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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神龍乍現 

第二日,日哭鬼與小弦重又上路。 

小弦本以為經了這一晚的相處,二人感情已深,欲想出言求日哭鬼放了自己,好回清水小鎮中去尋父親。不料看起來日哭鬼對他的態度雖是大為和緩,但臉上卻重又恢復平時冷漠,幾次找他說話亦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小弦猜不透他心意,亦不敢多言,只得老老實實地隨著日哭鬼一路朝北行去。 

日哭鬼心中卻是另有想法。他數年前因逢劇變,這些年只要一想到自己妻兒慘死的情景,便只覺得上天待自己何等不公,直欲將自己所遇的劫難加諸于天下人身上。所以他性情亦變得憤世嫉俗、十分乖張,最見不得十歲左右、活潑可愛的孩子,才有了噬童之癖。直至后來惹出了華山掌門無語大師,數年均隱跡于擒天堡,每每思及自己的慘遇與所做惡行,心中天人交戰,時而大有悔意,時而卻更是變本加厲。 

他這些年隱姓埋名,生恐無語大師會找到自己,是以從不敢向任何人提及舊事,久而久之,怨忿沉積于胸,更是變得郁郁寡歡。直至遇到小弦,昨夜方才一吐為快,正如一個人心事憋得久了,卻又找不到人訴說,便到山間野外自言自語一番。日哭鬼初見小弦時,看這孩子聰明伶俐,頓時想到自己慘死的孩兒,心里不由惡念橫生,這才不顧龍判官對付媚云教的命令強行擄走小弦。后來雖是與小弦打賭,卻哪會把這樣一個孩子當做對手,只道自己定會贏得這一注。在日哭鬼的心中,小弦遲早都是口中之餐,也正因如此,昨夜他才將平日從不訴之于人的遭遇講給小弦聽。一方面是想一吐心事,另有一小半的心思卻是要借著自己的經歷引出小弦眼淚,從而光明正大贏得這場賭約…… 

可日哭鬼萬萬料不到雖是終于惹出了小弦的眼淚,那淚卻是對自己境遇的同情之淚。他這些年雖是把過去的往事回憶了數遍,卻從沒一次像昨夜這般暢吐心事,從傾訴中不禁重又憶起自己舊日的激昂意氣、倨傲心志,對仇人的怨恨與對妻子的懷念反復沖擊心頭,終也忍不住唏噓啜泣,再見小弦哭得可憐,恍若便是見到了自己的親生孩兒一般,忍不住緊緊抱住他。在那一刻,確是心中真情流露、不能自抑。 

日哭鬼此刻心中極為矛盾,既想到小弦得知自己這么多的秘密決計不能留下活口,又見他善解人意、聰明可喜不忍傷害。又想自己違背了龍判官的命令,倒不如將這孩子獻與他,想來龍判官失子數年、再無所出,或許真會喜歡小弦收為義子。一來自己可以將功抵罪,二來對小弦亦有一份補償,也算是兩全其美……他城府極深,諸般念頭雖是在心中糾纏不止,面上卻依然是不動聲色、一片漠然。 

二人出了敘永城,再往北行。此處尚是媚云教的勢力范圍,日哭鬼不欲顯露行跡,不走大道,專挑荒山小徑行路。這一帶多是丘陵,山勢龍走蛇舞,峻而不險,更有金沙江及其數道支流繞山而行,山光映水、蒼松滴翠,更增一分絢麗。 

小弦一心想逃走,只沒有適當的機會。他知道若是逃跑被日哭鬼抓回來,怕是要大吃苦頭,是以表面上亦是不露半分不耐,一路上卻是常常想些花樣出來耽誤行程,盼著父親前來搭救自己;日哭鬼對小弦的念頭自是心知肚明,卻也不說破,其實他內心深處實是頗有些舍不得小弦,知道早一日到擒天堡便會早一些與他分別,索性由得小弦胡鬧。 

其時正是仲夏時節,氣候炎熱,好在山間林蔭蔽日,二人這一路走走停停,倒也自在逍遙。小弦從未出過遠門,這一路上見到許多稀奇的見聞,時而去撲打蝴蝶,時而去鉆鉆山洞,感覺有趣,亦不覺旅程辛苦。日哭鬼見小弦童趣盎然,雖仍是黑著一張臉,話也不多說幾句,但心中卻甚是高興,恍然又回到陪著兒子一同嬉戲的時光。日哭鬼出身陜北,便以隨身攜帶著的幾張大餅為食,吃得小弦大皺眉頭,卻也不敢提出打些野味,生怕一不小心自己便做了日哭鬼的野味。 

二日后到了瀘州城,日哭鬼也不休息,徑直帶著小弦沿著金沙江往東行去。小弦先見到江流湍急,奔騰翻卷,氣勢迫人,驚訝的咂舌不已,然后便鬧著要坐船。日哭鬼不忍拂他意,便去江邊雇船。 

小弦見日哭鬼不反對,更是來了興致,對著一排雇船挑三揀四,又是嫌船不夠寬大氣派,又是嫌船不夠干凈,費了半個時辰,直到日哭鬼頗不耐煩,方才雇了一條小船,沿江東下。 

那船家是名二十余歲的漢子,自稱姓劉,長得矮小彪悍,頭上纏塊白布,看上去十分精明練達,一路上吆喝著號子,氣韻悠長,嗓音洪亮,引得小弦不斷拍手叫好。 

小弦第一次坐船,新鮮不已。趴在船頭看去,但見山脈蒼莽、層巒疊嶂、波濤浩蕩、江水激涌,忍不住又叫又跳,渾然忘了自身處境。只可惜不識水性,不然定是早就跳到水中暢游一番,更是拉著日哭鬼央他將沿路各景的來歷。日哭鬼以往雖然走過幾趟船,但都有事在身,從未用心欣賞過這沿路景致。此刻眼見水波沸騰、浪峰錯落、江濤飛旋、激浪澎湃,被那磅礴氣勢勾起昔日雄志,亦是心懷大暢,終與小弦有說有笑起來。小弦趁機慫恿日哭鬼捉了幾條江魚,總算一解口腹之欲。小弦天性通透圓熟,隨遇而安,反正這一路坐船下來,想逃亦無處可去,索性放開胸懷,纏著船家與日哭鬼問東問西,何況自從那夜聽了日哭鬼的故事后,對他的同情之念倒是多于畏懼,反而不時故意找些話來逗他舒懷。 

如此過了幾日,兩人感情日篤,日哭鬼對小弦亦是愛護有加,不但細細解說這一路的風土人情,更挑些江湖中有趣的事說與他聽,令小弦大開眼界。若是一般不明究竟的人見了,必以為他們是父子一同游山玩水了。 

小船沿江東下,倒也迅速,一路行經江津、渝城,這日清晨便將至涪陵城。涪陵為蜀東重鎮,是位于金沙江邊的一個大城。其時蜀道難行,內陸與川中的物資交換多走水路,涪陵城得天時地利,是以來往客商十分頻繁。此刻離涪陵城尚有七八里的水路,江面上船只就已漸漸多了起來。金觀江岸兩邊奇巖巍峨,峰插入云,遠眺彌漫水天中帆檣林立,舳艫相連,和著飛騰涌浪、浩蕩江聲,于七分的繁華喧鬧中點綴著三分的雄闊激揚,不由令人豪情上涌、胸懷舒暢。 

“船家,船速加快了么?”日哭鬼立于船頭, 遙望著晨霧中隱約可見的涪陵城,突覺到船速加急,故對那姓劉的船家發問。在船尾操舵的船家一面掛起帆篷,一面對著日哭鬼道:“客官說得不錯,因為前面江道狹窄,巨石橫臥,水流湍急,不但有漩渦,還布有許多暗礁,常常有船于此處翻側,因此得個名目叫做鎖龍灘……”小弦奇道:“既然如此,更應放慢速度才對呀,不時有句話叫‘小心駛得萬年船’么?”他想出這句俗語,而且用得正是地方,心中好生得意。船家手上動作不停,對小弦呵呵一笑:“小兄弟你有所不知,這金沙江的漩渦乃是吃軟不吃硬的主,若是船速過慢,經過時便似墜了千斤重物,越行越慢,最后便被水力吸住,打著轉兒陷到江底去,落得船沉人亡之禍;只有保持著高速行駛,一鼓作氣沖過才可履險若夷。” 

日哭鬼早見那船家身手矯健、行動敏捷,似是懷有武功,已略有疑慮,此刻聽他談吐不俗,更是暗中留意。只是他不甚熟識水性,聽船家說得也算有理,再加上此處已屬擒天堡勢力范圍,是以雖然覺得其人可疑,卻亦不怕他玩出什么花樣,不予細究,心頭暗品“鎖龍灘”這名字,若有所思。 

“原來行船竟也有這許多學問。”小弦望著江中間一個漩渦道,手中比劃不休,“這么大的一條船如何能從這么小小的漩渦中墜下,真是令人想不透。”船家耐心解釋道:“這些小漩渦自然沒什么危險,到了前面水流湍急處,那漩渦足有丈許方圓,若是行船不得法,別說是這個小船,便是那可載百人的大樓船亦難免被他吸下去。所以這里方有‘鎖龍灘’之名,意指即便是一條神龍陷入那大漩渦中,只怕亦是無計可施。” 

小弦聽得津津有味,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心想待會兒可要好好見識一下那可鎖神龍的大漩渦。又覺這一路上見了不少新奇事物,以往呆在家中的平淡生活與之相比真可謂判若云泥,雖是日后自己的處境尚不明朗,卻已頗有些喜愛這種處處都透著神秘與兇險的“江湖生活”了。 

船家見小弦不語,只道他心懼,輕聲安慰道:“小兄弟莫怕,待得過了鎖龍灘,便到涪陵城了。”小弦坐了幾日的船,早覺得氣悶無比,此刻聽船家說即將要到涪陵城,自然想上岸走動一番。再看到兩岸邊零零落落的數戶人家,更是心癢難耐,只是見日哭鬼立于船頭沉思的樣子,不敢直接提出來,便訕訕搭言道:“齊叔叔你在想什么?”日哭鬼回眼望向小弦,低聲嘆道:“你記住了,到了擒天堡后,可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姓齊,以后我們也就當不認識罷了。”原來他知將至涪陵城,離擒天堡只有一日的路程,想到將要與小弦離別,心中不免有些依依不舍的惆悵。他行事一向慎重,說到擒天堡之名時都是放低語聲,不愿讓船家得知他的來歷。 

那擒天堡總壇位于川東豐都城左近的獅子灘邊。那獅子灘憑崖臨江,正處于湖廣入川的水路要道上, 川內各幫派常常為此地歸屬惹起許多爭執。直到數年前龍判官憑著手中兩只“幻夢筆”懾服川內十七大幫派的首腦,這才將川內各勢力統一起來,一舉成立擒天堡,龍判官自封堡主,總壇便設在獅子灘頭的地藏宮中。龍判官亦因此揚名江湖,與明將軍、雪紛飛、風念鐘、水知寒、歷輕笙并列為邪派六大宗師。 

小弦這些日子過的悠閑,確是從沒想過去擒天堡后會是如何情形,聽日哭鬼如此說,不由撅起小嘴:“快到擒天堡了么?我可不想做那個龍堡主的兒子……”日哭鬼低聲笑道:“龍堡主天縱之材,威名遠震,做他兒子有什么不好。若日后你行走于江湖中,只要抬出龍堡主的名字,便處處有人打點照應,無比風光。”小弦心想以日哭鬼的高傲,語氣中卻明顯表露出對龍堡主的尊重,不由問道:“他很厲害么?他叫什么名字?”日哭鬼緩緩道:“龍堡主的大名喚做龍吟秋,只因他使一對判官筆,而擒天堡又是位于一向有鬼都之稱的豐都城邊,所以江湖中人都稱其為龍判官……” 

“原來,他就是龍判官呀!”小弦大叫一聲,惹得那船家亦變了臉色,朝他看來。“我聽爹爹說起過,龍判官是天下六大邪派宗師之一,武功定是非常高了。你也不早說,害得我還一直想這個龍堡主是什么人呢。”原來許漠洋自小便給小弦講了不少的江湖典故,小弦生吞活剝硬記下來,卻只道這所謂的宗師云云必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何曾想過這名動江湖的人物竟就這么輕易與自己發生了聯系,不由歡呼雀躍起來。日哭鬼失笑道:“你自己記不住又怪地誰,整個江湖中龍姓堡主怕也只有他一個。若是說起他的本名龍吟秋,只怕還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呵呵一笑,“你既然知道龍堡主的來歷,自是愿意做他兒子了。”小弦搖搖頭,一臉正色:“不行不行,他既是身為邪派中人,我若做了他兒子,只怕日后也會被江湖唾罵。”日哭鬼想不到他年紀雖小,對正邪觀念卻是極強:“你這話對我說不打緊,若是對龍堡主談起,只怕立時就有殺身大禍。”嘆一口氣,“有道是各花入各眼。所謂正邪之分,無非是江湖上每個人眼中的不同看法,誰又能有定論?昔日當朝太祖起兵的時候,還不是被人認做邪魔歪道,可一朝得勢,便成正果。待得你年紀大了,就知道正邪原只存于心中一念之間……”他知道小弦外表溫順,性子卻是極倔強的,是以先用言語說服他,免得到時與龍判官起了爭執,怕是會大大不妙。 

小弦撓撓頭,低聲嘀咕:“為什么你們也不問我是否同意,便爭著要我去做那個龍判官的兒子,天下莫非就我一個小孩子么?”日哭鬼聞言倒是心中一動:自己擒下小弦的本意雖非是要獻于龍堡主,但最終陰差陽錯仍是和吊靴鬼想到了一起,原因其實都是看出了這孩子極佳的根骨,若是有名師指點,日后成就當不可限量。那吊靴鬼當初提及將小弦送給龍判官為子乃是為了自身的前程,而日哭鬼卻是這一路來與小弦有了深厚感情,就當他是自己的兒子一般,希望他能有一個好歸宿,這其中的動機雖有分別,結果卻是一樣。只不過這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與龍判官交好而不得,而這天賜的好事送與小弦面前,他卻視為苦差,也真算是造化弄人了。 

日哭鬼正想得出神,確突覺船身一輕,轉頭看時,卻見那船家一個猛子扎到江中,翻起幾朵浪花,再也不見。而船尾已被鑿開一個大洞,江水正源源不絕地涌了進來。日哭鬼這一路本是暗中防備著那船家,卻仍料不到光天化日之下他亦敢在擒天堡地頭上突然發難。他身為擒天六鬼之首,一向只有他去找別人的麻煩,此刻一時疏忽被人算計,不由心中大怒,踏前幾步來到船尾,卻只見江水滔滔,那還能見到船家的影子……而船上的槳支亦被那船家不知丟到什么地方,而此時正是順風,船速極快,竟是無法停下來。 

小弦手忙腳亂地拿起一塊破船板去堵漏處,卻那里堵得住,此處江水甚疾,不多時水已漫上腳踝。小弦急得大叫:“叔叔快來幫我,船漏水了,就要沉了……”日哭鬼將小弦抱在手中,柔聲道:“小弦不要怕,反正不是我們的船,沉就沉吧。”小弦道:“叔叔你會水么?我可不會游泳……”日哭鬼搖搖頭,眼神冰冷:“放心,這點小事難不到我。” 

話雖如此,但日哭鬼眼見船只正行駛在江心,離兩岸皆有三四丈距離,自己獨自一人尚難一躍而過,帶著小弦更是無法平安到達岸邊,他一指前方數丈外稍窄的水路:“到得那里我便帶你跳到岸上去。” 

小弦心中稍安,料想以日哭鬼的本事定能護自己脫險,心中又想到一句俗語,忍不住頑皮一笑:“這船家大概是個強盜,不只是何道理,船錢沒收到幾文,自己卻把船開個大洞,當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話音未落,船身猛然大震,幾乎將二人拋入水中去,原來是撞到一塊暗礁上,小船登時航行不穩,左搖右晃,船身咯咯吱吱響個不停,似欲散架一般。小弦的笑容猶掛在嘴邊,臉色卻已變了:“莫不是我們已到了那個什么見鬼的‘鎖龍灘’?” 

日哭鬼站定身形,使個千金墜稍稍穩住船身,一臉陰沉。看 船家的行事,分明是想置自己于死地,卻不知是何人主使。眼見小船在急涌的江流帶動下越來越快,江水就似在沸騰一般翻卷著狂濤,江面上驀然顯出一個闊達丈許方圓的大漩渦。水聲呼嘯,浪花激濺,便如一個張著大嘴的怪物欲擇人而噬,不受控制的小船卻正飛速地直朝漩渦撞去……而此刻離前方最近的岸邊尚有近三丈遠。以日哭鬼的定力,此刻亦不由有些驚慌失措。在這一刻,他的心中閃過一絲念頭:若是現在舍下小弦拼力一躍,未始不能跳到岸上,雖是船身晃蕩不止,足下不穩極難發力,但縱算差了少許,那岸邊的淺灘也困不住自己,可是如此一來,小弦孤身一人留在船上必無幸理。他能下得狠心棄下小弦而不顧么? 

情勢緊急,刻不容緩。日哭鬼稍一猶豫,小船離漩渦的距離已不足一丈。小弦的一張小臉驚得煞白,連眼睛都不及閉上眼睜睜地看著小船直朝大漩渦沖去,面前忽就矗立起一道水墻,咆哮的狂浪和迫人的水汽直逼上來,緊咬住嘴唇方才忍住沒有失聲尖叫出來。日哭鬼眼角瞥見小弦的神態,心中痛下決斷,緊緊抱著小弦縱越到船尾,深吸一口氣,將全身的功力集于足尖,重重往下一頓。看其勢道疾狠,使得卻是一股巧勁,力道由足下的木板分壓向船尾各處…… 

此刻小船已觸到漩渦,堅固結實的木板被旋流卷住,就若紙糊泥塑般纖弱得不堪一擊。彎曲、變形、斷裂, 不幾下就被撕成了碎片。說時遲那時快,日哭歸一腳已然踏下,這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其勢非同小可,那小船果然經不起他的大力,船身一晃,船尾一沉,已被漩渦吞噬了一半的船頭卻高高翹起冒出水面,吃力一輕,終于從洪濤浪峰間鉆了出來…… 

小弦但覺得眼前先是一黑,連船帶人鉆入了浪頭中,憋了良久的呼聲剛剛吐出了一半,便被一口江水倒灌回肚中,一時連氣也出不來。心膽俱裂下,耳中什么也聽不到,蒼茫天地間便只有那就如妖魔鬼怪吼叫一般的水聲,心道這下怕是要葬身江底了。萬念俱灰間腦海中竟還翻起一絲荒謬的想法:卻不知那水下龍宮的傳說是不是真有其事……然后眼前豁然又重現光明,心神略松,才猛然覺得全身上下好一陣冰涼,卻是江浪將二人的身體打得透濕。 

小船沖出漩渦,船內全是積水,幾欲翻沉。日哭鬼怕前面還有漩渦,不敢怠慢,瞅得來到近岸處,提氣拼命一躍,總算攜著小弦落至岸上,直至腳踏實地,一口長氣方才緩緩從喉內舒出。

饒是他久經滄桑,心志早磨練得無比堅強,險死還生之余,亦是不免變色。前后雖不過幾彈指的光景,但其中驚險處猶勝平生所遇。面對這人力難奪的天地之威,任是有再高的絕世武功亦只能束手無策,如今好不容易逃過一劫,方覺得一股冷汗由脊背上涔涔流下。 

小弦驚魂乍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牢牢抱緊日哭鬼。日哭鬼按下心頭余悸,強自笑道:“小弦放心,叔叔不會棄你不顧的,你看我們這不已然脫險了么?”話脫口而出,方想到以自己這些年的涼薄天性,卻在此生死關頭沒有舍下小弦,不知不覺中便已當他是自己的孩子一般。感覺到這孩子伏在懷里,全身微微顫抖,也不知是冷是怕,心頭莫名地一暖,憐意大起,摟著他的手不由又緊了一下。

小弦呆呆看著面前翻騰的江水,只覺得頭暈目眩,抬目朝遠處望去,忽見那無主的小船在峭壁上碰撞了幾下,傾側了半邊,卻猶鼓漲著帆沿江往下游滑去。順風順水之下,其勢極快,而前面不足半里處正是一大群停泊于涪陵城港灣的船只,不由又是發出一聲驚叫。 

日哭鬼順著小弦目光看去,那港中船只上的人們見到小船直沖而來,一片混亂,紛紛拔錨躲避,但港小船多,本就擁擠,一時調動不便,有一只掛著幾面彩旗的畫舫躲避不及,眼見勢必就要撞上。小船雖小,但挾著巨大的沖力,這一撞只怕立時就能將那畫舫撞沉...... 

小弦拉拉日哭鬼的衣襟:“叔叔你快救救那艘船吧!”他見日哭鬼能帶著他從“鎖龍灘”中逃得大劫,對他的武功信任無比,不由出言求懇。 

若是以往,以日哭鬼怨天尤人的性格,對這面前將至的慘禍自是無動于衷。但此刻他放與小弦得脫大難,正覺得上蒼亦未必沒有眷顧自己,聽得小弦軟語溫求,惻隱之情暗生,但相距過遠,鞭長莫及,欲要傳聲示警,適才真元消耗過度,一口真氣卻又提不上來,只得苦笑一聲,心中滿是一份頗為難得的歉疚。 

小弦見得小船已飄出數百步外,亦知日哭鬼無力回天,只是遠遠望見那畫舫上似有幾個女子驚慌失措地四處奔逃,心頭沉重,適才遇險時尚強忍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都怪我不好,非要坐什么船,現在害得他們遭此橫禍......”明知于事無補,仍是急得揚聲大叫:“你們快跑呀……”“你心腸倒好,只是這也怪不得我們。”日哭鬼面上閃過一絲恨色,冷聲道:“就算把涪陵城掘地三尺,亦要將那個船家找出來,看看是什么人膽敢如此暗算我。”他這番言語倒也不是虛言恐嚇,涪陵城離擒天堡不足百里,布有重兵,城內各方面的勢力亦均是為擒天堡馬首是瞻,別說是找個人,就算真要掘地三尺,只怕連官府也不敢過問。 

小弦正在為那畫舫中的人揪心,卻忽見一道人影從旁邊一條船上凌空高高躍起,落至那畫舫上。離得遠了,看不清他的形貌,只見那人穿了一深藍色長衫,手中卻操著一支隨手抓來的木漿,看他樣子卻是要用這支平常的木漿擋住小船的沖撞。 

那小船速疾勁急,又是挾著順流的沖力撞來,力道何止千鈞,一般人皆唯恐走避不及,何曾想竟有人敢做此力挽狂瀾之舉?小弦看到藍衣人犯險一搏,又是吃驚又是佩服,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那人,看他能做出如何驚人的舉動。 

也不見他沉腰坐馬、穩成立樁,卻是用兩腳勾在船舷的欄桿上,整個身體幾乎已與江面平行,手中的木漿便往那迎面撞來的小船一抵……原來那畫舫比小船要高了數尺,若是人在畫舫上,勢必難以阻止小船攔腰撞來,所以那人才倒掛在欄桿上,以便正對著撞來的小船。戰略上雖是正確,但若是他這一槳不能擋住小船來勢,只怕自己的身體首先便要被擠成肉醬…… 

看到藍衣人如此冒險,岸邊此起彼伏響起一片驚叫聲。小弦只覺得一顆心都快從嗓子眼里蹦了出來,眼前似是已看到一片血肉橫飛的慘況,幾乎要偏過頭去不敢再看。 

誰知藍衣人手中木漿就這般往前一送,小船猛然一頓,竟就被他如中流砥柱般硬生生止住了去勢。小弦方松了口氣,卻聽得一聲炸響遙遙傳來,卻是那藍衣人手中的木漿經不起這般大力的沖擊,斷做兩截,小船復又朝他與那畫舫撞去…… 

小弦心中驟然一緊,又被小船遮住了視線,只道他必無幸理。卻突見小船船頭驀然一抬,整只船躍離水面騰空而起,便若船身下有只看不見的大手托著一般,從畫舫的上空飛了過去,斜斜落在江中,激濺起高達丈余的水花! 

一切的變化均在剎那之間,就像是變戲法般令人不可思議。小弦大張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江面飛揚而落的水花,然后方聽得一聲清越的長嘯和著岸邊圍觀人群的如雷掌聲傳至耳中。待得水花落下,那藍衣人已掠往岸邊,人在半空中猶抱拳對周圍一揖答禮。江風凜冽,吹得他一身衣袂飄飄,宛若仙人,瞬間消失不見。那一刻,小弦只覺得一股熱血驀然涌入心頭,一絲一毫地回味著那驚險萬狀卻又化險為夷的過程,恨不能以身代之。但覺平生所遇,惟此不畏艱險救民與難方可稱為英雄!惜不能識,悵望堤岸上,只有百姓群情沸騰、交頭接耳,哪還有那人的影子…… 

日哭鬼往那藍衣人消失的方向一抱拳,暗謝他仗義出手之恩。良久方悻悻放下手,嘿然嘆道:“此人不只是何來歷,真想不到小小涪陵城中竟也有如此高手。”小弦亦是一聲不合年齡的長嘆:“這也是武功么?我還以為是魔法呢。那小船怎么能飛起來呢?”“這當然是武功!”日哭鬼喃喃道,“剛柔相濟,移花接木。能在剎那間將萬均之力引至身側,自己卻不傷分毫,這不單是武功,而且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功。”他眼力高明,剛才瞅得真切,那藍衣人先以槳抵住小船的銳力,槳斷后立刻拍出雙掌,借力使力將小船的前撞之力化為上沖,一舉將面前大禍消弭于無形。其力道之巧,身手之捷,化力之妙,應變之速,無一不是難得一見,實是天下少有的高手,卻不明白如何會出現在這涪陵城中?日哭鬼再聯想到那船家竟敢在擒天堡地頭下手暗害自己,疑點頗多,心中一震,這高手莫非也是為了擒天堡而來么?但他這般顯露形跡,又分明與常理不符,一時沉吟不語。 

小弦心緒漸平,對日哭鬼問道:“這人的武功比起你如何?”日哭鬼思索一下,老老實實答道:“我雖不知小船撞去的勁道如何,但見那人在槳斷的一順立刻化剛為柔,以巧智勝拙力,但是這份應變能力就已是我遠遠不及了。”言罷又是一聲嘆息,回想那藍衣人的身手,暗度天下之大,能人輩出,便是龍判官親臨,怕也不過如此了。 

日哭鬼行事向來不愿張揚,這一次本不打算在涪陵城停留,以免多生枝節。但如今船已毀,再望見小弦與自己都是一身濕透,勢必要在涪陵城逗留,也可順便查查那船家與這高手的來歷,當下對小弦道:“你不是想進城中逛逛么?我們這就去買些衣服換上,再去酒樓大吃一頓可好?” 

小弦卻是聽到連日哭鬼對那藍衣人的武功都頗為推崇,心中更是對那人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雖從父親那里學過些功夫,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武功練到高明處可以厲害如斯。她年紀尚小,正邪觀念不強,心想若是那龍堡主也能教自己這般神奇的武功,雖不能拜他為父,但拜他為師卻也不錯。此刻倒是想早些見到擒天堡主,聽日哭鬼如此說,猶豫了一下:“我倒不是很俄,這里全是山地,想來城也不會有多大。”日哭鬼道:“你莫要小看這涪陵城,不但是我擒天堡的重鎮,而且其中藏龍臥虎亦有不少高手,待我帶你一一見識一下。” 

小弦眼珠一轉,心中一動,雖說高手都是神龍乍現、見首不見尾,但若是有緣或許在城中能碰到那個藍衣人也說不定,這才勉強點點頭。 

日哭鬼哪知小弦心中轉的念頭,見他一臉愕色,還道是驚悸未消,也不放在心上,抱著他徑直往涪陵城中走去。 

日哭鬼身上的銀兩俱都丟在船上,好在擒天堡在城中安排有許多接應處,當下他帶著小弦在涪陵城中尋著堡中人留下的暗記左走右轉,找到一家宅院中。那宅院青磚紅瓦,門前兩只石獅,氣派頗大,想是涪陵城中的大戶,大紅色的氣死風燈上寫著大大的一個“魯”字。日哭鬼平日行事霸道慣了,也不著人通報,看門的家丁只覺得兩眼一花,便被日哭鬼施展身法帶著小弦直闖進去。一群氣急敗壞的家丁手持棍棒跟在后面大呼小叫不休,惹得小弦哈哈大笑。

剛至院中,一個高大壯實就若一尊鐵塔般的黃衣大漢攔住去路,手持一把青色長劍,臉上卻比那劍的顏色上要青幾分,用一口川話暴喝道:“格老子,什么人竟敢擅闖魯宅?”日哭鬼驀然停下腳步:“叫魯子洋出來見我。”他這一停身不要緊,身后緊跟的一群家丁連忙駐足,后面的一時剎不住,登時將前面幾個家丁撞得人仰馬翻。 

原來這家宅院的主人名叫魯子洋,明里身份是涪陵城中的大戶,暗中卻是擒天堡的四位香主之一,負責涪陵城一帶的事務,此宅亦是擒天堡在涪陵城中的分舵。那黃衣漢子姓費,單名一個源字,因他使一把青銅打造的寶劍,碧若深潭,人送外號便叫做“碧淵劍”。名雖風雅,人卻委實與風雅不沾邊,剛剛正與一幫兄弟賭錢,輸得昏天黑地間忽聽得堂內一片喧嘩,只道是有人鬧事,便講輸了錢的一腔怒氣發了出來。聽日哭鬼直呼香主的名字,大怒道:“你這老鬼活得不耐煩了么?魯員外的名字也是你隨便叫的?” 

這些年來,日哭鬼平日甚少出擒天堡,只有堡中身居高位的寥寥數人認得他,因此費源認不得他倒也并不稀奇。他平日以鬼自居,聽對方罵自己“老鬼”卻也不生氣,淡淡道:“我早就活得不耐煩了,你可有什么好方法幫我么?”費源聞言一呆,他身為擒天堡在涪陵城分舵中僅次于魯子洋的高手,也算見過幾分世面,一見日哭鬼形貌獨特,雖是一身濕衣,卻毫無狼狽之態,氣勢懾人,不但直呼香主的名字,口氣更是大得無以復加,倒也不敢造次,呵呵賠笑道:“在下‘碧淵劍’費源,請問閣下怎么稱呼?找魯員外有何貴干?”他不明對方底細,自不能泄漏魯子洋的身份,便以員外相稱。 

小弦卻是知道日哭鬼的厲害,見費源出口不遜,頗擔心他惹禍上身,笑嘻嘻地拱手一揖:“費兄請了,大家都是自家人,可別傷了和氣。”他雖沒出過幾次門,卻天性不怕生,學著大人的樣子施禮,倒也有模有樣。費源被這一聲“費兄”叫地心頭火起,斥道:“你這小鬼亂嚼舌頭,誰和你是自家人?”小弦仍是一臉笑意:“現在或許不是,過幾天怕就是了。”他這倒也不是誑語,若真是能被龍判官收為徒弟,自然亦是擒天堡的人了。費源冷哼一聲:“你這個小鬼休要耍滑頭,信不信我把你舌頭割了下酒吃…….” 

話音未落,一個渾厚的聲音乍然響起,震得小弦兩耳嗡嗡作響:“原來是哭兄大駕光臨,魯某有失遠迎,尚請恕罪。”只見一個三十多歲商賈模樣的人從內堂中大步走出,對日哭鬼一揖及地,自然便是擒天堡下的四大香主之一的魯子洋。日哭鬼微微點頭,漠然一笑:“魯香主不必多禮,我只是路過涪陵城,順便做個不速之客,叨擾一下。”擒天堡內等級森嚴,號令極嚴,日哭鬼在擒天堡內雖無職位,但位列于擒天六鬼之首,說起來可算是僅次于龍判官與師爺寧徊風的擒天堡第三號人物。是以魯子洋雖然身為香主,對他亦是恭謹。 

魯子洋大笑:“哭兄客氣了,你可是我請都請不來的貴客。”一瞪費源,“還不快快賠罪。”費源聽到魯子洋稱這個“老鬼”哭兄,再一印證相貌,如何不知來人是誰!日哭鬼一向喜怒無常,是擒天堡極難惹的人物。想到自己剛才語氣大大不恭,若是惹得這個魔頭記恨可不是一件說笑的事情,趕忙收起碧淵劍,連聲賠不是,只覺得背上一片沁涼,出了一身冷汗。 

日哭鬼倒是沒把費源放在心上,囑咐小弦道:“你先在這等我一會兒,我與魯香主商量些事情,一會兒就出來。”當下和魯子洋步入內堂中。家丁亦是一哄而散,院中只留下小弦與費源。 

費源換上一幅笑臉,對小弦道:“這位小兄弟怎么稱呼,可是哭老大的公子么?”日哭鬼在擒天堡中身份隱秘,誰也不知他姓甚名誰,都以哭老大名之。 

小弦百無聊賴,正在院中左看右望。他可不似日哭鬼一向以鬼自居,剛才被費源叫了兩聲小鬼心中大是有氣,愛理不理地賭氣道:“那個老鬼憑什么資格可以做我爹爹,我姓楊。”費源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敢發作。他見小弦模樣不怎么俊俏,甚至可說是頗丑,但日哭鬼卻偏偏對他愛護有加,估計大有來頭,有心討好他:“原來是楊兄弟。呵呵,大家都是自家人嘛,楊兄弟喜歡玩些什么,我這就找人給你尋來。”他剛才生氣小弦稱他費兄,現在卻又主動叫他兄弟,確是令人啼笑皆非。 

小弦見費源前倨后恭,心中大是瞧不起,有心捉弄他一番:“你那把劍倒是挺好看,不如送給我玩吧。”那碧淵劍乃是費源的成名兵刃,如何舍得給小弦,只得苦笑一聲:“楊兄弟年紀尚小,不適合玩這些兇險的東西,不若我給你找把彈弓如何?”小弦最忌人家看不起自己年紀小,眼珠一轉,煞有介事地道:“你那把劍也沒有什么稀奇的,我只不過想看看是不是我要找的那把劍,也算是不負人所托。”費源奇道:“你找什么劍?是何人托你什么事?” 

小弦故作神秘:“我答應人家不能亂說。不過……巧了,說不定也是天意吧。”費源被小弦的話引出了興趣:“何事巧了?”小弦嘻嘻一笑:“巧便巧在你恰好也是姓費。嗯,你可聽你父母說你尚有六個叔伯兄弟么?” 

費源不明所以,想自己只有兩個堂兄,何曾一下子冒出六個叔伯兄弟之多,搖搖頭:“楊兄弟大概是認錯人了。”“可惜,可惜!”小弦長嘆一聲,再無言語。費源追問道:“可惜什么?”小弦神秘一笑:“既然與你無關,我便不能說了。”費源被小弦逗得心癢難耐:“好兄弟,你講與我聽吧,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 

“不行不行。”小弦仍是一個勁搖頭,“上次我也是認錯了一個人,將這秘密告訴了他。結果被那家人怪罪下來,害我花了十兩銀子請他們大吃一頓才算了事。”費源更是不解:“認錯了人為何就要請人吃飯,這家人的脾氣也算是古怪了。”小弦點頭道:“不錯,這家人可算是武林中脾氣最古怪的一戶了。但要說起江南的‘彩劍門’費家,誰不知道那是冠絕武林的名劍世家……”說到這里,驀然掩住口,臉上現出一幅失言的樣子。 

費源絞盡腦汁也未想出江南有個什么“彩劍門”,半信半疑:“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怎么從未聽說過?”小弦如釋重負般長吐了一口氣:“是呀是呀,我是胡說的,你可千萬不要信。”他知道越是如此,反而會越讓人深信不疑。費源本來實難相信這個毛頭小子能有什么驚人的秘密,但見他說得一本正經,又是這般欲蓋彌彰,只怕是真有其事。他卻不知小弦從小就給村鎮里的孩子講書說戲,編個故事對他來說就像吃飯一樣簡單,張口就來。更是精擅于在什么地方賣個關子,什么地方做個伏筆,是以就連費源這樣的老江湖也不免上他的當。 

費源心中一橫:“楊兄弟,你行個好告訴我,我這有十兩銀子你先收下,若是日后要請客,全都算在我帳上。”小弦猶豫道:“我怎么好收你的銀子,何況這事未必與你有關。”費源聽他如此說,更是信了個十足。心想今日反正都輸了幾十兩銀子,全當又賠了一把大莊好了,也可順便討好日哭鬼。當下忍痛又掏出十兩銀子,一并二十兩銀子強塞到小弦懷里,口中猶道:“不瞞楊兄弟,家父曾說起我的身世頗為蹊蹺,只是他老人家過世得早,未能細問。今日若能從你這聽到一點消息,也算是了卻我一樁心愿。” 

小弦肚內暗笑,推脫幾次后終于抵不過費源的“誠意”,勉強收下銀子:“好吧,我便告訴你。不過你可答應我不管是否與你有關,都不能再告訴別人。”費源連聲稱是。 

小弦清清嗓子:“這江南‘彩劍門’乃是一個極為神秘的家族,武功奇詭,一向不傳外人,已有幾十年不現江湖,年輕一點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而老江湖雖然知道‘彩劍門’,卻也無人敢提及。”他見費源臉有疑色,補充道:“只因這‘彩劍門’行事古怪,最忌人泄其行藏,而且一旦與人結仇,邊如冤鬼纏身般不死不休,所以能不提及自是最好不過。你想,誰愿意無緣無故就因逞口舌之快惹上這么一個仇家呢?我只不過和費家的幾個弟子有點交情,所以上次破費些銀子也就罷了。加上我不過是一個小孩子,所以他們也不會太為難我……”費源忍不住奉上高帽:“楊兄弟年紀雖小,行事卻是老成,,自然廣有人緣。” 

小弦被費源的馬屁拍地飄飄然,呵呵一笑,繼續道:“這‘彩劍門’不求揚名,是以雖然江湖上公認其劍術第一,但卻少有什么驚天動地之舉。我且再告訴你一個秘密……”他見費源臉色略微一變,連忙加上一句,“這個秘密是奉送的,不收銀子。”費源臉色稍霽,赧然一笑。 

小弦臉色一整:“你可知道蟲大師么?”他自從聽父親說起了蟲大師的義舉,再加上日哭鬼那夜才對他提過,便忍不住編到故事中來。費源聽到這個名動江湖的人物,話亦說不出來,只是連連點頭。小弦又道:“你說蟲大師何以能那么神出鬼沒,殺貪官從不虛發,莫非他真有化身之術么?”費源道:“那是因為他手下有秦聆韻、齊生劫、舒尋玉、墨留白這四大弟子,人稱琴棋書畫,自是無往而不利。”小弦對蟲大師的事跡亦是一知半解,此刻聽費源如此說,心念大動,欲要祥問,卻想若是如此,豈不是顯得自己方才在胡說八道了,只得強自忍住,暗暗記下這四個名字,留待以后問日哭鬼。他面上不動聲色,還頗為贊許地看了費源一眼,反似是夸他知道不少江湖典故般:“也不盡然。其實代蟲大師出手的,尚有這‘彩劍門’的人物。比如一年前蟲大師殺貪官魯秋道,便是‘彩劍門’費家子弟的杰作。” 

一年前蟲大師將貪官魯秋道的名字懸于五味崖上,揚言一月殺之。其實明將軍府的大總管水知寒與黑道第一殺手鬼失驚親自押珍保護魯秋道,卻仍被蟲大師得手,刺殺魯秋道于遷州府內。對此江湖上傳言紛紛,許多人都想不透以水知寒與鬼失驚二人之力為何還不能護得魯秋道安全,此役令蟲大師的聲望高至極點,明將軍的聲望亦因此大跌。 

費源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如此,這“彩劍門”看來果是有些來歷。他怎知小弦信口胡說,反正江湖上以訛傳訛,事情的真相除了當事人誰也不會知道。蟲大師一向行跡隱秘,自無人能問得詳情,而將軍府人引此為奇恥大辱,自然也不會有人敢問起。小弦見費源連連點頭,心中得意。卻忽聽得耳中傳來一聲銀鈴般的嬌笑,大大吃了一驚,抬頭四看卻見不到半個人影,而費源全無異狀,心中疑惑,只道是自己聽錯了,繼續往下說道:“這‘彩劍門’之所以以彩劍為名,便是因為門內有七把寶劍,分呈紅橙藍青紫黑白七色,由七個傳人所持……”費源想了想,忍不住插言道:“紅、橙劍為赤鐵與黃金所制,青、紫劍為青銅煉就,白劍自是銀鑄,鑌鐵黑劍也是時可見,可這藍劍卻不知以和所造,尚請楊兄弟解我心中之惑。”小弦心中暗道一聲“問得好”,不假思索張口答道:“昆侖寒玉,封沉冰川,雷動電射,風散雨潤而得之,其性屬水,其涼似冰,其堅勝鐵,其色湛藍。”他倒也不是妄言,昆侖寒玉卻由其物,位列天下神器之九。這段話自是從兵甲派的《鑄兵神錄》上摘抄來的,直聽得費源張口結舌,深信不疑。 

小弦有意逗費源,嘻嘻一笑:“你這一打岔,我都忘記說到什么地方了。”費源老老實實地賠笑道:“你說到那費家的七色寶劍分由七個傳人所持......楊兄弟你慢慢說,我不打岔就是。”小弦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架子擺個十足,心內卻是再將故事編得圓滿些,方才繼續往下道:“幾十年前那持青劍的費家老四卻因和兄弟一言不和,賭氣遠走他鄉,另立門戶。這些年來費家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只不過家丑難揚,所以都只在暗中打聽......”費源聽到此處,才總算聽出了一絲味道,再想想過世父親,心道若是能與這名門大派攀上親戚只怕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精神大振:“卻不知那費家老四叫什么名字?”小弦嘆道:“那都是上一代的老人家,我如何敢打聽他們的名諱。不過這一代的費家六弟子的名字我都知道,恰恰也是單字,所以我剛才就懷疑你便是那費家老四的后代。”費源聲音都顫了:“那六個弟子叫什么名字?我看看是不是與我的名字有些淵源。” 

小弦低聲道:“這可是費家的大秘密,我只說與你一人聽,你可千萬不要對外人說。”費源連連點頭,將耳朵湊在小弦嘴邊,恨不得把今日輸剩的銀子統統塞到小弦的腰包里去。小弦伏在費源耳邊道:“你記住了,這費家六弟子名字分別是興、勝、石、離、華、武。”費源一一記在心中,百般設想與自己名字的關系,卻仍是想不出個所以然。口中反復念叨著:“費華,這名字倒是有點耳熟。”

小弦肚里笑得發疼,他不敢連姓帶名一并告訴費源,便是怕他聽出其中玄虛。時間倉促下,他何能一下便想出這許多的名字,不過是分別對應著:費心、費神、費事、費力……最后兩個名字更是直言廢話和廢物了。 

小弦捉弄了費源一番,又收了他二十兩銀子,心中早消了氣,倒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勸了一句:“也許你和他們什么關系也沒有,倒也不必太過費心……”說到此急忙住口,深怕費源聽出了費心的諧音。其實他這番話疑點頗多,只是費元利欲熏心,一意想攀個高枝,是以才中了小弦的計,聽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正好見日哭鬼與魯子洋從內堂走了出來,連忙迎上去:“叔叔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吧。”魯子洋笑道:“小兄弟莫急,我這就叫人準備膳食。”日哭歸拱手道:“好意心領,我自另有去處,魯兄不必客氣。我在涪陵城尚會留上一兩天,若打聽到了消息通知我便是。”魯子洋也不好勉強,只得道:“小弟必不負哭兄所托。不過下次哭兄再來可得讓我好好做個東,敬你幾杯。” 

日哭鬼亦不多話,道聲告辭便走。小弦樂得正中下懷,一把拉著日哭鬼就往外跑,眼角瞥處,猶見費源口中喃喃自語不休,在堂院中發著呆。 

日哭鬼向魯子洋要了數百兩銀子,先帶著小弦去綢店買衣服。小弦見日哭鬼身上全無濕漬,知道他是以內功逼干了身子,卻仍是堅持給他挑了一套新衣,又是搶著付賬。日哭鬼奇怪他銀子的來處,小弦便將如何捉弄費源的事娓娓道來,聽得日哭鬼哈哈大笑。 

小弦知道日哭鬼與魯子洋定是通了消息,問起父親的下落,日哭鬼卻也不知,想來吊靴鬼與纏魂鬼尚不及回來復命。小弦天性樂觀,心想到了擒天堡總能打聽到,若是被龍堡主收為徒弟,擒天堡自然亦不會為難父親。他放下了心事,拉著日哭鬼在城中四處亂轉。那涪陵城雖然不大,卻也熱鬧,唱曲說書賣藝耍技不一而足,二人隨走隨停,足有兩個時辰方才大致將涪陵城逛了一圈。 

此刻已過午間,二人倒真是覺得餓了,看到一家名為“三香閣”的酒樓臨江而立,倒也頗為氣派,便進去找個臨窗的桌子坐下。 

小弦第一次有這么多銀子在手,豪氣大發,搶在日哭鬼的前面從伙計手中接過菜譜:“今天我做東,不要跟我搶。”日哭鬼見小弦興致勃勃,一臉亢奮,不愿掃他的興,含笑點頭。他江湖經驗豐富,一進店中已將四處情形盡收眼底。 

其時已過午膳時間,店內食客不多,加上自己這席,便只有四張桌子前坐了人。中廳的桌前坐著二人,均是藏青短褂,白布包頭,看起來應是來涪陵城做生意的商賈。 

日哭鬼的目光轉向東首,不由暗喝一聲彩。那桌邊坐著兩女一男。年長那個女子二十一二歲,明眸皓齒,淡素蛾眉,頭戴青黑無沿笙帽,披露出一頭烏黑似云的秀發,身著杏黃緊袖上衣,上繡藍色印花,勾勒出修長纖細的腰身,再襯著嬌嫩白皙的肌膚,更是顯得婀娜多姿,艷光照人,舉手投足間更是不經意流露出一種難以描繪的風韻,似是個大家閨秀的模樣,而最令人側目的尚不是她那清妍絕俗的相貌,卻是雙耳各掛著一枚大大的雙環金色耳墜,甚是少見。另一個女子年齡不過十四五歲,卻是生得粉狀玉琢般嬌俏,恬淡的彎眉,清冷的杏眼,細巧的臉龐,挺秀的鼻子,嫣紅的兩腮……這些似是絕不搭配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卻給人一種似是冷傲、似是頑皮、似是憂郁、又似是倔強的驚艷!她二人旁若無人地低聲說笑,像是全然不知自己已是眾人注目的焦點。 

日哭鬼數年不近女色,雖見到這兩個女子令人吃驚的美麗,渾沒有放在心上,只是見她二人的目光不時飄向小弦,然后又是一陣絮絮輕笑,卻不知是何道理。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個同桌男子身上,那人坐于這兩個女子的對面,頭上戴著一頂大大的箬笠,正緩緩將一杯酒倒入口中,只是背對著自己,又是在避光暗影處,看不清樣貌。 

小弦輕輕捅了一下日哭鬼,嘴巴向那男子一努,低聲道:“那個人有點怪......”日哭鬼覺得這個背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根本想不起來何時見過。聞言望向小弦,不知他所指的怪異是何道理。小弦輕輕道:“那人喝酒時只抬手腕卻不動肩肘,就似是木偶一樣。”話音才落,卻見那人輕輕放下酒杯,再也一動不動。雖沒有回過頭來,小弦卻感應到他似是有所知覺,不由吐了一下舌頭。 

其實倒不是小弦的眼力比日哭鬼更高明,只不過他身兼《天命寶典》與《鑄兵神錄》之長,而《天命寶典》講究的便是諸事順應天理、合乎自然,是以最擅于發現一些不合常情的地方,其中的精奧微妙處,便是小弦亦不自知。 

日哭鬼心知那定是一個高手,以他的橫行無忌,見到這沉穩若山的背影亦不想多生是非,拍拍小弦的頭,示意他不必再說。小弦知趣,低下頭專心研究手里的菜譜。 

日哭鬼往西首那桌看去,見到那桌前圍坐著四男一女,相貌各異,均是衣衫華貴,各攜兵器,大刺刺地不將其他人放在眼里,自顧自喝酒調笑,不時有嬉語浪笑聲傳來。第一個男子瘦削精干,青山長袍,一雙眼睛總是斜睨著,偶一顧盼間卻是精光四射,顯是懷有不俗武功,同桌五人中倒是以他話語最少,但他一開口,其余人均是屏聲細聽,應是為首之人;另兩個正在猜拳的大漢面容粗豪,袒胸赤膊,看相貌五官像是兩兄弟,卻是一個面黑若炭、一個白凈無須;第四個男子是個胖大的番僧,一襲光鮮的黃綢僧袍,上面繡著一條飛龍,甚是招搖,顯是大違出家人本性,一雙喝了酒后血紅的眼睛噴著火般瞟著對面的那兩個俏麗女子,滿堂眾人中猶以這番僧看起來最是毫無避諱,惹人生厭。那女子相貌平凡,偏偏一張臉上卻敷著厚厚一層粉,看樣子足可刮下幾兩來。酒酣臉熱之余,將外套的扣子都解去了,露出內里一件大紅的內衣,豐腴的腰間卻掛著一圍鹿皮套子,里面似是放了不少暗器,精光暗閃,劃拳飲酒之際故意搖擺著蛇腰,被暗器支挺的腰部上繡著一朵紫色的大花和幾片青翠欲滴的綠葉,加上豐滿的胸部峰巒起伏,更是惹人遐思。 

日哭鬼微一皺眉,垂下眼光,那四個男子不知是何來路,這女子卻分明是千葉門的人。千葉門地處黃山,只收女弟子,武功以暗器為主,本也是江湖上的尋常幫派,但自從十七年前出了一個“繁星點點”葛雙雙后便聲明大振。那葛雙雙雖是女流,卻不輸須眉,與暗器王林青、“將軍之毒”毒來無恙、落花宮主趙星霜并稱為當時的四大暗器圣手。但千葉門門徒一向只現于江南,更是與擒天堡少有交情,卻不知因何事會來到涪陵城中。 

日哭鬼心中略略生疑。涪陵城為擒天堡的重鎮,又是處于水陸路要道,對來往人等一向都盤查身份、巨細無遺。這兩桌人來意可疑,且均非庸手,一入城便會被擒天堡的明剛暗哨盯住,何況以那兩個女子的驚世姿容,無論如何亦不會讓人視若不見。可剛才魯子洋卻未對自己提及半點,若不是他失職,便是有意隱瞞,頗為蹊蹺。 

小弦卻是被那菜譜難住了。川菜種類繁多,馳名海內,這三香閣是涪陵有名的大酒樓,更是應有盡有。小弦見厚厚的一本菜譜沉沉壓在手中,頗有點心虛,不知自己這二十兩銀子能點些什么菜。他以往與許漠洋在那清水小鎮中日子過得清貧自足,一個月也不過就花銷三五兩銀子。此刻突發小財,反而不知道如何處置,若是點得貴了不夠付帳,豈不冤枉了自己這平生第一次的請客大計。 

日哭鬼見他臉有難色,猜出他的心事,低聲調笑道:“楊大俠盡可放心,我剛才找魯員外借了不少銀子,若是不夠,盡可拿去先用。”他與小弦在涪陵城轉了半天,見他稚態可掬,心情極好,竟然也開玩笑地稱其為“楊大俠”。小弦放下心來,心想跟著日哭鬼這一路啃了不少干糧,若不敲他一筆大吃一頓也太對不住自己的肚皮了,當下對伙計叫道:“先把你們這三香閣所有的菜統統上一份,若是不夠再點。”他稚氣未脫,童音清脆,這番話卻是說得大有豪氣,惹得堂中眾人紛紛轉頭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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