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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舟中爭棋

須閑號沿江東行,順風順水下舟輕帆滿,十分迅速。

小弦蹲坐在船尾,望著江岸上林青與蟲大師的影子越來越小,漸漸隱去,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離愁別緒,心頭似是堵了一塊大石,忍不住嘆了一聲。

“好端端的嘆什么氣?”水柔清在他身邊坐下,隨手拿起一支槳輕輕撥打著江水,“林叔叔不是說了最多兩個月后就來見你。”小弦又是一嘆:“雖然如此,心里還是忍不住難受嘛。”水柔清大笑:“看不出你小小年紀還挺多愁善感的,簡直像個女孩子。”小弦憤然道:“ 我才不像你一般鐵石心腸,明知會許久不見也無動于衷。”

水柔清也不生氣,笑嘻嘻道:“看來你真沒有江湖經驗。”她便隨口胡吹起來,“像我這般常年行走江湖,便知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從來不覺得有什么難過。你必是從小就和爹爹在一起,從來沒有離開過吧。”小弦一呆,點點頭:“是啊,從小我就一直和爹爹在 一起。有時爹爹去山中采石,我一個人呆在家中就不由怕了起來,總想著爹爹會不會不要我了,便早早到門口等他。后來懂事了些,才知道爹爹總會回來的……”

水柔清微微點頭:“你媽媽呢?”“媽媽 … … ”小弦臉色一沉,緩緩道,“我從沒有見過她,問爹爹也從不告訴我。”水柔清一震,垂下了頭:“我四歲的時候媽媽就去了京師,那以后我和父親都再也沒有見過她。”

小弦料不到這個平日古怪精靈、伶牙俐齒的“對頭”竟然也從小沒了母親,心中大起同病相憐之感:“你也不要難過。至少你還知道媽媽在京城,而我媽媽只怕早就 … … ”他心中一酸,再也說不下去。“我才不難過!”水柔清話雖如此,面上卻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種哀傷,“每次我一問母親的事,爹爹都會大發雷霆,后來我再也不問他。有次聽門中長輩無意間說起,好像是爹爹與媽媽之間起了什么爭執,然后媽媽就一去不回了。”

小弦吃驚道:“她就忍心丟下你不管?”“才不是呢。”水柔清驕傲地一甩頭,“每年媽媽都要托人給我帶好多東西,只是爹爹不許我去京師找她。哼,再過幾年我自己去。”她拉起小弦的手,故作輕松地笑道,“你也別傷心,也許你母親還在人世,待你長大了也去尋她。 ”

小弦與水柔清相識以來,尚是第一次聽她如此軟語溫言,不由把她軟綿綿的小手緊緊握住:“我已經長大了,等再見到爹爹我一定要好好問一下媽媽的事情。”“你長大了么?”水柔清笑道,“我怎么看你還是個不懂事的小鬼頭呀。才不過與你的林叔叔分開幾個月,就差點 哭鼻子。”

這一次聽水柔清罵自己“小鬼頭”,小弦卻沒有絲毫生氣,反是心中感到一絲溫暖:“說來也怪,剛才看到林叔叔離我越來越遠真是好傷心呀,就算和爹爹分開好像也沒有這么難過。”小弦想了想又道:“大概我知道爹爹總會與我在一起,而林叔叔要去做他的事情,也許有 一天分開了就再也不會見面 … … ”

“若是我們分開了你會不會難過?”水柔清眼望著滾滾江水,無意中隨口一問,立即反應過來,自己倒是漲紅了臉。小弦沒有注意到水柔清的表情,一本正經地答道:“我說不上來。或許到了分開的時候我才會知道是什么感覺。”“哼,好稀罕么?”水柔清本就自覺失言, 聽小弦如此一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把甩開小弦的手,“等治好了你的傷,你就給我走得越遠越好,才不要再見你呢!”

小弦尚不明水柔清何以生氣,幸好早就見識了她各種不可理喻之處,見怪不怪,也不著惱:“治好了傷我自然會走,總不能一輩子留在四大家族中。”他雙眼放光,“到時候我就隨著林叔叔一起去江湖中闖蕩,定是有趣極了。對了,還要看林叔叔打敗明將軍 … … ”水柔清淡淡道:“你林叔叔可未必愿意帶著你。”小弦自尊心大受傷害,大聲道:“林叔叔是我爹爹的好朋友,當然會帶著我一起。”水柔清冷笑:“帶著你有什么用,武功那么差,只能是別人的累贅。”

小弦被這一句擊中要害,心底猛然一震。他從小便從父親口中聽說了許多暗器王的往事,心目中一直當他是自己最大的偶像。他經這幾日的相處,更是對林青的靈動武功與果決處事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些也倒還罷了,尤其林青雖是名滿江湖,卻是一派謙和,對自己這樣一個 小孩子亦如朋友般,一點也沒有長輩的架子。爹爹有時還會倚老賣老地數落幾句,相比之下自己仿佛與這位才相處幾日的暗器王更要親近一些。可聽水柔清如此一說,他心里雖是百般不愿承認,但也知是實情。林青一意挑戰明將軍,當然不會總帶著自己這個“累贅”。小弦 一念至此,頓時心灰,只是不愿在水柔清面前示弱,勉強掙出一句:“我定要苦練武功,以后好做林叔叔的幫手。”

水柔清一語出口也覺得過分,趁機道:“我溫柔鄉中不收男弟子。正好你要去找景大叔治傷,要不我便求他收你入點睛閣……”小弦被水柔清剛才的話傷得甚重,他平日表面上頑皮胡鬧,心氣卻是極高,發狠道:“你放心,我決不會與你們四大家族沾上任何關系。”猶覺得 不解氣,又加上一句,“我最看不起那種仗著父輩到處耀武揚威的世家子女。”水柔清哪受過這等閑氣,當下俏臉一沉,差點脫口說出“你有本事就別去找景大叔治傷”,幸好話到嘴邊強忍住了,狠狠一跺腳,轉身跑入艙中。

小弦心中氣惱,定定地看著腳下永不停歇般奔涌的滾滾江水,一面想象著自己日后如何練得高強武功,在水柔清面前好好炫耀一番;一面又止不住思念起父親與林青來 … … 

船行兩日,到達川東萬縣。花想容便帶著小弦與水柔清去找段氏兄弟。

小弦這兩天與水柔清互不搭理,只是各找花想容說話。花想容雖覺蹊蹺,但對這兩個冤家的斗氣早已習慣,她肚內暗笑,只當是小孩子賭氣,料想過幾日便會和好如初。

才一到段家莊院門前,不等花想容著人通報,水柔清便大叫起來:“段老三快快出來,上次我輸給你太不服氣,我們重新比過。”

“呵呵,我當是誰大呼小叫,原來是你這個小丫頭。”三人并肩從院中走出,領頭一人二十七八,藍衫長袍,一臉溫和,活像是一個教書先生,先笑著點點水柔清的額頭,再對花想容躬身行禮,“花家妹子好。”

第二個人約摸小兩三歲,卻是面若重棗,濃須滿面,一身短衣勁裝,十分剿悍,對花想容一額首,再看著水柔清嘿嘿而笑:“一個女孩家也這般爭強好勝,哪有半分溫柔可言?”水柔清卻只看著第三個人:“段老三,這次你跟我們一起去鳴佩峰,路上的時間足可讓你我大戰 一百局,看看到底是誰厲害?”

那段老三不過十七八歲年紀,一張娃娃臉十分逗人喜愛:“好呀,一局一鶴。你若是不怕便是卜一千局也行。”“一局一鶴?”水柔清似是有些慌了,“那你輸了怎么辦,難道你也會繡花?”段老三笑道:“我輸了便給你捉活的。不過我們先要說好,不許悔棋!”“呸!我 悔過棋么?”水柔清啐道。那勁裝漢子接口道:“我證明,上次水家妹子的悔棋聲吵得我一晚上沒合上眼。”水柔清聞言不依,又跳又叫,眾人均是哈哈大笑。

花想容給小弦介紹一番,那年長的文秀書生名叫段秦;勁裝漢子是段家老二,單名一個渝字;那段老三喚做段成。小弦含混應了,他也不懂水柔清與段成說得“一局一鶴”是怎么回事.只是心里奇怪仗二異弟的相拍怕于半占相似,也不知爹媽是怎么生出來的。

當下花想容將來意說明,又對段秦暗地說了些什么。那段氏三兄弟倒也爽快,知道小弦傷勢不能耽擱,稍事寒暄,段成便回屋匆匆收拾一番,隨著花水二女與小弦一起出了萬縣城,又坐著須閑號沿江東下。

才一上船,段成從背上包裹中取出一個大木盒,打開來卻是一副象棋,便與水柔清廝殺起來。

小弦生性好動,這一路來坐在船上哪也去不了,加上與水柔清賭氣,委實氣悶。現在見水柔清有了伴,更顯得自己孤單,想找花想容說話又怕打擾她做事,只得一個人坐在船頭上望著兩岸景物,百無聊賴。

他畢竟小孩心性,雖是暗地下了決心再也不理水柔清,但對那什么“一局一鶴”實是非常好奇,呆坐了一會兒,忍不住回艙看二人下棋。

水柔清與段成正下至中局。段成為人十分隨和,見了小弦,笑笑打個招呼,而水柔清卻是滿臉嚴肅,腦袋就如扎在棋盤上一般,不時長吁短嘆。

小弦尚是第一次見人對弈,見那盤中棋子上不但寫著車馬炮士相,兵卒將帥等,棋盤上更有楚河漢界,頓時大感興趣,尤其見到水柔清一臉苦相,頗覺快意。他也不多問,只是默看二人對局,倒是段成看出小弦與水柔清之間的別扭,覺得過意不去,主動找他說些話。

水柔清棋力本就略遜,加上當著小弦的面不好意思使出“悔棋大法” , 勉強平了兩局后便連輸三局。她一向爭強好勝,卻在小弦這個“對頭”的眼皮底下連連失利,心中一急,更是亂了章法,眼見第六局也是敗勢已定,索性耗著時間苦思冥想,說什么也不能再讓小弦看到自己認輸的樣子。

小弦自幼修習 《 天命寶典 》 ,對諸事萬物皆有敏銳直覺,才看了幾局,大致便懂了一些門道。他心系棋盤中,不免隨口向段成討教幾句,段成大占上風,正心中高興,自是知無不言。

水柔清只覺這二人太不將自己放在眼里,偏偏棋盤上又回天無力。她不怪段成殺招迭出,卻怪小弦多事,將一腔輸棋的氣惱盡數撒在他身上,咬牙切齒地道:“小鬼頭,知不知道什么叫‘觀棋不語真君子’啊?”

小弦也不含糊:“我是小鬼頭,不是君子。”他故意要氣水柔清,轉臉問段成:“段大哥,什么叫一局一鶴?”段成卻似是比較怕水柔清,對小弦擠擠眼睛:“咳咳,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不下了。”水柔清一把拂亂棋盤,“這一局算和了。”段成笑笑不置可否。

小弦察言觀色,知道這一局水柔清定是敗勢已定,笑嘻嘻地自言自語道:“我知道認輸是直接說‘我輸了’,卻不知認和是把棋盤攪亂就行了。”水柔清大怒:“你這小鬼若是有本事下贏我,再說風涼話。”

小弦最忌被人叫“小鬼”,以往只有二人相對也還罷了,如今當著段成的面被水柔清這般呼來喝去,心底騰地冒起火來,脫口道:“這有何難,你現在下得頭昏腦漲我不占你便宜,明天看我怎么贏你。”

“好!”水柔清面色鐵青,“明天一早,誰輸了誰就,誰就 … … ”她一時不知用何事何物來做賭注,忽想到江湖上比武時常說的言語,脫口道,“誰就一輩子聽對方號令!”

小弦一呆。他剛才看了幾局,記下了馬走日相走田等規則,也不覺得有多難,料想只是水柔清棋下得太臭,自己若是研究一下定能打敗她。但真聽她說出如此賭注,也不禁猶豫起來。

段成打圓場道:“清妹何必認真,小弦今天才學棋,如何會是你的對手?”“誰是你清妹?”水柔清杏目圓睜,“這小鬼陰險得要命,你怎么知道他是今天才學棋?也許他早就會下只是故意裝不懂來問你,好打擾我的思路。”段成啼笑皆非,不敢再說。四大家族中都知道水 柔清平日看起來乖巧可人,真要激起火爆性子便根本不講道理。

小弦再被水柔清在“小鬼”后面加上“陰險”二字的評語,怒氣上涌,差點就要出言應戰。總算他修習 《 天命寶典 》 多年,還能保持冷靜,心想若是萬一輸了,以后聽這小丫 頭的號令可真是要命的事情:“你別那么霸道,我 … … 我下船之前必能贏你。”他聽花想容說過船將沿長江東下,至岳陽進洞庭湖轉湘江,至株洲才下船行陸路,至少還要再走十余天的水程,料想自己這十多天專心學棋,怎么也不會輸給水柔清。“好,一言為定,是男子漢就不要反悔!”水柔清再狠狠瞪了小弦一眼,轉身回自 家艙中去了。

段成看看散落一地的棋子,再看看小弦:“你真是第一次學棋嗎?”小弦木然點點頭,腦中猶閃現著水柔清最后瞪自己那一眼中隱現的敵意,不知怎么心中就后悔起來。倒不是怕輸給她,而是真怕與她做一輩子的對頭。想到前日在船尾牽她的手說起彼此身世的情形,心中一 軟,恨不得馬上找她認輸,只要她不再這樣當自己生死仇人一般 … … 

段成倒沒有想那么多,低聲勸道:“她的脾氣大家都知道,平日都讓著她,誰也不愿真惹急了她。”看小弦似有所動,他續道,“要么我幫你去說說,好男不和女斗,為一盤棋弄成這樣又是何苦?再說你不是還要找景大叔治傷么,景大叔可最疼她了 … … ”小弦本已意動,但聽段成說起治傷的事,頓時激起一股血性,大聲道:“景大叔疼她就很了不起么?就算我死了也決不求她 … … ”

水柔清迥異平常的聲音遙遙從門外傳來:“少說廢話,抓緊時間找段老三多學幾招吧。”段成一嘆不語。

花想容知道此事后亦連忙來勸小弦與水柔清,但這二人均執拗,一意要在枰上一決高下。雖只是賭氣之舉,但心目中都當做是頭等大事,別人再如何勸,都絲毫不起作用。

當晚小弦專心向段成學棋。小弦本以為棋道不過末學小技,以自己的聰明定然一學就會。試著與段成下了一局才知道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上手簡單,下精卻是極難,不但要審時度勢,更要憑精深的算路料敵先機,往往一手棋要計算到數十步之后 … … 

段成亦是左右為難,他只比小弦大五六歲,自是非常理解這小孩子的好勝心理。他既不忍讓小弦如瞎頭蒼蠅般盲目研棋,又怕小弦真贏了水柔清,定會讓她記恨自己。可轉念一想,水柔清雖是敗給自己,但棋力原本不弱,小弦只憑十幾天的工夫要想贏她談何容易?念及于此 ,教小弦時倒是盡心盡力,毫不藏私。

第二天水柔清也不找段成下棋,自個兒呆在房中生悶氣。小弦正中下懷,便只纏著段成不分晝夜地學習棋術。只是苦了段成,一大早睜開眼睛便被小弦拉到棋盤邊,路上途經的什么白帝城、神女峰等全顧不上看,還要對水柔清賠著小心,對此次鳴佩峰之行真是有些后悔莫及 。

小弦從小被許漠洋收養,許漠洋憐他身世,從不忍苛責于他,就是學武功亦只是憑著他一時的興趣。此次下棋,倒是小弦頭一遭如此認真地學一樣本事。他也沒時間去記下各種開局與殘局應對,惟有一步步憑算路摸索,幾天來沒日沒夜地苦思,便連睡夢中也是在棋局中彈精 竭慮。

花想容本擔心小弦如此勞累會引發傷勢,但見小弦著了魔般沉溺于棋道中,縱是把他綁起來不接觸棋盤,只怕心里也會下著盲棋,她只得暗中囑咐段成細心照料小弦。

第三日。小弦正在和段成下棋,水柔清寒著臉走過來,揚手將一物劈頭甩向段成:“拿去,以后不許再亂嚼舌頭說我耍賴。”段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賠笑道:“四大家族中人人都知道水姑娘是天底下第一重諾守信之人,我怎么敢亂說。”他倒真是不敢再以“清妹”相稱了 。

水柔清聽段成說得如此夸張,面上再也繃不住,“撲哧”一笑,隨即又板起臉:“你馬屁也別拍得太過分,反正我不像有的人胡攪蠻纏不講道理。”她轉身哼著小調姍姍而去。小弦知她在諷刺自己,心道這“胡攪蠻纏不講道理”八個字用在她自己身上才是最適合不過,嘴上 當然不敢說出來。

卻見段成細細觀看手中之物,口中嘖嘖有聲:“別看這小丫頭平日那么厲害,女紅針線倒是門中一絕。”小弦定睛一看,水柔清擲給段成的乃是一方手帕,上面繡著三只鶴,形態各異,或引頸長歌,或展翅拍翼,或汲水而戲,看不出水柔清平日大大咧咧一副驕蠻的樣子,竟 還有這等溫婉細致的小巧功夫。

段成笑嘻嘻地道:“清妹的紋繡之功冠絕同門,本來我打定主意贏她一百只鶴,若不是你來攪局,日后我回萬縣倒可向二位哥哥好好炫耀一番。”小弦這才明白“一局一鶴”是什么意思,不由肚內暗笑,試想水柔清若真是和段成下滿千局之數,怕不要繡幾百只鶴,自己倒是 救了她一回。他雖是心底驚于水柔清的女紅本事,嘴上卻猶自強硬:“我見過許多女孩子比她繡得好上百倍。”“噓!可別被她聽到了,你倒不打緊,我可就慘了。”段成連忙掩住小弦的嘴,搖頭晃腦地低聲道,“溫柔鄉中索峰、氣墻、劍關、刀壘四營中最厲害的武功便是 索峰中的纏思索,清妹的父親莫斂峰雖是主營劍關,她自己卻是喜歡使軟索。這纏思索的手法千變萬化、繁復輕巧,要想練好便先要學女紅針線。清妹可是門中翹楚,就是普天之下怕也找不出幾個比她繡得更好的人,你這話若是被她聽到了,豈不被氣歪了鼻子,到時又會與 你好一番爭執。”

小弦倒是沒想到練武功還要先學女紅,聽得津津有味:“那萬一是你輸了怎么辦?”段成嘿嘿一笑:“我當然不會學那些女孩子的玩藝兒,若是我輸了便捉只活鶴給她罷了。”

小弦曾聽父親說起過四大家族的一些傳聞。那四大家族是武林中最神秘的門派,許漠洋也僅是當年聽杜四偶爾說起過,對四大家族門中秘事自然不太清楚,小弦則所知更少。他此刻見段成年紀大不了自己多少,隨口說起抓鶴之事似是信手拈來般毫不費力,對這神秘的四大家 族更是好奇,忍不住問道:“我聽爹爹說起過四大家族是閣樓鄉家、景花水物四家,你明明姓段,為何也是四大家族的人?”

段成也不知道小弦的來歷,見花想容對他如此看重,只道與編躍樓大有關聯,也不隱瞞:“點睛閣中人丁興旺,是第一大家;溫柔鄉只許女子掌權,招贅了不少外姓,所以才分了索峰、氣墻、劍關、刀壘四營,聲勢上僅次于點睛閣;編躍樓一脈單傳,嗅香公子超然物外,素 來不理俗事,但說話也算有些分量;而英雄家武功卻必是童子之身方可修習,所以廣收弟子,每年只有武功最強的三個人才可以‘物’為姓,方算是英雄家的真正傳人。我們三兄弟的師父便是英雄家主物天成。”

小弦聽得瞠目結舌,倒看不出這個大不了自己多少、渾像個大哥哥的段成有這么大來頭,竟然是英雄家主的親傳弟子。他雖是嘴上說看不起那些世家子弟,但在父親與林青、蟲大師處耳濡目染,心中對四大家族這神秘至極的門派實是大有好感,心里頗羨慕段成,結結巴巴地 道:“那你以后也要姓物么?豈不是連祖先都不要了?”段成一笑:“我兄弟三人本就是孤兒,若不是師父收養,只怕連個名字都沒有。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小弦一呆,父親本是姓許,自己莫不是也應該叫許驚弦才對?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含混道:“ 我大名叫做驚弦 … … ”

“這名字不錯嘛。”段成倒沒注意到小弦的神情異樣,“不過姓名只是一個記號,身外之物罷了。你可知道師父為何給我們兄弟三人起段秦、段渝、段成這三個名字么?”小弦想了想:“秦、渝、成均是地名,你們定是在川陜一帶被師父收養的。”

段成含笑搖搖頭。小弦喃喃念著段氏兄弟的姓名,突想起自己上次給費源胡捏什么費心費神的名字之事,腦中靈光一閃:“我知道了!你師父是讓你們斬斷情欲塵念 … … ”“好機靈的小子!”段成大力一拍小弦的肩膀以示夸贊,又湊在他耳邊悄聲道,“以你的聰明好好學棋,說不定真能擊敗那小丫頭。”小弦不好意思地笑笑:“贏她也不算什么本事,我看她在你面前還不是輸得昏天昏地 … … ”

“你可別小看她。”段成正色道,“我師父可是國手,我學了十年棋算是得了他六七成的真傳,想贏清妹卻也要大費一番工夫。若是你真在十幾天的時間內贏了她,真可謂是百年難遇的天才。”言罷連連搖頭,顯是在這場爭棋中根本不看好小弦。

小弦心里一跳,這才知道原來水柔清的棋力絕非想象中的三四流水平,而段成習了十年棋方有如今的棋力,自己才學十幾天就想贏水柔清何異癡人說夢。但他心氣極高,哪肯輕易服輸,看段成搖頭嘆氣的樣子更是下定決 』 合要爭一口氣,當下擺開棋盤:“來來,我們再下一局。”

段成縱然老成些,畢竟年紀也不大,雖對水柔清不無顧忌,深心內卻希望小弦能贏下這一場賭棋之爭,好看看平日趾高氣揚的水柔清一旦輸了要如何收場。但想歸想,對小弦實是不報勝望,只是與小弦說得投緣,惟有盡心盡力教他學棋。

幾日下來,小弦進步神速。初時二人對弈,段成讓小弦車馬炮,如今卻只讓一馬也頗感吃力,不由對小弦的天資大加贊賞。

愛棋之人極重勝負,似蘇東坡般“勝固欣然敗亦喜”的,怕是幾千年來也就那么一個。段成棋力在四大家族中也就僅次于師父英雄家主物天成,自視極高,縱是讓子也不愿輕易輸棋,初時與小弦對局尚是權當陪太子讀書般心不在焉,不小心輸了幾局讓子棋后終于拿出看家本 領,直殺得小弦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小弦初窺弈道,興趣大增。起先棋力不濟,眼見總是差一步二步便可獲勝,卻偏偏被段成搶得先機,心里尚極不服氣,死纏爛打堅不認輸。段成有意顯示棋力,往往殺得小弦就剩孤零零一個老帥。小弦生來頑固,與段成較上了勁,半子也不肯棄,往往子力占著優勢卻莫名其 妙地輸了棋。段成又將舍車保帥、棄子搶攻等諸般道理一一教給他。小弦悟性奇佳,棋力漸登堂奧,加上他每一局均是全力以赴,苦思冥想,算路越來越深,迫得段成亦得專心應付,免得一不小心便人了小弦設下的圈套。有些殘局本是小弦輸定的棋,他卻偏偏不信邪,冷著 迭出,迫得段成走出各種變化,如此反復更是讓小弦棋力飛漲,最后段成不再讓子,已將小弦當做了一個難逢的對手。

自古學棋者均是先看棋書,背下一腦的開局與殘局棋譜,似小弦這種直接由實戰人手的幾乎絕無僅有,結果練就了他一身野戰棋風,全然不同一般象棋高手的按部就班、穩扎穩打,而是獨辟蹊徑,全然定勢,加上小弦修習 《 天命寶典 》 ,感覺敏銳而不失冷靜,每次都能將各種變化逐一算盡,竟然不存在所謂高手的盲點,往往從不可能中走出突發的妙手來。

第七日,小弦執先逼和段成。

第九日,段成下得昏頭昏腦之余,終被小弦覷到破綻勝了一局。

段成長嘆:“似你這般十日內就有如此棋力的只怕舉世罕有。你去了鳴佩峰定要去見見我師父。他老人家愛才若命,定會將一身棋藝相傳 … … ”小弦搖頭道:“學一身棋術又有什么用,要能像你師父那樣武功蓋世才算本事呢。”“話不能這么說。”段成正色道,“師父說過,世間萬物其理皆通,武道棋道到了極致,境界都是大同小異的。所以我四大家族門下有許多奇功異業,琴棋書畫不一而足。”“這是什么話 ?”小弦搖頭失笑,“武是武、棋是棋。比如一個武功厲害的高手要來殺我,我總不能提議先下一盤吧?”

段成撓撓頭:“師父這樣說必有他的道理,只是我資質愚魯不懂其中玄機罷了。”他又想起一事,“對了,當時師父給我舉了一個例子:吐蕃的蒙泊大國師本是佛學大師,由佛道入武道,現在就成了吐蕃的第一武學高手,若是來中原怕與明將軍亦有一場勝負!”

小弦因扎風的緣故,對那吐蕃大國師實是沒有半分好感,卻不料英雄家主物天成對他如此推崇。他心中忽動,憶起 《 天命寶典 》 中亦有類似通一理而曉百理的說法。既然物天成如此說,更有蒙泊大國師的例子,只怕此言果真有幾分道理。

段成心中卻想到水柔清這一次怕是兇多吉少,不過小弦的棋力也算是自己一手教成的,他又是惶惑又是得意,面上一片茫然。

小弦見段成發呆.突然指著他大笑起來。段成愕然。小弦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看你自己,臟得就像一只大馬猴 … … ”段成一呆,也是大笑:“你也好不到哪去,還不快去江邊照照。

原來二人這幾日除了吃飯睡覺就扎在棋盤邊,連臉也顧不上洗,皆是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起先沉迷于棋局中倒也沒有發覺,此刻小弦終于勝了一局,心懷大暢下終于注意到了這點。一時二人各指著對方,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事那么高興?”水柔清斜依在門邊,一臉清傲,“后天到了株洲就要下船了,小鬼頭準備好了么?”

原來這幾日段成天天教小弦下棋,水柔清便賭氣不見二人。她這些日子與小弦鬧慣了,倒覺得花想容文文靜靜的性子實是不合脾胃,來的時候還有新鮮的風景可看,這回去的路上卻委實無聊。天天裝模作樣地拿起一本書卻不知道看了些什么,耳中仍是時刻留意那邊二人 的動靜,聽他們笑得如此厲害,簡直像“挑釁”,終于忍不住過來說話。

段成一見水柔清頓覺氣短,收住了笑,期期艾艾地答話:“就要到株洲了嗎?這一路真是快呀。”小弦卻是笑得更大聲,驕傲地一揚頭:“我已經準備好了,明日就與你開戰。”

水柔清見小弦有恃無恐的樣子卻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亦知道小弦是第一次學棋,自信決不會輸給他,心中倒是不慌:“段老三做證,誰輸了就要 … … ”“一輩子聽對方的號令!”段成笑嘻嘻地接口道,“我知道清妹是天下第一號重諾守信之人,小弦這次的跟頭定是栽到家了,恭喜清妹收下一個小跟班 … … ”他亦是少年心性,此刻對小弦戰勝水柔清足有七八分的把握,倒是巴不得早些看到這一場“好戲”了。

水柔清看看段成、再看看小弦,不禁有些心虛起來:“段老三你可不許支招。”突又醒悟過來,一雙杏眼又瞪圓了:“你剛才叫我什么?”段成心情極好,倒也有心調笑水柔清:“莫非要我叫你清姐才對?”水柔清冷哼一聲,上前做勢要打,卻突然止步,小鼻子一吸,轉頭 就跑:“天呀,怎么這么臭?”段成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對這個同門師妹實有一種自己都不甚了然的情慷,一時被弄得滿面通紅,偏偏小弦還裝模作樣地湊近身來聞一聞:“哎呀,好臭。”段成忍不住抬手給了小弦一個栗暴,小弦捂頭大叫:“容姐姐快來救命 … … ”

等花想容聞聲趕來時,猶見小弦與段成二人笑得滿地打滾,艙中到處都是散亂的棋子。

第二日午間,小弦與水柔清擺開戰局。說好一局定勝負,猜枚后小弦執紅先行。

象棋中執先優勢極大,水柔清起手時尚是小心翼翼,惟恐段成給小弦教了什么欺著。走了幾步,見小弦中規中矩、見招應招完全一副生手的樣子,執先的優勢蕩然無存,不免輕敵起來,只道必會贏得這一局,口中說笑不停,小鬼長小鬼短地一路叫來,連段成也不免被她譏為 誤人子弟 … … 

卻不知這正是段成與小弦故意如此。要知小弦雖是棋力大漲,但畢竟水柔清比他多學了數年棋,認真對弈起來勝負實是來知之數、小弦開局時采用穩守的策略以惑水柔清,卻將子力遍布全局,擺出久戰的架勢;水柔清得勢不饒人,更是招招進攻,但小弦每每被迫得險象環生 ,卻總能履險若夷 … … 

有時小弦故意示弱,兌子求和。但水柔清一心要贏這一局,如何肯與他兌子?卻不料一來二去,再走了數步,幾處要點都被小弦借水柔清不愿兌子退讓之際所占,形勢已漸漸扳平。

水柔清終于愣住了!她本以為三下五除二就可以解決這“小鬼頭”,卻不料棋至中局,自己倒是大大不妙起來。起先花想容叫眾人吃飯,她還頗驕傲地宣布這一局不下完,誰也不能走開,現在大是后悔,只可惡花想容不懂象棋,看了一會兒便走開了,不然拉她胡攪蠻纏一陣 或可逃過這一劫 … … 

水柔清本想以開局輕敵為由要求重下,一抬頭卻觸到小弦那雙明亮得似是洞察一切的眼光,底氣頓時虛了,咬牙繼續走下去又回天無力,只好越走越慢,心中只恨不得須閑號突然撞上什么暗礁、翻個底朝天好攪了這一局。

段成輕咳一聲,揉揉眼睛。這盤棋從午間下到黃昏,眼見水柔清敗局已定,卻偏偏耗著時間不肯認輸。兩個對局者尚不覺什么,他這個旁觀者卻是看得乏味至極,又不敢開口說話,深恐水柔清來一句“觀棋不語真君子”。加上這幾天沒日沒夜地與小弦下棋,終于忍不住打了 個哈欠。

“要是困了就去睡覺呀。”水柔清明知自己快輸了,口中卻是振振有詞,“看這樣子,怕是要下到天明了 … … ”段成忍不住咕濃一句:“那你還不快點走?”“啊!”水柔清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口頭上倒是絲毫不肯服輸,“原來該我走呀,你怎么不提醒我?”段成給她氣得滿嘴發苦,又不敢發作:“是我錯了,忘了提醒你,現在你走吧。”

水柔清百般不情愿地將車慢慢挪了一步,小弦卻是出手若電,立即應了一著,于是水柔清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長考,口中猶對段成道:“別吵,我要好好算算下一手如何走 … … ”段成爭辯道:“我可沒吵。”肚內卻不爭氣地咕咕響了一聲。

又耗了一個時辰,棋盤上小弦底炮架個空頭,雙車左右夾攻,右邊卒蓄勢待發,已呈必勝之勢。水柔清呆坐枰端,過了兩灶香工夫也無任何動作。

小弦只見到水柔清望著棋盤垂頭沉思,一動也不動一下,若不是看到她雪白的牙齒不時咬一下嘴唇,還真要當她睡著了,終也沉不住氣:“愿賭服輸,你又何必 … … ”話說到一半,卻見水柔清抬眼飛快地朝他一瞥,隨即低下頭,走了一步。

小弦眼利,那一剎那已看到水柔清目中竟蓄滿了淚水,心頭猛然一震,萬沒想過這個心高氣傲的小姑娘亦會有此刻的軟弱。小弦腦中呆呆想著,按照計劃的步驟走了下一手,這一次水柔清卻是應得極快,看來是認命了,只是不肯中途臣服,非要小弦使出最后的殺招將死老帥 方才推枰認輸。

小弦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先想到水柔清平日總是不怎么看得起自己,那日更是激得自己與她爭棋,還定下這樣一個侮辱人的賭注,非要讓自己低頭方才快意,何曾有一點冷憫之意?心中一發狠,直欲視她眼淚于不顧,好好羞辱她一番,才解心頭大恨!他又想到父親常教自己 要得饒人處且饒人,與她又沒什么深仇大恨,不過是口舌之爭,何必如此呢?何況她也是從小沒有了母親,平日雖是兇巴巴的,但也好像有些可憐 … … 

小弦腦中一片混亂,隨手應對,又走了幾步,卻聽段成長嘆一聲。定睛看局中時,此刻自己底炮空掛,雙車聯線迫帥,只要再走一步便可直取中宮,將死對方。看段成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想必亦是不忍見水柔清認輸 … … 

水柔清已知回天無術,索性也不去防守,將馬兒踏前一步。雖然小弦再走一步便會將死自己,但好歹她下一手也可施出殺招,權當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水柔清低著頭,小弦看不到她的眼睛,只看到她的唇上被牙咬出一道淡淡的血印,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悲傷,心中突就想起 見她第一眼時自己的手足無措,閃現出她第一次對自己說話時笑嘻嘻的樣子,猶記得那時她眉目間盡是一種似笑非笑的俏皮,耳邊似又響起她不無善意的嘲弄:“又不是花你自己的銀子,你臉紅什么?”

小弦腦中一熱,緩緩拿起紅車縱移一步,卻沒有直取敵帥,而是放在水柔清的黑車路上。他已決意兌車,和了這一局 … … 

“啊!”段成忍不住驚呼出聲,小弦失神下卻忽略了水柔清的黑馬即要臥槽逼將,只要避開與小弦兌車,便已呈絕殺之勢。小弦立時發現了自己的疏忽,小臉漲得通紅,萬萬料不到自己一時之仁,竟會鬼使神差般輸掉這一局。眼間仿佛已看到水柔清趾高氣揚呼喝的樣子 ,雖說“一輩子聽對方號令”戲言的成分居多,但這之后只怕再難在她面前抬起頭來。小弦心里痛恨,只想提起手來狠狠給自己一巴掌 … … 

水柔清也愣住了,萬萬料不到小弦竟然在勝定的一瞬出現這么大一個漏著。她何等聰明,一見小弦將聯線的紅車放在自己黑車路上,已知其兌車求和之意,但現在卻是已有機會直接將死對方老帥,贏得這一局 … … 水柔清更不遲疑,跳馬臥槽將軍,小弦無奈只得移帥,眼見水柔清將手放在黑車上,下一步只要再一將軍,小弦便輸了 … … 

水柔清拿起了黑車,稍稍猶豫了一下,卻沒有去將軍,而是吃掉了小弦的紅車。小弦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卻聽水柔清輕聲道:“我肚子餓了。”也不待小弦與段成回答,頭也不回地起身離去。許是她站起得太急,一滴濕漉漉的液體甩到了小弦的手上。

小弦一拍段成的肩膀,微微顫抖的語聲中有種不合年紀的平靜:“還不快去吃飯,我早就聽到你肚子叫了。”段成苦笑,目光仍是呆呆盯在棋盤上。

這一局,竟然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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