在十招上,分明神功未成。另有武當張全一,聽說乃是仙家手段,弟子更沒把握勝他。求大師念少林之緣,開啟下愚,弟子三生不忘!”

那老僧道:“張全一,可是自號‘三豐真人’的羽士?”法明道:“正是他。”那老僧想了一想,說道:“既是‘真人’,當知‘人’的本意。我倒想看看,這茫茫塵世間,是否還有‘人’在?”法明大急道:“大師,求您先指點一二。弟子再三叩首。”連拜數拜。那老僧道:“你先去吧。若有緣自會相見。”法明聽這話有些松動,不敢冗言深求,磕個頭道:“大師慈悲。弟子非為一己之功,實欲為少林創萬世絕學,如今多劫已歷,成毀全在大師一念之仁了。”說罷站起身來,向南走去。尚瑞生喝道:“你到底把我大哥怎樣了!”法明不答,已自去了。

尚瑞生一急之下,大步追來,陡覺身子輕快無比,法明并未疾奔,竟被趕上。二人都是一怔,法明大露艷羨之情。尚瑞生想起適才那老僧飛奔時,似有一股奇氣注入自家體內,不期竟有這等功效,心頭一喜,又急問道:“我大哥究竟怎樣了?”法明笑道:“石施主已立下重誓:今生再不談‘武學’二字。我并沒傷他。”言罷倏屈一指,照尚瑞生胸口彈來。這一下力道輕柔,實則金石可穿。不料撞在胸口,尚瑞生僅是一麻,僧袍卻立現一洞,棉絮飛散。法明雖僅用半成功力,也感吃驚,回身看了那老僧一眼,轉而嘆了口氣,失神向南走去。尚瑞生見破洞大如碗口,知是那奇氣保住了性命,內心既驚且疑,不覺又走了回來。

那老僧見他回返,說道:“你不去修羅場上殺人了?”尚瑞生驚視其面道:“大……大師究竟是誰?何以有如此神通?我一生不信神道,今日極感不解。”那老僧抬頭打量,好像才把他看清,說道:“原來是有來歷的,難怪血性天良不滅。你也該有個去處了。”尚瑞生道:“大師要點化我么?”那老僧搖頭道:“你非佛道中人,卻與佛道有緣。我們走吧。”尚瑞生道:“大師要去何處?”那老僧嘆道:“去結緣了緣處!到了那里,你才算有了出身,為后來進步之階。但須切記:他年失意來訪,不可輕動我身。”尚瑞生愈聽愈亂,微退半步道:“大師已知道自己是誰了?”那老僧似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如有所失。

這一路行來,四野再無人跡,也不知身在何處。如此苦行多日,好歹走出安徽,入了湖北地界。尚瑞生在路上隱覺那奇氣伏在體內,似乎有了知覺,潛移默化間,竟自行鼓蕩沖穴,生出許多奇妙。他初時尚自擔心,但隨后精神大旺,走得飛快,也便聽之任之了。途次二人絕少說話,尚瑞生并不問去往何處,倒是那老僧注目所過山川,時露留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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