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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矯龍破圍

聽寧徊風如此說,眾人的眼光都不由落在那口古怪的箱子上。此廳本就不大,諸人座位相隔不遠,中間又放上這么一口大箱子,頗顯擠迫,更添一種詭異的氣氛。

諸人進廳時見到那箱子突兀地放于正中,便覺得其中定有文章,卻委實想不透寧徊風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均不言語。惟有扎風耐不住叫道:“寧先生你玩什么花樣?這口箱子中放的是什么?”龍判官呵呵笑道:“大師莫急,這口箱子里的東西乃是寧先生精心為大家準備的,與在場諸位都有點關系。”聽他如此一說,眾人心頭疑慮更深,均望著寧徊風,待其解謎。

寧徊風眼見眾人的好奇心全被勾了起來,滿意地一笑,提高聲音:“各位遠道而來,可算給足了擒天堡面子,可這結盟一事卻也讓堡主與我左右為難,卻不是怕得罪哪一方。只是川東離京師甚遠,能得到泰親王與太子另眼相看,既是受寵若驚,又是誠惶誠恐,惟恐空掛一個盟約卻談不上有何助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龍判官接口笑道,“龍某雖只是武林中人,但一向奉守朝廷法紀,擒天堡雖是江湖門派,卻也常常幫助官府維護一方安定,若是能為川東百姓多出一分力,實是心中所愿。”

寧徊風與龍判官一唱一和,這番話可謂取巧至極,既不表明態度與何方結盟,又不開罪各方勢力。眾人心頭無不暗罵一聲“老狐貍”。小弦卻聽水柔清低低道了一聲“寧滑風”,肚內暗笑,強自忍住,目視水柔清,重重點了一下頭,面上卻仍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

寧徊風繼續道:“何況泰親王與太子一向對擒夭堡多有照顧,只要泰親王與太子有何吩咐,擒天堡上下無有不從,事實上以往雖無結盟之約,卻已有結盟之實。而這若是簽上一紙合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卻不免會引起江湖上一番說辭 … … ”說到這里,見齊百川與關明月臉上色變,寧徊風微微一笑,拍拍手掌,二個黑衣人應聲走了進來,站在那口大箱子旁邊,靜待寧徊風號令。

林青與蟲天師互望一眼,神色喜憂參半。聽寧徊風語意,結盟一事怕是要不了了之,但顯是另有下文。莫不是與將軍府已先結盟了?推想到鬼失驚未現身于此,或許便是與擒天堡已有了什么合約回京復命了。

寧徊風呵呵一笑:“若是現在當場宣布擒天堡與何方結盟,只怕過不了幾天便鬧得天下盡知。人言可畏,擒天堡擋得住千軍萬馬卻未必抵得了江湖流言,所以我與堡主商議之下,便分別給諸位送上一份禮物,待齊兄與關兄將禮物送回京師,親王與太子自然便知道了擒天堡的態度,卻沒有必要在此公布了。此間苦衷,尚請齊兄關兄原諒一二。”他這一說大出眾人意料。齊百川與關明月心中忐忑,均猜想對方是否早已與擒天堡暗中來往,所以一件禮物便可推知擒天堡的心意,只是表面上誰亦不愿示弱,都是淡然處之,一副早就深知內情的樣子,同時抱拳道:“但憑寧先生決斷。”

林青與蟲大師猜不出寧徊風心意,見齊百川與關明月不置可否,心中都泛起一絲不安。寧徊風送禮之舉大有可能是緩兵之計,表面上互不得罪,暗中卻與一方定下合盟,而聽他言語合情合理亦是無從指責。他們剛才已聽出箱中實是藏有一女子,不知寧徊風會做何安排,只好靜觀其變,畢竟身為外人,不好橫加干預。小弦與水柔清聽到這箱子中原來是送給齊、關二人的禮物,均是大為好奇,以擒天堡富甲一方的財力,這禮豈不非同小可,恨不得趕快打開箱子看看究竟。

“此箱分為三層,這第一層的禮物乃是送給妙手王的。”寧徊風目視二個黑衣人,吩咐道,“開箱!”

二個黑衣人走前幾步,各出雙手,分按在箱子兩側,齊齊低喝一聲,往中間一擠。箱蓋應聲彈起,箱子上面約有二尺余長的半截木板隨之而碎。他們開箱的手法與眾不同,那箱蓋分明已被釘死,卻不用斧鑿,全憑手上勁道互抵后產生一股向上的彈力將箱蓋頂開,憑威猛的掌力將箱子上半截木板盡數震碎,而下面的木板卻絲毫不受影響,顯示出頗為深厚的內力。最難得是那箱蓋平平飛起,不見絲毫傾斜,顯是二人手上的勁力不偏不倚正好抵消,可見配合熟練,心意相通。

蟲大師見兩個黑衣人身手矯健,配合無間,心中微驚,口中卻淡然道:“擒天堡藏龍臥虎,寧兄這兩個手下功夫可不弱啊。”單是這二人手上的功夫怕就不在江湖普通二流好手之下,卻僅僅是擒天堡中不知名姓的隨從,擒天堡的實力可見一斑。寧徊風笑道:“雕蟲小技,讓兄臺見笑了。”

木箱上半截一碎,露出里面的物事。頓見一道紅光射了出來,照得廳中諸人眼前都是一花。定睛看時,卻是一株尺余高的大珊瑚,紅光湛然。珊瑚被雕成假山之狀,十分精細,上可見亭臺行廊,橋欄水瀑等。這么大的整株珊瑚本就少見,再加上這份雕琢之功,價值著實不菲。假山中尚有一小山洞,洞中卻放了一顆足有雞蛋大小的玉色珠子。那珠子全身晶瑩,不見一絲瑕疵,反映著珊瑚的紅光,透出一股明澹清冽之氣,洞小珠大,也不知是如何放進去的。這寶珠的價值相較那珊瑚只怕還要更勝一籌,最難得寶珠與珊瑚渾然一體,似是天然長就一般,這份大禮確可謂是無價之寶了。

眾人看得目眩神迷。此等寶物縱是有心求購怕也難得,也不知寧徊風從何處弄來。小弦平日少見此等華貴之物,更是瞠目結舌。

寧徊風對關明月輕聲笑道:“此寶本叫‘剖腹藏珠’,我卻嫌其隱含刀兵之氣,重起個風雅名字為‘珠胎暗結’。煩請關兄帶給太子,以表我擒天堡對太子的一番誠意。”

關明月大喜,他素知太子最愛收藏各種名貴寶物,但即便是皇室內也少見這樣精致的寶物,縱是與擒天堡合約不成,也可對太子有所交待,何況寧徊風既然故意起名叫“珠胎暗結”,其意怕亦是不言自明。齊百川心中不忿,忍不住喃喃低聲道:“什么‘珠胎暗結’,我看是‘明珠暗投’。”

水柔清見小弦嘴里念念有詞,只道他見這寶物驚得呆了,忘了與他賭氣,偏頭問道:“你做什么?”小弦臉上一紅,卻不言語,原來他正在拼命記下這幾個成語,以備日后不時之需。

蟲大師聽齊百川語意不善,有意相幫關明月,笑道:“齊兄言重。江湖人都講究彩頭,送禮更要取個好名字,若要一意糾纏于這等枝節,豈不讓人看輕了?”關明月聽林青一方幫自己說話,膽氣愈壯,冷冷道:“江湖上一些不知名的小捕快也自封為什么神捕,何況這等千年難遇的寶物。”這話確是直諷齊百川的神捕之名了。

齊百川大怒,但畢竟關明月成名已久,是京師大大有名的人物,而自己不過刑部一個捕頭,何況泰親王嚴令不得與太子人馬沖突,不能太過開罪,一腔怒火盡皆發在蟲大師身上,戟指喝道:“你是何人?不敢報上名姓的藏頭露尾之輩,這等地方豈有你說話的余地?”他雖見蟲大師適才露了一手不俗武功,但心火上涌之下,再也顧不得許多。

蟲大師眼中精光一閃,正要開言,寧徊風呵呵一笑:“齊兄息怒。這位兄臺不報名姓自是有其道理。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人,我這禮物亦有他的一份。”又轉臉對蟲大師道,“仁兄莫怪齊兄,看在我的面上多擔待一二。”齊百川實不敢當眾與寧徊風翻臉,只得悻然作罷,他今日屢次為關明月所笑,一口惡氣實在咽不下,只得恨恨瞪了關明月與蟲大師一眼。

蟲大師一笑置之,心頭卻猜測寧徊風如何會準備好給自己的禮物?莫不是早就算定了自己要來此處?關明月卻是故意側開身子,對齊百川挑釁的目光視而不見。林青見齊百川與關明月勢成水火的樣子,心中暗驚,幾年不回京師,真不知京師各勢力已鬧成這個樣子。

扎風見寧徊風幫著蟲大師說話,亦是坐不住:“你們漢人偏偏就是這許多的講究,哪似我們藏人痛痛快快,是戰是和一言可決,這般婆婆媽媽豈不讓人笑話。”小弦雖是看不慣扎風的霸道,這一言卻聽得暗暗點頭,不知為何,他總有一種直覺:寧徊風這般故弄玄虛,其后必是藏著什么大陰謀。

寧徊風大笑:“扎風大師莫急,這下一個禮物卻是送與你的。”

一時齊百川與關明月亦無暇斗氣,眾人不由重又望向那口箱子。剛才給關明月的禮物已是那般驚人,卻不知寧徊風會送給扎風什么。

寧徊風道:“吐蕃與蜀地接壤,久聞吐蕃大國師蒙泊之名,一直無緣拜見。泰親王此次與擒天堡結盟之行專門請了大師前來,實是有其深意,是以我思考再三,將這本是給泰親王的禮物割愛與大師,尚請大師笑納,務要理解我擒天堡的一番苦心。”林青雖是一直不言語,但心念澄明,察觀各人反應。他見寧徊風以一口箱子便將在座諸人的心神牢牢抓住,心頭對此人更增顧忌,相形之下,龍判官就全然如擺設一般。

寧徊風對兩個黑衣人微一點頭示意,二人又如剛才一般運氣裂箱。大家目光望去,這次卻與剛才不同,箱裂后露出一道三尺余高的彩色幕布,將箱內的物事圍住,不知其中是什么。

那彩色幕布上畫有神態各異、不知名目的鳥獸草木,與中原山水潑墨素描迥然不同,在二個黑衣人的掌風漾動之下,緩緩起伏,其上所繪的鳥獸栩栩如生,充滿了動感,更增添了一種神秘的異國風情。

寧徊風對諸人惑然目光視若不見,從懷中取出一支小管,放于唇邊,撮唇一吹。一股尖銳的聲音驀然響起,人人心中均是一跳。小弦更覺得心口猛然一震,那股四肢無力的感覺突又襲來,大驚之下張口欲叫,卻是發不出一點聲音。蟲大師坐在他身邊,感覺有異,一把抓住他的手,將無上玄功輸人他體內,助他抵御寧徊風的銳音。蟲大師心頭震撼:雖未見過寧徊風出手,但觀他制住小弦的手法,再加上現在的音攝之術,分明是一種非常厲害的邪派武功,以往江湖上只聽說寧徊風“病從口人,禍從手出”,更多的是說其精于算計。但現在看來,此人的武功怕是大有來歷,只恐未必在自己之下。

隨著寧徊風口中小管的聲響,那彩色幕布中發出一聲女子的嬌吟,其音慵懶,便似是才為寧徊風發出的銳聲喚醒了一般。在場諸人聽在耳中,心內俱是一蕩。

一只手臂忽從彩幕后伸出,五指成啄狀,昂然指天。那手臂光滑白哲,肌膚幾近于透明,上面的脈絡血管隱約可現;手臂本是靜若玉雕,但隨著搭在臂上的輕紗翩然落下,如弱柳溺風、浮萍漾水,再加上輕動的手指,驀然便有了一種流動感,如磁石般將各人眼光牢牢吸住,均不由在心中暗嘆一聲:原來藕臂蔥指便是如此這般!

那手臂柔若無骨,做出各種姿態,若棲枝彩鳳傲翼,若萌情小鳥誘歡。初時手臂高舉,越落越低,最后軟弱無力地垂搭在彩幕上,只余二指在外,涂成粉紅色的指尖尚在不停顫抖,那種不堪重負的嬌怯更是令人血脈責張,恨不能上前為她輕捶按摩,以舒惜花之情。就連小弦這等不懂男女之事的孩子也看得心頭坪坪亂跳,熱血上痛,一雙眼睛再也離不開那幕布,猜想其后應是怎樣一個絕代佳人。一時廳上靜聞針落,惟有扎風的喉間發出“咕咚”一聲,卻是狠狠吞下了一口唾沫。

寧徊風似是極懂人的心理,隔了良久,靜待那只手指將諸人的好奇心挑至最大,這才重又將小管放于唇邊。尖銳之聲一起,那搭在幕上的手指一動,手臂再度揚起。指、掌、腕、肘、肩依次頗有韻律地晃動著,從彩幕后扶搖而起。里面那女子本是睡臥,如今卻似緩緩坐起身來,手臂的盡頭終可見一頭如云秀發,那發色卻呈金黃,柔軟而卷曲,與中原女子大不相同,披散在隱約半露的一段玉頸上,就若是披了一件羽衣。眾人已猜出箱中必是一異族女子,均是瞪大了眼睛欲睹芳容,但她偏偏還不露出頭來,只見到一頭金發在彩幕端沿處如波浪般起伏不休,怎不令人心猿意馬。

寧徊風哨音再急,如同與哨聲應和般,一張雪白的臉孔從彩幕后緩緩探出,眾人屏息細看,果是一個美艷無雙的異族女郎。小弦雖從小在滇境長大,見過不少苗瑤等異族女子,但這般金發碧眼,顴高鼻聳的異國女郎卻是平生第一次見到,一時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張白得幾近透明的臉孔,按中原的審美標準實是看不出妍丑。只是那肌膚白得耀眼,太不尋常,忍不住低聲對旁邊的水柔清笑道:“比起她來你可真就像一塊黑炭頭了。”

水柔清大怒,其實她皮膚甚為白哲,只是天生人種不同,自是不能與這異國女子相較,聽小弦如此說,雖明知他在故意惹自己生氣,卻也按捺不住,當場翻臉太現痕跡,便在桌下狠狠踩了小弦一腳。這一招卻是她家傳“隨風腿法”中的“踏梅尋芳”,迅捷無比。別說小弦武功不高,便是一般江湖好手碎不及防下只怕也閃躲不開,何況小弦視線被桌幾擋住,這一腳踩個正著。

水柔清含忿一腳踩出,立時后悔,急忙收力。小弦雖學有武功,但如何敵得住四大家族的絕學,還好這一招重在以速度取勝,力量并不大,加上水柔清及時收力,不然只怕小弦的躁骨也要被踩折了。水柔清本待聽得小弦一聲痛呼,心頭怦怦亂跳。若是平日打鬧也就罷了,在這等場合豈不讓敵人恥笑。卻不料小弦雖中一腳,口中卻無半分聲響,水柔清側目看去,卻見小弦滿面通紅,若說是強忍痛苦卻又不像,他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對自己這一腳竟似渾若未覺 。心中大奇,不由順著他的眼光看去。

這一看卻將水柔清看了個面紅耳赤。原來那木箱中的異族女子已緩緩站起身來,身上卻只罩了一層粉紅色輕紗,隨著她的身子如水蛇般扭動不休,滑臂玉腿,蜂腰聳胸,玄虛處隱約可見,再加上嘴中輕舒嬌吟,眉目間旖旎風情,在場諸人全都是胸中劇震,啞然無聲。縱是水柔清不解男女之事,見此情形亦是羞得面上飛霞,慌忙垂下頭來。這才明白小弦何以對自己的一腳恍然不覺,心買更恨,又是重重一腳跺了下去。

“啊!”小弦一聲大叫,將廳中眾人的目光全都引了過來。寧徊風目光有意無意地一瞥林青,再掃到小弦身上,哨音停了下來,笑道:“這位大食國女子年方十八,自幼精擅舞藝,再經瑜枷高手調教,全身柔若無骨,實是少見的天姿絕色。”

林青雖是都一剎那間亦是神馳目迷,但立即默運玄功,緊守靈臺。此刻見寧徊風面上雖亦如廳中諸人一般迷茫,眼中卻仍是一片清明之色,心頭暗凜:剛才寧徊風的哨音中分明暗含攝魂之術,此人武功涉獵旁雜,十分邪異,再加上這份捉摸不透的心計,確是平生少見的大敵。

小弦第一次見這般香艷的情形,正在意亂情迷間,先是腳上劇痛,神智頓清。再聽到寧徊風的話,更有水柔清的一聲冷哼,這才恍然清醒。被寧徊風調笑也還罷了,讓水柔清見到這般情景才真是大傷面子,臉上如中熱毒般陣青陣紅,一時卻又不知該如何分辯,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

扎風耳中聽得寧徊風的話,目光不離那異國女郎,大笑道:“你們中原漢人有句古話不是叫做‘食色性也’?如此傾國傾城的尤物,只要是個男人都會按捺不住。”再對著小弦嘿嘿一笑:“小兄弟想是初次見到,失聲驚呼亦是情有可原。再過得幾年,就更能領會其中妙處了,哈哈 … … ”他在三香閣中受挫于林青,此刻正好借勢冷嘲熱諷。

蟲大師微微皺眉。吐蕃大國師蒙泊他早有耳聞,聽說是一飽學之士,精通佛理,在吐蕃被藏人敬為天神,僅次于活佛之下。但如今觀其弟子言行如此,只恐其師亦是徒有虛名。

花想容一個名門閨秀,如何受得了扎風如此說話,忍不住低斥一聲,卻不好回駁。水柔清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心中雖對小弦剛才的神情大大不滿,卻容不得扎風這般欺負“自己人”,俏臉一寒:“我中原乃禮儀之邦,這些衣容不整的女子自然是第一次見到,如何可比那些來自蠻荒之地的人。”這句話自是影射扎風不通禮教了。

扎風被一個年輕女子當面譏諷,如何按捺得住,正要發作。寧徊風卻一擺手:“自古美人配英雄,如此禮物大師可還滿意么?”扎風這才想起這異國女郎本是送與自己的禮物,心中大喜。他本是吐蕃王子,十足一個縱垮子弟。吐蕃王怕他不學無術,這才央吐蕃大國師蒙泊收在門下。那蒙泊大國師武技精湛、佛理高深,在吐蕃被視為天人,本以為可以好好管教一下扎風,可扎風自幼嬌慣,如何受得了這份清苦,此次借機來擒天堡原就是抱著游山玩水的念頭,加之一向好色如命,此刻見如此千嬌百媚的女郎落人手中,什么結盟大計早就拋之腦后,樂得一張大嘴咧到了耳根邊,忙不迭對寧徊風道謝,恨不得這會議早些結束,好嘗嘗這異國女子的滋味。眾人將扎風猴急的樣子看在眼里,均是心生不屑,就連齊百川亦是長嘆一聲,暗暗搖頭。

當下寧徊風令兩個黑衣人將珊瑚寶珠與那女子分送至關明月與扎風喇嘛住所。兩個黑衣人領命從箱中帶出那女郎,諸人不免又飽餐一番秀色。扎風心中滿意至極,哈哈大笑起來,將水柔清適才的譏諷忘得一干二凈。一時廳中為此絕色所驚,氣氛也緩和下來,再沒有適才的劍拔弩張。

待兩個黑衣人與異國女郎出廳后,寧徊風的目光往蟲大師望來,攤手一請:“久仰大名,尚有一個不成敬意的小小禮物。還望兄臺笑納。”

諸人見了珊瑚、美女,均對下一個禮物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眼光齊齊聚在木箱上。只是那木箱十分結實,雖已被兩個黑衣人震碎了上半截,但下半截尚有三尺余高,根本看不出其中虛實。齊、關二人均不識蟲大師,但見寧徊風的禮物竟然不是送與林青,心中暗生疑惑,猜想蟲大師定是有非常來歷。

“寧先生太客氣了。”蟲大師不動聲色呵呵一笑,“不瞞你說,我對這禮物亦是心生好奇,巴不得速速令人開箱,以解心中之望。”寧徊風一拍腦袋:“哎呀,我倒忘了讓手下開箱,不過大家想必都等不及了,不若便請兄臺親自來開,也好讓大家開開眼界。”蟲大師也不推脫,微微一笑:“我本是個懶人,只不過寧先生的禮物實是太過驚人,說不得也只好舒舒筋骨了。”他知道寧徊風有意讓自己于開箱時顯露武功,以懾齊關二人。一面起身往箱邊走去,一邊卻在心里尋思用什么方法開箱方可收奇效。

“且慢。”林青揚聲道,“見了擒天堡的禮物我亦是動心,這份禮物倒不如送與我,卻不知龍堡主與寧先生意下如何?”此言一出,廳中京師諸人頓時竊語不休,還道林青真是見了珊瑚寶珠與美女動了心,這才要搶在蟲大師前面。便連小弦與花水二女亦是大惑不解。

原來林青見寧徊風奇兵迭出,一切均在其掌握中,心頭生疑,所以出言試探。蟲大師知其意思,停下身形:“既然林兄有意,我自是不與你爭。”

扎風早就對蟲大師心有不忿,見他頭戴一頂不倫不類的箬笠,忍不住出言挑唆:“暗器王名動天下,收禮物自然輪不到你這位連本來面目都不敢現出的仁兄。”水柔清冷哼一聲,小弦配合得恰到好處,低聲嘀咕:“剛才還說不知道暗器王的大名,現在突又想起來暗器王名動天下,看來那異國女郎不但傾國傾城,居然還有增強記憶的功效,真是奇了。”這等場合原輪不上他這小孩子說話,只是這聲音不大不小看似自言自語,但廳中諸人俱是高手,全都聽在耳中。各人本就不齒扎風為人,這一下除了齊百川強按笑意,其余人俱笑出聲來。

扎風數度被小弦與水柔清搶白,他一向矜傲,如何受得住,想要爭辯幾句,但剛才自己確曾說起不識暗器王,一時想不出如何應對,臉上陣紅陣白,惱怒非常。寧徊風對龍判官使個眼色,起身打個圓場:“扎風大師有所不知,這位仁兄的名望絕不在暗器王之下,亦是我寧某一向敬重的人,是以才特地準備了一件禮物。”蟲大師不虞多起事端,與林青對視一眼,各明心意:“得寧先生如此抬言眷顧,在下卻之不恭。”當下緩緩往箱邊行去,心頭卻保持著一絲警覺。

“哈哈,原想給暗器王也準備一件禮物,只是我素知林兄心比夭高,想來想去,只怕尋常東西不人林兄之眼。”龍判官早有準備,與寧徊風各執一杯酒,來到林青面前:“龍某便只敬林兄一杯水酒,祝君 … … ”說到此處似是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說辭,臉上一片尷尬之色。林青端杯起身,正待留幾句客套話,此刻他被寧徊風與龍判官遮住了視線,看不到蟲大師開箱的情景。但心中警兆突現,分明已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殺氣突現廳中!

蟲大師單掌往箱邊按去,本是打算用一股柔勁將木箱震散,卻不料手掌及箱的一剎那間,劇變忽生。“砰”然一聲,那半截木箱似是被驀然炸開,變得粉碎。一道黑影以肉眼難辨的高速從四濺的木片碎屑中沖躍而出,一雙黑手成爪狀徑直扼向蟲大師咽喉。

寧徊風送給蟲大師的禮物原來竟是 —— 被譽為數百年來最為強橫的黑道第一殺手鬼失驚!與此同時,寧徊風與龍判官也同時向林青出手。

這是一個精妙的局!先以價值連城的珊瑚寶珠與萬般風情的異國女郎迷惑眾人耳目,亦讓林青與蟲大師放松警惕;再故意讓開箱黑衣人以送禮為由先行離去,引得蟲大師親自下場開箱;最后寧徊風與龍判官以敬酒為名隔開林青與蟲大師;而鬼失驚則一直潛伏于箱底,借那不通武功的異國女子濁重呼吸聲做掩護,終等到這一刻稍縱即逝的絕殺機會!

驚呼聲四起,在場諸人的念頭還留在那寶物美女之上,誰曾想于此言笑晏晏、情形微妙之際殺機乍現,何況突施殺手的不但有黑道第一殺手鬼失驚,邪道六大宗師之一的龍判官亦與寧徊風同時向林青出手。

此時蟲大師正往箱前行去,就如向鬼失驚的雙手迎上一般,鬼失驚的武功狠毒至極,其掌上套著一只幾近透明的手套,燈光照耀下襯得五指指甲隱泛青光,便若一道乍射而起的鬼火磷光,眨眼間右手已襲至蟲大師面門前寸許。蟲大師雖有預備,卻也未料到這箱中所藏竟是與自己齊名數載的黑道殺手,眼見躲避不及,百忙中低下頭,頂上箬笠正好擋住這必殺一擊。

“波”的一聲,箬笠被鬼失驚一爪擊得粉碎,爪勢卻也因此稍緩。蟲大師只覺面上火辣辣一陣炙痛,腦中一暈,幸好本能應變尚在,偏頭躲開這破面斷喉的一爪。鬼失驚口中嘿然有聲,擊空右手食、中二指屈彈而起,指風凜冽直刺蟲大師鼻翼迎香大穴,左手握拳搗向蟲大師心窩。

蟲大師曾與鬼失驚交手,對其武功有過詳盡研究,知道鬼失驚掌中手套名為“云絲”,乃是以北地一種名喚“云貂”的小動物身上毛皮所織,刀槍不人,百毒不侵,更是輕軟猶若無物,毫不影響手上動作。卻是無毒,面上炙痛之感只是因對手的掌力所傷,應無大礙。他的武功純走精神一道,雖負傷在前,但心頭至靜,戰斗力尚余八成。吐氣開聲,一道氣箭反襲鬼失驚右手脈門,右手一擺,抽出一把色黑如墨的鐵尺,擋向鬼失驚左拳。

鬼失驚一招無功,不待接實立刻變招,身體似陀螺般繞蟲大師疾轉起來。他的武功走奇詭一路,拳、掌、指、肘、膝、腿、腳皆是勢大力沉,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可做殺人的武器。蟲大師先機被占,一時只能勉強防御對方層出不窮的殺招,見式拆招,再無還手之力。

龍判官須發皆揚,瞪目毓牙揚眉,其勢激昂,其狀威猛。只見他與林青正面相對,右手拳心中空,如同驀然大了一倍,中指關節驕突若刺,敲向林青胸前擅中大穴,在手卻是軟垂于腰間,看來全身勁力俱集于右手,似要與林青硬拼內力。而寧徊風卻是五指曲若虎爪,從左邊揉身而上,插向林青面門。雖是迅捷無比,卻不帶絲毫風聲,可見其力陰柔無比。此爪功名為“千瘡”,看其勢道只怕若要抓實林青面門,真會收到千瘡百孔之效。

擒天堡兩大高手合力一擊,暗器王如何應對?

以林青的武功,突逢驚變下最多只能應付一人的殺招,但他身為暗器之王,內力上的修為也還罷了,應變之力確可稱天下無雙。千鈞一發間心念電閃已有決斷。一聲脆響,林青手中酒杯碎裂,手指輕彈處,千百瓷片如刀射向龍判官的右拳,身體卻是朝左一轉,右手以爪對爪迎向寧徊風,左手急挑而起,先截劈再封按,幻化出幾式虛招,袖間卻有七八道黑光進射而出 … … 

寧徊風心頭大震,他原本定下計策以龍判官一拳為誘,自己的千瘡爪方是真正的殺招。可萬萬料想不到林青竟是拼著背受龍判官一拳而全力向自己出手,分明是看透了其間虛實,在這兔起鵲落、電光石火的剎那竟可判斷得如此之準,就似是早有預防,不由心頭一沉。

寧徊風心念略分,林青袖中射來的暗器已罩住他胸腹數道大穴。他出招在先,雖有把握能扼斷林青倉促間格擋的右手,但對暗器王的暗器如何敢以身體硬接。寧徊風一聲大叫,爪勢下沉,撕抓揮掃下將幾點暗器擋開,而龍判官那重重一拳已擊在林青背后的偷天弓上。“砰”然一聲悶響,林青借龍判官拳力跨前半步,欺入寧徊風懷內,雙手纏住千瘡爪,腰一擰肩一沉,又有幾點黑光射出。

寧徊風心知龍判官那一拳無法造成太大傷害,見暗器王的暗器層出不窮,心頭大悸,往后急退。林青硬承龍判官一拳,卻分明覺得對方看似勢沉力猛,勁道卻遠不若想象中重,與剛才吸酒人口的霸道內力迥異。激戰中不及細想,見寧徊風退開,反身一轉。以偷天弓弦鎖住龍判官右手,左手反扣向他的喉頭,隨著擰腰轉身,竟還有一支銀針從肩頭射向退后的寧徊風,確不愧是暗器之王!

龍判官料不到自己一擊得手,驚喜之下正想變招再攻,右手已被偷天弓鎖住,方一怔間,林青的左手已扣在喉頭上,心頭大懼。他知道對方意在生擒,當下雙手軟垂腰下,不敢掙扎。這才嘆服暗器王何以能挑戰天下第一高手明將軍,其武功跳脫靈動之處,不但大違常規,簡直已超出想象。

林青一招制住龍判官亦是頗出意料,回頭冷然看向寧徊風,待要喝其住手,卻見寧徊風疾退的身形不停,眼中卻閃過一絲陰險的笑意,心知不妙,聽得頭頂格格數聲巨響,整個房頂居然都砸了下來 … … 

京師二派的人眼看擒天堡突然發難,齊關二人先見鬼失驚乍現箱中,再見蟲大師亮出獨門兵器“量天尺”,立時認出了蟲大師的身份。蟲大師與鬼失驚的恩怨江湖皆知,二人樂得旁觀,心中尚充滿著幸災樂禍之感。卻不料奇變再生,頭頂房梁直砸而下,一時全都鬧得手忙腳亂,各找縫隙躲避劈頭而下的碎磚裂瓦。

林青本有機會追上寧徊風,.脫出機關禁錮。但整個房頂突然塌下,花、水二女或許還能自保,小弦必無幸理,暗嘆一聲,左手一把將小弦拉人懷中,右手抬起,將一大塊落下的房梁撥開,手落下時重又扣在龍判官喉上。龍判官似也未想到寧徊風會舍己不顧,一時驚惶下再次被林青制住。

蟲大師與鬼失驚正在激斗之中。鬼失驚大占上風,一心要在數招內重創對手,誰知頭頂生變 ——他本就在繞著蟲大師轉圈,身處房間外圍,一黑乎乎的物事突然落下。鬼失驚變生不測下仍不愿放棄殺蟲大師的機會,右手出招不變,左手隨手往上一格,卻覺得落下來的重物其沉萬鈞,觸手生寒,竟似一道鐵閘,咯嚓一聲,腕骨已折,一聲驚呼,身法一頓,眼見就將被砸在那道鐵閘之下 … … 蟲大師雖然眼見這個對頭大難在即,但他一向俠義為懷,百忙:中不假思索,一把拉住鬼失驚遞招過來的右手,生生將他拉回房間正中 … … 

“轟隆隆”一聲大震,大廳內已陷人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再不現一絲光亮!僻僻啪啪數聲不絕,廳中諸人雙目若盲,敵我不明,各施絕學將身邊人擊開。一聲慘叫乍起,聽聲音卻是齊百川手下二兄弟之一的趙光,卻不知是中了誰的一招。

林青冷漠的聲音在廳中回響不絕:“各位都請住手,不然休怪我暗器無情!”眾人心頭一驚,在此不見光亮的情形下,只怕縱是明將軍親至,也未必有把握躲開暗器王的出手。然后,便是一片沉沉的寂靜!

“哈哈哈哈。”寧徊風的笑聲從外間傳來,“任林兄武功超凡脫俗,諸位雄霸一方,卻還不是做了我甕中之鱉?”眾人皆是一呆,聽寧徊風語中不分輕重,分明是想將諸人一網打盡。

林青淡然道:“誰勝誰負還未可知。寧兄不會天真得以為一道機關就能困住這許多高手吧?”要知現在廳中不但有暗器王、蟲大師、龍判官、鬼失驚這四大絕頂高手,還有妙手王、齊百川等一流高手,花想容與水柔清身為四大家族傳人亦是不弱。若說區區一道機關便能困住眾人,何異癡人說夢。而如今廳內氣氛微妙,只要誰稍有響動,立刻就成為別人進攻的目標。此情此景下怕亦只有暗器王敢出聲回答。

寧徊風大笑:“林兄有所不知,此困龍廳四面半尺厚的鐵閘一落,榨合處天衣無縫,就若是一個大鐵罩。我若不發動廳外的機關,只怕再過一百年也沒有人打得開。”“擋”的一聲,卻是關明月忍不住敲擊四壁,聲若龍吟,果是鐵鑄,聽其音重厚,縱算沒有半尺,怕也厚達數寸。

林青心中一寒,若真如寧徊風所說,這四面全是數寸厚的鐵板何止萬斤,縱是集廳內眾人之力亦未必能破得開。他心頭思索,語氣中卻不露驚惶:“寧兄彈精竭慮設下這個局,卻莫忘了你的頂頭上司尚落在我手里。”寧徊風嘿嘿冷笑:“林兄不妨殺盡廳中人,過得十天半月餓得頭昏眼花時再與我相見。”龍判官張口欲言,卻被林青手中一緊,說不出話來。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大廳角落中傳來:“寧徊風你想做什么? " “鬼兄受傷了么?”寧徊風故作驚奇:“你放心好了,寧某必會給你報仇。任蟲大師如何了得,餓他幾個月也只好陪鬼兄一并去陰曹地府了 … … ”言罷似是忍不住心頭得意,又是哈哈大笑起來。

扎風怯聲道:“寧先生快先放我出去吧。”“扎風大師還想著那禮物么?”寧徊風漠然道,“算你運氣不好,只好給暗器王與蟲大師陪葬了。”眾人一凜,且不論寧徊風是何用意。就算他只想與林青與蟲大師為難,也勢必不肯打開機關,這里沒有食物清水,過得十天半月,誰也沒有生望。

扎風一愣,大叫:“大家并肩一起上,殺了暗器王與蟲大師 … … ”語音戛然而止。試想在此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景下火拼,以林青震絕天下的暗器功夫,只怕誰也沒有一絲機會。寧徊風笑道:“不錯不錯,敬請鬼兄齊兄關兄出手,只要殺了暗器王與蟲大師,我自當打開機關再奉上重禮給諸位壓驚。”

“寧兄剛才本有機會幫我先制住蟲大師。”鬼失驚冷冷道,“但你卻逃得那么快,叫我如何信你。”鬼失驚出道至今尚是第一次栽這么大跟頭,若不是蟲大師及時相救怕要被那萬斤鐵閘攔腰折斷,如何咽得下這口氣。何況剛才雖然林青制住龍判官,但鬼失驚將蟲大師迫得險象環生,若是寧徊風及時相助,蟲大師怕也是兇多吉少。

“鬼兄一向獨來獨往,我何敢相助于你。”寧徊風嘿然一笑道,“何況黑白兩道絕頂殺手相遇,這幕好戲若是被我攪散了,在場諸位怕都會怪我多事呢。”鬼失驚喝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算計。你一向忌我,此次正好趁此機會……”他忽收住語聲,似是自知失言,就此默不做聲。寧徊風冷哼一聲:“鬼兄且莫動氣。我絕非公報私仇之人,能與暗器王蟲大師同歸于盡,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林青心頭大訝。聽鬼失驚語意,他與寧徊風之間似乎早有些過節,絕非此次初識。不過他二人一個是擒天堡的師爺,一個是將軍府的殺手,卻是如何拉上了關系?廳中諸人均是心生疑惑,于一片黑暗中只覺得左右四周均是敵人,各自運功,惟恐突遭橫禍。

蟲大師聽到廳內氣息漸沉,知道各人心中全是猜疑不定,誠聲道:“大家都困在局中,須得齊心合力方可破出。若是自相殘殺只怕正中了寧徊風的奸計。”這句話雖是有理,鬼失驚、齊百川與關明月等人卻是誰也不接口。林青一手仍是緊緊扣住龍判官喉頭,朗聲道:“我保證只要大家齊心,出此難關之前我絕不會貿然出手,若違此誓叫我死于明將軍手上。”暗器王一言九鼎,更是以明將軍的戰約為誓,京師諸人均是放下了提了良久的一顆心。

鬼失驚有感剛才蟲大師相救之恩,更是深知寧徊風的狠毒,首先接口道:“林兄提議正合我意,脫困之前我不會再與你為難。”關明月的聲音從另一端響起:“我也同意林兄的意見。”他本就與林青、蟲大師無甚仇怨,聽鬼失驚都如此說,自是不甘于后,齊百川亦忙不迭表態贊同。

“暗器王與京師三派攜手,這倒真是一件奇聞了!”寧徊風口中嘖嘖有聲,“只不過我保證幾個月后的江湖傳言必是諸位自相殘殺而死,不免可惜了林兄的一番好意。”聽他如此一說,諸人心頭更沉,寧徊風能說下如此狠話,自是有十足的把握困住眾人。

林青沉聲道:“寧兄既然如此工于心計,妄圖將我等一舉全殲,卻不知所圖何謀?”要知寧徊風費這么大力氣將眾人困住,不但開罪京師三派與暗器王、蟲大師兩大高手,還拉上了四大家族的人,更是不管不顧龍判官的死活,若不是失心瘋了,定是早有預謀。寧徊風大笑:“我知林兄心中必有疑慮,卻偏偏不給你一個答案。黃泉路上也要你糊里糊涂,這才顯得出我的手段。哈哈 … … ”

林青沉思不語。蟲大師卻不理寧徊風的嘲笑:“煩請哪位點起火折,大家合計一下如何破去這個機關。”“莫怪我多言。”寧徊風笑著接口道,“蟲兄此舉大可不必,暗器王的暗器在此黑暗中方更能發揮其效力 … … ”他這話雖是明顯的挑唆,卻是大有效果。京師諸人都在心里打了個突:于此敵我不明的情況下,開口說話尚可以用移聲換位之術讓他人捉摸不到自己的方位,若是點起火光現出身形,誰知會不會成為暗器王的靶子。

林青譏諷道:“寧兄武技不見高明,挑撥離間的本事確是天下一流。”“呵呵,林兄言重了。我只不過覺得這黑暗中的游戲越來越有趣罷了。”寧徊風又是一陣大笑,“這鐵罩外尚伏有數名弓箭手,以我的手勢為號。不怕諸位笑話,我生性膽小,若是見到哪里亮起火頭來,說不定心驚手抖之余給手下誤會是在發號施令,結果只怕大大不妙。”也不知他是否出言恫嚇,但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來,卻更增威脅。

果然諸人良久皆無動靜,只聽齊百川低聲道:“我身上沒有火折。關兄身為妙手之王,這些事物想必是隨身攜帶的。”關明月大怒:“我臂上受傷了,齊兄若是方便不妨過來取用。”眼見二人又要爭執起來。林青心頭暗嘆,值此情形大家仍是互相猜疑,如何談得上齊心協力?右手仍是扣著龍判官,左手放下小弦,正欲從懷內取出火折,卻聽小弦大聲道:“你們別爭了。我不怕這個‘寧滑風’,我來點火。”廳內一時靜了下來,齊百川與關明月臉上發燒,枉他們成名數載,卻還比不上這稚齡小子的膽略。“哧”的一聲,小弦擦著火石。火光將他稚氣未脫的臉上映射出一片濃重的陰影。

“箭!”寧徊風一聲令下,鐵罩外幾聲輕響,撞開幾個小孔,數支長箭往小弦射來。小弦驚呼一聲,實料不到寧徊風其言不虛,鐵罩外果是伏有弓箭手。而且寧徊風心思填密,所開小窗盡在高處縱躍不及處,外面的人可搭梯觀望廳內情景,里面的人卻無法看到外面。

暗紅的火光下人影一閃,蟲大師大喝一聲,大手一張,將幾支長箭抓在手中,尚余幾支箭卻被另一個黑影打落,竟是鬼失驚出手為小弦解圍。鐵罩外慘叫聲迭起,卻是林青及時出手將細小的暗器從鐵罩小孔朝外射出,外面的弓箭手何曾想到暗器王神技若此,登時有幾人雙目中招,從梯上滾落下去。猶聽林青寒聲道:“寧兄手下眾多,不妨多派幾個弓箭手來給我喂招。”

小弦驚魂稍定,借著火光撿起一支燭臺點著了。蟲大師贊了一句:“好孩子!”小弦心頭得意,抬頭望去,就著燭光,卻見到數尺外的水柔清一雙清瞳正牢牢盯住自己,高高挑起的大拇指猶調皮地朝自己輕點著,一張俏臉被燭光映得嬌艷如花,腦中猛然一蕩,幾乎將手中燭臺跌落。他破天荒地得到這個“對頭”如此夸贊,不知怎的,心口好一陣坪坪亂跳,臉上不爭氣地泛起一片忸怩的潮紅來 … … 

只見廳內一片狼藉,盡是碎木磚石。十一人各占四方靠墻而立,面上全是土石碎屑。齊百川的手下趙光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他兄弟趙旭連忙搶上前去救治。林青隨手點了龍判官穴道,再細看四周。那鐵罩高達兩丈許,連上方亦是密封,黑黝黝的一片,惟有兩丈高處開了幾個寸許寬的小窗口,剛才弓箭手的長箭便是由此襲來。

蟲大師于墻角細細摸索了一會兒,失聲道:“好家伙,全封死了。”他精通建筑之術,略一想便知必是先分別將四面鐵板吊上房頂,再嵌接為一體。而樓上牽起長索與四面山頭相連原是為了分擔鐵閘的重量。否則這數萬斤壓將下來怕早將小樓壓垮。也幸好如此,廳上方不至于有太多重梁,不然屋頂直砸下來廳內諸人早是頭破血流。他再沿著鐵板摸了一圈:“這四塊大鐵板邊緣參差不齊,各自鑲嵌,榫合得天衣無縫,實是第一流的設計。”他直起身來,低聲嘆道,“要將這數千斤的大家伙連在一起,真不知要動用多少人力!”只聽得廳內眾人面面相覷。

鬼失驚左手軟垂胸前,右掌劃個半圓拍出。這黑道第一殺手的全力一擊豈可小覷,卻只聽得一聲大響,鐵罩微微一震,就似整個房間在抖動一般,眾人耳中嗡嗡作響,良久方息。但鐵罩上連半分縫隙也未留下,鬼失驚拼力一掌竟是沒有絲毫效用。

林青眉頭一皺,這鐵罩如此結實,渾然一體,掌力擊向一邊卻被分散至四面,除非能將鐵罩抬起,人或許能從下鉆出,但這四面光滑毫無受力之處,縱有拔山之力亦是無從下手。他再抬頭望向高近二丈的頂端,料想亦是如四面一般封死,縱是能以壁虎游墻功游至上方,身體懸空下更是難以發力。這鐵罩雖是笨重無比卻實是有效,整個大廳就如一個四面密合的大盒子,將這許多高手困于其間。

林青望向齊百川與關明月,緩緩道:“幾位仁兄請過來商議。”齊、關二人面色慘白,不聲不響來到林青面前。起先于黑暗中尚還抱著一線希望,料想這機關再厲害也擋不住幾大高手的合力,現在看清了周圍的環境反增絕望,心頭更是大懼:寧徊風費如此周折將諸人困于此處,只怕絕不僅僅為了對付暗器王與蟲大師那么簡單,莫不是真要將京師三派也一網打盡。鬼失驚踏前幾步,仍是與林青、蟲大師保持著一定距離,默然不語。

齊百川低聲道:“不如挖條地道試試。”扎風聞言用短刀往地下挖掘起來。蟲大師微微搖頭:“剛才小弦對我說起這廳中不生蟲蟻,只怕地下亦是鐵板。”果然聽得“啪”的一聲,扎風的短刀挖了半尺便折斷了刀尖。

“來人,奉茶。”只聽得寧徊風在外悠悠道,“魯香主請坐,陪我一并看出好戲。”關明月揚聲道:“寧徊風不顧龍堡主的死活,魯子洋你亦要隨之造反么?”魯子洋笑道:“關兄還是先操心自己的安危吧。”

林青心念一動,將龍判官的啞穴解開:“你到底是何人?”他硬受龍判官一掌卻毫發無傷,早對他的身份起疑。龍判官一咬嘴唇,低聲道:“在下周全,本是一個無名小卒,全是聽了寧徊風的話才與林兄為難 … … ”眾人大驚,這個龍判官竟然是假的!寧徊風道:“你敢泄露身份,我叫你一家老小都不得周全。”周全恨聲道:“寧徊風你叫我出手自己卻跑了,老子光棍一條,今天豁出來也要把你的陰謀詭計告之天下。”寧徊風只是冷笑。

蟲大師疑惑道:“剛才你喝酒時所顯的武功 … … ”周全道:“那全是寧徊風搞的鬼,就是要讓林兄提防我的武功,他才好趁機得手。”林青深吸一口氣:“真正的龍判官呢?”周全略猶豫一下,答道:“姓龍的已被寧徊風暗中控制,軟禁于擒天堡中。”

眾人心頭一震。誰曾想邪派宗師龍判官竟己被寧徊風控制,這個假冒的龍判官縱可一時瞞住手下耳目,但武功卻無論如何假冒不來,自然再不能約戰川內各路高手,怪不得自從數年前龍判官一統川東后擒天堡一意守成,再無更大發展,就連一個媚云教都奈何不得 … … 而這個江湖上聲名不著的擒天堡師爺居然能在暗中做下如此涼天動地的事情,到底是何來頭?

小弦忍不住問道:“哭叔叔呢?”周全朝小弦點點頭:“你放心,日哭鬼雖中了寧徊風一掌,卻暫無性命之憂,他現關在魯家莊院的地牢中。”花想容心細,聽周全對龍判官的稱呼全無敬意,開口問道:“你必不是擒天堡的人,如何認識寧徊風的?”周全先是一呆,將心一橫:“我乃御泠堂火云旗下一小頭目,只因相貌與龍判官有幾分相似,這才被寧徊風調來此地。”

御泠堂?眾人面面相覷,看來均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只有蟲大師皺了皺眉頭。林青沉思半晌,憶起一事,朗聲吟道:“神風御泠。枕戈乾坤。炎日當道。紅塵持杯。這句話是什么意思?”這正是那日在魯子洋莊院中聽到寧徊風念的幾句話。周全奇道:“林兄卻是從何處聽來的?這句話說的正是寧徊風的身份,他便是御泠堂炎日旗的紅塵使。”

寧徊風聲寒若霜:“泄露本堂機密是第一大罪,周全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周全大聲道:“本門第二大罪就是出賣兄弟,你剛才如何對我?”他望向鬼失驚與齊、關二人,“你們不要抱僥幸心理,寧徊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你們。”寧徊風大笑:“是極是極,只是你說了又有何用,最后還不是陪著暗器王一起送死。”聽寧徊風親口承認,齊、關二人面上微微變色,只有鬼失驚仍是一臉木然。

林青問道:“御泠堂還有什么人?”周全卻搖搖頭:“林兄不要再問了,我只會說寧徊風的詭計,卻不會再告訴你本堂的其余事情。”林青一呆,卻也佩服他的硬氣,當下不再多問,望向四面鐵壁,苦思對策。

鬼失驚長吸一口氣,右掌提于胸前:“請林兄、蟲兄與我合力一試。”林青與蟲大師互望一眼,緩緩點頭。時世弄人,何曾想他二人竟會與鬼失驚合力出手!“砰”然一聲巨響。三大絕世高手全力一擊,聲勢何等駭人!就若是地震一般。鐵罩連著地基左右搖晃起來,廳中諸人全都站立不穩,或左或右保持著平衡。扎風更是臉色慘白,他身為吐蕃大國師蒙泊的二弟子,一向輕視中原武林,進京后見齊百川風光無比,武技卻也僅比自己略高一線,還只道中原武學不過如此。此刻見了這驚天動地的聯手一擊,方知這三人的武功無一在師父蒙泊之下,相較下自己的武功就若小孩子一般,滿腹驕傲盡化做數股冷汗從脊背上緩緩流下 · 一鐵罩晃動數下終停了下來,這當世三大高手的聯袂一擊竟亦是徒勞無功。

以鬼失驚強橫的個性亦不禁略有沮喪,嘆道:“這鐵罩與地板連為一體,縱是掌力再強數倍亦是無用,若是翻傾了怕更不好辦。”“鬼兄莫要氣餒,不妨多讓我見識下你的摘星攬月手。”寧徊風得意至極,“若是再過幾日,只怕諸位頭昏眼花下功夫要狠狠打個折扣,那就再看不到如此威猛的掌力了。”

蟲大師對寧徊風的奚落充耳不聞,沉聲道:“這鐵罩從天而降、與地板的接口處應是一道鐵槽,并無鑲卡的機關,若是能將其翻傾或可撞開。”鬼失驚思忖道:“若能破壞槽口,將上方鐵板移動,也可掘地而出。”

林青苦笑搖頭,道理雖是如此,但這上萬斤的重量壓住接口,讓人根本無從下手。何況鐵罩渾然一體,己方身在其間,縱想翻傾又談何容易。三人互望數眼,他們皆是縱橫江湖的絕頂高手,何曾想會被這笨重至極的機關困于此處,竟然一籌莫展。

關明月略一沉思,遞手至林青面前攤開,卻是一把三寸長短寒光四射的匕首,低聲道:“此劍名為玉蜻蜓,削鐵如泥,或可助君剖開這鐵板。”妙手王身為八方名動久經風浪,當機立斷將防身寶刃交于林青手上。一來以示誠意;二來亦知在此情景下只有與眾人攜手方有一線生機。

林青見那匕首耀目生寒,關明月妙手空空頻盜天下,隨身兵刃自是非同小可。運功往鐵壁扎下,果然一透而人。他手上的勁力恰到好處,匕首深沒至寸許,感覺將穿鐵板而出時立刻凝力緩發,不讓外面的寧徊風發現。但那匕首實是太短,何況這等寶刃斬薄薄的長劍或可奏功,對付這般厚重的鐵板卻是無用。林青拼盡全身的功力亦只割開三寸長的一道口子,只覺阻力越來越大,玉蜻蜓刃口已卷,再不能劃入鐵板半分。只得一嘆收手。

寧徊風聽風辨器下立覺有異:“原來林兄還帶有寶劍?不過這鐵板均以上乘精鐵所制,縱你有干將莫邪在手怕也是白費力氣,徒然毀了兵器卻是何苦?”聽他言語有恃無恐,想來早做過試驗。

齊百川終亂了方寸,脫口道:“林兄快快想個辦法,時間久了怕更是無望。”林青心中亦是一團亂麻,面上卻仍是保持著鎮定:“齊兄莫急,反正寧徊風一時也攻不進來,我們不妨與他耗上幾天。”“哎呀我倒忘了給諸位準備些食物與清水,真是失禮至極。”寧徊風對魯子洋道:“這些都是貴客,萬萬不可怠慢,魯香主還不快派人到京師各大膳堂購些山珍海味來。”魯子洋居然一本正經地道:“屬下這就派快馬飛騎去京師,最多過得月余便可趕得回來。”諸人聽到這二人冷嘲熱諷,恨得牙癢,卻是拿他們沒有辦法。

林青見小弦附在水柔清的耳邊說著什么,水柔清眼中疑慮參半,也不放在心上。轉頭望向鬼失驚:“鬼兄可有接應之人?”他知道齊百川帶來的人只有柳桃花在涪陵城中,關明月的隨從只怕亦被寧徊風手下所控制,只有鬼失驚或有希望。鬼失驚緩緩搖頭,口中卻道:“我帶了十個弟子,若是我今晚不歸,他們必會尋來。”

眾人知鬼失驚一向獨來獨往,原也僅是抱著一絲僥幸,見鬼失驚搖頭心中俱是失望。鬼失驚如此說不過是迷惑寧徊風,在此情景下只有迫對方強行攻人或許才可尋到一線生機。

鬼失驚手下二十八弟子皆是武功高強的殺手,暗合天下二十八星宿,人稱“星星漫天”,若真是找上來卻也不好應付。寧徊風果然中計,詫聲道:“原來鬼兄對我亦是不盡不實?”鬼失驚嘶聲道:“彼此彼此。”寧徊風發出一陣陰森森的冷笑聲:“看來鬼兄在迫我早些殺人滅口啊!魯香主不妨給我想個好點子。”

“不好!”小弦卻突然失聲道,“就怕他們用火攻。”扎風大怒,一掌向小弦拍過來:“死娃娃胡說什么?”蟲大師擋開扎風一掌,眼中亦是隱現惱色。“擋擋擋”幾聲大響,卻是水柔清拿起一塊碎石重重敲在鐵罩上。看來是想干擾寧徊風的聽力,卻聽寧徊風的笑聲仍是隱隱傳來:“好聰明的小孩子!來人,備柴!”

小弦似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撲到林青懷里。林青不忍責備,輕輕攬住小弦,正待出言撫慰幾句,卻聽小弦低低地說了幾句話,眼中驀然一亮,對蟲大師與鬼失驚打個手勢 … …

擒天堡果然訓練有素,不過一灶香的工夫,四面就已燒起了大火。一股熱浪頓時彌漫于廳中,好在大廳十分寬闊,眾人站在廳中央一時倒也感覺不到熱力,只是空氣已變得窒悶難當,恐怕不等被燒死便先要憋死了。

“寧某本想給你們留個全尸,可惜如今連兩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都不免化為焦尸 … … ”寧徊風仍是冷嘲熱諷不斷,“尚請各位仁兄最好握緊自己的成名兵刃,也好讓后輩能逐一瞻仰諸位的風范。對了,鬼兄不用兵刃,不妨死得靠蟲兄近一些,方便我來認尸,若是把什么趙氏兄弟認成了鬼兄豈不是太過失禮了,哈哈 … … ”

水柔清本是牙尖嘴利,此刻也不由服了寧徊風的口才,恨恨地道:“誰要能把這寧徊風的舌頭給我割下來,我就 … … ”一時想不出說辭,卻聽小弦接口道:“你就嫁給他!”林青在此關頭居然還有心思大笑:“看來我以后找寧徊風的麻煩還得給他留條命,不然清兒豈不是嫁不出去了。”急得水柔清直跺腳。寧徊風倒也不生氣:“林兄視死如歸實是讓我佩服,我只有令人再加大火力,以示敬意。”

果然熱力更甚,直逼廳間。鐵壁雖厚達寸許,卻也開始漸漸變紅,小弦年小體弱,首先抵不住,嘔吐起來。

寧徊風坐在一張虎皮大椅上,心內躊躇滿志。試想一舉將暗器王、蟲大師、鬼失驚三大高手加上齊百川、妙手王等統統拾掇掉,這天下又有幾人辦擠到?正想到得意處,忽聽得一聲巨響傳人耳中,整個鐵罩猛然一傾,就似要栩自己翻壓而來。但這上萬斤的重量豈是人力所能動?鐵罩略一停滯,復又落了回去。

“諸位仁兄這一生怕也未使出這般威猛的掌力吧?看來真要謝謝我才是。”寧徊風只道方才是廳內眾人瀕死一擊,口中譏諷不休,“卻不知肉掌拍到燒紅的鐵板上是何感覺?”

又是一聲巨響,鐵罩再度大震,這一次比剛才傾斜角度更大,只是離翻倒尚還差得遠。寧徊風見此勢頭也不由暗暗心驚,卻也更是得意:若不是自己神機妙算引對方落人機關,如何困得住這幾名絕頂高手,他放聲大笑道:“諸位如此掙扎果然好看,不妨再來一下。”

話音才落,如同響應他的話般,鐵罩又震,后方塵土激揚,就似要將整個地基拔起,只是傾側的勢道卻比剛才弱了幾分。

寧徊風知道廳內諸人強弩之末不足為患,方要開口,卻見塵土飛揚中鐵罩邊的柴禾在空中亂飛,便若無數著了火的暗器般四面激濺,幾個手下躲避不及,早已中了幾記,連衫角都著起火來,抱頭慘叫。

寧徊風怒斥道:“一點火苗怕什么?”站起身正要督促手下再加火力,眼角卻瞥見一道青灰色的人影從漫天塵土中電閃躍出,一蓬柴火直撞面門而來。他尚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只道對方援手前來偷襲,下意識抬手一格。火星四濺中卻有一道銀光驀然由遠至近,徑往他左目刺來。

寧徊風低喝一聲,右手屈指若鉤,一把便將那點銀光握在手中,乃是一支銀針。寧徊風外號“病從口入,禍從手出”,后四個字便是形容他的“百病”劍法與“千瘡”爪功。此刻全力一抓,那銀針雖然細小,卻也被他以食中二指捏住針尾,但銀針上所附勁道卻極為詭異,人手一滑,竟然從二指中脫出,仍是刺人左目。

也虧他反應敏捷,于此生死關頭尚能雙腿發力及時后躍,讓銀針不至深人顱內,只是左目先一片血紅,再是一陣漆黑,已被這小小一枚銀針刺瞎。與’徊風慘叫一聲,剎那間心中立做決斷,后退的身形不作半點停留,連手下也不及招呼一聲,直往深山中落荒逃去。

這一刻,寧徊風已是戰志全消,心底泛起了無窮無盡的恐懼。這恐懼不是因為突兀的失明,而是因為他知道:普天之下能于驟然間以暗器傷他一目者,舍暗器王無他!

林青心知廳內諸人在炙烤下難以久持,顧不上追趕寧徊風,身形圍著鐵罩疾轉,一面用腳將尚自燃燒的火頭挑開踩滅,一面將袖中暗器不斷射出,待將十余名黑衣人盡數擊倒,寧徊風早已逃得不見蹤影。

那鐵罩卻無開啟機關,只見每面鐵板俱連著長索通向四邊山頭,恐怕要在山頭上借助絞盤之力方可吊起這重逾萬鈞的鐵罩。好在鐵罩與地下鐵板的嵌口已松,剛才翻傾時地基旁的沙石積在地板的槽口里,使鐵罩與地板再不能合攏,隱隱露出一線缺口,林青便以長木撬開,幾經折騰后總算將廳內眾人都救了出來。

諸人剛才合力朝鐵罩發掌時都以衣物包于手上,此刻均是衣衫不整,狼狽非常,其中趙氏兄弟功力稍淺,雙手更是被炙得焦黑。但眾人總算得脫大難,貪婪地呼吸幾口新鮮空氣,都是精神大振,雀躍歡呼起來。

離了柴火的鐵罩溫度漸冷,被散亂的柴禾、沙石、木片、碎屑等圍在其中,活像一個黑色的大怪物。大家想到剛才差一點便在這鐵罩內被活活烤死,俱是心有余悸,水柔清更是忍不住朝鐵罩踢了幾腳。

蟲大師最后一個從鐵罩下鉆出,一把抱住神情委頓的小弦:“好小子,真是多虧了你。”

小弦渾身乏力,全身酸疼,猶覺心口發堵,剛才被濃煙所熏,將肚內吐空,此時干嘔不停卻只能吐出幾口清水。他見蟲大師夸獎自己,想謙虛幾句卻是有心無力。不過看到諸人狼狽的樣子,連一向清爽干凈的水柔清那張臉都黑一塊白一塊,體內雖然翻騰得難受,卻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小弦才笑得幾下,突覺胸腹間一陣劇痛,張嘴嘔出一口黑血。林青大驚,見這孩子雙頰赤紅,額間青筋暴現,知他熱火攻心之下內傷發作,連忙將小弦抱在懷中,運功替他療傷。渡功人體時卻感到他身內忽寒忽熱,幾道真氣來回沖撞,幾乎收束不住。蟲大師亦與小弦手掌相握,用無上玄功幫他壓制心魔。

林青與蟲大師昨夜救治小弦良久,對他體內異狀大致了然。這二人聯手何等厲害,只過了一小會兒,小弦面色已漸漸如常,他歡叫一聲:“好了。”林青與蟲大師互望一眼,卻知此刻僅是強行壓住傷勢,隨時都有可能發作。

齊百川與關明月等人連忙上前關心幾句,更對小弦大加贊賞。惟有鬼失驚望著小弦欲言又止,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情。

原來小弦自幼熟讀 《 鑄兵神錄 》 ,頗知鐵性。聽蟲大師說起這四塊鐵板各自相嵌的情況,突然靈機一動,想到小時候頑皮時學父親鑄劍,卻不懂其法,將未成型的鐵劍與模板一并放于火中加熱,鐵劍遇熱發脹將模板生生撐裂。他對其理似懂非懂,但聽蟲大師說法,想來鐵罩外亦如模板般箍緊,若是鐵罩加熱,必能將四周嵌合處撐得變形,至少堅固度也會大不如前,屆時再以掌力拍擊或有機會破壁而出。

所以小弦故意出言誘寧徊風火攻,又趁水柔清以石敲壁之機,混淆寧徊風的視線,暗地卻告訴林青自己的想法。林青原本無計脫身,聽小弦的話后索性冒險二試,與蟲大師、鬼失驚等人定下計策:只待火力將鐵罩烤得變形,再合力出手。

此計原難成功,因鐵性雖是熱脹冷縮,但鐵罩渾然為一個整體,遇熱同脹,如何能將嵌合處擠開?何況縱是鐵罩被烈火烤得變形,只怕廳內諸人亦早抵不住高溫。果然呆不了多久,諸人已耐不住熱力,只得倉促間拼死發出合力一擊!

也是眾人命不該絕,那鐵罩在烈火猛燒下雖不變形,卻乍然膨脹起來,而埋于地底的鐵板未受熱力,與鐵罩接縫處的鐵槽已被撐松。在眾人合力之下,鐵罩朝一邊傾斜,另一邊即產生一股抬力,再加上埋于地底的千斤鐵板下墜之力,居然將鐵罩從地板的槽口間擠了出來,現出一絲縫隙。眾人一見之下更增信心,連續并力發掌,到得第三擊,鐵罩傾側下另一邊翹起,終露出一道可容一人穿過的裂縫。

鐵罩傾側露出縫隙不過一剎那的工夫,稍縱即逝。但林青反應何等之快,立時施出千里不留蹤的身法,掠出鐵罩。而寧徊風只道對方困于鐵罩,哪能料到會有這等變故,終被暗器王一招得手傷了左目,就此匆匆逃走。

小弦誤打誤撞下,竟然一舉奏功,助眾人逃出險境!

扎風憋了一肚子氣,狠狠一腳踢在地上一個黑衣人身上,口中嘰哩哇啦吐出一串藏文,想必不是什么好話。蟲大師急忙拉住他:“留下活口!”扎風猶不解氣:“死都死了留什么活口?”

蟲大師定睛看去,那些黑衣人個個嘴角流出黑血,俱已僵冷;而倒于一旁的吊靴鬼卻是太陽穴上中了林青一記袖箭,亦早已斃命。滿地尸身中并無魯子洋,想必是他一見事情不妙,窺空逃走了。

林青方才急于救人,出手極狠,但亦記得有幾人只是被暗器射中手足關節,見此情景不由一呆,正要伏下身去挨個仔細查看,卻聽周全長嘆道:“林兄不用看了,御泠堂人人口中暗藏毒丸,一旦事敗便立刻自盡,決不會留下活口的 … … ”大家聽他如此說,心頭更增疑惑。聽這御憐堂行事神秘詭異,幫規森嚴,理應是個大幫派,為何在江湖上聲名不顯?

齊百川向周全問道:“這御泠堂到底是什么組織?還望龍 … … 周兄說個明白。”關明月冷哼一聲:“齊神捕當是審犯人么?”

林青心中暗嘆:關明月才脫大難便與齊百川針鋒相對,看來這么多年睚眥必報的心性仍是半點不改。他見齊百川怒意滿面,正欲對關明月反唇相譏,當下抬手止住。齊百川經此一役,早收起驕橫跋啟之態,加上確是心服林青,只得強忍惡氣,閉口不語。

周全卻是身子微微顫抖,半晌不出一聲。他剛才身處危局不顧一切與寧徊風反目,現在安全了,卻想起御泠堂中的規矩與對叛教者附骨之蛆般的追殺,不禁后怕起來。

林青望向周全:“周兄肯賜告最好,若不愿說在下亦決不勉強。”周全長嘆一聲:“周某雖為一個無名小卒,卻也明白知恩圖報的道理。這便帶眾位去獅子灘地藏宮救龍判官,以謝林兄相救之恩。”擒夭堡的總壇便在豐都城邊的獅子灘上。龍判官一向頗以自己外號為榮,總壇便以地藏宮為名。

“好呀,我們快去。”小弦喜道,“若是哭叔叔知道我來救他,定是高興極了。”他天性重情,雖只與日哭鬼相處幾日,還差點做了日哭鬼的口中美食,卻只念著日哭鬼在寧徊風面前一意維護自己,恨不得早些救他出來。周全緩緩道:“也好,我們這便先去涪陵分舵中救出日哭鬼,再去地藏宮。”

蟲大師又問起擒天堡內的情況,周全十分配合,當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眾人這才知道寧徊風于八年前來到擒天堡,由于他精明能干,處事果敢,十分得龍判官信任,這些年更是一意培植心腹,魯子洋便是其一手提拔上來的,擒天六鬼中的夜啼、滅痕、吊靴也已被其收買。待得寧徊風漸漸將大權攬于手中,便突然發難制住龍判官,找來周全做傀儡以惑手下耳目,這次又借機將日哭鬼制服,擒天堡實已被寧徊風一手操縱。

眾人議論紛紛,回想寧徊風的心狠手辣,心中猶有余悸,更是不解寧徊風收服擒天堡到底是何目的。周全神色復雜,似有許多隱情,卻只推說不知。

鬼失驚對林青與蟲大師一抱拳:“今日之事鬼某銘記于心,就此別過,林兄日后來京師,若有什么難處盡可來找我。”話才出口,人已消失不見。這個黑道殺手一向獨來獨往,天性涼薄,今日卻先后為蟲大師與林青所救,這番話雖亦是冷冰冰的,于他來說卻已是破天荒第一次向人示好了。

關明月與齊百川想到龍判官一旦脫困,只怕立時會清肅異己,擒天堡元氣大傷下,與京師結盟一事再無任何意義,見鬼失驚離開,二人亦托言告辭。

“英雄自古出少年!”扎風操著半通不通的漢語,先對小弦一挑拇指,又從袋中摸出一顆雞蛋大小的明珠遞與小弦,“小娃娃,你救了我,這個給你。”小弦鄙夷他的為人,哼了一聲,并不伸手相接,扎風臉現尷尬。

蟲大師微微一笑打個圓場:“我們漢人一向施恩不圖報,明珠請大師收回,還請大師回吐蕃見到蒙泊國師后奉勸幾句:漢藏間本無仇怨,以和為貴。”扎風悻悻收回明珠,又見花想容一雙妙目只停在林青身上,望也不望自己一眼,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林青,這才轉身跟著齊百川去了。

幾人往涪陵城中行去,水柔清笑道:“龍判官威震武林,想不到竟做了寧徊風的階下之囚,只怕已可從六大宗師中除名了。”“是呀是呀。”小弦接口道,“幸好我沒做他的什么干兒子,不然真是再也抬不起頭了。”

林青卻是另有想法:龍判官名動武林,卻被手下師爺軟禁,此等大傷面子的事情自是越少人在場越好,他實不愿介人其間,以免犯龍判官之忌。此次險勝寧徊風,擒天堡與泰親王結盟之事已然瓦解,想到故友許漠洋尚落在媚云教中,林青一心只想帶著小弦早日去滇東相救,但小弦傷勢難解,莫不是要先往點睛閣走一趟?他一番思索,不免沉吟難決。

蟲大師向周全問道:“周兄日后打算何去何從?”周全默然半晌,嘆道:“大約只有隱姓埋名亡命天涯了吧。”蟲大師道:“我可薦你去裂空幫,裂空幫主夏天雷也算與我有些交情,只要周兄日后棄惡從善,當有一番前途。”周全搖搖頭:“多謝蟲兄好意,我自有去處,也不想連累夏幫主。”蟲大師拍拍周全的肩膀,苦笑不語。

林青心念一動,以江湖上白道第一大幫的實力,周全尚出“連累”之語,這御泠堂來頭如此之大,自己為何從未聽說過?再想到寧徊風能將邪道宗師龍判官玩弄于股掌,當是裊雄之才,此人無論武功計謀均可算是超一流,卻不過是御泠堂中的一名旗使,這御泠堂的實力確是可畏可怖。他出言在先,也不好再問周全,但看蟲大師的神情卻似是知道些御泠堂的碑實,有機會倒要問問。

幾人來到涪陵城中的魯家莊院,魯子洋卻根本沒有回來,想來是知道事敗而遠走高飛了。

寧徊風將龍判官李代桃僵,為防被手下看出破綻,近年來周全皆呆在地藏宮中,少見外人。那守莊的“碧淵劍”費源還只道是堡主親自巡視涪陵分舵,忙出來迎接。他雖奇怪堡主與林青、蟲大師等人走在一路,卻也不敢多問,當下依命放出日哭鬼。眾人也不停留,隨即出莊,只留下費源一人苦思不解。

小弦見日哭鬼雖是神情委頓,但性命無礙,也就放下心來,自不免對日哭鬼說鬧不休。他將困龍山莊內一場驚心動魄的爭斗細細說來,直聽得日哭鬼目瞪口呆。這才知道龍判官早被寧徊風調了包,心道怪不得這兩年龍判官不理內務,一切都交與寧徊風打理,若不是京師來人結盟,只怕連見他一面都難,原來竟是一個冒牌貨。

蟲大師越看日哭鬼越是眼熟,日哭鬼被他盯得萬分不自在,索性心中一橫,便以原來身份相認。他本想以蟲大師嫉惡如仇的性子定難放過自己,小弦卻向蟲大師一番求情,又將日哭鬼的凄慘身世一一道來。這一番講述將花水二女的眼淚也惹了出來。蟲大師見日哭鬼心中大有悔意,再加上這些年確也未聽到其作惡的傳聞,便只囑其日后改邪歸正,日哭鬼眼見蟲大師放過自己,當即立下毒誓重新做人。他數年心結一日而解,對小弦感激不盡。

小弦又問起那劉姓船家被害之事,才知道竟是鬼失驚下了毒手。眾人問起情由,略一合計,便分析出定是將軍府不愿擒天堡與泰親王結盟,所以鬼失驚收買那船家暗害日哭鬼,以便造成混亂從中獲利,而事敗后便將那船家滅口。大家說起這黑道第一殺手神出鬼沒的手段,俱是心有余悸。

諸人邊說邊行,已到了涪陵城外。

林青開口道:“去地藏宮救龍判官之事便交與哭兄與周兄,我另有要事,這便告辭。”日哭鬼一來舍不得小弦,二來也拿不準是否能如愿救回龍判官,連忙出言挽留。

蟲大師卻是知道林青的心意。蟲大師俠義為懷,知道龍判官脫困后定會在川內掀起血雨腥風,本想順便去勸阻幾句,但料想以龍判官剛傻自用的性格亦是無用,徒然惹上麻煩,何況他還要去滇南楚雄的焰天涯找尋花想容的哥哥花濺淚,當下亦是出言附和林青。而周全自知見了龍判官兇多吉少,也與眾人告別。

小弦本想龍判官身為六大邪派宗師之一,也算是個人物。卻聽他竟然被手下師爺擒在地牢中,心目中對龍判官的印象便一落千丈,再也無興趣見他,心底暗中慶幸不曾做他的義子。只是要與日哭鬼分別,卻有些舍不得,不免又是一番絮絮叨叨的話別。

待日哭鬼與周全分別離開后,小弦便慫恿林青與蟲大師一并去媚云教營救父親許漠洋。蟲大師沉思一番,對林青道:“泰親王與擒天堡結盟之事已解決,我還答應了嗅香公子去找花家公子,不若我們兵分兩路,林兄去媚云教,待我走一趟焰天涯后再來與你會合。”

小弦實不忍與蟲大師等人分別。蟲大師與花想容倒還罷了,但水柔清這個“對頭”雖然處處與自己為難,一路上爭來辯去倒也頗為有趣,突然要與這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分手,心頭生出一絲不舍來,只是想到父親又不免擔心。當下小弦垂頭不語,卻覺得眼睛都有些發酸了。

水柔清似是看出了小弦的不舍,笑道:“過幾天我們還會見面的,你這個小鬼頭可要跟林大哥學長進一些,不要再騙人家的銀子了。”眾人想起小弦在三香閣中活像個暴發戶般的請客之舉,俱大笑起來。連小弦一時也忘了計較水柔清叫自己“小鬼頭”。

蟲大師咋舌失笑:“林大哥?你這小丫頭才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難道與莫斂鋒也要平輩論交了么?”莫斂鋒乃是水柔清的父親,在溫柔鄉索峰、氣墻、劍關、刀壘四營中主管劍關。而溫柔鄉中全以女子為主,是以水柔清跟著母姓。

水柔清正要分辯,卻見蟲大師眉頭一沉,林青朗聲道:“鬼兄去而復返,不知有何見教?”只見道旁閃出一人,眉間一顆豆大的黑痣,正是鬼失驚。

林青巍然不動,蟲大師對花水二女一使眼色,有意無意跨前半步,正好封住鬼失驚的退路,水柔清與花想容則散開分守兩側,將鬼失驚圍在其中。

林青淡淡道:“剛才在困龍山莊中我說突圍之前不出手,現在是否已可不用守此約定?”鬼失驚來意可疑,對付這種殺手惟有先發制人方為上策。

鬼失驚左腕包扎著一塊白布,面色慘淡,卻不將林青的威脅放在心里,漠然的眼光掠過林青與蟲大師,落在了小弦身上:“鬼某從不愿受人恩惠,卻欠下小兄弟一份情,所以特來說個消息。”小弦甚是怕他,退后半步:“你要說什么?”

林青啼笑皆非,小弦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小孩子,所謂救下諸人也無非是機緣巧合,倒是蟲大師方才出手救了鬼失驚一命。想來這個心高氣傲的殺手不愿就此示弱于蟲大師,這才借口找小弦報恩。一念至此,對鬼失驚倒憑白生出一絲好感:“鬼兄有話請講,若是不方便讓旁人聽到我等可以回避一二。”

鬼失驚聽林青如此說,顯見對自己十分信任,陰沉的面上亦露出一絲感激:“林兄無須客氣,這個消息亦是說給你聽的。”他目光仍是盯住小弦,輕聲道,“寧徊風給這孩子施下滅神絕術,若不在一月內醫治,必有性命之憂。”

林青與蟲大師齊齊動容,看鬼失驚去而復返如此鄭重其事,必然有要事相告。小弦此刻體內全無異樣,加上對林青與蟲大師極具信心,倒是不曾驚慌。不過聽鬼失驚將自己的生死大事如此明白地說出來,亦忍不住全身一震,臉上神情古怪。

蟲大師沉吟道:“多謝鬼兄相告,不知可懂解術么?”小弦欲言又止,本想說決計不要鬼失驚相救,但“滅神絕術”這四個聞之心驚的名字,卻讓他把話又咽了回去。

“我不懂解法。”鬼失驚搖搖頭,“此功極為歹毒,被制者全身經脈俱損,元氣于不知不覺間消散殆盡,一月內必亡,乃是御泠堂不傳之秘。何況我見這孩子內氣虛浮,只怕傷勢已提前引發,或許還撐不到一個月。”他略為停頓,“普天之下,怕只有一個人才能救他。”林青沉聲問:“是誰?”

鬼失驚長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吐出一個名字:“景—— 成——像。”

水柔清本也為小弦擔心,聽到這個名字終放下心來。她似是氣不過剛才為小弦擔心般又開始戲弄這個“對頭”,轉過臉對眾人笑道:“小弦這小鬼碰見我真是洪福齊天。景叔叔對我最好,只要我求他給小弦治傷,他這條命就算撿回來了。”小弦心中正七上八下,勉強對水柔清做個鬼臉,卻無心與她爭執。

鬼失驚望向林青與蟲大師,一臉凝重:“我的話說完了,二位若想留下我,敬請出手。”蟲大師大笑:“鬼兄有傷在身,又特意帶來這個消息,如此說豈不是太看不起暗器王與在下了?”鬼失驚也不多言,拱手一揖,就此去了。

林青與蟲大師互望一眼,林青緩緩道:“這里去點睛閣有多遠?”花想容開口道:“我四大家族駐在湘贛交界處的鳴佩峰,由此去足有近二十日的路程,看來我們的計劃要改變一下了。”閣樓鄉家四大家族在江湖傳聞中神秘至極,誰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林青此刻才第一次聽到鳴佩峰的名字。

“如此甚好,我早想請林兄一行,只是不知如何出言相邀。”蟲大師雙掌一拍,一副正中下懷的樣子,“這樣吧。我與容兒仍是趕去焰天涯,清兒便帶林兄與小弦先回鳴佩峰。”他見林青一臉疑惑,放低聲音,意味深長地道:“我不坊告訴林兄,你既要挑戰明將軍,與四大家族的人見見面是極有必要的。”

林青一震,聽蟲大師的語氣,他與四大家族頗有關聯,竟然還牽扯上了明將軍,實在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蟲大師不等林青詢問,續道:“林兄不必多疑,到了鳴佩峰一切便知。”

小弦怯生生地問:“那我爹爹怎么辦?”蟲大師安慰小弦道:“媚云教主陸文淵一向禮重賢士,頗有孟嘗之風。現在又正是媚云教用人之際,你父親精擅匠藝,必不會被為難的。”林青略一思索:“我卻有個擔心,龍判官急欲重樹威望,只怕立時就會拿媚云教開刀。許兄與我患難之交,我怎容他受人傷害?”

眾人聞言一怔,在江湖傳聞中龍判官性烈如火,此次被寧徊風如此算計,顏面全無,只怕真要在媚云教身上出這一口惡氣。

林青眼中神光一閃,決然道:“我仍是要先去一趟媚云教,蟲兄亦按計劃去焰天涯,小弦便請二位姑娘先帶去鳴佩峰治傷。”又對小弦笑笑,“你放心,多則二月少則一月我必來接你。”

小弦不愿離開林青,心想那鬼失驚說一月后自己的傷勢才發作,這一個月或許來得及隨著林青先救回父親再去那個什么鳴佩峰 … … 可思來想去,到底不敢拿自己的性命作賭。他人小曰良多,剛剛體驗到這種豐富多彩的“江湖”生活,正覺有趣,實不愿去做一個病號,又想到若是萬一治不好傷,豈不是要與父親和林青等人天人永訣。一念至此,眼眶都紅了,只覺天底下再也沒有比自己更命苦的人。

花想容還道是小弦擔心自己的傷勢,出言安慰道:“小弦不要怕,景大叔醫術天下無雙,定可妙手回春,把你治好。”

“既然如此 … … ”蟲大師想想道,“容兒便帶著清兒、小弦走水路順江直下,過兩天到了萬縣可去找段氏兄弟,由他們陪你們一同去鳴佩峰,路上也有個照應。”水柔清拍手道:“好呀好呀,上次下棋輸給段老三我可不服氣,正好去報仇 … … ”又對小弦笑道,“不要哭鼻子了,過幾天到了三峽,容姐姐有好多故事講給你聽呢! " “誰哭鼻子了?”小弦憤然道,又拉著林青的手,“林叔叔你可要早些來接我。”林青拍拍他的頭,含笑點頭。

蟲大師對林青解釋道:“那段氏三兄弟是四大家族的外姓旁支,武功皆是不俗,有他們在旁必能護得小弦安全。”林青知道四大家族的弟子奇功異術層出不窮,本還擔心小弦的傷勢半路發作,聽蟲大師此言亦放下心來。當下眾人計議已定,花想容與水柔清便將鳴佩峰的地址 詳細告訴林青。

那鳴佩峰在湘贛接壤萍鄉縣附近的羅霄山中,羅霄山山勢綿延數百里,樹林密布,若是無人指點實難找到。花想容對林青交待一番后,又從懷中取出一塊佩玉交與林青:“我四大家族在中原各地均有落腳處,若你到了萍鄉縣中,只要找到旗號上繡著一支玉色小花與三道水紋 的米店,便可出示此信物,自會有人接應你來鳴佩峰。”

林青見那佩玉呈心形,色澤淡青,觸手溫涼,中空的地方嵌著一塊濃綠欲滴的翡翠,那翡翠卻是雕琢成一個“花”字,十分精巧細致。估計此玉應是花想容的貼身之物,本想說換個其它信物,但看花想容輕咬嘴唇,俏臉生暈,又覺太著痕跡,只得收下放入懷中。

水柔清想起一事:“鬼失驚既然說那個什么滅神絕術乃是御泠堂的不傳之秘,他卻如何知道?”蟲大師眉間隱有優色,分析道:“鬼失驚起先不說小弦的傷勢,卻又轉來找上我們。這是什么道理?”水柔清道:“莫不是想避開別人耳目,不過鬼失驚有將軍府做靠山,也犯不 上怕齊百川和關明月吧?”花想容冰雪聰明:“他想避開的人是周全!”

水柔清一驚:“我那天晚上夜探魯家莊時被寧徊風誤認為是鬼失驚,可見他二人確是有某種關系。難道 … … ”她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出自己的猜想,“難道鬼失驚亦是御泠堂的人?”

林青不語。鬼失驚的來歷誰也不知,做了將軍府的殺手后出手決不落空,與蟲大師并稱當世兩大殺手。若連這等人物都是御泠堂的人,這御泠堂的實力確實令人心悸!

蟲大師打斷眾人的猜測:“時間不早了,我們先送二位姑娘與小弦上船,林兄與我尚能同行幾日,不妨在路上慢慢研究。”林青心中一動,蟲大師想必了解御泠堂的一些情況,卻不想當著幾個晚輩說出來。當下林青同蟲大師將花想容、水柔清和小弦送至須閑號上,林青再對 小弦囑咐幾句后,與蟲大師跳到岸邊,吩咐林嫂起錨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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