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網 > 武俠小說 > 換日箭 >

第十七章 一封戰書

那一爪擊空,房內寧徊風輕輕“咦”了一聲。鐵爪驀然收回,腳步聲隨即響起,似要開門出來查看。林青在水柔清耳邊輕聲道:“不要怕,是我。”他出手異常及時,若是稍晚一步,看那爪勢的凌厲程度,一旦抓實,水柔清只恐立時便是開膛破肚之禍。水柔清尚誤以為落入敵手,正拼命掙扎,聽到林青出聲,方才安下心來。 

水柔清的驚叫聲在暗夜中遠遠傳了出去,一時莊中火光大盛,示警聲四起,莊丁手持兵器從四面源源不絕地往后花園趕來。林青正要提著水柔清往墻外奔去,見此情景心中忽動,用力將水柔清往墻頭擲去,聚聲成線道:“回去把你的見聞告訴蟲大師,不許再留在此地。” 

莊丁來得如此及時,并且衣衫齊整,自是對夜行客早有防范,只是得了上司命令才沒來回巡查。再說寧徊風定是早就發現水柔清,卻隱忍至今,必有隱情。種種原因加在一起,才讓林青決定孤身留下,他深信剛才沒有人發現自己,此刻流于莊中必是大出對方意料,或許還能探知什么新情況。 

林青藝高膽大,利用人們視線的盲點,一動不動地緊貼在房后暗處。料定莊丁只會在后花園外圍搜索,只須防備寧徊風便可。而水柔清必會引開他的注意力,加上自己深諳隱匿之道,足有六七成的把握可保瞞過寧徊風耳目。眼見水柔清的身影飄過墻頭,引得一群莊丁大呼小叫地追趕過去。房門一開,寧徊風走了出來,來到剛才破墻出爪處查看,沉思不語。從林青藏身處可望見寧徊風的側面,但他卻屏息靜氣閉上眼睛。寧徊風看來高深莫測,或許目光也會引起他的感應。 

一條壯實的大漢帶著幾個莊丁來到后花園門口停下,揚聲道:“寧先生,敵人已逃走,有兄弟認得是前日到涪陵城的那條畫舫中的小姑娘,要不要抓她回來拷問?” 

“原來是她?”寧徊風略一沉吟,“叫兄弟都回來,也不用派人跟蹤,我自有道理。”他似是笑了笑,“費兄弟和手下這幾晚徹夜不眠,大家都辛苦了,我會把你們的表現如實記下來,堡主自有獎賞。”林傾聽到此處,才知道擒天堡早就得知了須閑舫的情況,見寧徊風如此成竹在胸,連他都拿不準蟲大師的身份是否已然泄漏。 

那大漢正是日間被小弦調侃了一番的費源,他在擒天堡的地位不高,聽寧徊風如此一說,頗有些受寵若驚,訕訕笑道:“寧先生過獎了,這不過都是屬下分內之事。”寧徊風淡淡道:“魯香主亦對我提起過你精明能干,辦事得力,只要你為他好好效力,日后這涪陵分舵副香主的位置或許便是你的。” 

費源聞言大喜,面上卻還要強裝從容:“先生還有什么吩咐?”寧徊風“唔”了一聲,緩緩道:“日哭鬼的住處你知道吧,去通知他明早來此處見我。”費源面有難色:“哭老大獨來獨往慣了,一向只是留下暗記待他尋來。只怕明日未必能找到他......”寧徊風語氣轉厲:“他今日既知道三香閣的事,無論如何亦會留在涪陵城。你若是連一個大活人都找不到,還何談做涪陵分舵的副職?”費源心中一懼,顫聲道:“寧先生放心,我連夜就去將他找來。”寧徊風似也知道自己語氣過重,又笑著加上一句:“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今夜應是沒有什么事了,把兄弟們都撤回去休息吧!”費源領令而去。寧徊風站了一會兒,亦回房去了。 

林青心中暗凜:這寧徊風軟硬兼施,三言兩語間便讓手下服膺,而且還順便捧幾句對方的頂頭上司魯子洋,好讓其日后對魯子洋衷心不二、辦事賣力,手段確實高明!而剛才在房中卻聽他半天無有一句話,不露半點鋒芒,讓妙手王關明月幾乎無此人存在,僅有此一項便已可見其厲害。再加上起初對魯子洋的判斷,看來這擒天堡的實力委實不可輕忽。 

魯子洋送走了關明月,敲門而入:“外面原來是那個小姑娘。我還以為是......”寧徊風輕咳,打斷魯子洋的話:“我不想聽到他的名字。”魯子洋干笑一聲:“說得也是,只怕擒天堡的人都不想聽到他的名字。” 

林青心中大奇,看來這二人果是早就發現了水柔清,卻把她當作了另外一個人,是以沒有聲張。卻不知這個寧徊風不想聽到名字的是什么人?那么,剛才他們故意惹起關明月對自己的敵意,莫非也是做給此人看的? 

寧徊風又道:“明日午時龍堡主就會來涪陵城,后日在城西七里坡困龍山莊與齊百川會談。你安排一下,并且告訴齊百川,最多帶三個人,無關的不要參加。”魯子洋猶豫道:“除了那個番僧,齊百川還帶了趙家兄弟與柳桃花……”寧徊風冷笑一聲:“我就是故意如此,扎風喇嘛肯定要同來,另外三人就看齊百川如何擺平吧。”他又加重語氣道,“有必要你不妨告訴她,若是他帶四個人就不要見堡主。”魯子洋恍然大悟:“先生果然高明。這幫京城來的人飛揚跋扈,若不給他們點下馬威,當真不將我等看在眼里了。”林青甚至有點佩服這寧徊風了,如此小處亦不放過,想想那齊百川左右受氣的樣兒,不由心中叫絕。 

寧徊風那總是平淡無波的聲音又響起來:“我不好出面,你在堡主面前多說幾句關明月的好話,最好能先看看太子的意思。至于那個人暫時不要讓堡主知道。”他的笑聲亦是讓人聽不出任何喜怒,“小小涪陵城竟然一下子多出這許多高人,也當真令人始料不及了。”魯子洋賠笑道:“呵呵,看來泰親王這步棋一走,當真是滿盤皆活啊。”寧徊風道:“你記住,不要直接對堡主說三道四,只需要把相應的情報揀選后報告給他,一切都是他自己拿主意。”魯子洋嘿然道:“我跟了先生這么多年,這一點自然曉得。”又試探著問道,“林青居然會上那兩個女子的船,這一點倒是大出我意料,看來那兩個女子應是有些來歷的,要不要派兄弟盯著?”寧徊風道:“你不要派人去招惹林青,自有那個人看著他們。”魯子洋奇道:“他為什么要去盯著林青?”寧徊風沉聲道:“你可知與那兩個女子一路的男人是誰么?”魯子洋想了想:“那個人整日戴著箬笠,十分扎眼,只是看不清相貌,沒人識得他。不過聽齊百川說此人應是個難得一見的高手,以齊百川名捕的眼光,估計不會錯。”寧會風冷然道:“他便是蟲大師!” 

魯子洋乍聽到蟲大師的名字,心中一驚,失聲道:“他來涪陵城做什么?杜縣令雖是得了我擒天堡不少好處,卻也算不上是個貪官吧……”寧徊風一笑:“你道蟲大師只會殺貪官么?”他略一沉吟,“他這次來涪陵城動機不明,現在又與林青聯手,你要嚴令手下莫去打草驚蛇......”魯子洋猶豫道:“若是他們主動鬧事又如何?”寧徊風冷笑一聲:“我自有主意。只要林青與蟲大師不公然招惹我們,就算他們殺了齊百川和關明月我們也睜只眼閉只眼。”魯子洋悶哼一聲,似是頗不服氣。  

寧徊風又道:“我不妨再多告訴你一些情況,若我沒有看錯,那兩個女子都是四大家族的人物。”他頓了一下,方道,“既然有四大家族的人來,我們的計劃怕要再變一下,若是能讓四大家族與京師的人馬起沖突才是最妙,至不濟也要讓他們都疑神疑鬼一番。”林青聽到此處,方知道己方的行蹤全落在對方眼里,不但蟲大師行藏已露,便是花想容與水柔清的身份亦在對方掌握之中,對擒天堡的實力更是不敢小視。聽寧徊風語意,對江湖上神秘莫測的四大家族竟似也不放在眼里,實不知他憑什么可以如此托大。心中隱想起什么關鍵,卻一時理不出頭緒。 

“先生高見,令屬下茅塞頓開。”魯子洋連聲恭維,又道,“據我的消息,那齊百川果已通知追捕王來涪陵城,我看暗器王也沒幾天風光了。”寧徊風正色道:“你錯了。林青能有今日的名頭,絕非是妙手王所說靠著膽量得來。若真是追捕王來到此地與暗器王對決,我絕不看好梁辰。”魯子洋似沒料到寧徊風對林青如此推崇,頗為不忿道:“若是再加上那個人,我不信暗器王還有機會。”“你不要忘了蟲大師。”寧徊風輕輕彈了一個響指,悠然道,“何況追捕王可以無視明將軍的軍令,他可不行。” 

林青心中略有所悟,看來那個人是明將軍派來的。如此方合情理,太子既然派來妙手王,明將軍自也不會袖手旁觀。 

寧徊風良久不語,忽又咳了一聲,魯子洋知機:“先生身體不好,早些休息。屬下告退。”“我勞累慣了,這一身病根總是去不掉。”寧徊風嘆道,“不過有病纏身也是不錯的,就像我不想引起關明月的注意便可以托病不語......”魯子洋大笑:“先生機變百出,算無遺策,那關明月還只道我堂堂擒天堡的師爺僅是一個擺設呢!”寧徊風淡然道:“做大事者最忌招搖,這點你做得很好。現在你雖只是一個小小的香主,日后大事若成,自可名動天下,光宗耀祖。”魯子洋道:“全憑先生教導。” 

“你去休息吧,這幾日涪陵城中風雨際會,須得養足精神才好打點一切,不要有什么差錯。” 

林青聽到此處,更生疑慮。聽這二人的口氣,所指大事絕不應是泰親王與擒天堡聯盟之事,千頭萬緒卻不知從何理起。直到再留下去也不會聽到什么,當下待寧、魯二人離開后,瞅個空當兒,飄然而去。 

林青回到須閑舫上,蟲大師竟已坐在艙中等他。見林青回來,斟起一杯茶:“林兄深夜出游,必有不小收獲吧?”林青也不客氣,接過茶一飲而盡:“蟲兄是早就醒了,還是被那個寶貝丫頭叫了起來?”“那小丫頭走得那么驚天動地,只怕滿船的人都睡不安穩了。我只是見林兄已跟了去便省了腳程。”蟲大師悠然答道,又微一皺眉,“這上好的碧螺春被你如此鯨吞牛飲真是糟蹋。”林青大笑:“蟲兄果是個風雅的殺手,連一杯茶都如此看重。有機會我定要介紹個人與你認識。”蟲大師亦是大笑:“罷了罷了,這天下怕也找不出不想認識那個人的男子,有林兄這一句話,夙愿有望得償,無禮可送,這壺碧螺春便送與你吧。不過你可要回房間后再喝,不然見你用好茶當白開水解渴,委實讓我心痛……” 

駱清幽的倩影在林青腦中一閃而過,又甩甩頭,似乎如此,便可以拋去那分淡淡的思念,轉過話題:“你猜我今天探得了什么秘密?”蟲大師一副萬事不縈于懷的樣子,望望天邊將曉的一線曙色:“你且慢慢道來,才不枉我等你快到天明。”林青便把自己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蟲大師,末了又道:“若我沒有搞錯,今日來我們船上的那個高手應是明將軍派來的人,你不妨想想會是誰?” 

“鬼失驚!”蟲大師終于略有些變色,“怪不得我覺得那殺氣十分熟悉,果然是他。”“不錯!”林青雙掌一拍,“我亦想到是他。你想龍吟秋既然外號判官,鬼失驚這名字自然非常不討口彩,也難怪那寧徊風不愿提及他的名字。”提及這個與蟲大師并稱為江湖上兩大殺手的人物,林青與蟲大師心中都頗有些顧慮。以鬼失驚神出鬼沒、又不擇手段的作風,若是一意與他們為敵,他二人小心應付下當能自保,可花想容與水柔清卻必難躲過鬼失驚的雷霆一擊。 

林青道:“是了,那寧徊風也算神通廣大。不但已知你的身份,亦猜出花姑娘與清兒是四大家族的人物。我現在有些懷疑那個叫小弦的孩子了。”“江湖上見過我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蟲大師緩緩道,“但我曾與鬼失驚交過一次手,他自是認得我。但我相信那個孩子不會出賣我。”林青頗為驚訝:“你與他動過手?” 

要知蟲大師與鬼失驚一個是白道上例無虛發的貪官克星,一個是黑道上心狠手辣的冷血殺手,都可謂是百年難遇的殺手,他二人武功誰高誰低只怕是江湖上茶余飯后最大的談資,而這兩大殺手若是曾對敵過,實難想象竟都安然而返。 

蟲大師點點頭:“那是去年在九宮山的事。當時誰也沒討著好,彼此都負了傷,而且無語大師的師弟六語大師也死在了他手上。”林青點點頭:“看來鬼失驚于公于私都不想放過你。”“我還不想放過他呢。”蟲大師灑然一笑,“我與他也算冤家路窄,竟又在這小小的涪陵遇上,難怪他會潛來船邊伺機下手,只看他當時激起如此強烈的殺氣,若不是你正好與我一起,恐怕他早已出手了。” 

林青又問起當日蟲大師與鬼失驚過招的詳情,蟲大師毫不隱瞞,把對陣的各種微妙情形一一道來。林青問得極為仔細,然后一嘆:“我雖不愿在與明將軍動手之前惹上將軍府的人,但現在怕也由不得我了。”蟲大師笑道:“明將軍不是嚴令江湖上的人不得惹你嗎?你倒反去招惹將軍府,天下怕也只有區區幾人有此膽略了。”林青亦是一笑:“你別不承情,我可是為了你兩個寶貝侄女。” 

二人肅然對視,從彼此眼中都看出了殺鬼失驚之心。雖然難明鬼失驚是否有傷人之心,但若不能先下手除此禍患,待其發動,卻是誰也沒有把握能接下他的蓄勢一擊。而花想容與水柔清武功稍弱,最有可能首當其沖。 

二人談論甚久,不知覺天色已明。聽得艙邊微響,花想容俏生生地立在門口:“你們不去睡一會兒么?”林青見花想容雙目發紅,笑道:“你也一夜未睡么?”花想容臉又紅了,嘴角卻含著一絲笑,映著朝霞,更增明艷:“清兒第一次夜行,興奮得不得了,拉著我翻來覆去地說,害我也只好陪她熬夜了。”林青失笑道:“她興奮什么?若不是我感應到寧徊風要出手,只怕清兒第一次的夜行大計就將以做階下之囚而告完結。” 

“林大哥胡說!”水柔清蹦蹦跳跳地跑進來,先給蟲大師做個鬼臉,這才雙手叉腰對林青道,“就算你不拉我,我也可以躲過那一爪。”花想容望著一輪從江面上躍躍欲升的太陽,悠然道:“咦,不知道誰告訴我,現在想到那一爪還是心驚肉跳,還要拉我去拜菩薩還愿……”林青與蟲大師一起大笑起來。 

清兒把船板跺得震天價響:“好呀,容姐姐你竟然不向著我,向著林大哥。哼哼,真是見利忘義……不,是見色忘義。”這下可輪到花想容急得跺腳了。她自幼在家族的呵護下長大。父親花嗅香四海留情,聞香即走,沾香即退,乃是天下最有名的風流公子,而哥哥花濺淚亦是瀟灑倜儻、詩絕文艷,發宏愿要識遍天下英雄,畫盡山水美景,觀盡人間絕色。是以花想容昨日在三香閣一見暗器王林青,立刻便被他的男子氣概打動。又見林青為那天下馳名的才女駱清幽出頭,一個照面間便驚走齊百川,那份坦然磊落的英雄豪勇更是深深植根于腦海中,一顆芳心不知不覺間早已暗系在他身上。只是猜不透林青與駱清幽的關系,這一夜輾轉難眠倒是有大半心思在想著此事。如今被水柔清叫破,俏臉早已羞得通紅。 

蟲大師老于世故,如何看不出花想容對林青的女兒心思,見她尷尬,岔開話題道:“你們這兩個小姑娘今天又想出了什么節目?但現在涪陵城龍蛇混雜,卻不要太過招搖了。”水柔清年紀尚小,不通男女之情,見花想容忸怩的神色,心頭大樂。她與花想容姐妹情深,一向又是頑皮慣了,繼續道:“蟲大叔想必累了,我也困得幾乎睜不開眼,不若讓林大哥陪著容姐姐去涪陵城玩吧。”言罷掩口吃吃偷笑。林青亦是略有些不自然,避過頭不敢看花想容:“蟲兄多慮了。我倒覺得我們才要在城中大搖大擺地走一趟,看看對方反應。”“是極是極,還是林大哥有魄力。”水柔清一聽正中下懷,拍掌笑道,“我們四個人在一起,別說一個小小的涪陵城,就算是龍潭虎穴闖闖又何妨?” 

林青見蟲大師若有所思,笑道:“擒天堡雖已知道了我們的身份,但現在情勢復雜,京師幾派的人各懷鬼胎,誰也不肯先暴露自己的實力,勉強維系了一絲平衡,我們反而是最可能打破這平衡的人。只要情勢一亂,我們就有可乘之機了。”轉過頭對水柔清正色道,“你以后可不許再像昨夜一樣亂跑,若非我跟著你,現在只怕你已是人質了。”水柔清見林青神色嚴肅,吐吐舌頭,老實應了一聲。 

蟲大師望了一眼林青,沉吟道:“你不會是要故意引出那人吧?”他話中“那人”自是鬼失驚,只是他目前尚拿不準是否應讓花、水二人知道這個殺手的存在。 

“這只是其一。”林青嘆道,“我昨夜見了寧徊風,只覺此人心計百出,若我們不攪亂形勢,只怕一切都在其掌握之中。我現在最擔心的倒不是擒天堡是否答應泰親王的條件,而是明里與齊百川、關明月虛與委蛇,暗中卻與將軍府結盟。”他這一番話乃是經過深思熟慮后方得出的一個結語,絕不是無的放矢。昨夜寧徊風一任水柔清在門外偷聽,顯是當她是鬼失驚。蟲大師略一思索,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此事大有可能,我們必須制訂一個萬全的計劃。” 

水柔清奇道:“擒天堡與將軍府結盟不好么?那個扎風喇嘛豈不是要夾著尾巴灰溜溜回吐蕃了?”花想容輕聲道:“蟲大叔去年派人在將軍府的保護下殺了貪官魯秋道,水知寒也傷在我哥哥的手下;林大哥更是與明將軍勢不兩立,若是將軍府與擒天堡結盟,恐怕第一個就不會放過我們。” 

林青對花想容一挑拇指,贊他心機靈敏,又忽想到一事:“寧徊風先吟了幾句詩再向清兒出手,現在想來分明是與人對暗號,見清兒不是那個人,才驀然出手。如此想來,只怕他與那人早有約定,這對我們來說可不是個好消息。”他苦笑一聲,“寧徊風此人太過高深莫測,現在連我自己也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已發現我在外面,所以才故意命令魯子洋不許招惹我,以安我心……”水柔清忍不住問:“林大哥說的那個人是誰?” 

林青與蟲大師互望一眼,蟲大師沉聲道:“鬼失驚!”水柔清小孩心性,不曾將鬼失驚放在心上:“原來是他。自古邪不壓正,我才不信黑道第一殺手能及得上白道第一殺手。何況我們還有林大哥壓陣。”花想容眉頭一皺,顯是知道鬼失驚的難纏:“光明正大地動手過招自是不怕,就怕以鬼失驚不擇手段暗中行刺。”水柔清猶是不忿:“昨天下午來的定是他了,一見蟲大叔與林大哥出來,還不是嚇得跑了。” 

林青見水柔清如此托大,正覺有必要提醒她,恰好蟲大師亦有此意:“那是因為當時他想殺我。若是找上你呢?”“我?”水柔清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尖,一臉難以置信地道,“他找我一個小女孩的麻煩做什么?”嘴上雖硬,心頭卻是有點虛了。畢竟在江湖傳言中,鬼失驚算是最令人驚怖的一人,手下二十八弟子以二十八星宿為名,合稱“星星漫天”,論名望雖不及蟲大師的“琴棋書畫”四弟子,但聲勢上卻強了許多。 

蟲大師有意嚇唬水柔清,正色道:“鬼失驚最強之處便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且心志堅毅,真要找上你,別說我和你林大哥,就算你父母也難護著你。我們總不能一天到晚跟著你寸步不離吧……”水柔清不語,臉上略現懼色。林青笑道:“放心吧,只要你乖乖的,別到處亂跑便沒事。向你昨夜那般貿然探險,碰見他可不是說笑。” 

花想容將水柔清攬在懷里:“清兒別聽他們嚇唬你,鬼失驚也算成名人物,如何會對小女孩下手。只是以后不要再到處亂跑了,若是不小心落在敵人手里,反讓蟲大叔與林大哥投鼠忌器,縛手縛腳。”林青與蟲大師點點頭,心想還是花想容心細,這句話比什么嚇唬都管用。水柔清小嘴一撅:“我知道了。”心中稍安,又開始頑皮,“什么投鼠忌器,人家明明是個人嘛!”幾人大笑。 

花想容仍是不敢看林青,望著蟲大師道:“清兒由我看著,倒是你們出門要小心點。將軍府與你們都頗有仇怨,若有隙下手,鬼失驚絕不會放過機會的。”林青沉思道:“只一個鬼失驚我倒不怕,就怕有寧徊風這樣的人暗中策劃,那可麻煩得多。”蟲大師眼中精光閃動,向林青望來:“有幾成可能?”林青不語,伸出四個手指頭,意思敵人或有四成可能對己方動手。他心中暗度:以擒天堡的實力,只要龍判官、寧徊風、擒天六鬼、四大香主一并出動,再加上鬼失驚暗伏于側,欲將四人一網打盡也非癡人妄語。當然擒天堡未必會聽命于將軍府,鬼失驚亦未必會冒著開罪四大家族與自己的危險一意出手。但這種推斷卻絕非不可能,有必要暗做預防。林青與蟲大師的目的本是為了阻止泰親王與擒天堡結盟,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確是始料不及。 

花想容道:“小心為善。我今天本想讓林嫂去城中置辦些物品,看來還是讓她不要去了。”林青道:“讓林嫂守在須閑舫上,你和清兒仍要大搖大擺地去城中。”蟲大師亦道:“不錯,此刻絕不能示弱。倘若我們擺出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擒天堡與鬼失驚摸不清虛實,亦不敢輕易發動。”林青一笑:“花姑娘與清兒最好再多購些東西,做出一幅馬上要離開涪陵城的樣子。”水柔清疑惑道:“你們不去么?”蟲大師奇道:“你知道我最怕陪你們逛街,何況買東西這些事情,你們兩個女孩子在場就行了,加上兩個大男人如何好與小販討價還價。”言罷卻對林青偷偷擠了一下眼睛。林青會意,打個哈欠:“一夜沒睡,我可要好好睡一覺。” 

水柔清一想到鬼失驚窺伺在旁,膽氣早弱了幾分,正要不依,花想容一拉她的衣衫:“好吧,我們兩姐妹這就出發,可不要讓人笑我們沒膽子。”她可不似水柔清那么毫無機心,知道林青和蟲大師必會暗中尾隨,伺機查出鬼失驚的行蹤。 

望著花、水二女緩緩走遠,蟲大師忽然一嘆:“容兒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孩子。”林青自是明白蟲大師因何提及此事,卻只是點點頭:“我這一生便只有一個意中人。”蟲大師嘴角含笑:“要不要我猜猜她的名字?” 

“你定是猜不到。”林青大笑,反手一拍背上的偷天弓,“我的意中人便是它!” 

其時天色尚早,晨曦籠罩下,一片霧氣茫茫,隔幾步便難辨行人。花想容與水柔清去街邊的小攤前吃早點,川味麻辣,直吃得滿頭大汗,連呼過癮。這時,一個滿臉病容的黃臉漢子端著豌豆花經過二人身旁,腳下忽地一個踉蹌,直往水柔清身上撞來。水柔清正在擦汗,冷眼瞅見那漢子撞來,大吃一驚。她剛才在路上聽花想容說起鬼失驚易容術如何了得,化身萬千,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他化裝的。疑神疑鬼下,還道是鬼失驚果然尋來,不假思索,一招“霸王卸甲”彎腰仰面從那漢子腕下鉆過,本想反擊,終是懾于鬼失驚的威名,躥出好遠。也幸好她閃開,那碗熱乎乎的豆花才沒潑到身上。 

一時間,那漢子足下不穩,一跤跌下,還好花想容眼快,一把扶住了他。那漢子一迭聲道歉:“對不起!不小心滑了一下 ,姑娘沒事吧?”水柔清驚魂稍定,暗笑自己草木皆兵,抬眼看到周圍食客均是一臉詫色望著自己,顯是為她剛才靈活的身手所驚,心頭得意:“沒事啦,以后小心點就是了。”那漢子仍是一邊不跌道歉,一邊端著豆花走了。花想容卻不愿在旁人的眼光中吃早點,亦拉著水柔清結賬。 

才走幾步,水柔清忽地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快抓住那個人。”花想容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怎么了?”水柔清哭喪著臉,撅起小嘴罵道:“天殺的小偷,竟然偷了我的寶貝金鎖!”花想容定睛一看,水柔清脖上掛的金鎖果然不見了,轉頭看去,那還能尋到那人的影子:“你好好想想,會不會是掉船上了。” 

“不會的,這金鎖隨身戴了幾十年了,我從沒有取下過。”水柔清幾乎要哭了。花想容有意逗她開心:“羞不羞,你才多大呀,就敢說戴了幾十年。清兒莫傷心,姐姐到時候再請人給你打一個就是了。” 

“那是我母親給我留下的,還說什么以后做我的媒定之物。”水柔清亦知道再找那漢子亦是徒勞,只得嘴上不依,罵罵咧咧。“要不要報官?”花想容知道水柔清的母親自她小時便去了京城,已有數年沒有回來過,此物對她自是極為重要,也不由著急起來。 

水柔清嘆道:“容姐姐你真糊涂了,我們這么大本事都找不到,官府能有什么用?”她極為要強,雖然心中懊惱,面上卻裝作不當回事,“丟了也就罷了,反正我也不想嫁人......”花想容見水柔清這么想得開,嘻嘻一笑:“是呀是呀,姻緣天定,說不定這金鎖一丟,還真會弄出什么故事呢,或許你以后就可私訂終身,再也不需聽從父母之命了......”水柔清一聽此言,作勢來抓花想容。花想容閃身躲開,嘴上卻仍是不停,與水柔清鬧做一團。 

那黃臉漢子正是妙手王關明月所扮。他昨日才到涪陵城,先去見了魯子洋,正好碰到日哭鬼在探查那暗害他的船家死因。而日哭鬼聽了小弦一番胡言,只道水柔清那金鎖真是小弦之物。他對小弦實已情深,又耐不過小弦的一再央求,便給妙手王關明月說了此事。關明月知道日哭鬼為擒天六鬼之首,頗得龍判官器重,若能得他美言幾句,大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何況他身為天下偷技無雙的妙手王,如此區區小事不費吹灰之力便可辦到,自是一口應承。 

關明月一向驕傲,這一次來涪陵城前在太子面前夸下海口,原以為必可功成,直至昨夜與魯子洋、寧徊風一見,看對方莫測高深,又加上他發現水柔清暗藏門外,而對方并不說破,還道是他們另有約好的人,此時方知情勢復雜,遠非自己所能掌控。回客棧后與手下幾人商議半天,也無萬全之策,心頭郁悶,一早便來城中閑逛,卻正好見到水柔清與花想容,便施展空空妙手,神不知鬼不覺地竊走了水柔清的金鎖。他的手法高妙,水柔清一無所覺,待發現金鎖被盜時,關明月早去得遠了。 

關明月心頭得意:看日哭鬼求自己盜鎖時的神態,此物對他自是極為重要,自己幫他這個大忙,他自然會在龍判官面前說幾句好話......正想著,忽覺身后有異,似是有人跟蹤。他江湖經驗豐富,當下也不回頭,腳下卻暗暗加勁,看似走得不快,卻是七拐八繞,轉瞬便混在早起趕集的人群中。他過街轉巷,自以為已撇下跟蹤的人,剛打算踱回客棧,脊背略微一緊,那種被人盯伏的感覺重又涌上。關明月憑盜揚名天下,對這種盯梢早就安之若素,但那份揮之不去的感覺卻頗難受,心中盤算,嘴角現出一弧冷笑,不回客棧,直往城東荒郊處行去。 

來到郊外無人處,關明月驀然站住,手在臉上一抹,除下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朗聲道:“是林兄還是蟲兄?不妨出來一見。”林青從一棵大樹后躍出,輕輕鼓掌道:“幾年不見,關兄耳目猶勝往昔,可喜可賀。”他一直跟著花、水二人,本欲釣出鬼失驚,卻不料先發現了關明月,這才一路跟蹤到此。 

關明月道:“以林兄雁過不留行的身法,要跟蹤我而不被發現并不困難吧?”他聲音轉冷,“卻不知林兄故意現出形跡是何用意?”“彼此彼此。”林青微微一笑:“關兄既然看出跟蹤之人不是我就是蟲大師,卻還故意來此荒郊之處。你的用意自是我的用意了!” 

關明月臉上終現一絲笑意:“林兄如此爽快,我亦不兜圈子。如今涪陵城中情況復雜,各路人馬均想插手結盟一事,我很想聽聽林兄的高見。”林青坦然道:“關兄放心,我與蟲大師的意圖皆是不許擒天堡與泰親王結盟,若是龍判官與太子聯手,也算是不錯的結果。”他深通京師形勢,明將軍勢力最強,泰親王次之,而太子一系的勢力卻是最弱,若能與擒天堡聯手可令京師勢力趨于平衡,所以方出此語。 

“好!”關明月拊掌大笑,“有林兄此話,我便可安心了。林兄想如何合作?”林青不為所動:“在合作之前,關兄最好說明,為何跟著那兩位姑娘,不然難釋我心中之疑。”關明月出手何其之快,縱是以林青的眼力,隔得遠了,也沒發現他偷走了水柔清的金鎖。 

“林兄放心,我絕無惡意。”關明月露出尷尬神情,畢竟偷人家小姑娘的貼身之物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得苦笑道,“何況那小姑娘身懷溫柔鄉的武功,我怎敢做什么手腳?”林青料想關明月也不敢在水柔清身上玩什么花樣,猜他想一試水柔清的武功,便道:“好,此事揭過不提。我便長話短說,魯子洋安排關兄何時見龍判官?”關明月這才吃了一驚:“昨夜藏在門外的那個人是你?”林青也不分辨,任由關明月猜想。 

關明月想到昨夜在魯寧二人面前對林青頗現敵意,心中不安:“我與擒天堡的人不過虛與委蛇,林兄切莫當真。”林青大笑:“關兄過慮了,縱是你對我有何不滿,我相信在此情景下,我們仍可精誠合作,至于日后是否反目成仇,我現在卻不考慮。”他這話不卑不亢,即挑明了與關明月非是同道中人,卻也留有余地。關明月臉上陣紅陣白:“魯子洋尚沒有通知我何時見龍判官,我估計應在今天給我消息。”林青正色道:“既然如此,關兄負責給我提供擒天堡的情報,我則負責破壞齊百川與龍判官的聯盟,大家各得其利,如何?” 

關明月沉吟半晌,他既想到昨夜藏在門外的是林青,心中頗懷疑擒天堡與暗器王是否暗中聯絡。林青見他尚有顧慮,又道:“關兄知我為人不喜算計。何況以你現在的實力,有法破壞泰親王的計劃么?如今情勢緊急,力合則強,力分則弱,稍一猶豫便悔之晚矣,何去何從,尚請關兄一言而決。”“好!”關明月抬眼望向林青,“我信林兄一次,一有龍判官的消息便通知你。” 

花想容與水柔清二人在涪陵城中一路說說笑笑、走走停停,逛了許久,還故意去米店內買了許多米油,令伙計送到舫上,弄得人人皆以為她們將要離開涪陵城。 

花想容一路上暗中留心,但別說未發現有人跟蹤,就是林青與蟲大師也未見蹤影。眼見已到午間,水柔清道:“我肚子好餓,要不要再去三香閣?”花想容道:“還是回船上吧,要不便叫上蟲大叔他們一起去三香閣。”水柔清笑道:“怕什么?就算鬼失驚要來,我們也先做個飽死鬼。”

“你這小妮子膽子又大了呢。這一路上你不是到處懷疑人人都是鬼失驚改扮的么?你不怕他化裝成三香閣的伙計給你下毒呀?”水柔清臉一紅,眼珠一轉,說道,“我知道你為什么急著回船了?”花想容隨口問:“為什么?”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水柔清搖頭晃腦地笑道,“不對不對,是一個時辰不見就如隔三秋。”花想容大窘:“亂嚼舌頭,我是想蟲大師他們也沒有吃午膳,你莫胡說。”“不要不承認嘛。”水柔清笑嘻嘻地道,“花夫人以前常在我面前念叨你眼高于頂,天下男人都看不上,這次回去我立馬上給她報喜。”“你再說。”花想容作勢要打。水柔清連忙閃開,嘴上猶道:“你要沒那心思,就陪我去三香閣。”花想容拿水柔清無法,只得答應:“好啦,依你就是。”繼而又嘻嘻一笑,“可惜今天沒人請客了。” 

一提到小弦,水柔清氣不打一處來:“那個小鬼實在可惡,我懷疑他是擒天堡的人。”這下花想容占了上風,笑吟吟地繼續開水柔清的玩笑:“說不定他就是鬼失驚扮的。”“就憑他?”水柔清一撇嘴,氣鼓鼓地道:“我再見到他便剝了他的皮,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扮的…..咦,真見鬼了!”原來水柔清話音尚未落,便看到一個漢子抱著小弦從街邊轉角出現了,正朝二人走來。“說曹操曹操就到呀。”花想容大笑:“快去剝他的皮吧!”水柔清剛剛說了大話,臉上頗掛不住,對那漢子喝一聲:“站住!” 

那漢子卻非日哭鬼,只見他三十上下,身材瘦小,五官上最醒目的便是一雙狹長的眼睛,正是擒天六鬼中的吊靴鬼,依言停下腳步:“二位姑娘好。”見到花想容與水柔清,小弦眼睛一亮,卻不說話,只是在吊靴鬼的懷里掙扎起來。水柔清裝作老氣橫秋的樣子,一指小弦:“你這小鬼見了我,怎么不上前問好?”小弦眼中神色復雜,仍不答話,依然拼命掙扎,只是吊靴鬼力大,如何掙得脫。 

花想容見小弦衣衫上撕破幾處,面上還有一道傷痕,覺出不對。向吊靴鬼問道:“你是什么人?這小孩子和你什么關系?”吊靴鬼乍見到花想容的美色,呆了半晌,舔舔嘴唇嘿嘿干笑道:“這位便是花姑娘吧?果然是國色天香,艷壓群芳……”“住口。”水柔清斥道:“你怎么和這小鬼一樣油嘴滑舌?”他正沒好氣,連帶小弦一起罵上了。花想容見那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料知對方有備而來,暗自提防。 

吊靴鬼從驚艷中清醒,退后半步,長揖道:“水姑娘息怒,在下擒天六鬼之吊靴,奉堡中寧師爺之命給蟲大師與林大俠問安,另外尚給林大俠帶了一封信,還要麻煩二位姑娘轉交。”花想容尚未答話,水柔清卻見小弦一臉奇怪的神色,有意為難吊靴鬼:“我們又不是和林大俠一路,你自去找他就是了。”吊靴鬼一笑:“水姑娘有夜探擒天堡分舵的膽量,卻沒有承認與暗器王同行的勇氣么?” 

花想容見吊靴鬼侃侃而談,將己方底細如數家珍般道來,更是毫不遮掩地說出水柔清夜探之事,心中暗驚:莫非是龍判官已到了涪陵城,正式向林大哥與蟲大師宣戰么?嘴上卻道:“這位大哥言重了,清兒不過小孩心性,去涪陵城中玩耍,何曾夜探擒天堡?”水柔清雙眼圓瞪:“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去你們什么分舵了?就算真是這樣,你堂堂擒天堡連我一個小女孩都攔不住,還胡吹什么大氣?” 

吊靴鬼碰到水柔清這般胡攪蠻纏無計可施,微微語塞,訕訕一笑,轉身便走:“你們既然不與暗器王同路,我便再去尋他好了!”“且慢。”花想容知道對方既然尋上門來,必是不肯干休,“你且說說給他帶什么信?” 

吊靴鬼神秘一笑,拍拍手中的小弦:“這便是我們寧師爺給林大俠的信。”“什么?”水柔清一跳老高,蔥指幾乎按到了小弦的鼻子上,“他就是你帶的信?”看小弦一直不說話,心中更是認定這小鬼是擒天堡的奸細,似笑非笑地調侃道:“你這小鬼越發長進了,竟然好好的人不做要做什么信?”小弦見水柔清一個手指在眼前直晃,恨得牙癢,只想咬她一口,偏又動彈不得,心中憋氣,眼淚幾乎都掉下來了。 

一聲長笑響起,林青驀然現身,對吊靴鬼淡然道:“既是寧徊風的信,我便收下,你這就回去復命吧!”原來他與關明月商議已定,重又跟上了花、水二女。林青這下出現的毫無征兆,水柔清嚇了一跳,倒是花想容早有預料般微微一笑,臉上卻又是不爭氣地暗生紅暈。小弦卻是猶若見了親人,雙眼發紅,淚水在眼眶中轉來轉去,強忍著不肯在水柔清面前掉下淚來,神情當真是復雜至極。 

吊靴鬼意料不到林青說來就來:“見過林大俠,久仰……”林青盯著小弦,心中奇怪他激動的表情,毫不客氣地打斷吊靴鬼:“你的信已送到,要與我攀交情便叫寧徊風親來。”吊靴鬼身為擒天六鬼,在川中一向驕傲慣了,何曾被人如此搶白,臉上掛不住,正要開言分辨幾句,卻見林青一雙銳目炯炯看來,心頭一寒,憋在嗓子眼的話登時全咽回肚中。暗罵幾句,表面上仍不敢失了禮數,將小弦放在地上,再對林青與花、水二女拱拱手,轉身走了。 

小弦被吊靴鬼放在地上,登覺手足酸軟,直往地下跌去。花想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抬頭望向林青:“帶他回船么?”林青看小弦神色復雜,心知必有隱情,在此涪陵城中亦不好多問,便點點頭,一掌拍在小弦肩頭,要先解去他被點的穴道…… 

“咦!”林青微微一震,他這一掌用了六成真力,竟然不能解開小弦的穴道,小弦體內似是有一股極為詭異的真氣上下躥行,將自己的掌力彈開。林青蹲下身來,拿起小弦的手腕將兩個手指按在脈門上,只覺其經脈跳蕩凝滯,無有常法,似被一種極為邪門的武功所制,自己一時竟也沒有把握解開。 

小弦從小把林青當作自己最大的偶像,在心中地位實與父親無異,看到林青離自己這么近,再也忍不住,將這一路的委屈統統釋出,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樣簌簌往下掉。 

水柔情只道這個“對頭”是因疼痛而哭,扁扁小嘴,給他扮個鬼臉。林青哪想到小弦的心思,拍拍他的肩:“不要急,回去后我與蟲大師必能給你解開穴道。”心里思索小弦體內古怪的傷勢,緩緩站起身,往碼頭方向行去。 

花想容與水柔清打個眼色,抱起小弦跟著林青。不料小弦先是一呆,然后拼命掙扎起來,幾乎難以抱他行路,只得輕聲叫住林青。林青回頭一看,只見小弦滿面通紅,心中吃了一驚,忖想莫不是自己剛才解穴不得其法,反而引發了什么傷勢。他見小弦對自己十分親近,亦是不由關心他,何況寧徊風如此鄭重地派吊靴鬼將小弦當“信”送來,定有蹊蹺,當下跨上一步,接過小弦:“你哪里不舒服么?”花想容對小弦道:“你若是能寫字,便在地上寫出來吧。”小弦紅著臉點點頭。林青將小弦放在地上,水柔清卻也不忍再為難他,怕他蹲下寫字難受,遞來一根樹枝:“你寫吧!”小弦接過樹枝,他除了口不能言,手足酸軟,其余各處倒是無有大礙,當下在地上劃了起來。 

“男?”水柔清仔細分辨著小弦劃下的字,笑了起來,“我們知道你是男的。”“女?”花想容亦忍不住笑了,這小孩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這時候還有心情寫這些無關痛癢的字。“授......受......不......親!”林青念完小弦寫的字,呆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剛才小弦被花想容抱在懷里臉紅耳赤竟是為此,惹得眾人還當他有什么不舒服。想不到他這小孩子亦有這種心思,真是越想越好笑。花想容笑得前仰后合,水柔情更是指著小弦,笑得直不起腰來。惟有小弦眼巴巴地望著林青,似是盼他來抱自己。 

“哈哈,這個小孩子實在太有趣了,害得我也忍不住現身出來。”蟲大師亦不知從什么地方躥了出來,仍是戴著那頂大箬笠,上前一把抱起小弦,“來來來,我抱你回船總沒事了吧?”小弦重重點頭,眼中猶掛著一顆淚珠。 

林君見字好! 

此子身中我獨門點穴之法,雖行動如常,然口不能言,若一月不能解,后患無窮。久聞林君與蟲大師俠肝義膽,鋤強扶弱,況此子與君淵源頗深,想君必不會袖手不顧。便以五日為期,若不能解其禁制,寧某自當援手,此后擒天堡與諸位再無糾葛。 

六年前林君當眾給天下第一高手明將軍下戰書,此事傳遍武林,可堪效尤。如今便以此子為戰書,班門弄斧,為博林君一笑耳! 

寧徊風頓首 

水柔清讀完小弦身上所帶的信,抬頭看看諸人,喃喃道:“原來這小鬼卻是一封戰書。”林青沉吟不語,寧徊風既敢給自己下這封戰書,必是有幾分把握。心中說得客氣,所謂與擒天堡再無糾葛,無非便是讓自己再莫管他們的事。而剛才給小弦解穴時倒真難以摸準對方的手法,弄不好便輸了這一仗。 

“此乃緩兵之計。”蟲大師道,“寧徊風既以五日為期,這五日中擒天堡必會有所行動。”水柔清卻對林青信心十足:“寧徊風不過是擒天堡的一個師爺,能有什么本事?我才不信林大哥要用五天,才解得了小鬼的穴道。”又幸災樂禍地望了小弦一眼,笑嘻嘻地說,“你這小鬼運氣真好,真想看你一輩子說不出話是什么樣?”小弦聽水柔清念到“若一月不能解,后患無窮”時,心頭泛起一絲寒意,且不說還有什么后患,但是這一上午口不能言便已讓他難過得幾乎大哭。此刻哪有閑心與水柔清斗氣,只是轉過頭,不去理她。 

林青抬首望天,嘆了一口氣:“寧徊風此人絕不可小覷,他既然劃下道來,只怕在這小孩子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我沒有把握能解開。”“哦?”蟲大師眉尖一挑,抓起小弦的手,閉目暗查他體內經脈情況,良久睜開眼睛,微現驚容:“這是什么手法,我卻是聞所未聞?” 

花想容心地善良,見小弦聞言色變,按住他胳膊安慰道:“不要怕,你可聽說過暗器王與蟲大師還解決不了的事么?”蟲大師搖搖頭:“小丫頭先別吹大氣,這種點穴手法霸道異常,為我平生僅見。”林青沉聲道:“我剛才試了一下,發現他體內經脈全亂。單以脈象看,少陰、太陰這二經的穴道全閉,無法輸入半點內氣……”蟲大師點點頭道:“偏偏陽明經與太陽經中又有一股強烈的異氣,奔突不已。若是強行以外力收束,我怕以他體質是吃不消的。”林青卻在想寧徊風信中聽說小弦與自己大有淵源之事,隨口答道:“先不要著急救治,此手法暗伏殺機,搞不好便有走火入魔的風險。” 

小弦聽得心驚肉跳,雖不懂那些經脈是何意,但看蟲大師與林青一臉凝重,一猜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大大不妙。花想容與水柔清面面相覷,實想不到以蟲大師與林青之能竟然亦會束手無策,看來寧徊風給暗器王下戰書,果然有所依憑。 

小弦聽得心驚肉跳,雖不懂那些經脈花想容心細,聽林青與蟲大師在小弦面前毫無顧忌地談論他的病情,怕他聽了難過,又見他衣衫已破,臉上還有一道血痕,憐意大起,上前一拉小弦的胳膊道:“你先隨我去艙中休息一會兒,再把衣服換下來,我找人給你縫補。”小弦甩開花想容的手,一跳而起,堅決搖頭。“怎么了?”花想容奇道。小弦咬著嘴唇,只是搖頭,面上竟然滴下汗來。 

看小弦小臉上滿是惶急,水柔清亦不忍心,端了一杯水遞與小弦,破天荒地和顏悅色:“到這里就放心吧。你既然識字,不妨寫下那壞蛋如何給你點穴的過程,或許有些幫助。”小弦點點頭,再雙手反抱肩膀,復又搖起頭來。蟲大師聽水柔清說得在理,亦道:“小兄弟聽話,先隨我去艙內,慢慢寫下你被點穴的過程。我總會有辦法幫你解開的。”水柔清伸手來拉小弦,卻被小弦再次躲開。看小弦似是怕人碰觸的樣子,水柔清失笑道:“你莫不是還惦記著男女授受不親?真是個古板的小老夫子。”眾人想到適才那一幕,都不由笑了起來。 

小弦見水柔清的笑臉,心頭一慌,臉亦紅了。他此刻對自己的傷勢倒不著急,卻是怕拉他去換衣。原來他懷內便放著水柔清的金鎖,那是早上關明月交與他的,若是當場被物主發現了,那才真是百口莫辯,何況他現在連僅有的一張嘴都作聲不得。 

林青見小弦神態異常,正要開口,眼角卻突地瞥見河岸的樹林中射來一物,不假思索,一把抓在手里,觸手柔軟,卻是一塊包著絲巾的石塊。 

“什么人?”花想容正欲追上岸去,卻被林青一把拉了回來:“不用追,是妙手王關明月。”水柔清奇道:“妙手王來做什么?”蟲大師微笑道:“自然是給林大俠送上龍判官的消息。”他與林青一起暗中跟隨花水二人,自知道林青與關明月聯手之事。 

林青展開絲巾,卻見上面寫了幾個字,緩緩念道:“明日午間,龍判官約見我與齊百川于城西七里坡困龍莊。” 

“龍判官一并約見齊百川與關明月!”蟲大師大是驚訝,“擒天堡毫無避諱地讓這京師兩派一起碰面是何道理?”林青嘆道:“這必是寧徊風的計策,挑起二派的矛盾,擒天堡才好從中得利。”水柔清不解:“擒天堡只需和一家暗中訂盟約就行了,為何如此?”“也許我們都錯了,擒天堡根本就不想與任何人結盟。”林青冷笑,“我一直在想,泰親王與龍判官結盟一事極其秘密,為何弄得人盡皆知?”蟲大師一拍大腿:“對,這點是個疑問。按理說泰親王方面應該不會泄漏,那么問題便是出在擒天堡了。” 

水柔清道:“這樣做對擒天堡有什么好處?總不至于要把京師的幾大勢力統統得罪吧?”林青沉吟道:“關鍵是寧徊風。此人心機極深,難以捉摸。我心中隱隱有種感覺,只是有些地方還想不通透。”“會不會是關明月故布疑兵?引我們上當?”水柔清一轉臉卻看到花想容滿面紅暈,奇道,“咦,容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和這小鬼一樣紅了臉?”花想容低聲道:“沒什么,我有些不舒服。”原來剛才花想容被林青一把拉住,芳心登如鹿撞,臉上不由火熱滾燙起來。而小弦聽林青說到關明月,亦怕他們說到丟鎖之事,一時也是面紅耳赤。 

蟲大師笑道:“也罷。林兄便留在此想一想,二個小姑娘回房休息,我去試著解這孩子的穴道,大家各有分工,晚間再來商議。” 

小弦生怕水柔清說到金鎖之事,巴不得他們早些結束談話,聽蟲大師一說,正中下懷,不待別人拉他,自己先往艙內走去。水柔清大叫:“你這小鬼別闖到我房里去了!”挽著花想容追了上去。 

蟲大師思索道:“寧徊風這道戰書下得不遲不早,大是蹊蹺,里面只恐有詐。而鬼失驚不再現身,寧徊風亦絕口不提將軍府,這讓我有一個非常不妙的猜想......”他再長吸了一口氣,面色凝重,低聲續道,“或許擒天堡與京師三派已然聯手,目的便是對付你我。”林青亦是滿腹疑團,皺眉不語。蟲大師拍拍林青的肩膀:“我先回艙中試著給那小孩子解穴,你好好想想。目前情勢看似平常,內中卻頗多兇險,一步走錯便可能引發大禍。” 

林青獨立于船頭,望著奔流不息的滾滾江水,心中思潮起伏。江風吹拂著他的衣角,亦吹亂了理不清的千頭萬緒。 

直到此時,他才首次認真地思索寧徊風這個人。原以為他不過是擒天堡一個師爺,后來覺得此人大不簡單,送來小弦這封“戰書”更是出人意料。林青心頭驀然泛起一種感覺:與龍判官相比,或許這位號稱“病從口入,禍從手出”的寧徊風才算是一個真正的對手。 

過了幾個時辰,到吃晚飯的時間,蟲大師仍沒有從艙中出來。花想容與水柔清大是驚訝,料不到寧徊風這封“戰書”竟然如此難解。林青倒似全然無礙,言笑甚歡。 

花想容忍不住向林青問道:“擒天堡不表態與何方結盟,卻又于明日會見泰親王與太子的人,我們該怎么辦?”林青也在考慮這個問題:“擒天堡此舉大是高明,不但出我意料之外,京師的人亦都會被弄個措手不及。”他沉思道:“關明月既然通知了我,我勢必不能袖手不管,但如何插手此事卻甚難決斷。若是橫加干預,只怕連京師三派的人都會與我等為敵。” 

“我有一事不解。”花想容慢慢啜著一杯茶,緩緩說出她的疑慮,“擒天堡應該算不到我們會阻止他們與泰親王聯盟,只要不引起我們的猜疑,暗中行事即可。但為何寧徊風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林大哥下戰書呢?”林青略微一愣。此言大是有理,按理說此時寧徊風忙于處理京師三派的事,絕無余暇來理會暗器王,更絕不想自己插手其間。但下戰書之舉確是令人猜想不透其中用意,除非寧徊風孤陋寡聞到不知自己遇強愈強的性子,天真地以為一封戰書便會令自己知難而退……要不然,那就是寧徊風有意將暗器王與蟲大師這兩位高手牽入到此事中。

水柔清亦是一臉疑色:“容姐姐這一說,我也有些懷疑:擒天堡似是深怕我們沒有招惹他們的理由……”蟲大師的聲音由門外傳來:“不錯,寧徊風就是故意引我們疑神疑鬼。我越想越不對頭,明天困龍山莊之會極有可能是給我們設下的圈套,這一點不可不防。當然,我們不要忘了還有個暗伏于側的鬼失驚。”門內三人見蟲大師一臉倦色,小弦又沒有跟他一起,互望一眼,不知道他是否解去了小弦身上的禁制。 

林青道:“我想不出擒天堡要對付我們的理由,除非就是與將軍府結盟了。可若是如此,明擺著得罪泰親王與太子,何其不智?”花想容亦點點頭:“結盟一事弄得人人知曉,若我是龍判官,在此情形下與任何一方結盟都會開罪其他兩家,倒不如保持中立。”林青聽花想容如此說,眉尖一挑,似是想到了什么關鍵:“我明白了,若是龍判官想保持中立,但又同時可對京師三派示好,只有一個法子……”水柔清仍問道:“什么法子?”忽然醒悟,與花想容對望一眼,心頭不由有些發冷——最簡單的方法自然便是殺了暗器王與蟲大師,既顯實力,又可讓京師三派都滿意。 

蟲大師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林青:“妙手王的情報可信么?”林青沉吟,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憑擒天堡的實力,要想一舉搏殺暗器王與蟲大師這兩大絕頂高手只怕難有勝算;但若是關明月有意給他這樣的情報引他入轂,那就是京師三派與擒天堡聯手置他們于死地。實力懸殊下,一旦中伏,幾無生機。蟲大師嘆道:“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也解不開那孩子的穴道,不如明日我們便不去困龍山莊,雖是示弱,但也可靜觀對方的反應。” 

花想容詫目望來:“寧徊風真有這么大本事?” 

“也不是沒有法子。”蟲大師道,“可這孩子身子骨雖不弱,但經脈的強度絕難與久習上乘武功的人相比,強行解穴有極大的風險,如若能先用藥物固本培原,再緩緩解之應該可行,可如此一來,施術者必是大傷元氣……”花想容嘆道:“寧徊風心計太深。他既然肯花這么大力氣在一個小孩子身上,分明是看出林大哥與蟲大師心懷仁義不會置之不理。但若是先救了這孩子,大傷元氣下又更難抵擋擒天堡的殺著。”水柔清道:“要不我們馬上離開涪陵城,管他擒天堡與誰結盟。找個僻靜的地方給那小鬼治傷,也不怕他們來尋我們的麻煩。”花想容暗暗搖頭,她可不似水柔清般不通世情,若是林青與蟲大師不戰而走,勢必有損名聲,在江湖上再也難以抬頭。只是這種想法卻不便說出。 

果然蟲大師苦笑一聲:“你說得倒是輕巧,且不說這一身虛名,你叫我去如何面對嗅香公子所托之事?”林青良久不語,卻似下了決心般正色道:“明日我一個人去困龍山莊。”“這如何使得?”花想容急聲道,“你何必如此犯險,若是有了什么意外……”話至此已說不下去。蟲大師亦道:“此時萬不可憑一時意氣,若寧徊風有意算計,這許多高手再加上一個龍判官,只怕真是兇多吉少。嘿嘿,這困龍山莊莫非真要困龍么?” 

“一時意氣!”林青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蟲兄可以不看重虛名,我卻不行。我最大的心愿便是與明將軍的一戰。若是我明日不敢去困龍山莊,心志一喪,日后絕無可能再勝過明將軍。”他此話絕非空言,武功高至按期王這一步,更注重的是心境上的修為,若是經此一挫,戰志大減之下,日后再經勤學苦練亦是無補。 

聽林青如此一說,幾人面面相覷,在此情形下頗有些進退兩難。林青一笑:“你們只想到寧徊風心計如何,卻忘了京師三派那個沒有自己的想法?他們誰又愿看到擒天堡威震武林?何況他們還需要考慮萬一困不住我的后果呢?” 

水柔清眉頭一舒,拍手笑道,“是呀,一旦暗器王脫困,以后誰能有安穩日子過?單憑此點,他們若沒有萬無一失的把握就不敢輕易發難。”蟲大師亦是眼睛一亮:“不錯。京師三派畢竟不是擒天堡的人,縱算權衡利害一時合作,彼此間也遠遠談不上齊心協力。”林青大笑:“既是散兵游勇,何足俱之?”他臉上充溢著澎湃的信心,“只憑擒天堡的實力怕還不能置我于死地,明日別說一個困龍山莊,縱是龍潭虎穴亦要去闖一闖。”

花想容被林青強大的斗志感染,再不似適才的憂心忡忡:“要去就一起去,看看他們是不是膽敢連蟲大師和四大家族一并招惹。”林青給蟲大師使個眼色,蟲大師會意,對花想容與水柔清道:“天色不早了,容兒與清兒先去休息,養精蓄銳,明日才好去那困龍山莊。”花想容與水柔清雖不情愿,但知道林青與蟲大師必是有要事商談,只好先告辭回房。 

林青待花水二女走后,對蟲大師道:“我說我獨身一人去非是托大,而是你與鬼失驚有仇,泰親王與太子在朝中的官員只怕也被你殺了不少,我怕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何況二位姑娘也不宜涉險,不若你在外面暗中接應。” 

“林兄多慮了。我殺泰親王的官員又何嘗不是令太子一派拍手稱快?反之亦然。”蟲大師笑道,“至于鬼失驚,我倒有個想法可以一試。畢竟我的身份還沒有公開,只有他認得我的真面目。明日我便和你一起去困龍山莊,若是鬼失驚點明我的身份,齊百川那個神捕勢必不能故作不見,只怕當場就要反目,由此便可見對方已有害我之心。而有我與你在一起,自保應無多大問題。”林青理解蟲大師的意圖:“若是鬼失驚裝作不認你,那就是他們未必想與我們翻臉,這便又是另一種結果了……”含笑道, 

“鬼失驚只怕萬萬想不到做了你我的試金石!” 

蟲大師又道:“至于兩個姑娘家學淵源,足可自保。何況誰敢輕惹四大家族的人?我倒是想帶她們見見這等場面。再說,若是留下她們,反而擔心敵人另有奸計,還不如在一起方便照應。”林青沉思一番,決斷道:“好,就依你之言。明日我們一起去困龍山莊,看看寧徊風能玩出什么花樣?” 

蟲大師點點頭,臉上卻猶有憂色:“我雖未見過寧徊風,可此人心意難測,似是惟恐天下不亂。你未接下他的戰書,若是被他言語擠對,被迫翻臉,怕是中了他的計。”想到小弦這封令人頭疼的“戰書”,林青亦是心懷不安:“那孩子寫了什么嗎?或是能記下寧徊風的手法,也許有辦法。”蟲大師搖搖頭:“寧徊風先點了他的穴道再施術,他于迷糊中只見寧徊風在他身上扎了不少針。”忽又想起一事,“這孩子在紙上翻來覆去地寫‘楊默’二字,也不知是何意。我看他深情亢奮,怕是有損身體,便先讓他睡一會。” 

原來許漠洋化名楊默,小弦雖聽他提及過化名之事,但許漠洋平日都是使用楊默這名字,加上小弦此刻激動之下,渾然忘了父親的本名,只道寫出“楊默”二字林青便必會知曉。 

“楊默!”林青沉吟,“應該是個人名,但武林中似乎沒有這個人,不知是何意……”話音未落,只聽門外一聲大叫:“林叔叔。”卻是小弦的聲音。蟲大師驚道:“怎么這孩子能開口說話了?”與林青搶步出來。 

卻見小弦站于門邊,面色赤紅,呼吸急促,嘴角竟還隱帶血跡。小弦見到林青,神情極是振奮,撲進林青的懷里,話音已然哽咽:“林叔叔,我,我總算見到你了……”林青一把接住小弦,先探住他的脈門,運功查他體內情形。只覺他體內充溢著一股怪異內氣,在各處經脈間游走,將上半身的禁錮盡數沖開,但也令經脈混亂異常,再看到他臉上的異樣,隱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由大吃一驚:“你會嫁衣神功!” 

“嫁衣神功”正是兵甲傳人杜四的獨門武功,自殘其身反激人體潛力。六年前杜四在笑望山莊引兵閣為登萍王顧清風所擒,為了讓好友林青不為所制,力運嫁衣神功脫出顧清風的掌握,卻也因此慘死當場,林青對此事印象極深。卻不料事隔六年后,竟然又在小弦身上發現有嫁衣神功的痕跡,如何能不失聲驚呼。 

小弦心情激動,說不出話來,只是伏在林青懷里抽泣。花想容與水柔清聞聲趕來,見此情形,一時也是摸不著頭腦。蟲大師亦拿起小弦另一只手,卻發現他啞穴雖通,但體內經脈大損,還道是自己剛才給小弦解穴不得法傷了他,撫著他的頭輕聲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么?” 

林青對嫁衣神功的運行情況也不甚了解,杜四這門霸道的內功因為對身體大有損害,一向不傳外人。而小弦表面狀況雖是極像當日杜四,但運起嫁衣神功后體內各機能到底會是何種情況誰也不知,林青亦也不能確定這是否就是兵甲派的獨門神功,勉強穩住心神,沉聲問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小弦哽咽道:“林叔叔,我父親便是楊默!他現在去了媚云教,你快和我一起去找他。”林青念了幾遍楊默的名字,聯想到嫁衣神功,心中終有所悟。只是見小弦足有十二三歲,而許漠洋六年前親眼見妻兒死于東歸城戰火,如何又冒出一個這么大的兒子,知道必有隱情,問道:“你慢慢說,你父親可是許漠洋?”小弦點點頭,便將當日媚云左使馮破天如何找父親接刀,自己如何被日哭鬼抓來涪陵城之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原來昨晚費源奉了寧徊風的命令,幾經周折總算找到日哭鬼。小弦與日哭鬼一起去見寧徊風,卻意外見到了吊靴鬼。問起父親的消息,這才知道許漠洋已去了媚云教。那一天日哭鬼帶著小弦一走了之,吊靴、纏魂二鬼本是與許漠洋、馮破天纏斗不休,卻是誰也奈何不了對方。許漠洋擔心小弦的安危,瞅個空當兒跳出戰團便去追趕日哭鬼,馮破天獨立難支,亦只好跟著他同走。但茫茫天地間,如何找得到日哭鬼的去向,加上吊靴、纏魂二鬼陰魂不散地緊跟著他們,最后許漠洋不知聽了馮破天的什么言語,便隨他往媚云教方向奔去。吊靴鬼與纏魂鬼亦不敢徑直追入媚云教總壇,只好回來復命。 

林青萬萬沒有料到在此碰到故人之子,這才知道寧徊風信中所說小弦與自己極有淵源果然不假,一時亦是神情激動,拍拍小弦的頭,長嘆道:“你放心,代此間事了,我必帶你去找許兄。” 

蟲大師心思縝密,緩緩問道:“寧徊風如何知道你的身份?”小弦回想當時的情景:“當時廳中有好多人,管事的好像便是那個寧先生。先問起吊靴鬼與纏魂鬼去媚云教的情形,又責他們為何沒將馮破天抓回來,那個吊靴鬼十分可惡,自己的事沒有完成好,便胡說一氣,一心要讓我去做那個龍堡主的干兒子,還嚇唬我說若是不從便將我毒打一頓再關進地牢,又說我父親既然去了媚云教,也就是擒天堡的死對頭,我若能討得堡主的歡心,尚可將功折罪……” 

林青插言問道:“你可見了那龍堡主?”小弦搖搖頭,“聽說龍堡主不來涪陵城,而是直接去什么山莊。”花想容提醒他一聲:“是困龍山莊吧?”“對對!”小弦一拍腦袋,“便是困龍山莊。”他仰臉看著諸人,振振有詞,“我都沒見過那個龍堡主,如何肯做他的兒子?再說我不喜歡吊靴鬼那個怪樣子,才不受他嚇唬,當下便說道:‘你就會欺負小孩子,想來定是那天被我爹爹好一頓修理,這才找我報復。’吊靴鬼笑著說,‘你爹爹一個小鐵匠如何是我的對手,那日是他落荒而逃……’我才不信他胡吹大氣,便反駁道,‘我爹爹劍法高強,只要你能打贏我爹爹我就聽你的話,去做那龍堡主的兒子。’吊靴鬼也算有點本事,便將我父親的劍招先使出幾招,然后說出破解招數。才使了幾路,旁邊有一大個子忽道,‘這是北疆的嘯天劍法,我知道那個鐵匠是誰了。’然后便在寧先生耳邊嘀咕了幾句,寧先生便皺了皺眉。吊靴鬼似是十分怕那大個子,賠笑道:‘先生明目如炬,自然不會錯。’那個大個子不理吊靴鬼,只對寧先生道:‘若是暗器王知道這小孩子的身份,無論如何不會袖手不理的。’寧先生一面點頭,一面不住打量我,看得我心頭發毛……” 

林青問道:“那個大個子是什么模樣?”小弦臉現驚悸,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個人除了個頭很大外,長相倒也平常,起初站在一邊也不起眼,但一出面,目光便像能殺人一般。對了,他眉心正中有個痣。” 

林青與蟲大師對望一眼。蟲大師眉尖一挑,雙目眼光一閃,緩緩點頭,吐出兩個字道:“是他!” 

他倆至此終可確定此人身份——正是將軍府內的第三號人物,被譽為百年來最強的黑道殺手鬼失驚!即可證實鬼失驚與寧徊風有來往,那么將軍府與擒天堡或許已暗中結盟。 

小弦見眾人面色古怪,奇道:“這個人是誰?擒天堡的人似乎都挺怕他,均和他離得遠遠的。”水柔清忍不住又開始調侃他:“算你命大,那個人便是黑道第一殺手鬼失驚,連鬼見了他都要吃驚,你沒被嚇死已很幸運了……” 

“原來他就是鬼失驚!”這黑道煞星的名字小弦倒是聽父親說過,發了一下呆,又道,“不過我倒覺得他兇在臉上也還罷了,不像那寧先生看起來白凈斯文,卻陰陽怪氣讓人捉摸不透。我見他聽鬼失驚說我與林大叔有什么關系的時候眼珠直轉,就知道要壞事了。果然過了一會兒他就突然笑嘻嘻地說要讓我做什么禮物……” 

水柔清道:“不是禮物,是戰書。”小弦哼了一聲,瞪一眼水柔清:“哭叔叔一心維護我,說我是由他帶回來的,至少要先送我去見堡主。那寧先生執意不從。兩人鬧將起來,最后寧先生冷不丁打了哭叔叔一掌。”說到此處,他鼻子一酸,小嘴一扁,眼見又要掉淚,卻強自忍住,喃喃道,“也不知道哭叔叔現在怎么樣了,我見他受了那寧先生一掌,吐了一口血,我就忍不住罵寧先生那個壞蛋,卻被他一指點在腰上,當下便動彈不得。然后他把我帶到一個小房子中,又是推拿又是扎針,弄得我好痛。”他想起那時的情形,臉上猶有懼色:“他足足擺弄了我一兩個時辰,我心里害怕,后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到再醒來時便已說不出話,可把我憋壞了……” '

林青與蟲大師又是互望一眼,寧徊風費這么大工夫,只怕遠不僅僅是下一道“戰書”那么簡單,其間必然還有深意。 

花想榮笑著安慰小弦道:“現在好了,你不又沒事了?”“不!”蟲大師一臉肅容,“現在只怕比剛才更糟糕。”林青撫著小弦的頭,似責備又似是嘆息:“你這孩子為何要用嫁衣神功?你難道不知道此功對身體損害極大么?”“我知道。”小弦一臉堅決,“但我剛才聽林叔叔說若是不能解開我的穴道,就會被那寧先生取笑。我,我不要作林叔叔的累贅......”林青這才知道剛才自己與蟲大師的對話已被小弦無意間聽到,長嘆一聲:“你豈不是太信不過林叔叔的本事了?”小弦欲言又止,終垂頭不語。 

其實他強用嫁衣神功還有另一層原因,卻是不便說出來。原來剛才蟲大師讓小弦先休息,但小弦輾轉反側如何睡得著?他倒不擔心自己的穴道無法解開,只是懷中揣著水柔情的那面金鎖卻是難以安心,暗想:若是被她發現了,定要說我是小偷。與其如此,還不如主動還給她,便說是無意間從妙手王那里撿來的。 

小弦拿定主意后便悄悄出門,他行走尚無大礙,當下尋到水柔清房間,正要敲門,卻聽到水柔清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若我是林大哥,才不替那小鬼費心呢......”小弦心里暗罵一句:你才是小鬼。當下將耳朵貼在門上凝神細聽。卻聽花想容道:“林大哥與蟲大師都是俠義心腸,如何能見死不救。再說他畢竟只是一個小孩子......”水柔清哼了一聲:“你想寧徊風能安什么好心,在這個時候把這個半死不活的小鬼送來,分明就是算好了林大哥與蟲大師不會置之不理。你想想若是為他大耗功力,明日如何去與敵人周旋?說不定這小鬼便是擒天堡派來的奸細……” 

小弦聽到此處心頭大怒。他對水柔清實是有種說不出的情緒,既想見她,見了面卻又總想與她作對。這等心思便是他自己也不甚了了。此時無意間聽到水柔清在背后這樣說,分明就是看不起自己,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當下恨恨地將握在手中的金鎖重又放回懷里,打定主意偏偏不還給她,讓她著急。 

小弦重又回到自己房間,越想越是生氣,路過廳前時恰好又聽到蟲大師對林青說起,若解不開自己的穴道必會為敵人恥笑……心想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林叔叔為難,靈機一動,忽想到《鑄兵神錄》中記載有嫁衣神功,可以激發人體潛力。他雖知嫁衣神功對己深有大害,但一來并不知具體后果,二來賭氣水柔清看不起自己,心想不如靠自己的力量一舉解開穴道,讓她吃驚。 

小弦想到這里,將心一橫,咬破舌尖,按《鑄兵神錄》中的法門運起嫁衣神功。果覺一股熱烘烘的內息從丹田中騰起,在體內左沖右突,似奔流的山洪般直往天靈沖去。這嫁衣神功極為霸道,借著自殘引發體內潛力,一旦運功根本不受控制。小弦雖然從小跟著許漠洋學得一些內功,但畢竟時日尚淺,但覺渾身經脈欲裂,不由慌了手腳,害怕起來,一時渾忘了啞穴被封,張口大叫林青。而心念才起,氣隨意動,那股內息自然而然地便撞開了啞穴…… 

他卻不知嫁衣神功運用不得其法,體內各處經脈本被寧徊風盡數封閉,受不住這突來的大力。表面看起來似是大有好轉,其傷勢卻是更重了幾分。這種情形就如對泛濫的洪流本應緩緩疏導,卻被強行堵住各處出口,最后終于沖開一個缺口宣泄而出,雖暫解一時之憂,但岸堤全被沖毀,再建卻是大為不易了。 

小弦終與林青相認,心頭高興,一時對諸人說個不停。林青與蟲大師深知小弦體內變故,只是當他的面誰也不便說破。只得先將此事放在一邊,日后再行補救。 

“明日林叔叔帶我一起去困龍山莊,瞧那寧先生會是什么嘴臉?”小弦一臉得色,“他本定下五日之期,現在不到半日我便解了穴道,定會氣歪了他的鼻子。”小弦越想越覺得解氣,大笑起來。林青卻是握著他的手:“不要逞強,好好告訴叔叔,你體內可有什么不適么?”小弦道:“我沒事,就像以前一樣。”小弦嘻嘻一笑:“我以后跟著林叔叔,自然不會有人能傷到我,便用不著再使嫁衣神功了。” 

蟲大師脫口嘆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你可知這樣一來,要治你的傷勢卻更為棘手了?”花想容怕小弦聽了此話心中不安,笑道:“怕什么,就算現在一時治不好他,景叔叔也有法子。” 

林青與蟲大師眼睛均是一亮。林青欣然道:“久聞四大家族中點睛閣主景成像醫術天下無雙,任何疑難雜癥到了他手上,均是手到病除。這孩子此刻體內的情形雖是兇險,但若是得他出手醫治,應無大礙。”其實他未見過景成像,亦不知是否真能妙手回春,此番話以安慰小弦居多。要知小弦此刻經脈俱損,全憑這嫁衣神功尚未消去的一股內氣支撐著,就如當日杜四強運嫁衣神功脫出顧清風之手,事后卻定要大病一場。而小弦的情形比杜四當時更為兇險。因為他起初受寧徊風之制,如今強壓傷勢無異飲鴆止渴,一旦重新發作,非但舊傷不減,再加上嫁衣神功的反噬之力,恐怕立時便有性命之憂。 

水柔清拍手笑道:“這小鬼真是有運道,我都好久沒有見到景大叔了。”小弦一聽水柔清說話心頭便是有氣,他亦聽許漠洋說起過點睛閣,知道那是四大家族之首,自己若是還要去那里醫治,豈不更被水柔清看輕,哼了一聲:“我才不要別人治。”又看向林青,懇求道,“林叔叔把那個寧先生抓住,逼他把我治好不就是了。”他雖聽諸人說得嚴重,但對林青極有信心,何況現在體內全無異狀,對自己傷勢全然不放在心上。眾人當中反是以他這個當事者最是想得開。 

蟲大師隱有憂色,對林青道:“若要找景成像,時間上未必來得及,解鈴還需系鈴人!”林青苦笑一聲,點頭不語。小弦是許漠洋之子,他無論如何亦不能袖手。而小弦體內的情形可謂是絕無僅有,現在嫁衣神功暫時壓制住了傷勢,誰也說不準何時發作,要想及時化去小弦體內的后患,先找寧徊風才是上策。看來明日的困龍山莊之約已是勢在必行。 

花想容沉思一番,對林青道:“寧徊風才聽鬼失驚說起這孩子與你的關系便立刻定下此計,而且不需請示龍判官便擅自將我們卷入,這說明什么?”水柔清點頭道:“對呀,擒天堡要對付我們無論如何也應該先請示龍判官,寧徊風為什么自作主張?”花想容道:“難道擒天堡早就打算對付我們,龍判官已知此事,所以無須請示。”眾人沉默。 

林青眼望小弦,心中記掛著他的傷勢:“無論如何,明天我們去了困龍山莊,一切便有結論了。”

小小影视-上上影院-小小影视网在线观看-免费在线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