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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生死豪賭

小弦只覺得身體就如騰云駕霧般在空中跳蕩不止,又是害怕又是暈眩,但一雙涼冰冰的大手箍在自己頸上,別說哭喊,連氣也幾乎透不出來。起初尚能聽到父親的呼喝聲,大概正與那吊靴鬼相斗不休,待轉過幾個山坡后便什么也聽不到了,只有呼呼風聲鼓蕩耳邊。 

也不知過得多久,翻了好幾個山頭,日哭鬼終于放慢了腳步,松開手將小弦擲于地上。小弦摔得眼冒金星,爬起身來,昏頭昏腦地轉身就跑,卻覺得腳下被什么掛了一下,撲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上。復又爬起,尚未站穩,又被絆倒。他這次學乖了,不再急于爬起,只是雙手撐在地上,呆呆望著眼前一雙黑乎乎滿是泥垢的赤腳,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 

一個聲音冷冷地刺入耳中:“跑呀,看你還往哪里跑!”小弦聽對方語氣不善,再想到剛才好像隱隱聽得馮破天叫了一聲“日哭鬼”,纏魂鬼叫了一聲“大哥”,心知必是落入敵人手中,耍起賴來:“我不跑了,反正總要摔跤。” 

小弦話音未落,猛覺胯下一陣刺骨的疼痛傳來,原來卻是日哭鬼伸足踢在他環跳穴上。此穴乃是足上經脈大穴,小弦乍痛之下身不由己又是一躍而起,卻再度被絆倒,這次摔得甚重,幾乎連牙也磕落了。索性雙手一軟,全身放松趴在地上。 

日哭鬼又踢了幾下,小弦強忍痛苦,卻說什么也不再爬起來,只覺得對方足上的勁道越來越大,忍不住放聲大叫:“你只會欺負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你說得不錯。”日哭鬼一本正經道,“我就是喜歡欺負小孩子。”小弦憤憤道:“為什么?”日哭鬼的嗓音越發干啞:“因為小孩子愛哭。”小弦奇道:“哭了于你又有什么好處?”日哭鬼嘿然冷笑:“小孩子若是一哭,全身肌肉就繃得緊了,咬起來便更有味道。”小弦聽他語氣森寒,止不住打個哆嗦:“那又如何?你總不會想要吃了我吧?”日哭鬼怪笑一聲:“我便是要吃了你,小娃娃的細皮嫩肉才正對我的胃口。” 

小弦緩緩抬起頭來,見到長長的一張馬臉被亂發遮住了半邊,只有一雙眸子透著陰寒的光死死盯著自己,心里不由好一陣發毛,慌忙垂下頭不敢再看:“你不是像那沒錢買衣服的吊靴鬼一般窮吧,吃什么不好偏偏要吃了我。”日哭鬼道:“我最見不得可愛的小娃娃,今天碰到你如此聰明伶俐,若不吃了實在可惜。” 他眼中寒意更甚,喉中格格作響,喃喃道,“我好像已有七八年沒有吃人了……” 

小弦越聽越怕:“我可不聰明,你莫吃我……”又勉強笑笑,“你既然那么久都沒吃人,又何必因我而破戒?”日哭鬼齜牙一笑:“正因為那么久沒有吃人,所以才懷念得緊。你快快哭出來。老子好不容易有機會吃人,可不能浪費了好材料。” 

原來這日哭鬼名叫齊戰,數年前本是出沒于陜北一帶的一個大魔頭,性格乖張孤僻,喜噬幼童,為世人所恨。只是其武功太高,官府幾次捕殺均奈何他不得,直至驚動了華山派掌門無語大師親自出手,這才銷聲匿跡了數年。齊戰在陜北無法立足,便投奔川東擒天堡,借著龍判官的勢力以自保。而龍判官雖是一心擴張勢力,網羅各方人馬,但亦知齊戰作惡太多,為武林共憤,只是欲借其一身不凡的武功,方才勉強收容。齊戰自知仇家眾多,也不敢太過招搖,便隱姓埋名,做了擒天六鬼中的老大日哭鬼,不再食人,而他對自己的來歷諱莫如深,便是吊靴鬼等人亦不清楚。 

這一次日哭鬼奉命帶著吊靴鬼、纏魂鬼先潛入媚云教中折斷越風刀,本欲趁著媚云教內亂一舉除去這個擒天堡大敵,卻見馮破天一見刀折立時毫不停留地趕往營盤山來,只道是媚云教另有援兵,所以一路跟蹤過來。因為不知清水鎮周圍的虛實,便先由纏魂鬼與吊靴鬼搦戰馮破天,日哭鬼則躲在一邊,伺機出手。 

這些年日哭鬼只恐泄露了身份,惹得無語大師找來,一直老老實實地呆在擒天堡中,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氣。過了這么久料想風聲已弱,此次行動中忽又見到小弦這般活潑可愛的孩子,再也按捺不住昔日噬童之念。料想憑吊靴鬼和纏魂鬼二人足可打發馮破天與許漠洋,這才驀然發難擒下小弦,欲找個無人的地方一嘗新鮮的孩童之肉。 

小弦眼見日哭鬼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眼中精光亂閃,就欲要撲上來一般,心頭大懼,顫聲道:“我捉魚捉小鳥給你吃可好,我還燒得一手好菜,若是你吃了我做的菜保證就再也不想吃人了。”他雖然偶爾鬧著玩似的做過幾次飯,卻哪會做什么好菜,現在情急之下只好亂說一氣,總好過馬上被日哭鬼給吃了。日哭鬼大嘴一張,露出幾顆尖利的牙齒,怪笑道:“我等不及了,現在就要吃了你。”“慢著!”小弦雙手亂搖,大叫道,“可我還沒有哭呀,是你自己說未哭的人肉不好吃……”“那好辦!”日哭鬼驀然深吸一口氣,撮唇嗚嗚而鳴,竟然放聲大哭起來。 

小弦只見日哭鬼雙目發紅,淚水似決了堤般源源不絕地淌了出來,耳中忽就灌滿了凄慘的哭音,就似有無數冤鬼厲魂在周圍呼叫不休。初時尚被震得頭腦發昏,漸漸那聲音愈來愈低凝做一線,便如一條小蟲般徑直鉆到心里去,擾得心神難寧…… 

小弦心中悲傷難禁,鼻尖一酸,幾乎忍不住要掉下淚來了。他深怕自己一哭便會被這怪人吃了,當下強收心神,咬緊牙關,一滴眼淚在眼中轉來轉去,就是不落下來。后來聽日哭鬼哭得久了,小弦漸已不再害怕,索性去想平日那些快樂的事情,對哭聲充耳不聞,反而平息下來……再見到日哭鬼天愁地慘的模樣,心中忽又覺得好笑了。 

原來此乃日哭鬼的一種攝魂傳音之術,最能擾人心魄,與人對敵時往往能收奇效,他日哭鬼的名字亦由此而來。不過他倒是第一次對小孩子用此絕招,以往抓到的小孩子往往見了他相貌便哭做一團,似小弦這般能和他說了這么久話的已是絕無僅有了。他倒也不是非要惹得小弦痛哭不可,只是久未嘗到人肉,此刻抓到小弦如獲珍寶,舍不得一下子便吃了,便如貓捉老鼠般要盡情玩弄一番,是以才極盡嚇唬,料想自己神功一發,這孩子定是嚇得屁滾尿流,癱做一團,任由自己擺布…… 

誰知日哭鬼哭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卻見小弦一雙眼睛初時尚是一片蒙眬,漸漸便清亮起來。日哭鬼加強功法,哭得更是凄慘無比,而小弦僅是充滿好奇地望著他,末了嘴角竟隱隱還透出一絲笑意來,令日哭鬼不由又氣又驚。他卻不知小弦身懷《天命寶典》的慧識,對世事萬物皆有一種不縈于懷的淡定,若論心志堅定怕是一般久經滄桑的老人亦有所不及。起初乍聽哭聲的時候有所觸動,不多時便已習慣,何況小弦心里打定主意不哭,他這等攝魂之術更是全然無效了。 

日哭鬼一口真氣終泄,收功止住哭聲,心中百思難解,不明所以,實想不透自己百試不爽的神功為何對這樣一個小孩絲毫不起作用?呆呆望著小弦:“你為什么不哭?”小弦看日哭鬼問得一本正經,偏偏臉上還有未拭干的淚痕,實是滑稽得很,明知不該卻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用手掩住口,低聲道:“你是成名的江湖好漢,說話可要算數,我不哭你便不能吃我。”日哭鬼心頭大怒:“我就不信不能讓你這小孩子哭出來。”猶是不能釋疑,喃喃問道:“莫非你天生就不會哭么?” 

小弦眼珠一轉,連忙道:“要我哭也容易,以前我不聽話,爹爹打得狠,我就大哭了一場。你若是實在沒本事要我哭,就來打我幾下吧。” 其實許漠洋對他疼愛有加,便是重話也難得說幾句。他人小鬼大,在此生死關頭,激將法也使了出來。果然日哭鬼冷哼一聲:“我何用得著打你這樣一個小孩子,能讓你哭的方法至少有幾十種。”小弦道:“對呀,你也可以掐我、擰我、咬我,反正你比我力氣大,武功又那么高。”他偷眼看了一下日哭鬼的表情:“江湖上不都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么,我落到你手上也就認了,皺一下眉頭便不是我爹生的。” 

日哭鬼越聽越氣,大聲道:“好,我就與你賭這一把,定讓你哭得心服口服!”小弦趁機伸出掌來:“口說無憑,擊掌為定。你若有本事不碰我身子也讓我哭出來,我這一身細皮嫩肉便交給你,清蒸油炸悉聽尊便。”他天性隨遇而安,此刻見有了轉機,至少一時半會不會被人吃了,居然還有心情故意嘆一口氣:“想不到我也有機會做此生死豪賭!”日哭鬼見小弦裝模作樣,差點笑出聲來,板著臉重重一拍小弦小手:“我便帶你回擒天堡去,這一路上總有辦法讓你哭。若你能熬著不哭,便去做堡主的公子吧!” 

小弦見狡計得逞,心頭大定。好奇道:“原來那吊靴鬼說將我送給什么堡主是要我去做人家的兒子呀?這個堡主很厲害么?做他兒子可有什么好處?”日哭鬼道:“堡主的公子幾年前死了,夫人連著給他生了三個女兒,最后又生了一個傻兒子,所以堡主一心要找個聰明的義子。你若能抵得住我的手段,便有足夠資格去做擒天堡的少主了。” 

小弦見日哭鬼眼中兇光漸褪,樂得與他胡扯:“那你還不好好巴結我,說不定我以后便是你的頂頭上司了。”“放屁!”日哭鬼臉現怒色,語氣卻已和緩了許多,“這一路你最好多給我燒幾道好菜,不然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了你?”小弦察顏觀色,知道日哭鬼佯怒,倒也不似先前那般懼怕了:“那我們先說好,就算你覺得我廚藝實在了得,也不能讓我一輩子給你做飯,我還要去江湖上尋我的遠大前途呢……” 

日哭鬼聽得小弦東拉西扯,大覺好笑,勉強迸出一句狠話:“我看你的前途就只能在我的肚子里。”言罷終是忍俊不禁,連忙轉過身去,怕讓小弦見到自己一張冷漠的臉上再也掩不住的笑容…… 

小弦見日哭鬼轉過身去,忙偷眼望望四周,卻是在一處不知名的山坳中,也不知道爹爹現在情況如何,縱然來尋自己恐怕也要大費一番周折。如今逃跑自是不智,但若是這幾日都要與這怪人相處,最好還是先著力討得他的歡心,免得當真給他吃下肚去。想到這里,小弦向日哭鬼問道:“這位大叔不知怎么稱呼?” 

日哭鬼給這一聲甜絲絲的“大叔”叫得心中一軟,心道我的真名如何能透露給你。隨口道:“我便是擒天六鬼中的日哭鬼。”話一出口不免失笑,一般人聽到自己的名頭自然會大吃一驚,這個小娃娃卻如何能知道自己在江湖上的盛名。 

“哇!”小弦十足夸張地大叫一聲,“原來你就是擒天六鬼中的日哭鬼。我常常聽人說起你的名頭,當真是那個……如雷貫耳。我早就想看看是什么樣的英雄豪杰,想不到竟然對面不識,真是慚愧慚愧……”日哭鬼轉過身來:“哦,他們如何說起我?”他還是第一次聽有人說他是英雄豪杰,雖是對小弦的話半信半疑,卻也不禁生起好奇,想聽聽別人是怎么說起自己。“這……”小弦平日就呆在偏僻的清水鎮,何曾會有人對他說起日哭鬼,只是信口開河的一番胡扯,誰料日哭鬼會刨根問底,一時語塞。 

日哭鬼以前在陜北惡名昭著,到擒天堡后卻有所收斂,對名聲極為看重。見小弦欲言又止,只道不是什么好話,眼中兇光一閃:“他們怎么說起我?不管好話歹話,你都給我從實說來。”小弦眼珠一轉:“我實說了你可別生氣,你們擒天六鬼的名聲可不怎么樣。”“江湖傳言大多是顛倒是非之語。”日哭鬼故作從容冷道,卻也有些底氣不足,“他們到底說些什么?” 

小弦道:“去年有個人來找我爹爹煉刀,那人好像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什么人物,用一把彎刀,左臉上還有一顆老大的黑痣……”他一面隨口瞎說,借著拖延時間,一面搜腸刮肚,要將今天零碎聽到的事情連貫到一起,編一個能讓日哭鬼信服的故事。日哭鬼略一思索:“哦,那人定是‘明月七斬’左天盧,一向游走于滇黔兩地,憑著七式刀法也闖下了不小的名頭,武功也還將就吧……不對,你定是記錯了,他那顆招牌的黑痣不是在左臉,而是在右耳下。” 

小弦瞠目結舌,萬萬料不到日哭鬼竟然還真能想出一人符合自己的一套瞎話,肚里暗笑,臉上卻是一派正色:“對對,大叔對江湖典故如、如數家寶,我是記錯了,那顆痣是在他右耳下……”“是如數家珍。”日哭鬼笑著糾正小弦話中的錯誤,心想這左天盧也算川滇的一方強豪,怕也是有些見地。如此一來對小弦的話倒信了七八分:“左天盧與我沒有什么交情,卻不知他如何說起我?” 

小弦見日哭鬼毫無疑心,信心大增,謊話也編得順溜了:“那個左天盧等爹爹給他煉刀,左右無事便與我閑聊江湖軼事。說起這一帶的幾大勢力自然說到了媚云教與擒天堡……”日哭鬼插言道:“應該還有焰天涯!”小弦將手往腰上一撐,小嘴一噘:“你什么都知道,那我不說了。”他這一手卻是平日與鎮中小孩子一同玩鬧時最擅長的套子,越是故作高深,越能惹得別人的好奇。“好好,你說你的,我不打擾便是。”日哭鬼急欲知道左天盧如何說起自己,果然中招,反而對小弦賠起了小心。 

小弦心里偷笑,繼續道:“那左天盧說到擒天堡便說到了擒天六鬼,他說……”他挺起胸,裝出一副大人的口氣,“擒天六鬼的武功也算江湖一絕,只是人品太差,只知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叔叔,不知這助紂為虐是什么意思?”日哭鬼心中大怒,卻又怕小弦不繼續說下去,只好忍著氣解釋道:“咳,那個詞的意思是說,是說武功高了,所以去幫人打天下。”他雖是對著一個孩子胡亂解釋成語,卻也覺臉上一熱。不過想到小弦連這詞的意思都不知道,看來定是左天盧的原話了,更是深信不疑,拍拍小弦的頭,夸獎道:“你記性不錯,去年的話都記得這么清楚。他下面又怎么說?”他卻不知是小弦故意如此,釋他疑心。 

小弦倒是被日哭鬼提醒了,心想我可不能編得太細致了,碰到含糊的地方便推說自己忘了。“那個左天盧又說:‘纏魂鬼還算光明正大,尤其那個吊靴鬼,一天到晚鬼鬼祟祟、冤魂不散般跟在人屁股后面,背信棄義、反復無常,真是丟盡了擒天堡的人。惹得人人一旦提到擒天六鬼,便都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顧,改叫做欺天六鬼。’”他對纏魂鬼頗有好感,便一力編排吊靴鬼的不是,把腦子中能想到的詞語都用上了。 

日哭鬼再也按捺不住:“這個左天盧信口雌黃,若是被我撞上可要讓他好看。”小弦心道若是能讓這日哭鬼放過自己,這左天盧也算半個救命恩人,卻也不能讓他太過倒霉。當下搖搖手:“叔叔不要急,這左天盧對你卻是十分敬重的。”日哭鬼被小弦的話勾起了興致,忙又追問:“他還說了什么?”小弦一挑大拇指:“這左天盧雖然不怎么看得起吊靴鬼,但對叔叔你卻是心悅誠服。他說擒天六鬼中日哭鬼卻是一條好漢,武功高強,內力深厚,若不是他不好功名,擒天堡主的位置早就是他的了。”日哭鬼連忙擺手,肅容道:“休聽他胡說,龍堡主的武功博大精深,我是遠遠不及的。” 

小弦的馬屁拍在馬腳上,暗吐一下舌頭,牢牢記住了擒天堡主姓龍。看日哭鬼的樣子不似作偽,這龍堡主的武功定是十分厲害,若是做了他的義子只怕也不算委屈。繼續道:“你先不要打岔,我的話還沒有完。你可知道左天盧為何那么服你么?”日哭鬼雖是做出一副不屑一聽的模樣,心中卻實是受用,更想知道內情,當下果然噤聲,眼望小弦,一臉期待,等他的下文。 

小弦清清嗓子:“左天盧說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縱然你是武功天下第一,別人若是不服你一擁而上,雙拳也是難敵四手的。所以行走江湖并不是僅靠武功,靠的是……”講到此處,他對日哭鬼一笑,“你可知道靠的是什么?”日哭鬼見這小娃娃在自己面前賣關子,恨得牙癢,卻也只好老老實實地答道:“是義氣么?”“錯, 是信譽!”小弦說得興起,渾把日哭鬼當做平日聽他講故事的玩伴,一根小指頭點點劃劃,直到發現日哭鬼臉色不善,方才警覺,悻悻將手放下,連忙送上高帽,“他說,這日哭鬼的武功雖然不錯,卻也算不得天下第一,但最可貴的便是他信守諾言,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更不欺瞞婦孺,所以才讓他心服口服。” 

日哭鬼聽到此處,驚訝得張開大嘴半晌合不上,心中卻想自己這些年來修身養性果不是白費功夫,居然能得到左天盧如此評價,也不枉隱姓埋名這些年,看來日后真要重新做人了。當下看著小弦的臉色也似是溫柔了許多,氣也壯了:“這左天盧倒是了解我,知道我這人最講信譽,絕不做欺世盜名之事。” 

小弦繞了一個大圈子,目的其實就是想日哭鬼遵從與自己的賭約,見他中計亦是暗中得意:“我下次見了這左天盧定要夸他有眼光……” 

日哭鬼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性格乖張,一向沉默寡言,見到他的小孩不是嚇得說不出話來就是哭做一團,何曾想會碰到小弦這樣一個口齒伶俐、腦筋靈光、調皮可愛的孩子,只覺得這數年來倒是第一次與人說了這許多的話,只覺得心懷大暢,暗中慶幸剛才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先吃了他。 

二人說了半天,眼見天色已漸暗。小弦心系父親的安危,卻也不敢提出讓日哭鬼放了自己,只好說:“我肚子餓得咕咕叫,記得家里還有些野味,我們一起去吃些東西可好?”話一出口立時后悔,深怕說到吃東西又會讓日哭鬼想吃自己。日哭鬼亦覺得腹中饑火中燒,卻絲毫也沒動小弦的念頭:“再往北走十幾里便是敘永城,我們今晚便在那里休息。”他終于想到了自己抓小弦的目的,冷然道,“回擒天堡約有半個月腳程,若是你這一路能不哭,我便放過你。”他似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放軟聲氣,“你放心,我最重信譽,只要你賭得贏我,便不會有性命之憂。”

小弦惟恐惹怒了日哭鬼,也不敢多說,只得收起對父親的牽掛,乖乖隨著日哭鬼一路往敘永城行去。 

日哭鬼嫌小弦人小腿短行得太慢,便攜著他一路飛奔。經了適才的對話,又立下了一場賭約,日哭鬼對小弦的態度較為客氣了,再也不似初擒他時拎著脖頸,而是一只手攬在他的腰上,穩穩當當地往敘永城方向行去。小弦初時只見兩邊的樹木快速往后退去,晃得眼也花了,腦中一片暈眩,漸漸習慣了卻覺得從未有過如此經歷,大呼過癮,連聲夸獎日哭鬼的腳程。這一次倒確是語出真心,引得日哭鬼心里高興,更不愿怠慢了他,說話語氣亦是頗為尊重。 

小弦性格活潑、天性通透,雖是一時見不到父親,但反正暫無性命之憂,倒也不急著脫身。他從未出過遠門,這一路上只覺得看到的任何東西都是稀奇有趣,不斷向日哭鬼問東問西。日哭鬼本是提著一口真氣奔馳,不好開口說話,聽得小弦大呼小叫不停,更是對自己的武功由衷稱贊,只得勉強回應幾句,又怕速度慢下來惹來小弦的嘲笑,只得強耗真元急急趕路,拼得一口內息好不容易才到了敘永城,方覺得這幾十里山路當真是趕得前所未有的辛苦。 

敘永城位于川南的一片山地中,占地并不大,只是附近山區的居民大多來此進行一些物品交換,今日正逢趕集,雖已是傍晚時分,倒也是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二人尋得一家小酒店坐下用飯,日哭鬼覺得口干舌燥、饑腸轆轆,心中思度是否要在城中過夜。他行事一向謹慎,平日少在市集人多的地方現蹤,都是露宿于郊野中,原本打算用過飯后就趕路,只是這一路來耗了不少元氣,實在也需要休息。又想到自己大耗真元全賴這小鬼所賜,不禁恨恨地瞪了小弦一眼。卻見小弦手拿筷子,卻不吃飯,亦正呆呆望著自己,沒好氣道:“你不是餓了么?怎么不吃?”小弦輕聲道:“叔叔辛苦了,叔叔先吃。” 

日哭鬼一愣,料不到這小孩子竟然如此有心。他平日少與人一同用餐,結交的又大多是江湖上的粗俗漢子,哪有這許多講究,小弦雖只是平日養下的習慣,卻讓日哭鬼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絲關切,不由心頭一熱,口中卻兀自對小弦叱道:“還不快吃,怕我看你的吃相么?” 

小弦見自己一片好心,日哭鬼非但不領情,反而更兇了起來,心中委屈,小嘴一撅,再不敢言語。日哭鬼看在眼里,亦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拍拍小弦的頭:“乖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小弦聽日哭鬼破天荒地軟語相詢,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幸好在緊要關頭想到了不能哭的賭約,連忙低下頭來吃飯,借機擦擦發紅的眼睛,心中直呼好險,口中應道:“我叫楊驚弦,你叫我小弦便是。”日哭鬼真心贊道:“好名字!” 

小弦見日哭鬼臉色和緩下來,趁機問道:“你叫什么名字?若是叫你日哭鬼叔叔,似是有點、有點那個不怎么好聽。”又低聲咕嚕一句,“你明明是個人嘛,做鬼有什么好?” 

日哭鬼聽在耳中,心中卻是微微一震。這些年來他明里是龍判官的屬下,實為擒天堡中客卿,無甚實權,卻亦讓人不敢得罪,每個見到他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引起他的不快,均是恭稱他一聲哭兄,自己亦幾乎忘了本名。此刻聽小弦無忌童言一語點醒,才突覺這些年隱姓埋名,過著不人不鬼的日子,不由大是感慨,悲從中來。剎那間從前的往事流過心頭,便似呆住了一般。 

小弦見日哭鬼神色怪異,不敢再說,良久后方聽得日哭鬼悠悠一聲長嘆:“我姓齊,這些年來便只告訴過你一人。”又似覺得不應告訴小弦,復又澀聲道:“你便叫我日哭鬼好了,我喜歡別人如此叫我。”小弦倒也知機,點頭道:“你放心,我絕不告訴任何人。那,以后我便稱你齊叔叔吧。”日哭鬼不置可否,眼中卻是精光一閃,語氣重又轉冷:“你也不必與我套交情,之所以告訴你我的名姓,那是因為你過幾日便是我肚中美食,無法告訴別人。” 

小弦本想分辯自己可未必賭輸,但見日哭鬼眼神懾人,一句話硬生生卡在喉嚨吐不出來,只得就著一口飯吞回肚中,心中只覺此人實是怪得不可理喻。日哭鬼望了小弦半天,亦覺得自己對一個小孩子發威算不得什么本事,語音轉柔:“吃過飯我們便在這店中休息一晚,明日再趕路。”他見小弦雖然長得不甚討人喜歡,但乖巧懂事,亦勾起了自身的心結,倒想與這孩子多相處一會,反而不愿早些趕回擒天堡了。 

這夜小弦便與日哭鬼同住在小店中,并頭睡在一張床上。 

小弦畢竟是個小孩子,只覺生平第一次有了這等驚險的經歷,大是興奮,翻來覆去、左思右想怎么也睡不著。幾次找日哭鬼說話都無回應,不多時便聽得對方鼾聲如雷,竟已熟睡。望著天窗外透進的一抹星光發了陣呆,甚覺無聊。 

他見日哭鬼對他態度不無好轉,起初說要吃了他,卻似也被自己一番說辭打消了念頭。雖是掛念父親,倒也無意逃跑,反而覺得平日呆在清水小鎮中太過悶氣,這般游山玩水卻也不錯。他雖聰明伶俐,年齡卻實是太小,無甚心機,對人情世故更是一竅不通,只道日哭鬼說要吃人就如平日鄉間農夫逗他玩鬧一般,渾不解其中厲害。卻不知日哭鬼素有惡名,雖是對他有了一絲好感,又激發了一絲未泯的天性,卻如何能就此改邪歸正。現在只是故意裝睡,留個空子待他逃跑,從而有理由重又勾起惡念。而小弦鬼使神差下不起逃走的想法,實是等于救了自己一命。 

日哭鬼等了好久,看小弦起先尚找自己說話,漸漸無聲,聽得他呼吸長短無序,不像睡熟的樣子,卻也不見有絲毫逃跑的意圖,心中納悶,渾不解這小娃娃轉的什么念頭。他在江湖上浸淫久了,總是以己心度人,也算頗有些計謀,哪知碰到這樣一個毫無機心的孩子,什么陰謀詭計都若對牛彈琴,全然不起作用,頗有無從下手的感覺。此時夜深人靜,心魔重生,百般念頭浮上腦中,欲要不顧一切吃了小弦,卻一來想到這是在敘永城客棧中人多不便,二來亦覺得那般終是有些不講道理。若對方是個成人也就罷了,偏偏對這樣一個孩子總不肯讓他小覷了自己,終究是難下決心。 

“爹爹也不知如何了?”小弦聽日哭鬼鼾聲停了下來,只道他已進入夢鄉,百無聊賴下自言自語,“齊叔叔為什么要和爹爹作對呢?”日哭鬼心中冷笑,心想小娃娃定是想逃跑了,所以才用言語試探。當下不動聲色,且看他要如何。 

“和爹爹作對的是壞人么?”小弦喃喃道,“恩,我看那個吊靴鬼陰陽怪氣的就不是什么好人,纏魂鬼還不錯,齊叔叔雖然相貌看起來兇惡,但對我也算是好的。”日哭鬼一愣,不由苦笑起來,自己一心要吃了他,可萬萬料不到自己在小弦心目中還不算太壞,總算強忍著沒有出聲詢問自己好在什么地方。 

卻聽小弦繼續道:“那個龍堡主不知道怎么樣,聽齊叔叔的語氣武功定是極好。我若是真能認他做義父,大概也可以練成很高的武功,以后就不怕別人要吃我了,就算賭輸了也不怕……”日哭鬼聽得好笑,想想自己堂堂擒天六鬼之首,竟然會與這黃口小兒打這么一個奇怪的賭,說出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想到這里,心里莫名地一暖,不由微笑起來,只覺得能和這孩子在此等情形下相識,也算是大有緣分了。 

小弦又道:“不過爹爹定是不愿我認那個龍堡主為父,若是爹爹不高興,就算我能練成最厲害的武功也不要認他。何況爹爹也說過,武功高并不代表心腸好,天下武功最高的人就是一個大壞蛋。”日哭鬼聽到此處,忍不住脫口問道:“你說得是明將軍么?”小弦大喜:“齊叔叔你還沒有睡呀,來陪我說會話好不好?”日哭鬼只得故意翻個身,恍若才醒來的樣子,裝作生氣道:“你聲音那么大吵醒了我,這半夜三更為何還不睡覺?” 

小弦道:“我怕黑,以前都是爹爹陪著我說話、講故事直到我睡著。叔叔你也給我講個故事吧……”日哭鬼沒好氣道:“我不會講故事,只會吃人。”小弦卻也不怕,嘻嘻一笑:“你莫嚇我,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叔叔,小弦聽話,叔叔就不吃我了。” 

日哭鬼受他一聲“好叔叔”,有氣也發不出了,只得勉強道:“我可沒你爹那么本事,一個字也不識,哪有什么故事好講。”小弦央道:“你武功那么高,定是走了不少地方,把你遇見有趣的事講一講也行。”日哭鬼失笑:“你這小孩子就知道拍人馬屁,如何知道我武功高?”小弦道:“我看得出來呢。爹爹和媚云教的馮叔叔都沒有發現那個纏魂鬼和吊靴鬼藏在一邊,可見那二人的武功不錯。可吊靴鬼那么趾高氣揚,卻也要叫你一聲大哥,當然是你武功很高了……”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日哭鬼心中大是受用,卻也佩服這孩子的聰明,有心與他調笑:“你不是說武功高也未必心腸好么?你以后是愿意做個好人還是做個高手?”“我兩樣都要做。”小弦語氣堅決,想了想又道,“齊叔叔你說為什么武功一高心腸就壞了?是不是武功好了就忍不住要欺負別人,見到什么好玩的就想搶過來?”他似是突然想通了什么道理,大是興奮,索性從床上坐了起來,“就像我看到阿龍的風車,問他借來玩他又不肯,若我能打得過他,便很想搶過來……”說到這里驀然止住,卻是想到自己那樣豈不就成了壞人。 

日哭鬼可算是做了一輩子惡人,卻從來沒想過其中的道理。此刻聽小弦說來,卻也有幾分可信,或許人性本惡,一個小孩子也是如此,不由嗔道:“你才說要做好人,卻又強搶人家的東西,豈不是自相矛盾?” 

小弦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過是一個風車罷了,又玩不壞,過后自會還他。”日哭鬼道:“以小見大,這次你搶人風車,也許下次就搶人財寶了……”他止住聲,自嘲般一笑,實想不透以自己這般惡名在外卻也能教人道理,已不能理直氣壯了,“嘿嘿,我雖不是什么好人,但你年齡還小,以后可不能學壞了。”“我記住了。”小弦鄭重地點點頭,又道:“不過齊叔叔你能這樣教我,一定是個好人。” 

日哭鬼笑道:“世事無常,我今天若是將你一口吃了,你還會認為我是好人么?”小弦又聽日哭鬼說要吃人,脖子一縮,勉強笑道:“好叔叔你只是嚇唬我罷了,怎會真的吃了我?” 

日哭鬼不語,似是默認。小弦聽得四周無聲,終是有些心怯,努力想找出點話說:“爹爹教過我,說是善惡便僅在一念之間,叔叔你既然當時不吃我,說明仍是有善念的……”“你爹爹說得不錯!”日哭鬼嘆道,“日后你若是在殺人前先想想這句話,便不會做錯事了。”小弦道:“我不會殺人的,我家里養的雞都不讓爹爹宰來給我吃。”“乖娃娃。”日哭鬼摸摸小弦的頭,想到自己年幼的時候,亦是天真可愛,武功初成時更是心懷大志,只欲仗劍行走江湖,懲惡揚善,何曾想幾十年的歲月匆匆而過,卻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不由一聲長嘆,勾起了唏噓往事。 

小弦先聽了日哭鬼先自承有食己之心,再被他一雙枯瘦的手摸在頭頂,止不住害怕起來,卻又不敢強行掙開,只好用言語分他的心:“叔叔你可有孩子么?” 

小弦話音才落,已覺得抓在頭頂上的大手一緊。這一驚非同小可,急中生智大叫一聲:“我要解手!”掙開日哭鬼的手下床去,這一蹲便似釘在夜壺上般,良久也不起身。日哭鬼卻也不阻攔:“你莫要著涼了,你不是要聽我說故事嗎?到床上來我便給你講一個故事。” 

小弦蹲坐在夜壺上,隔了日哭鬼幾步,心中稍安,黑暗中只見日哭鬼一雙眸子閃著暗光,雖是覺得有些冷,卻如何敢回到床上,強自嬉皮笑臉道:“我有點便秘,就在這里聽故事好了。” 

日哭鬼也不勉強,只是悠悠一嘆:“從前有一個小孩子,便似你現在這么大,亦是一般的聰明可愛。雖有些調皮,到處惹禍,可他的父母仍是十分疼愛他,天天給他講故事,陪他玩,逗他開心……”小弦猶有些心魂不定,也不敢打岔。 

“那孩子的母親溫柔美麗,嫻淑良慧,更是心靈手巧,女紅針線當地聞名,幾塊布料過不多時就能做出一件合體的衣衫。她亦從不去外間招搖,勤儉持家,將屋里布置得井井有條,又用紙扎了許多的小人小馬和好玩的物事,與夫君一同陪著愛子玩耍,日子雖是清貧,倒也其樂融融;那孩子的父親則是一個劍客,武功高強,嫉惡如仇,更是樂善好施,劫富濟貧,雖在江湖上沒有什么名望,卻因此惹了不少仇家,但在當地亦極有口碑,十分得人敬重。他愛極了他的寶貝兒子,雖有一身好武功,在家中倒總是被兒子騎在身上。 他那孩兒亦十分聰明伶俐,不過三四歲時便對所見之事過目不忘……” 

聽日哭鬼說到此,小弦心里一搐。不知何故,他初記事便仿是已六七歲,那以后如何與父親相依為命、如何修習《鑄兵神錄》皆是記得清清楚楚,惟有這之前的記憶卻是一片空白,每每聽別人說起孩提時的稚趣童真,料想自己必也是可愛至極,但回家一問,父親卻只是長嘆一聲,避而不談,似是別有隱情。這疑問從小便一直藏于心底,此刻卻被日哭鬼的故事勾起,心想日后有機會定要好好問問父親是怎么回事。知道多想也無益,當下放下心事,凝神細聽日哭鬼的講述。 

日哭鬼似是說得高興,呵呵笑了數聲:“那劍客常常行走于江湖,每次回來總給妻兒帶一大包好吃好玩的,一家三口過著幸福的生活……” 

小弦漸漸聽得入神,想到父親每次去城中亦是給自己帶回許多好東西,大生同感;又想起自己從未見過面的母親,對那個孩子更生羨慕。 

日哭鬼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那一年這孩子方才十歲,劍客應朋友之約要去江南做一件事,離家的時間頗久,自然是特別想念親人。他在江南買了許多東西,興沖沖地趕了回來,滿以為可迎到嬌妻幼子,共享天倫。誰知……誰知在他不在家的時候,他的仇家竟然擄走了他的妻兒,將屋子放了一把大火燒得精光,只留下一片斷壁殘瓦……”他長嘆了一口氣,“那劍客的仇家是當地的一個財主,平時魚肉百姓,被劍客教訓了幾次,便懷恨在心。趁著劍客有事外出,用重金勾結招攬了當地飛云寨中的一批匪幫,欲要一泄舊恨。那幫山匪亦與劍客有些過節,自是一拍即合。但他們雖是人多,卻素聞那劍客武功高強,仍怕敵不過他,便使出這般卑鄙的手段,搶走了他的妻兒,還在墻上釘了一張紙條,留話讓劍客十日內去飛云寨中受死。他們自是設下了埋伏,仗著有人質在手,不怕那劍客不赴約……” 

小弦聽到此處,忍不住雙拳緊握,大聲道:“爹爹說盜亦有道,可這幫飛云寨的山匪卻不顧江湖規矩,如此卑鄙下流,真是讓人看不起。” 

“江湖規矩!”日哭鬼冷笑,“經了這么多年,我早就看透了。任你平日如何自命俠義,一旦到得生死關頭,哪還顧得什么江湖規矩,只要能保得性命,什么下三濫的手段亦可以使出來,便是親生父母也可以當做擋箭牌……” 

小弦從小就被父親灌輸了許多俠義之道,聽日哭鬼如此說,心中自是大大不以為然。但黑暗見不到他的形貌,只聽得他的聲音便若蛇嘶狼嗥般喑啞,似泣似怨,不敢多言爭執,默然不語。 

日哭鬼長吁了一口氣,繼續道:“那劍客一見敵人留下的紙條,不敢怠慢,快馬加鞭一路馬不停蹄趕到數十里外的飛云寨中……”小弦插言道:“這可不對,若是他趕路趕得疲憊不堪,如何能對付得了敵人設好的埋伏?何況房子都燒毀了,墻上的紙條定是等火滅后才釘上去的,分明就是故意安排好了圈套。” 

“你小小年紀,卻能看出這些疑點,已是大不簡單。”日哭鬼嘆道,“那劍客又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但他曉得那幫山匪心狠手辣,妻兒多在他們手中一刻便多一分危險,雖然明知自己這般貿然前去,或許救不出妻兒,還枉自送上一條性命,但關心則亂,如何還能冷靜下來從長計議?” 

小弦不語,想到父親找不到自己亦定是非常著急,現在也不知怎么樣了,一念至此,心情不免沉重起來。 

日哭鬼續道:“那劍客趕到飛云寨,略微休整一下,喘息稍定,便獨自一人仗劍闖了進去。滿以為對方會嚴陣以待,不料偌大的山寨卻靜悄悄沒有一個人影。他四處搜尋,果然、果然在后山的一間小屋中找到了自己的妻子……”說到這里,他又是長嘆了一聲。 

小弦聽劍客找到了他的妻子,本欲拍手叫好,卻直覺氣氛不對,怯怯地問:“她已遇害了么?” 

“你也猜出來了……”日哭鬼忽止住聲音,似是梗住了一般,良久方才緩緩道, “她死得很慘,全身衣衫都撕碎了。那幫混蛋不但強暴了她,還折斷了她的四肢,割去了她的舌頭,身上更滿是傷痕……旁邊又有一張紙條,讓劍客去那地主家領回自己的兒子。” 

小弦聽到如此慘況,目瞪口呆,喃喃道:“這幫強盜真不是人,他們與那劍客又沒有什么天大的仇怨,為何要如此趕盡殺絕?” 

日哭鬼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卻是一種強抑后的平靜:“不錯,本來也就是一時斗氣,亦犯不上如此不留余地。”他的聲音突然轉高,幾乎是吼了起來,“可江湖上就是如此,若不能將敵人斬草除根、趕盡殺絕,下一次就會輪到自己。要想在江湖上活下去,就要心狠手辣,不能有半點婦人之仁,什么江湖規矩,什么仁義道德,統統都是 *** 狗屁!” 

小弦見日哭鬼聲嘶力竭,聽得膽戰心驚,雖覺得道理上不應如此,卻也無法辯駁。隱隱覺得那個劍客定定與日哭鬼大有關系,卻也不知該如何勸解,只好問道:“那他兒子呢,有沒有救出來?”

日哭鬼漸漸恢復常態:“那劍客見到妻子的尸體,傷心至極,幾乎當場崩潰。但心念愛子,也不愿草草掩埋妻子,只得將妻子的尸體用衣服裹住負在身上,再沿著原路返回,直奔那地主的山莊。他明明知道敵人如此做就是要令他戰志全喪,消耗他的體力,可那個時候,滿心都是復仇的怒火,什么也顧不得了。就算死,也要多殺幾個敵人。 

“來到山莊中,天色已黑。劍客雖遭劇變,但經得這一路上的奔波,亦漸漸冷靜下來,心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應伺機先救出兒子。當下先將妻子的尸體藏在一個隱秘的地方,偷偷翻墻潛入莊中。他武功高強,小心避過莊丁耳目,也無人發現。只見得莊中大堂燈火通明,數十人在廳中猜拳行令、喝酒作樂,那幫山匪與那地主都在其中,旁邊便縛著他兒子,臉上也是青一道、紫一道盡是累累傷痕。劍客藏在屋頂上,一見之下心中大慟,可他雖是急欲復仇,但也不敢貿然造次,怕驚動敵人徒然害了孩兒的性命,尋思用什么方法才可安然救出愛子……” 

小弦皺眉道:“敵人定是早知道他回來了,所以才讓他去飛云寨空跑了一個來回消耗體力,怎么還能從容喝酒行樂,恐怕其中有詐。” 

日哭鬼恨聲道:“飛云寨中都是一幫游手好閑的無賴,沒有什么高手,若不是用計,如何敢輕易招惹我。”講到此處突然一愣,自知失言。原來他想到昔日慘況,一時激動之下,忘了隱瞞自己的身份。 

小弦何等聰明,起先見到日哭鬼的忿然不平,本就有些猜出那個劍客便是他自己。但此刻聽他親口承認,卻還是不禁全身一震,事先何曾想過這個看來相貌兇惡、行事乖張的怪人會有如此凄涼的境遇,不但妻子慘死,兒子亦是生死未卜,心中大生同情,卻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得靜靜聽他講下去。 

“那飛云寨主劉寧武功亦是稀松平常,只是仗著手下數十個亡命之徒,竟然下此毒手。”這些年日哭鬼對當日的情形想是回憶了不下數千次,卻尚是第一次訴諸于口,聲音亦止不住顫抖起來,“我正欲跳下去先擒住他當做人質,救回兒子,卻見一個三十余歲的漢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手提了我那孩兒,一手端了杯酒走到廳中,道,‘急風劍客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我沒見過此人,但他能發現我,想必功力亦不弱,怪不得那劉寧敢來惹我,原來是仗著有此高手。那時的我含著一腔怒火,縱是對方人多勢眾,也是絲毫不懼,既然已被人叫破,便跳到屋中,準備和敵人血戰一場……” 

小弦猜想當時情景,似是親眼見到那個傷心劍客面對幾十個強盜,凜然不懼、直沖上前,用手中長劍為死去的親人復仇,也禁不住小拳緊握,恨不得與他并肩一起殺光惡人。 

“敵人似是早有準備,我一跳下來便各執兵刃將我團團圍住,卻被那人止住。他面白無須,看起來就像一個中年文士,只是脖頸間有一大塊青赤色的疤痕,十分好認。他先對我客氣幾句,報上名號叫做高子明,乃是飛云寨新來的二當家。嘿嘿,高子明……”日哭鬼凄然一聲長嘆,又重復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我四處找你,若是老天可憐能讓我見到你,定要將你碎尸萬段,再一口口吃盡你的肉,喝盡你的血,方能解我心頭大恨……”再緩緩對小弦道,“你要牢牢記下他的名字與脖間的那個疤痕,若有日能將他的下落告訴我,便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恩人。” 

小弦聽日哭鬼說得如此怨毒,隱覺不安。他既然說還沒找到這個高子明,想必那日不能盡殲敵人,卻不知是否救出了兒子,勉強安慰道:“惡有惡報,他定然早就死了。”日哭鬼冷冷道:“他就算死了,我也要把他挫骨揚灰,再吃到肚子里去……” 

小弦悚然無語,眼看日哭鬼怨深若此,只怕他那兒子最終亦兇多吉少。 

日哭鬼沉默許久,似是在回憶那日情景,過了好一會方重新開口:“那高子明看似對我毫無敵意,對我一臉肅容道,‘我等久聞急風劍客大名,拜見無門,這才將尊夫人與令公子請來盤桓數日。卻不料見到夫人的花容月貌,幾個手下按捺不住,私下侵犯,高某對屬下管教不嚴,以致釀成慘禍,實是萬分抱歉。’他表面上惺惺作態,暗地里卻是笑里藏刀,右手一直扣在我兒子的頭上。我給他這一說想到了妻子的慘狀,勾起了滿腹的怨氣,若不是見愛子身陷敵手,定要拔劍沖上去與他斗個你死我活。卻聽他繼續道,‘我們都知道齊兄武功高強,心中實是惴惴不安,不知如何可以化解這段恩怨。那幾個手下已被我按山規處置了,只盼齊兄大人大量,若能答應我以后袖手不理,這便將令公子交還與你。’我自不會放過他們,但聽他如此說,再看到我那孩兒被毒打得幾乎認不出來的臉孔,心想倒不妨權且從他之言,先救下孩兒,再圖報仇。于是便點點頭,算是答應了他的條件……” 

小弦心中起疑,見那高子明的手段十分了得,對日哭鬼先勞其力再衰其志,如何能輕易將兒子交還與他,其中只怕有詐。 

日哭鬼續道:“見我一點頭,高子明便將孩兒擲了過來,我怕摔傷了孩子,連忙接住。才一入手,便立知不對,我那孩兒不過十歲,如何會有這么沉重。才想到這里,一把短刀已刺入了我的小腹中,其余強盜亦是約好了一般一聲大喊,各舉刀槍向我殺來……” 

小弦雖料到其中有詐,但事起突然,仍是不由發出了一聲驚叫。 

“這都是那高子明定下的奸計。讓一個侏儒帶著一張人皮面具,裝做我孩兒的模樣,竟然瞞過了我的眼睛,出其不意地偷襲成功……”日哭鬼聲音平靜得可怕,“幸好我雖是一路勞累,又中了一刀,但武功與應變尚在,一把抓住那假扮我孩兒的侏儒,以他做盾牌擋向那諸多襲來的兵器。那個高子明持扇當先撲來,口中還對手下大叫道,‘不要讓他走了,不然我們日后全都得死在他劍下……’可恨那幫畜生受他教唆,竟然不顧同伴死活,死命朝我殺來。我一見此情形,心知我那孩兒多半亦是兇多吉少,報仇之念一起,身體里又生出一股勁道,強忍痛楚殺出一條血路,沖出山莊,落荒而逃。高子明領著那幫畜生緊追不舍,我邊跑邊戰,可小腹傷重,血流過多,終是越跑越慢,眼見就要給他們追上,逼入絕路。 

“我知難逃此劫,心中一橫,索性返身重又殺入敵群中,拼得一個便算是一個,敵人料不到我受了重傷還敢回身反擊,被我殺了幾個,但他們人多勢眾,將我圍在中間,我又受了幾處傷,眼見就要死于亂刀之下……”日哭鬼微嘆一聲,又怔了半晌,嘆道:“若是我那時就死了,能與妻兒相會于陰曹地府,或許也是一件好事吧。” 

小弦聽得膽戰心驚,眼下雖見日哭鬼好端端地仍在這里,當日定是有驚無險,但一顆心仍是止不住怦怦亂跳,為他生死未卜的命運揪心。 

日哭鬼咳了幾聲:“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恰有一個漢子路過此地,便出頭喝止敵人。那高子明等人兇殘成性,又是殺紅了眼,如何肯罷手,當下連來人一并圍住。可不想那位漢子武功極高,不過幾個照面,便將數十個敵人的兵刃盡數打落在地,卻沒有傷到一人……那高子明亦是見過些世面,知道來人不能力敵,便質問對方為何多管閑事。那漢子也不用強,只淡淡問起爭斗的緣由。高子明便信口開河編排了我許多不是,我雖想分辯,但傷口疼痛,更是心傷難忍,又氣又急之下,一時說不出話來。那漢子見我神態有些蹊蹺,便對高子明道,‘我最見不得恃強凌弱之事,且不論誰錯誰對,你們幾十人個追殺他一個,我便心中不平。今日之事就此罷手。我尚有些急事要辦,過幾日再來此地,詳察這件事的是非。’那高子明亦連連點頭稱是,可我見他眼中光芒閃動,心想若是此人一走,只怕我當場就會被亂刃分尸,欲要開口,卻被那漢子一擺手止住,‘你不必多言,此事我遲早會查個水落石出,若你受了冤枉,我自會還你一個公道,但若你真是怙惡不悛之徒,我亦不會輕饒。’ 他的樣貌也不怎么高大,可這幾句話說出來,卻帶著一股凜然正氣,震懾住了眾人。有個嘍羅小聲嘀咕了一句什么,卻被他聽在耳中,哈哈一笑,‘我不是什么武林盟主,但我就是要管天下不平之事。你們若是不服,盡管到五味崖找我。’言罷給我服了一顆丹藥,就此飄然而去。那幫畜生聽到了五味崖之名,皆是臉有懼色,再也不敢為難我,唿哨一聲,一哄而散,那高子明自此以后亦是不知所蹤……” 

小弦聽到這里,想那漢子寥寥數語便將這群兇殘的敵人嚇得四處逃躥,對他的凜然氣度大是欽服,問道:“他是什么人?”日哭鬼嘆道:“除了五味崖的蟲大師,還能有誰有如此威勢。” 

“原來,他就是蟲大師!”小弦一聽日哭鬼如此說,立時便想到父親曾對自己說過:江湖上有一個奇人,乃是號稱白道第一殺手的蟲大師,專管天下不平之事,更是將朝中貪官的名字懸刻在五味崖上,以一月為期殺之,從不虛發,乃是天下所有貪官的大克星。想不到竟然在此聽到了他的名字,霎時只覺得血氣翻騰,豪氣勃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心中只想自己以后便要做這樣的大豪杰、大英雄,方才不枉這一生…… 

隔了良久,小弦心氣略平,才繼續問道:“你可救出你兒子了嗎?” 

日哭鬼低聲道:“我匆匆包扎了一下傷口,立時又趕回那財主的山莊中。飛云寨的匪徒畏懼蟲大師,全都走得一個不剩,只有那財主一家來不及逃跑,被我堵個正著。一問之下,方知我那孩兒……”說到此處,日哭鬼頓了一頓,在暗夜里他強抑的、略帶哽咽的聲音更顯蒼涼,“我終見到了我那孩兒,你道那個侏儒的面具如何會那般惟妙惟肖,這幫天殺的畜生為了對付我,竟然將我那十歲的孩兒活生生剝了皮,制成人皮面具……” 

小弦聽到這等慘絕人寰之事,心頭大震,呆呆張著嘴巴。初見日哭鬼時只覺得他兇惡無比,何曾想到他竟有如此凄慘無比的遭遇,心頭泛起酸楚,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眶中涌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聽得日哭鬼的聲音漸轉凄厲,嘶聲對小弦喊道:“枉我苦學武功,立志行俠仗義,卻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兒。你說、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報仇?” 

小弦反手抹一把淚,怔怔點頭:“蟲大師定會幫你報仇的。”日哭鬼卻形似入魔,恨聲道:“就算有蟲大師幫我殺光了敵人又有何用,我的妻兒亦不能復活。何況我也不需假手他人給我復仇。”他突然哈哈獰笑起來,冰冷的聲調里夾雜著一絲哭音:“你且猜我是如何報仇的?” 

小弦聽到日哭鬼邪惡的笑聲,隱隱料到什么,只覺脊背一陣發冷。 

果然聽日哭鬼笑了數聲后惡狠狠地道:“我便將那財主一家殺個干凈,將他兒子亦是剝皮抽筋,一口口吃下肚去……哈哈哈哈,”他忽又大笑起來,一字一句道,“你哭了,你哭了,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 

小弦此時方覺自己早是淚流滿面,大驚之下跳起身來往房外跑去,卻忘了解手時褲子尚未提起,腳下一絆,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再覺得背心一緊,已被日哭鬼一把提起,驚悸之下只看到一雙銅鈴大的眼睛似是要噴出火來,在黑暗中眨也不眨地瞪著自己,一時呆住,連動亦不敢再動一下。 

“你輸了!”日哭鬼口中猶是喃喃念叨,“你終于哭了!”小弦見到日哭鬼一張苦臉上皺紋橫生,便如突然老了數十歲,念及他妻兒慘死,更加上心中又驚又怕,明知不應該卻仍是止不住淚如泉涌,顫聲道:“你莫要吃了我,不然我爹爹亦會很傷心的……” 

日哭鬼微微一震,盯著小弦看了半晌,眼中魔意漸消,亦掉下淚來,雙手收緊,將小弦緊緊抱在懷里:“乖娃娃莫怕,我不吃你便是了。” 

小弦被日哭鬼緊緊抱在懷里,動也不能動一下。聽得他說不吃自己,心頭略寬,更是百念叢生,想到若是父親在此,斷不會容他這般對待自己,淚水更是抑止不住,將日哭鬼的胸前打濕了一大片…… 

今日受了不少驚嚇,他一個小孩子如何撐得住,又困又乏之下,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終于就這般在日哭鬼的懷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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