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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換日出世

一陣清風吹來,雖是在末夏時節,離望崖上的每人仍能感覺到一絲徹骨的寒意。這一局既是以人做子,若是“棋子”被對方所吃,又會是什么樣的結局?

愚大師到此刻方才明白御泠堂的真正用意,盯著青霜令使,目中如同要噴出火來,聲音竟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狠的一場賭局!”

“前輩明白了就好,這便請選人入局。”青霜令使語音平淡,目光卻是銳利如刀,“棋局中被吃之子當場自盡。若是四大家族弟子不愿以性命做賭注,我亦決不為難。倒要看看前輩能讓我幾子?”

愚大師長嘆:“你確是極工心計。不過縱然如此,老夫亦未必會輸于你。”“誰勝誰負總要下過才知。”青霜令使淡淡道,“前輩曾親臨六十年前的一戰,自是對那一戰的慘烈記憶猶新。若說六十年前我御泠堂是輸在了‘忠義’,這六十年后的一戰便偏偏要勝在這兩個 字上。”

愚大師眼中似又閃現出六十年前一個個倒下的同門兄弟,血氣上涌,轉頭對物天成道:“這一局由你指揮,老夫便親自入局與御泠堂拼掉這一把老骨頭。”青霜令使冷笑:“前輩最好權衡輕重,我們賭的是棋,若是輸給了晚輩,亦算是輸掉了這六十年一度的賭約。”

物天成翻身拜倒在地:“天成棋力不如師伯。有您指揮或可少損失幾名弟子。”愚大師心中一震,他本想自己上陣或可救下一名本門弟子,但若輸了棋局卻是得不償失。

四大家族幾名小輩弟子互望一眼,跨前半步,對愚大師躬身下拜:“請師祖派我等上陣。”

青霜令使拊掌:“四大家族果然有的是忠義子弟!”他長吸一口氣,語意中亦有一份尊敬,“前輩剛才也看到了,我命手下鑿石為子并非炫耀武功,而是表明我御泠堂并非以下駟對上駟。這一戰賭的不但是棋藝,還有忠義與勇氣!”

愚大師黯然點頭,只看剛才那十六人鑿石為棋的武功,可知御泠堂此次亦是拼了血本。只他縱是棋力再高明十倍,也斷無可能不損一子取勝,又如何能眼看著四大家族中精英弟子在自己的指揮下送命?

青霜令使手中令牌一揮,十六名御泠堂弟子每人負起一枚紅色大石,各占棋位,由崖頂望去便如一枚枚棋子般立著。

青霜令使一字一句道:“御泠堂約戰四大家族,請入局!”

愚大師已是心神大亂,這一場賭戰全然不同于六十年前。那一戰勝在門下弟子與家族血脈相連,慷慨赴義;如今御泠堂正是看準了四大家族各人之間淵源極深,自己不忍親手令弟子送命,方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景成像強壓心悸:“物師伯請先定神,由我來安排弟子入局。”他長吸一口氣,出指指向二十弟子中的一人:“慕道,由你做中 … … 卒。”他所指之人正是他的愛子景慕道。

象棋內中卒位居中路要沖,十局中只怕有八局都是最先被吃掉,這最危險的任務景成像卻派給了自己的兒子,幾可算是親手將兒子送上絕路,饒是以他掌管四大家族近二十年早就練得寵辱不驚的脾性,此刻的聲音亦終是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一名四大家族弟子躍出隊列:“景師伯,我來做中卒。”諸人被景成像所感,群情激涌,又有幾名弟子要爭做中卒。

景成像環視眾人:“我身為四大家族現任盟主,若不能以身作則又何以服眾 … … ”他心傷神黯之下,一口郁氣哽在胸口,再也說不下去了。景慕道大聲道:“盟主請放心,點睛閣弟子景慕道必不負所托。”說完頭也不回縱身躍下漸離崖,拿起一塊刻有卒字的黑色大石負在背上,昂然站在中卒的位置上。景成像大笑:“好孩子。”景慕道方才既然稱他為 盟主,自是提醒他以大局為重,不徹私情。景成像深吸一口氣,強按住一腔悲憤,分派弟子就位。

眾人見景成像父子如此,幾個女弟子更是眼中流出淚來,紛紛請命,竟無一人退縮,連水柔清都分到右馬位。

四大家族共來二十一人,除了指揮的愚大師,尚可留下四人。景成像留下了花嗅香、水柔梳、物天成三大門主后,又對溫柔鄉劍關關主莫斂鋒道:“莫兄雖為外姓,但溫柔鄉以女子為主,水侄女一向多倚重于你,務請留下。”言罷自己向局中走去。

莫斂鋒如何肯依,一把拉住景成像:“景兄萬萬不可,你身為四大家族盟主,何必親身犯險?”花嗅香亦道:“我蹁躚樓一向人丁單薄,此次濺淚那孩子未能及時趕回,容兒卻是武功不濟,不能入選行道大會。此刻家族有難,蹁躚樓豈肯旁觀?原是應該我去。”景成像 一拍花嗅香的肩膀:“花兄請回,正是因為你蹁躚樓人丁單薄,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濺淚賢侄又不能及時趕回,豈不讓蹁躚樓武學失傳了么?”又轉頭對莫斂鋒道,“莫兄亦不必攔我,正是因為我身為四大家族盟主,才要事必躬親,若是不能于此役中親率門下弟子出戰, 實是愧對列祖列宗。”

莫斂鋒急聲道:“只怕御泠堂寧可兌子也要傷害于你,如此豈不是讓物師伯為難?”此言倒是實情,如果青霜令使執意不惜兌子亦要除去景成像,愚大師投鼠忌器自是難辦;若稍有退讓又可能影響局勢。

景成像臉色一沉,復又朗然,哈哈大笑:“我意已決。既然如此便去做那中宮老將,愚大師看在我的面上必也不會輸棋吧 … … ”言罷頭也不回地跳下漸離崖,站在老將的位置上。

莫斂鋒長嘆一聲,忽亦躍身而下。他出指點倒水柔清,將她一把拋上漸離崖頂,朗聲道:“小女自幼失母,斂鋒愿代她涉險。”自己則占住了水柔清空下的右馬位。

青霜令使不發一聲,默見四大家族分派已定,這才抬頭望向愚大師,冷然道:“前輩不是一向自負棋力天下無雙么,卻不知此刻是否還有勝過晚輩的把握?”愚大師收攝心神,心知這一戰事關重大,自己必須要克制一切情緒,全力求勝,不然以青霜令使的可怕心計,若 是讓御泠堂勝了這一仗,只怕江湖上永無寧日。當下他強自鎮定道:“你不是說和棋亦認負么?”

青霜令使哈哈大笑:“不錯,不過那也要四大家族付出很大 … … 代價。”他故意將“代價”二字說得極重,便是要影響愚大師的心境。下棋務必戒焦戒躁,只要愚大師心有旁騖,他便有機可乘,這亦是他定下此賭棋賭命之局的真正用意。

愚大師長吸一口氣,面色恢復常態:“徒說無益,請令使出招。”青霜令使眼觀崖下的偌大棋局,悠然道:“唔,除了景閣主,局中最重要的人物當屬占右馬位的莫關主了吧。若是晚輩第一手便以我左炮換前輩右馬,卻不知前輩有何感想?”

“啊!”愚大師心頭劇震,尚不及開口,水柔梳與花嗅香已同時驚呼出聲。莫斂鋒人在局中,卻朗聲大笑:“青霜令使盡管發炮,能為此戰第一個捐軀,斂鋒榮幸之至。”

愚大師聽得身旁有異,回頭一看,卻是被莫斂鋒點了穴道后、倒在自己身邊的水柔清。但見她雖是口不能言,但淚水已如斷線珍珠般奪眶而出。剎那愚大師喉頭一硬,雙目一澀,老淚幾欲脫眶而出 … … 這時,他已知自己絕對勝不了這一局!

青霜令使哈哈一笑:“前輩已然心亂了,若是現在要換人還來得及。卻不知物冢主是否真如江湖傳言般重情重義?”愚大師心中一動,沉思不語。

物天成見此情景已知愚大師心神大亂,難以續弈,危難關頭他亦只好一咬牙關:“若是師伯沒有把握,便請替師侄掠陣。”愚大師緩緩搖頭:“你能靜心么?”物天成一呆,垂頭不語。

愚大師抬首望天,沉吟良久。剛才他靈光一閃,本是有意讓棋力不弱于己的小弦來接戰此局,但以小弦那熱血性子,見到此刻的局面只怕對他的心緒棋力影響更大。

“前輩何苦耽誤時間?非是晚輩自夸,在下的棋力雖談不上震古爍今,卻也不比前輩弱多少。”青霜令使得意地大笑,“這天下能與我枰中一決勝負的,大概不過三五人,四大家族中恐怕也僅有前輩與物冢主兩人而已,你若能令他人出戰,我實是求之不得 … … ”

愚大師更是吃驚,他本以為青霜令使只是仗著這慘烈之局來克制對手的心志,卻不料他竟然對自己的棋藝亦如此自負,隨口問道:“若要練就此等棋藝,勢必要在實戰中歷練,為何老夫卻從未聽說過棋壇上有你這一號人物?”青霜令使心中亦不愿太過損兵折將,一心要 兵不血刃勝得此局:“實不相瞞,這一場賭局二十余年前就已設下。從那時起我便苦修棋道,卻惟恐為世人察覺,偶與高手對局,亦是以盲棋相較…… ”

愚大師聽到“盲棋”二字,腦中電光一閃,心頭疑難迎刃而解,大喝一聲:“好,眼不見為凈,老夫便以盲棋與你對局!”“以前輩的明察秋毫,縱是目不視局,也能想見門下弟子濺血而亡的情景吧!”青霜令使盡是對自己的棋力十分自信,仍是狀極悠閑,“晚輩倒是 勸前輩不若就此認輸,也免得四大家族的精英,一戰之下損失殆盡 … … ”愚大師冷喝道:“我四大家族就算全軍覆沒,也斷不會讓你御泠堂如愿以償!”

青霜令使驀然揚頭,一向沉靜的語音中第一次有了一絲出乎意料的愕然與疑惑:“前輩竟然在片刻間信心盡復?莫不是已定下什么對策?”他長嘯一聲,目光炯炯望向崖下棋局,“既然如此,晚輩只好先行出招了。前輩別忘了每一方只有兩個時辰的限時。”愚大師淡然 一笑,轉頭湊到花嗅香耳邊低語。青霜令使眼神轉為漠然,冷冷喝道:“炮八平五!”

“馬八進七。”

“兵三進一。”

“車九平八。”

“馬二進三。”

隨著愚大師與青霜令使的口令聲,這驚天一局終于開始了!

四大家族身為武林中最為神秘的世家,歷代高手層出不窮,數百年間偶有弟子行走江湖均會引起軒然大波,其實力決不在武林任何一個名門大派之下。便是相較于白道第一大幫裂空幫,縱然聲勢上有所不及,但頂尖高手數量之多卻是足可抗衡。而御泠堂雖在江湖中聲名 不著,但它既能與四大家族相抗數百年之久,自也是有驚人實力。兩派均意在重奪江山,所以都大力培植人才。經過這數百年的臥薪嘗膽、苦心經營后,各種奇功秘術、本門絕學已臻化境,再加上這六十年一度的大決戰亦是對兩派的互相督促,是以聚集在離望崖前的這四十 余人,每一個皆是能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此刻雖不見刀光劍影、掌勁拳風,但這場棋局所涉及的高手之眾、競爭之慘、方式之奇、情勢之險,皆可謂是歷年武林大戰中絕無僅有。

雙方這一場賭戰延續數百年之久,兩派先祖都曾在天后面前立下重誓不得毀諾,何況若有一方違約,昊空門便會出手相助另一方。是以數百年來某方一旦在賭戰中敗北,便只得守諾匿蹤江湖,縱想拼個魚死網破,卻也自知難敵昊空門與對方的聯袂出擊。

御泠堂雖廣收弟子,不似四大家族僅以嫡系為主,但若是單以武功而論,實是遜了四大家族一籌,是以歷年雙方各出二十人的賭戰,多數以御泠堂敗北而告終。近二百多年,御泠堂連敗四場,方才殫精竭慮設下這以棋博命的賭局。算定盡管英雄冢棋力冠絕天下,但四大 家族中各弟子間淵源極深,決不可能袖手任同門自盡;而棋道不比武道,精神力的影響巨大,只要對局者心神稍有疏忽,必會令棋力大減。

此次御泠堂弟子皆是有備而來,個個早不抱生還之望,而四大家族卻是變生不測,在這等情況下,愚大師棋力必是大打折扣,至少己方已有了七八成勝機。所以青霜令使方才不惜先假裝不知愚大師存在,故意示弱,再論武惑敵,最后更是提出和局算己方負的條件,強行 把對方誘入這場謀定以久的棋局,可謂用心良苦,卻亦實屬無奈。不然若再以武功相斗,御泠堂只怕會連敗五場。

離望崖上,愚大師背向棋盤,果是以盲棋與青霜令使相抗。物天成、水柔梳與被莫斂鋒點了穴道的水柔清,則是眼也不眨地望著崖下的棋局,而花嗅香卻是聽了愚大師的什么話后悄然下崖,不知去了何處。

青霜令使盤膝靜坐于相望崖邊,一雙眼睛牢牢盯緊棋局,只從口中吐出一步步棋著。那張青銅面具遮住他的臉孔,雖看不出面上是何表情,但至少再也沒有初見時的悠閑。他雖是對花嗅香的離去有所察覺,感到事有蹊蹺,但一來對自己棋藝頗為自信,不怕愚大師耍出什 么花樣;二來亦是分不開心,只顧得上全力對局。

崖下立于棋盤中的雙方弟子各聽號令,依次行子。他們身處局中,除了略通棋道的寥寥數人外,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踏出一步后是否就會被對方“吃掉”。但為了本門的榮譽與使命,只能將生死置之度外,被動地執行著命令。更殘酷的是:他們雖有絕世武功,卻只能毫 無反抗地接受命運。于是每跨一步皆是落地有聲、激塵揚土,似要將滿腔雄心與抑郁踩于腳下泥塵中,留下那千古不滅的一份豪情。

這離望崖前雖是匯集了四大家族與御泠堂的精英,但除了愚大師與青霜令使指揮棋局的聲音外,便只有沉重的腳步聲與粗重的喘息聲。這一場賭局已不僅僅是棋藝與忠誠的較量,更要比拼無畏的勇氣與執著的信念!

開局時紅黑雙方皆是小心翼翼,當頭炮對屏風馬,各守自家陣營。走了二十余個回合后,終于短兵相接。

“炮七進四!”隨著愚大師的語聲,黑炮將紅方邊兵吃掉。那占著邊兵之位的御泠堂弟子面上一片陰冷木然,二話不說負著棋子走出棋枰外,拔劍刺入自己胸膛 … … 

水柔清看得膽戰心驚,只欲閉目,一雙眼睛卻怎合得上,只得在心中暗暗祈禱上蒼,保佑父親不要出什么差池 … … 

“炮五進四!”青霜令使渾若不見手下的慘死,聲音依是平淡無波。景成像渾身一震,景慕道大叫一聲:“父親保重,孩兒不孝!”亦是負棋子走出枰外,一掌拍在頭頂上,倒地氣絕。

水柔清本已干涸的淚水又止不住流了滿面。

棋至中局,雙方已各失數子,局面卻仍是呈膠著之狀。

青霜令使并沒有夸口,他的棋路大開大闔、布局堂堂正正、招法老辣縝密,既不得勢輕進,亦不失勢亂神,每一步皆是謀定而動。然而令他驚訝的是:愚大師的棋路也絲毫不亂,縱有兌子亦是毫不退讓 … … 

再走了幾步,青霜令使驀然抬頭:“與晚輩下棋的到底是何人?還請前輩明示。”愚大師頭也不回,聲音卻是十分平靜:“何有此問?”青霜令使道:“我曾專門研究過前輩與英雄冢主的棋譜,卻與此刻局中所顯示的棋風迥然不同。”

愚大師心內一驚——物天成年少時曾去京師與前朝大國手羅子越一較高下,大勝而歸,方博得宇內第一高手之名,自是留有棋譜;但自己年輕時少現江湖,這五十年又閉關于鳴佩峰后山,青霜令使卻是如何得到自己的棋譜?腦中思考不休,口中淡然答道:“剛才你不是 說老夫可換人而戰么?莫不是想反悔?”青霜令使一笑:“晚輩好不容易才爭得這場賭局,何敢反悔?只不過見對局者棋風銳利與老成兼而有之,天分之高難以揣測,忍不住欲見其一面。”御泠堂對這一局抱有重望,自是不能反悔,不然恐怕是再難找到如此有把握可勝得賭 約的機會了。

愚大師冷然道:“下完這一局再見不遲。”青霜令使一嘆不語。他的心中實已有了一絲悔意,這個不知名的對局者大出他意料之外,棋路不依常規,如天馬行空般屢屢走出令人拍案叫絕的隱著妙手,算路更是精深,一招一式看似平淡無奇,卻是極有韌力,縱算棋力未見 比自己高明多少,卻已顯示出了極高的棋才。雖然未必能贏過自己,但若是一不小心,下成和局卻也是己方輸了 … … 

御泠堂為這一戰準備了幾十年,自然對四大家族中幾位棋道高手的情況了如指掌,但此時青霜令使苦思半晌,卻依舊想不出四大家族中還有什么人能有如此精妙、幾不遜于物天成的棋力!

青霜令使自然想不到,與他對局的其實便是小弦。

原來愚大師剛才被青霜令使一言點醒,便對花嗅香吩咐一番。花嗅香依言找來小弦。此刻他二人便在距此處數十步的一個山洞中對坐棋枰。

花嗅香不讓小弦看到離望崖下對局的情形,更是以布裹其耳,然后將青霜令使的棋步擺在棋枰上,再將小弦的招法傳音給愚大師。

愚大師明知自己難以舍下對棋局中眾弟子的關切,深怕有些棋步不忍走出,索性眼觀鼻、鼻觀心,渾若坐關般凝思靜慮,絲毫不想枰中之事,只將耳中所聽到的棋步依樣說出。如此一來,實是把這事關四大家族命運的一場賭棋,全托付在了小弦身上。

花嗅香聽愚大師說起小弦棋力不在他之下,原是半信半疑,但在此刻也只好勉力一試。他怕小弦抱著游戲的心理不肯盡力,便哄他說,若是能勝得此局,愚大師便放他下山,從此四大家族決不與他為難。

小弦信以為真,自是拼盡全力。他經這些日子與愚大師枰間鏖戰,又身兼 《 天命寶典 》 與弈天訣之長,棋力早是今非昔比,便是青霜令使這精研棋道數十年之人,一時亦難以占得便宜,反是有幾次故意兌子試探愚大師時,被小弦抓住機會取得先機,執先的優勢已是蕩然無存。

那弈天訣心法本就講究后發制人、不求速勝,動輒就是兌子求和,幾步下來,雙方皆是損失慘重。反倒是青霜令使只怕下成和局,數度避開小弦兌子的著法。青霜令使氣得滿嘴發苦,以他的棋力若是放手一搏,原也不在小弦之下,可偏偏對方渾不將場內諸人的生死放在 心上,反是令他于不得已的退讓中漸處劣勢。何曾想到本用來要挾對方的招法,反被其用于自身,心頭這份窩囊感覺實難用言語形容。

小弦兩耳不聞洞外事,還只道真是花嗅香與自己下棋。這才能盡心發揮弈天訣的長處,若是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步招法,都關系著某個四大家族弟子的生死,只怕這一局早就因心神大亂而一敗涂地了。

不知不覺已下了一個多時辰,殘局中雙方皆已倒下九人,棋枰上都各剩單士雙相護住將帥,兵卒已然全殞,紅棋僅余一車雙炮,黑方尚余車馬炮各一。子力上雖仍是難分勝負的情形,但紅方一車雙炮偏于一隅,黑方卻是車馬炮各占要點,已隱露殺機,至不濟也是和局之 相。

物天成是棋道高手,早看出局勢有利己方,見青霜令使久久不下子,沉聲道:“青霜令使何不就此提和,也免得雙方損兵折將。”在此情形下言和,自是最好,若非要走下去,只怕雙方還要有數子相兌換。

青霜令使悵然一嘆:“六十年的忍辱負重,何堪功虧一簣?”他抬頭望向物天成,眼中暴起精光,一字一句道:“物兄請恕小弟不識時務!”

愚大師背影仍是紋絲不動,物天成與水柔梳卻皆是一震:御泠堂與四大家族經這數百年的大戰,兩派積怨實是太深,青霜令使如今已是在明知必敗的情況下,非要以命換命了。他二人不知是何人代愚大師出手,惟在心底祈盼這人能下出什么妙著,一舉速勝 … …

水柔清卻是呆呆望著還傲立于枰中的莫斂鋒,一下子看到這許多同門的殘死,她的心早已麻木,只希望父親能平安無事。

青霜令使心計深沉,仍是穩扎穩打,決不因敗勢將定而胡亂兌子,畢竟在此復雜難解的殘局下,未必不能覓到一線勝機。

“車四平一。”

“車六進二。”

“炮三進七。”青霜令使思考一灶香的時間,方緩緩下出一步。

此子一出,精于棋道的物天成與水柔清俱是面上一沉。紅方將原先用于防御的左炮沉底擺掛,中宮僅余士相守衛,已呈破釜沉舟之勢。局勢驟緊,只要某一方稍有不慎,勝負瞬息可決。

黑棋的下一步極是關鍵,看似紅方老帥岌岌可危,但若不能一舉擒王奏功,紅方稍有喘息之機,亦會大兵壓境,對黑方形成狂風暴雨般的進攻 … … 

物天成注目棋中,眉頭漸漸皺成一個“川”字。若是由他來走下一步,或是橫車將路,或是擺炮叫將,或是回相守御 … … 但各種走法均是極為復雜,難解利弊,一不小心便會落入紅方的陷阱中。而此刻紅帥紅車連成一線,雖未必能有威脅,黑方卻是會被對方白吃去一枚士 … … 

愚大師沉默良久,卻是走出一步誰也沒有想到的棋:“馬三進四!”水柔清大驚,若非被父親封了啞穴,必定張口大叫。這一步竟然是將黑馬置于紅帥之口,亦是在紅車的車路上!

青霜令使千算萬算亦沒有算到黑方這自尋死路的一手,再凝神一看,這一招擋住了紅車與紅帥的聯系,若是回車吃馬,對方擺車掛將,然后炮沉底路叫將,便已構成絕殺;而若是以帥吃馬,對方車從底叫將,亦會吃去紅車,這一匹送于口中之馬卻是吃不得。如今最善之 計,惟有回炮重新守衛紅帥,但如此一來,雖然戰線仍還漫長,紅方卻已處于絕對劣勢,輸棋怕是遲早之事 … …

這一手石破天驚、絕處逢生,利用對方思路上的盲點,一舉將紛繁復雜的局面導向簡單化 … … 正是小弦將弈天訣用于棋道中,方走出此局的最佳一著。

“好一著棄子強攻的妙手。”青霜令使呆了一下,仰天長嘆,“想不到我御泠堂苦謀二十余年,竟還不能求得一勝。”溫柔鄉主水柔梳略懂棋道,起先見黑方送馬,正在替莫斂鋒擔心,聽青霜令使一言,一貫沉靜的面容亦不由露出喜色:“青霜令使你可是要認輸了么? ”“這一局已難取勝,實乃天亡我啊!”青霜令使頹然點頭,口中喃喃自語。突然一跳而起,大喝一聲,“縱是如此,不拼個魚死網破,御泠堂亦決不會認輸!”自從青霜令使現身以來,從來都是心平氣和,縱偶露崢嶸,亦不失風度,這一刻卻是狀如瘋虎,聲若行雷。

水柔清心中方才一喜,忽聽青霜令使此言又是一驚,抬眼正正迎上他射來的冰冷目光,一顆心已急速墜了下去。耳中猶聽那似是懷著千年怨毒的陰寒聲音:“帥六進一,吃馬!”腦中一暈,就此昏了過去 … …

水柔清夢見自己掉在了水里,父親在岸上靜靜看著她,仍是那么瀟灑而又落寞地一笑,轉身離去……

她在水中拼命掙扎,卻被水草纏住了小腿,怎么都上不了岸。只得雙手在空中亂舞,忽碰到一物,牢牢一把抓住,猛然睜開眼睛,原來自己已躺在床上,卻是抓住了床邊一人的手。她坐起身,用力甩甩頭,似要將惡夢從腦中甩去,張口大叫:“爹爹!”

那人不出一聲,一任水柔清手上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中。水柔清定睛看去,她抓住的原來是小弦的手:“小鬼頭,我爹爹怎么樣了?”小弦垂頭不語。花想容的聲音從一邊傳來:“清妹節哀,你父親他已于二日前 … … ”花想容一言至此,想到水柔清從小母親離她而去,便只和父親相依為命,再也說不去,低頭硬咽起來。

水柔清呆了一下,腦中似有千支尖針不斷攢刺,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她本以為那殘酷的一場賭局不過是在夢中,所以她不愿醒來,心中總還抱著一絲僥幸。可是,這終是一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自己最敬愛的父親已經死了!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從她眼角滴 出,順著臉頰緩緩流下。淚珠滴落在肩上,卻仿佛是一柄大鐵錘重重擊在肩窩,那份痛人骨髓的感覺再次直撞人心臟中 … …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這局棋會是 … … ”小弦囁嚅著。水柔清哭得昏天昏地,小弦的話傳入耳中,令她全身一震,瞪大雙眼:“那個下棋的人是你?”小弦黯然點點頭,想到幾日前還在點睛閣那小屋中與莫斂鋒相對,聽他講述那少年與少女相愛至深、卻終因誤會分手的故事,此刻竟已是天人永隔,亦是止不住淚 水狂流。

“啪”的一聲,水柔清揚手就給了小弦一個耳光。小弦吃痛退開兩步,手捂面頰一臉驚異。從小到大,父親都對他呵護備至,尚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結結實實打個耳光,一時愕然。幸好水柔清昏迷二日方醒,手上無力,不然這一掌只怕會打脫他幾枚牙齒。

“你好狠,我要殺了你。”水柔清瘋了一般對小弦大叫。花想容連忙按住水柔清:“清妹,你當時在場,應該知道在那種情況下也是沒有辦法 … … ”“我不聽!我什么膊惶? 彼?崆迤疵?踉??翟譫植還?ㄏ肴藎?侄宰判∠誼?復蠛齲?澳愎觶?齙迷對兜模?以僖膊灰??僥?nbsp;… … ”

二日前青霜令使破釜沉舟,先迫得莫斂鋒自盡,再被小弦的黑棋強行吃去紅帥,狂笑著率眾離去,這場賭斗終以四大家族的獲勝而告終,卻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

其實比起上一次雙方參戰四十人僅三人生還,此次賭戰已可算是傷亡較輕。不過以往死戰,諸人均是奮勇殺敵后力竭而亡,這一次卻是自盡,確實是讓人難以接受。

四大家族與御泠堂爭霸天下之事極其隱秘,四大家族中僅有幾個掌門與長老級人物知道,亦還有行道大會中挑選出的精英弟子才會被告之,一般弟子直到此刻仍是不知后山已發生了這么大的變故。所以水柔清昏迷兩日兩夜,便只有花想容與小弦來照看她,誰想她一清醒 過來心傷難禁,竟不分青紅皂白地將一腔悲憤盡數發泄在小弦身上。

小弦踉蹌著跑出屋子,隱隱聽著花想容勸解水柔清,腦中卻是一片空白。他得知事情的真相后本就愧疚于心,此刻再見到水柔清對自己如此記恨,心頭大慟,一口氣跑出數十步方才停下。

此處正是溫柔鄉四營中的劍關,初晨的陽光映照著四周叢叢花草,景色極是幽雅。但小弦哪有心情欣賞,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抱頭捂耳,淚水又源源不斷地涌出來,把胸前的衣衫打得透濕。

幾名路過的溫柔鄉女弟子見小弦哭泣,還道是小孩子和什么人賭氣,笑著來安慰他,他卻理也不理,反是哭得更大聲。

忽有一陣琴聲裊裊傳來,其音低回婉轉、清越明麗,似淡云遮月,帆行鏡湖。卻是水柔梳在遠處以琴意來化去小弦的悲傷。小弦卻絲毫不受琴音所惑。莫斂鋒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轉眼間卻是人鬼殊途。他這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命運無常、生離死別,心潮澎湃下只覺 得人生在世,或如燈花草芥,燈滅時風起處便乍然而逝,全然不由自身做主 … … 那琴音聽到他耳中,卻仿如聽到孤雁哀鳴、寂猿長啼,一時更是悲難自抑,不由放聲大哭起來。

那琴音似反被小弦的哭聲感染,越拔越高,跳蕩幾下,已是曲不成調,突地錚然有聲,卻是啼湘琴已斷一弦。只聽到水柔梳悵然一嘆,琴音忽啞,再不復聞。

不知過了多久,小弦哭得累了,收住淚怔怔發呆。卻聽花想容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我喂清妹喝了些粥,休息幾天就好了。”小弦猶想著那日下棋的情景,喃喃分辯道:“我本可用其它的方法贏下此局,本不必非要讓莫大叔送命 … … ”花想容一嘆:“你也不必自責,我聽爹爹說起了這一戰的緣由,四大家族實是多虧了你,方能勝得這一局,我們上上下下都極感激你 … … ”小弦黯然道:“那有什么用,清 … … 水姑娘是決計不會原諒我的。”

花想容安慰他道:“清妹悲傷過度,說的話你也不必放在心上,過后她自會明白 … … ”“不,你不明白。”小弦截口道,“我知道,她會恨我一輩子!”此言才一出口,心中又是莫名地一慟。

花想容苦笑,正要解勸他幾句,忽聽到鳴佩峰下傳來一個清朗有力的聲音:“林青求見景閣主!”小弦一躍而起,口中大叫:“林叔叔。”他數日前本還想自己武功全廢,不愿成為林青的拖累,寧可一輩子留在鳴佩峰中陪著愚大師終老。但經了這兩日的變故,再加上被 水柔清這般記恨,一心只想早日離開這傷心地,此刻聽到林青的聲音,又想到馬上就能見到父親,如何還能按捺得住,也顧不上分辨道路,悶著頭直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花想容乍聽到林青的聲音,又驚又喜,呆了一下,紅著臉朝小弦大喊:“當心迷路,讓姐姐帶你去 … … ”小弦才奔出幾步,忽被一人攔腰抱住,耳邊傳來景成像低沉渾厚的聲音:“我倒要看看,這個于萬軍陣前公然挑戰天下第一高手明將軍的暗器王,到底是何等人物!”小弦聽景成像的語氣似是頗含敵意,心頭一沉:明將軍既然是四大家族的少主,景成像自然決不容林青有 擊敗明將軍的機會,只怕立時便會對林青不利 … …

景成像抱著小弦大步往前走去,他揚聲大笑:“暗器王大駕光臨,景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花想容正要跟上前去,一旁閃過花嗅香,對她沉聲道:“容兒先回蹁躚樓去。”她雖是一心想見林青,卻是首次見到一向灑脫不羈的父親露出這般鄭重的神情,雖是百般不情 愿,終不敢忤逆,怔然停步。

小弦見到花嗅香、水柔梳與物天成俱隨行于后,心內更驚,還只道四大家族意欲聯手對付林青,在景成像懷里拼命掙扎起來,口中大叫:“放我下來!”卻哪里掙得脫。花嗅香上前兩步,拍拍小弦的肩膀示意其放心,望著景成像肅然的臉孔,欲言又止,長嘆一聲。

才過通天殿,便看到一白衣人負手立于人山處那片空地上。四大家族的弟子雖是一向少現江湖,但暗器王的大名傳遍武林,誰人不知,只是沒有門主號令,大家都不敢上前,均在遠處三五成群地圍觀,一面竊竊私語。

遠遠望見林青那桀驁不馴的身影,小弦眼睛不由一紅,卻是不見父親許漠洋與蟲大師。

四大家族四位門主均是第一次見林青,皆在心中暗喝一聲彩。看他不過三十出頭,身材高大、體魄完美,卻一點兒也不給人以魁梧的感覺;烏黑的頭發結成發髻,隨隨便便地披在肩頭,說不出的飄逸俊朗;輪廓分明的面容上最顯眼的,便是那高挺筆直的鼻梁上嵌著的一 對神采飛揚、充滿熱情的眸子;微風吹亂他的束發,隱約可見其背后所負的那把名震江湖的偷天神弓;寬大的白衣隨風起伏,更襯出硬朗的身形從容自若,端如峻岳,氣概卓越不凡。雖是靜立原地,卻給人一種勃然欲發的生機,似是隨時要沖天而起,令人不由心生敬服 … …初見暗器王,四人心頭同時涌上一句話:盛名之下果無虛士!

林青拱手遙遙一揖:“久仰四位門主大名,惜一直無緣拜見。景閣主出手施救故人幼子,林某十分承情,先行謝過。”小弦再也忍不住大叫:“林叔叔小心 … … ”

景成像的聲音及時響起,就似有質之物般將小弦的語聲壓住:“林兄太客氣了,點睛閣的家傳醫術原本就為了救治天下蒼生,只可惜景某學藝不精,有負林兄重托。”林青詫目向小弦望來:“這孩子的傷還沒有治好么?”景成像大步走到林青身前八尺處,放下小弦,深 吸一口氣沉聲道:“此子武功已廢,林兄若心有不平,盡可向我發難!”

小弦撲入林青懷里,一時諸般委屈盡皆涌上心頭,告狀一般反手指著景成像:“是他故意廢我武功 … …”林青微微一驚,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還望景兄告知其中緣故。”景成像不語,只是長嘆一聲,望定林青,雙手微微一動又止,眼中神色復雜。

花嗅香跨前一步攔在景成像身前,接口道:“林兄與蟲大師一路同行,想必知道一些原因吧。”林青看景成像適才的神情似要對自己出手,眼角余光又見英雄冢主物天成斜立身后,有意無意地擋住退路,心中一凜,凝神戒備,口中卻淡然道:“蟲大師只簡略告訴我兩件 事,一是四大家族與御泠堂的宿怨,二是明將軍與四大家族的關系 … … ”語聲微頓,眼射精光,“若是為了明將軍的原因,景兄大可直接找上我,何必拿孩子出氣?”

景成像大笑,厲聲道:“林兄明知我四大家族與明將軍的關系,竟然還敢孤身上鳴佩峰,這份膽略著實令人欽佩!”林青渾不為景成像語意中的威脅所動,仍是不緊不慢的口氣:“漂泊江湖原就會練就出一份膽量,景兄謬贊,林某愧不敢當。”

花嗅香與水柔梳正要開口,景成像擺手止住二人:“我四大家族一向隱于山野,原也不懂什么江湖規矩。”他一嘆,“自得聞林兄六年前于萬軍陣前敢公然挑戰明將軍,心中一直略有不服,倒很想借此機會試試林兄是否真有挑戰天下第一高手的本事。”林青眉頭一挑: “試過了又如何?”景成像垂首望著自己的一雙手:“若是景某僥幸勝了一招半式,便請林兄在鳴佩峰小住幾年吧。”“景閣主怕是說錯了。若是我敗于你手,又有何能力去挑戰明將軍?”林青一聲大笑,“只怕是小弟一不小心勝了景閣主,四大家族才會不遺余力留下我吧 !”

“好一個暗器王!”花嗅香拊掌長嘆,慨然道,“能在鳴佩峰前亦如此視我四大家族于無物的,普天之下怕也僅有你一人了!”

景成像微微一震,林青的自負令他情緒莫名激動起來:“我一向敬林兄為人,你也莫要太狂了。”林青哈哈大笑,臉蘊溫意,不怒而威:“林青別無所長,惟有一身錚然傲骨與不屈斗志。為了故人幼子,景兄縱是設下刀林劍陣,林某亦決不會裹足不前!”

他雖聽蟲大師說了明將軍與四大家族的關系,但素知四大家族并非是蠻橫不講道理之輩,上山前本是打定主意縱是對方有所挑釁,亦要忍一時之氣。但方才乍聽小弦不明不白被廢武功的消息,心中本就激起一腔怒火,再見到景成像的咄咄逼人,如何還按捺得住。此刻雖 明知單拳難敵眾手,翻臉不智,卻終忍不住露出天生的據傲心性來。

景成像原來并無為難林青的打算,反是因小弦心生內疚,本欲向林青賠罪。但在兩日前與御泠堂的賭戰中,他眼睜睜看著愛子慘死,自己空負一身武功,卻是連一招半式也未發出,心頭怨憤,導致性情大變,正好林青來訪,便將滿腹郁結宣泄到暗器王的身上。

英雄冢主物天成對家族極為忠義,早就不滿林青挑戰四大家族少主明將軍的行為,聞言也是蠢蠢欲動;蹁躚樓主花嗅香與溫柔鄉主水柔梳卻是竭力反對與林青沖突。水柔梳性格溫婉,而花嗅香本想出言攔住景成像,但聽到林青與景成像二人越說越僵,畢竟景成像身為四 大家族盟主,不便當面與其爭執,一時亦難以出言勸解。

小弦尚是第一次見到向來彬彬有禮的林青如此動怒,卻是為了自己的原因,又是敬佩又是感激。他雖知暗器王武功極強,但雙拳難敵四手,心中擔心,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到愚大師的聲音遙遙傳來:“且慢動手。帶林青來通天殿見老夫。”

景成像一呆,他雖身為四大家族盟主,但愚大師是他師伯,又是前一代盟主,也不便違逆。花嗅香趁機道:“景兄務要冷靜,還是聽聽師伯有何見教吧。”景成像悵然一嘆,亦知自己不過是痛失愛子、心緒大亂以致遷怒于林青,卻也不愿當面道歉,低哼一聲,當先往通 天殿行去。

水柔梳低聲對林青介紹道:“愚大師是物二哥的師伯,是我四大家族前一代的盟主。”林青微微額首,已看出四大家族對待自己的態度各不相同,景成像、物天成略有敵意,花嗅香與水柔梳卻是有心示好。

就見愚大師站在通天殿前,須發皆揚,狀極威武,冷然望著景成像:“老夫既然開關出山,這四大家族的事務只得倚老賣老地插手其間。似你這般心浮氣躁,日后何以服眾?”景成像自知理屈,垂首不語。

水柔梳柔聲道:“景師伯心傷慕道慘死,才一改平日穩健,師祖亦莫要太過苛責于他。”愚大師望一眼景成像,長嘆一聲,緩緩道:“成像與暗器王請隨老夫入殿,其余人先留在此處。”當先踏人殿內。

林青坦然將小弦交與花嗅香,與景成像一前一后進入通天殿中。愚大師關好殿門,轉身先拍拍景成像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不經挫折不成大事。成像你身為一盟之主,一言一行均與我四大家族聲譽息息相關,須得放下心中雜慮,方可為眾弟子之表率。”又轉臉對林 青道,“成像兩日前痛失愛子,還請林大俠諒解一二。”

景成像長嘆一聲,向林青伸出右掌,一臉誠懇:“林兄請恕我失禮。”林青卻不與景成像擊掌:“我理解景兄為人父的心情,但小弦被廢武功之事,尚請解釋。”

愚大師盯著林青,臉有異色,良久方贊了一聲:“光明磊落、襟懷坦蕩,林大俠是個極講原則的人,老夫頗為欣賞。”聽這四大家族上一代的宿老如此一贊,林青倒有些不好意思:“前輩過獎,林青不過率性而為,惟愿以真性情示人罷了。”

愚大師大笑 : “既然如此,我們何須前輩、大俠的那么客氣,不若你叫我一聲愚老,我叫你一聲林小弟。小蟲兒可好么?”林青一愣:“原來你便是蟲大師口中的蕭叔。他十分掛念你,本想親來拜見,但因為在下一位好友重傷難治,他此刻正在萍鄉城的客棧內等我 … … ”原來蟲大師對林青說起過愚大師收養自己十四年之事,卻只以蕭叔相稱,尚不知當年的蕭叔已改名叫做愚大師。

“只要他心中還記掛著我,見不見原也無妨!”愚大師大笑,“你卻要告訴小蟲兒,老夫本是因他蟲大師的名字才改叫愚大師,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物由蕭這個人了。”

林青聽到物由蕭的名字,登時想到那正待在關中無雙城的物由心,問起方知竟還是愚大師的師弟。說起物由心那個一頭白發、卻是天真爛漫、毫無機心的老頑童,三人都是忍俊不禁,一時氣氛倒緩和了許多。

景成像對愚大師問道:“師伯何以出關了?”愚大師笑道:“老夫閉關五十年苦修武功,原就是為了與御泠堂這一次的賭戰,既然現已擊退御泠堂,自然要出來舒活一下這把老骨頭。”景成像垂手恭聲道:“成像謹聽師伯教誨。”“你也不必如此,畢竟你才是目前的家 族盟主,一切均應以你為主。”愚大師慨然一聲長嘆,“老夫幾十年不出江湖,對這些年的武林大勢均是不甚了解。若不是見你一意與林小弟為難,原也不該擅自多管家族之事。”

林青僅聽蟲大師說起御泠堂是四大家族的數百年宿敵,對其中詳情卻不甚明白,當下愚大師便將兩日前與御泠堂在離望崖一戰細細說來。聽到那子盡人亡的驚天一局,縱是以暗器王的久經風浪亦不由色變;又聽愚大師講到小弦陰差陽錯間以棋藝大敗青霜令使,面上不由 露出微笑;再聽到景成像愛子與水柔清的父親莫斂鋒皆亡于此役,林青扼腕長嘆:“久聞莫兄身為溫柔鄉劍關關主,是四大家族外姓子弟中的佼佼者,想不到竟然無緣一晤。”又對景成像略含歉意道,“景兄痛失愛子,剛才林某言語多有冒犯,尚請原諒。”

景成像身為四大家族盟主,平日俱是仁厚待人,若非因景慕道自盡于枰中,亦不會如此大失常態,他強按心頭劇痛,對林青觶赧然道:“林兄不必多禮,此事原是我的不對。”

愚大師見林青欲言又止,知道他對小弦之事仍是不能釋懷,長嘆一聲,緩緩道:“林小弟可知老夫為何要叫你單獨來此?”林青沉思道:“可是與明將軍有關么?”愚大師點點頭:“老夫日前聽小弦說起,才知少主已做了朝中的大將軍。而林小弟既然一意挑戰他,四大 家族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林青沉聲道:“我只聽蟲大師說,明將軍乃是四大家族的少主,其中詳情卻知之不多。縱觀明將軍窮兵黷武、為禍江湖之舉,四大家族又怎能視而不見、無動于衷?”愚大師微一領首:“林小弟且慢下結論,待老夫告訴你其中原因,你再作決定亦 不遲。”

景成像欲要開口,卻被愚大師抬手止住。只見愚大師一臉肅穆莊重:“成像不必多疑,林小弟是極明事理的人,自不會將這秘密泄漏他人。何況老夫看那青霜令使心計深沉,敗而不餒,只怕御泠堂不肯就此罷休。若果真如此,這天下又必將會有數年大亂,遠非你我所能 操控,倒不如順其自然,以應天命。”景成像一嘆不語。事實上這些年明將軍勢力漸大,無須借用四大家族也有奪取天下的實力,卻遲遲不動,連他亦覺得十分迷惑。

林青眉尖一挑,聽愚大師說得如此鄭重其事,這個秘密定然十分驚人,恐怕還事關明將軍的來歷,朗聲道:“大師放心,林青決非莽撞之徒,自然懂得把握尺度。”

愚大師點點頭,一指通天殿中的天后雕像:“你可知她是誰么?”林青看那宮裝女子栩栩如生,渾若活物。最奇的,便是她手中握的不是常見的女紅針線,而是一方大印,一時卻是猜想不出。

“她是天后,亦是宗越那孩子的先祖。”愚大師長吸一口氣,口中道,“天后不過是一介出身于沒落之家的弱質女流,卻能加冕九五之尊,統領天下,開創盛世。臨終時又明示后人只許立碑不許立傳,如此超卓的人物,雖不過纖婉女子,又怎不讓我四大家族與御泠堂敬 若神明!”

林青一震,失聲驚呼:“她是武則天!”“不錯,天后便是則天皇帝。”愚大師肅然點頭,“所以少主縱要奪取皇位,亦不過是拿回本屬于自己的江山!”林青腦中電閃,疑惑道:“據我所知,武則天的子女皆是李唐皇胄,又怎么會是明將軍?”愚大師嘆道:“這其中 關系到天后的一件隱事,老夫也不用對你詳敘。總之少主雖姓明,卻是不折不扣的天后傳人。”

原來武則天本是被唐太宗召進宮中的才人,被賜名武媚。太宗駕崩后,眾殯妃無嗣者皆須出家,武媚便入了長安郊外感業寺削發為尼,后與唐高宗李治相戀,這才被重新接入宮中。她幾經宮闈中的明爭暗斗,直到最后被立為皇后,再借高宗早亡、幼子登基,這才垂簾聽 政,乃至最終獨掌大權,才做了有史以來的惟一一位女皇帝,建立大周王朝。

林青心中隱有所悟:武則天守寡多年,宮中自是私藏男寵。此事大違國體,歷代史書皆是“筆帶過。但在民間野史中卻曾提及過武媚在感業寺出家時曾有一初戀情人,為明姓男子。而聽愚大師如此說,莫不是武則天竟會冒著皇室大忌,替他悄悄生下一個孩子,實可謂是 情深義重。武則天為高宗生有四男二女,二男一女早夭,另二子便是后來的唐中宗李顯與唐睿宗李旦。據說早亡的二男一女皆是被武則天親手所殺,雖是因為皇室爭權,但其中怕也有欲立明姓后人為帝的念頭。而此子非皇室所出,自然只能交與他人,于民間秘密收養,是以 史書中從未提過此事。

愚大師續道:“明家公子自小便改姓為武,收養在天后娘家,天后本欲立他為太子,只可惜李唐氣數未盡,終被唐中宗逼宮退位 … … 天后病危時暗中召集五名親信與昊空真人,囑六人務必盡心輔佐明公子,重奪武家天下;但這五名親信卻意見不合,一人欲兵諫中宗,強行改立太子,另四人卻執意大力培養明公子,欲待其羽翼豐滿后,方重奪皇位。唉,過了這數百年,卻仍是不能完成天后遺愿,老夫實是 心中有愧啊!”愚大師說到此處,悵立良久,目光方從天后雕像轉到林青身上,輕輕一嘆,“這也便是御泠堂與我四大家族的來歷!”

以林青的久經風浪,一時也不免呆了半晌,全然料不到明將軍竟然有如此身世。想起那數百年前的爭斗,此刻猶覺驚心動魄:“如此說來四大家族與御泠堂的目的都是一致的?”愚大師微微搖頭:“天后用人任賢為親,不分貴賤,文武兼重,更是重視政事之外的偏門雜 學。這五名親信中景太淵為御醫,花勝墨為畫匠,水紹音為琴師,物清流為棋侍,他四人一向從文,是以信奉仁治天下;而另一位南宮敬楚卻是員武將,一意以刀兵輔政,枕戈乾坤。文治雖緩,卻不勞根本;武治雖捷,卻大傷筋骨,他五人這番爭執說來簡單,卻是事關天下 蒼生的氣運。”

林青這才知道四大家族的琴棋書畫原是家學淵源,點點頭道:“只看御泠堂的行事,便知一旦掌權,必是不容他議,大肆剪除異己。”愚大師長嘆:“天后圣明,如何不知其中利弊。何況那中宗畢竟亦是天后骨肉,天后自是不忍他兄弟相殘。看這五名親信雙方爭執不下 ,天后這才定下了六十年一度的賭戰,敗者退隱江湖,勝者輔佐明公子后人重奪江山,而昊空真人便是雙方的仲裁!”

林青奇道:“昊空真人得道高人,如何又會卷入此事?”愚大師道:“天后在感業寺出家時,便結識了昊空真人。昊空真人諳熟 《 天命寶典 》 ,看出天后非是池中之物,惟恐日后蒼生涂炭,這才刻意接近天后。天后稱帝后更是大力扶植昊空門,好與那一心忠于李唐的神留門相抗。”他又是一嘆,“天后自幼命途多舛,雖是女流,堅韌果決處決不輸于須眉。不然以天后的桀驁心性,若不是在昊空真人的言傳身教下 悟得些天道至理,又如何能輕易將大周王朝再拱手交還給李唐!”景成像亦道:“天后臨終時自諱為曌,其原因亦是為了紀念明家公子與昊空門之意。”

林青恍然大悟,心中諸多難題逐一而解,猶有一分疑惑,再問:“昊空門既亦忠于武則天,為何巧拙大師又會與明將軍為敵?”愚大師嘆道:“巧拙對此事并不知情。少主雖是昊空門傳人,但身懷大志,功成后自是要投入京師以博功名,這點本就大違昊空門的道家修為 。何況人與人之間的那份微妙,豈是你我所能參透,巧拙與少主或是天生的仇家亦說不定。”

聽罷愚大師的話,林青沉吟良久,長吸一口氣:“大師告訴我這些,可是讓我放棄與明將軍決戰之事么?”愚大師微微一笑:“如果是五十年前,我必不允有任何傷害少主的行為!”林青抬眼望來:“五十年后又如何?”愚大師淡然道:“林小弟不妨先說說你的想法。 ”林青眼望殿角,若有所思,緩緩道:“林青一生嗜武,只欲在有生之年攀上那武道極峰,視挑戰為平生最大樂趣。更何況我出身寒門,從來只知發憤圖強,自有一份對世情的看法。縱然明將軍獨攬大權事出有因,我亦決不會因此而改變對他的看法!”愚大師豎指大笑:“ 江湖代有豪杰出,且不論此言是否有理,單是林小弟這份氣節,足可先浮一大白。”

景成像猶不甘心:“將軍府這些年勢力大張,少主卻絲毫不露奪權之心,亦不聽從四大家族的意見,實不知他拿的是什么主意。何況我聽花家小姐說起御泠堂紅塵使寧徊風擾亂擒天堡之事,只怕御泠堂早已不甘蟄伏,雖敗給四大家族,卻要毀諾重出江湖。林兄又何必在 本已混亂不堪的京師中,再添上一份變數?”

“寧徊風!我決不會放過此人。”林青恨聲道,又轉頭面對景成像,“景兄知我非是優柔寡斷之人,何必徒費口舌?我雖不及景兄熟讀萬卷,卻也看過幾年詩書。記得少時讀 《 史記 》 ,有一句話今猶在耳。”他長吸一口氣,慨然回眸望定景成像,“景兄可知是什么話么?”景成像暗嘆一聲:“林兄請講。”林青昂然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景成像一愣,心知林青想法已定,勸說無益。

“說得好!”愚大師長笑道,“老夫雖是四大家族的人,卻是與林小弟大生同感。”林青笑道:“我卻想不到愚老竟會支持我。”愚大師迎向景成像不解的眼神:“老夫五十年前亦是如你一般不明白這個道理,現如今豁然開朗,才會取愚大師這個名字!”景成像低下頭 :“請師伯指點。”

愚大師轉臉對林青道:“你可知巧拙的師父苦慧大師將 《 天命寶典 》 留給了我么?我又將此典轉交給了小弦。”林青一驚,實想不到小弦竟會有這種奇遇。“也虧了這孩子一言點醒,才讓我明白了苦慧大師的深意。”愚大師長嘆一聲,“老夫雖已年近百歲,卻窺不透繁華俗世的種種世情,直至看了 《 天命寶典 》 后,才知道這天意既定、人力難勝的道理。”

他轉頭望著景成像,眼中泛起一層大智大慧的光華:“世上的事,一飲一啄俱有命數,冥冥上蒼自有分教,又何必做那違天逆行之事?”景成像一怔,知道愚大師責怪他廢小弦武功,黯然一嘆不語。

愚大師對林青道:“成像廢小弦武功之事另有緣故,事已至此,林小弟亦不必責怪他。”林青沉聲道:“若不說出其中原因,請恕我不肯干休。”愚大師道:“當年苦慧大師講出其間緣故后,便自知已破天機,執意坐化,你可要聽老夫說么?”他再嘆一聲,“老夫將 《 天命寶典 》 送與小弦,亦是一份補償之意。何況他雖是從此難修上乘武功,但江湖險惡、世事難料,或能因此平安一生,其中福禍,又有誰知?”

林青心頭疑惑,他雖不信這些虛幻之事,但看愚大師鄭重的神情不似作偽,亦嘆了一聲:“既然如此,大師也不必說了,反正也于事無補。”他眼中閃過一絲沉痛,“但我必須要馬上帶小弦走,他的父親身受重傷,只怕命在旦夕,蟲大師正在萍鄉城中守在他身邊,我便 是來接小弦去見他父親最后一面的 … … ”

景成像見林青不責怪他,放下心結,誠然道:“在下總算還習得幾分家傳醫術,林兄如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吩咐。”林青臉色一黯,長嘆道:“他中了寧徊風一掌,心脈全碎已是回天無術!全靠著我與蟲大師渡以真元之氣,方吊著半條性命。”

“又是御泠堂!”愚大師一怔,目射寒光,“他們一面與我四大家族賭戰,一面卻早早違約重出江湖,看來真是要迫得雙方來一次了結了!”

景成像連忙問起,林青這才將其中緣由細細說出。

原來林青、蟲大師與小弦、花想容、水柔清兩個月前在涪陵城分手后,便先去位于滇南楚雄的焰天涯尋找花嗅香之子花濺淚。見到焰天涯的軍師君東臨時,卻被告之花濺淚所鐘意的女子臨云雖在焰天涯,但花濺淚卻一直未曾來過。

二人離開焰天涯,便依先定好的計劃去媚云教找許漠洋,誰知到了媚云教,卻發現來遲一步,大亂已生。

原來媚云教與擒天堡一向不和,這次擒天堡借著與京師泰親王聯盟之際,欲趁機挑了媚云教,是以在媚云教召開教眾大會、重選教主之時驀然發難,將媚云教鎮教之寶“越風刀”折斷。這才引出了馮破天去清水鎮找許漠洋補刀、擒天六鬼跟蹤前來、日哭鬼劫走小弦等種 種變故。

擒天堡早有計劃,本就在媚云教內留有暗哨,更在位于滇東大理的媚云教總壇一帶設下伏兵,只待教眾大會群龍無首時,便一舉滅了媚云教。

寧徊風于涪陵城困龍山莊功敗垂成,被林青一擊傷目后徑直逃到大理,率那些尚來不及得知困龍山莊變故的擒天堡伏兵強攻媚云教……媚云教措手不及,擒天堡亦是準備不足,雙方這一場交戰可謂是兩敗俱傷、死傷慘重。媚云教教主陸文淵當場被殺,五大護法中的費青 海與景柯亦陣亡,而擒天堡設在大理的近千伏兵則是全軍覆沒。這一戰令雙方皆是大傷元氣,擒天堡自此一蹶不振,再無昔日獨霸川中的威風。

再說許漠洋與馮破天那日擺脫吊靴鬼與纏魂鬼的糾纏后,便一起來到了媚云教。許漠洋身挾 《 鑄兵神錄 》 中冶鐵煉兵的知識,自是極受陸文淵重用,當即被拜為教中軍師,負責打造兵器。許漠洋本欲借助媚云教的力量從擒天堡中救回小弦,便答應下來,先補好越風寶刀,再由馮破天陪同,去深山中采集精鐵。不料二人返回大理后,卻發現擒天堡與媚云教已然大戰一場,連教主 陸文淵都死在亂軍中。

馮破天身為媚云右使,在此情景下,立刻整頓殘兵。他知擒天堡勢大不能輕敵,只得先另立教主,日后再伺機復仇。媚云教中左使鄧宮與五大護法中的雷木、費青海、景柯本就有意另立陸文淵的胞弟陸文定為教主,為此與右使馮破天、五大護法中另二人依娜、洪天揚鬧 得不可開交。現在陸文淵死了,鄧宮自然便想把陸文定扶上教主之位,馮破天、依娜與洪天揚深知陸文定為人剛愎自用,且極記仇,而且在教中亦是全無威信,當下全力反對。本來鄧功一伙的勢力要大些,但費青海、景柯二人喪命,鄧宮與雷木反勢單力孤,一時亦難以相爭 ,剩余的教徒自是分為二派爭執不休。

此時就有人說起前任教主陸羽夫婦被教中人暗害,其幼子下落不明之事。卻被許漠洋意外聽到,一一印證下方知自己六年前收養的小弦,原來竟就是陸羽的親生兒子!

原來當年媚云教內亂,陸羽被人暗刺身亡,其妻自度難逃性命,便讓一使女帶著六歲的小弦逃走,自己卻引走追兵,終自盡身亡。那使女帶著小弦逃到敘永城郊的荒山時被幾名教中叛徒追上,恰恰碰見許漠洋路見不平相救,將幾名追兵盡數殺死。但那使女受了重傷,來 不及對許漠洋說明小弦的身世,便不支而亡,而小弦亦是頭部中了一掌,昏迷過去。

許漠洋只怕明將軍的人找到自己,亦不敢報官,只得將一地死尸埋了,帶著小弦落腳在清水鎮。但小弦醒來后卻是大受刺激、記憶全失,許漠洋憐他身世,又想到自己的孩子死于冬歸城中,便收他為義子。他一直當那使女便是小弦的母親,還道是江湖仇殺,是以也一直 沒有對小弦提及他的來歷,只想待他成年后,再將實情相告。卻不料陰差陽錯下,在媚云教反得知了小弦的真正身世。

馮破天雖只見過小弦一面,但小弦有條有理地分析出越風寶刀的斷因,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此刻聽說小弦竟然是陸羽之子,自是大喜過望,一意要將小弦立為教主。他亦是有自己的私心,料想小弦再聰明也不過是個孩子,自己扶他做了教主,便可大權獨攬。是以馮 破天將小弦的聰明機靈處添油加醋地吹得天花亂墜,終于說動了大多教徒。卻不料那寧徊風卻一直伏于大理。他一目被暗器王所傷,心頭大恨,知道許漠洋是林青的好友,便有意暗害,一雪自己瞎目之仇。終有日被他窺到機會,一擊得手之后遠遁。

正好林青與蟲大師趕來媚云教,卻恰恰來晚了一步。寧徊風何等功力,縱是林青與蟲大師百般救治,亦只吊得許漠洋一口真氣。

許漠洋見到林青,斷斷續續地將這些年的經歷大致說了些。他一心想替林青煉成換日箭,想不到雖見了暗器王神采猶昔,自己卻是身受重傷、命在旦夕,惟記掛著小弦。聽得小弦亦是傷在寧徊風手下,去了鳴佩峰中治傷,便強忍傷痛,要來見他。林青與蟲大師心知許漠 洋傷重難治,只得應諾。而馮破天一意想找小弦回來當教主,聞言正中下懷,便令人抬著許漠洋,從大理一路舟車勞頓來到了萍鄉城。

經得這番折騰,許漠洋早已是奄奄一息,只是一心要見小弦最后一面,這才強掙著一口氣。

鳴佩峰位于羅霄山中。深山老林道路難行,許漠洋傷重自然無法趕來,只好讓蟲大師先在萍鄉鎮中照看著他,林青則依花想容教他的法子找到四大家族的接應人,來到了鳴佩峰中。也正是因為心傷好友傷重難治,林青才會大違平日淡泊心性,在通天殿前幾乎與景成像反 目成仇。

林青講罷緣由,已是急不可待,欲要馬上離開。

愚大師與景成像本是有意將小弦留下,聽到林青如此說,自也不好強阻。何況小弦可謂是擊敗御泠堂一戰的最大功臣,留下他亦說不過去。

景成像猶不死心,又對林青道:“依我看御泠堂的行事,怕已是打算毀諾,重出江湖,單為天下眾生著想,林兄挑戰少主前尚請三思。”他這番話倒不是無的放矢,明將軍雖然從小被昊空門的忘念大師收為徒弟,四大家族又與他極少聯系,但他執意不肯隱姓埋名,再加 上這些年鋒芒畢露,只怕御泠堂亦早知他天后傳人的身份。雖然林青挑戰明將軍未必有勝望,但情勢一亂,極有可能被御泠堂趁虛而入。而御泠堂素來抱著枕戈乾坤的宗旨,一旦掌權,只怕真會令天下大亂。林青亦知事關重大,按下焦躁的心情,與愚大師、景成像又說起御 泠堂的一些事情。

愚大師道:“御泠堂除了南宮堂主與青霜令使外尚有炎日、火云、焱雷三旗,其中炎日旗紅塵使應該便是那寧徊風,而火云旗紫陌使與焱雷旗碧葉使卻不知是何人。老夫以那日賭戰觀之,這個青霜令使是個極難纏的人物,其余幾人想必亦是不弱。若是這幾人出現江湖, 多半會在京師中興風作浪,你到了京師可要多加小心。”林青暗記下這幾個名字,便與愚大師、景成像告辭。景成像本想隨林青一起去看看許漠洋的傷勢,但看林青神色,知道無益,也便作罷。

卻說小弦與花嗅香、水柔梳、物天成留在通天殿外。小弦雖見景成像意欲對林青不利,但見愚大師在場,想必不會太過為難暗器王,放下了一番心事。他在重見林青后心中大是興奮,話語滔滔不絕,只是害怕物天成那一張冷冰冰的面孔,又不好去打攪如一潭止水的水柔 梳,便只拉著花嗅香喋喋不休。

花嗅香何等耳力,雖不是有意偷聽,但殿中林青與愚大師、景成像的對話亦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知道他們一時不會起沖突。他本就極不滿景成像廢小弦武功之事,所以才會特意去給小弦講那四個故事,只盼能化開他心頭怨意。又隱隱聽到小弦身世、許漠洋重傷,面上雖 是不動聲色,但心中憐惜這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對他自是和顏悅色,妙語如珠,逗得水柔梳都不禁面露笑意。

林青良久也不出來,小弦想到花嗅香的那四個故事,牽牽他的衣袖:“花叔叔再給我講個故事吧。”花嗅香心頭一動,他雖知苦慧大師的讖語,但小弦既然能幫四大家族勝了與御泠堂的賭棋之局,可見天機未必應驗。有心再點化小弦,微微一笑:“好,我便再給你講兩 個故事。”小弦大喜,花嗅香看似游戲風塵,實則大有真知灼見,那四個故事已讓他隱有啟悟,當下連連拍手叫好。

“第一個是兩個刀客比武的故事。”花嗅香略整衣襟,負手望天,“有兩個刀客,一南一北,便被人喚做南刀與北刀。二人俱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高手,刀都使得出神入化,難有敵手。但一山不容二虎,何況他二人皆是以刀成名。有日相見,彼此不服,便相約于華山之 巔決一高下。”小弦插口道:“為 何這些武林高手比武的地點多是在崇山峻嶺?我似是從未聽說過兩個高手在農家屋頂上決戰的?”

水柔梳終忍不住被小弦逗得“撲哧”一笑,旋即收起笑容:“好端端聽故事就是了,別打岔。”小弦朝她吐吐舌頭,水柔梳幾乎又撐不住笑意,連忙別過頭去。花嗅香倒是一愣:“我卻從未想過這問題。”

物天成亦來了興趣:“依我想,大凡深山、殿廟等處皆有靈氣,更能讓高手汲取天地靈氣,發揮出武功的最大效力吧。何況高手決戰,豈容他人旁觀,又不是在鬧市中耍猴戲,自是要找僻靜的地方。”小弦一想也是道理,嘻嘻一笑,對物天成擠了擠眼睛。物天成銅鈴般 的大眼一瞪:“為何對我擠眉弄眼?”小弦嚇了一跳,躲到水柔梳身后,喃喃道:“我看物二叔那么兇巴巴的樣子,竟然也能說出耍猴戲來,覺得好玩嘛。”

花嗅香大笑。水柔梳也忍不住掩住小口,順手輕輕給了小弦一下:“你這孩子,真是 … … 調皮。”物天成料不到小弦說出這句話,板了半天的臉終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他本對小弦頗有成見,此刻卻也覺得這孩子實是有趣。

小弦尚惦記著故事,又催花嗅香道:“花叔叔快往下講吧,我保證不打岔了。”花嗅香收起笑容,續道:“這兩個刀客勢均力敵,斗了三天三夜也不分勝負。那北刀原是使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刀,起初不愿占兵刃上的便宜,見難分勝負終按捺不住,便故意賣個破綻令二刀 刀鋒相碰,欲斬斷南刀的長刀以勝得這一局。”

花嗅香見小弦聽得入神,想起他一貫愛挑毛病的個性,笑著問一句:“你為何不怪北刀使巧?”小弦老老實實地答道:“這有什么?南刀定然早知道北刀的寶刀厲害,若是不能想出對策,便只能怪自己不行,比武又不僅僅是斗蠻力。”聽到小弦如此回答,物天成與水柔 梳對望一眼,皆是暗暗稱奇。

花嗅香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又續道:“二刀相交,果然那南刀的兵器被北刀一刀砍斷 … … ”小弦拍手笑道:“定是南刀勝了。”花嗅香微笑領首:“你不妨說出其中道理。”“我猜對了么?”小弦搔搔頭,不好意思道,“我想若是北刀勝了,這個故事就毫不出奇,所以猜定是南刀勝了。卻是說不出是何道理。”

花嗅香哈哈一笑,拍拍小弦的頭:“這道理其實也很簡單。刀客從來都是視刀若自己的生命,講究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但若是一個刀客連刀都可以放得下,他便是無敵的。”他目視小弦,緩緩道,“你知道這個故事講的是什么嗎?”小弦眼睛一亮:“上次我將那個下 棋的故事講與愚大師聽,他說那個故事講的是執拗。那么這個故事講的便是——放下。”花嗅香大笑,口中對著小弦說話,目光卻盯著物天成,“不錯,這個故事講的便是放下。”

物天成一震,花嗅香雖比他小幾歲,但極有見識,可謂是四大家族中的第一智者,聽花嗅香如此一說,立明其意。一時呆住,回想自己對家族忠心耿耿,一心輔佐少主重奪江山,在門中處事嚴厲不阿。當年師叔物由心偶有犯錯,立刻被逐出門墻,至今不允其回來;對小 弦的態度亦是寧可錯怪、也不枉縱,莫不是便少了“放下”這份心態?

小弦哪知物天成心中觸動,喜道:“這個故事不錯,還有一個呢?”花嗅香一任物天成苦思,續道:“有一個人,輕功天下無雙,韌力又強,他有意炫耀,便夸下海口貼榜于莊外:十里之內的任何距離,無論騎馬趕車,若有人能先于他到達,便以百金相贈。果然有不少 人前來相試,輕功超凡者有之,騎汗血寶馬者有之,甚至還有一人騎鶴來與他比試,卻無一人能勝過他取得百金。一時此人聲名大噪,江湖無人不曉。可是如此過了幾月,卻有一個小孩子勝過了他,你可知那孩子是如何勝過他的么?”

小弦奇道:“那小孩子莫非是天生的輕功高手?”花嗅香微笑搖頭:“武功一道與后天努力是分不開的,僅有天分還是遠遠不夠。”

小弦左思右想,見物天成亦是抓耳撓腮不得其解,惟有水柔梳不動聲色,仍是一如平常,忍不住問道:“水姐姐你知道答案么?”突想到水柔梳雖看起來不過二十許,實已是近四十的年紀,忙又一拍自己的小腦袋,赧然道,“哦,是水鄉主!”水柔梳亦不以為意,輕聲 道:“花三叔的腦子里一向天馬行空,我才不費心去猜呢。”花嗅香一嘆:“若論這天下最沒有好奇心的人,我第一個便選水侄女。”

小弦再想了一會兒,忍不住相求花嗅香:“好叔叔,告訴我那個孩子如何勝的?”花嗅香呵呵一笑:“很簡單,那人既然說十里之內的任何距離不限對手乘車騎馬等等,而他卻只憑一雙腿。那小孩子便把他帶到長江邊上,自己卻坐在一條船上,任那人輕功再高,總不真 能登萍渡水吧,待要從附近的橋上繞過,那小孩子早就到了對岸。”小弦一呆:“這 … … 算什么?也太會鉆空子了吧。”“這并不叫鉆空子,而是隨機應變,善于利用對方的弱點。”花嗅香正色道,“若你能隨時隨地找出對方的死穴,以己之長克敵之短,那么便是天下第一!”

小弦大悟,一跳而起:“哈哈,要是我才不那么費事,我便與他比賽爬桿,就算他輕功天下第一,也未必能及得上我從小練就的爬樹本領。”花嗅香尚未開口,物天成已是哈哈大笑,對小弦一豎拇指:“好聰明的孩子!”

小弦意猶未盡,還要再纏著花嗅香講故事,卻見殿門一開,林青已大步走了出來。“林叔叔。”小弦迎上林青,“我爹爹呢?”林青眼神一黯:“我們這就去見他。”說著對花、水、物三人一拱手:“另有要事,下次再來叨擾三位門主。”也不多言,抱著小弦大步離去 。

花嗅香眼望林青遠去的背影,猶見小弦不停揮手,悠悠一嘆:“久聞暗器王大名,今日一見果是名不虛傳。”又輕輕搖頭,卻是想到了自己那癡心的女兒。

景成像隨之走出,本要阻止物天成留難林青,卻不料物天成對林青的離去毫無反應,心中微微驚訝。

“英雄出少年! ”愚大師的聲音從殿內傳來,“暗器王的武功暫且不論,單是年紀輕輕已有如此氣度,確可為少主的一大勁敵。”水柔梳輕聲道:“聽人說少主的流轉神功已近八重,暗器王縱然武功再強,只怕還不能給他真正的威脅。”

景成像長嘆一聲:“我至今仍覺得對小弦有愧于心!”“不!”物天成驀然抬頭,“以我門中的識英辨雄術來看,這孩子決不簡單,若非景大哥廢他武功,苦慧大師的預言只怕就是事實!”眾人心中一凜,苦慧大師拼死道破的天機,重又涌上每個人的心頭。

通天殿前,旭日東升。但四大家族的五大高手立于山風中,眼望林青與小弦越來越遠的身影,猶覺得心中驀然一寒,俱無言語。

良久后,方聽得愚大師低低一嘆:“天命啊天命 … … ”

林青帶著小弦一路上毫不停留,不一日已趕到萍鄉縣城。小弦不斷追問父親的下落,林青只是避開不語,實不知應該如何跟這個孩子說起他父親重傷難治的消息。

到得一家客棧,馮破天首先迎了出來,見到小弦垂手肅立:“少主好。”“你叫我什么?”小弦一驚,這聲少主頓時讓他想到那位被譽為天下武功第一高手的四大家族少主明將軍來。

林青沉聲道:“以后再給你解釋,先去見你父親吧。”小弦喜道:“原來父親在客棧中呀,為何林叔叔你不告訴我?害得我還以為他仍在云南呢。”說完一溜煙地跑入客棧中。蟲大師亦走了出來,面色慘淡,對林青搖搖頭。

小弦到得屋中,卻驀然見到許漠洋斜靠床邊,臉色蠟黃,大吃一驚:“爹爹你怎么了?”許漠洋凄然一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小弦,爹爹總算盼到你了,縱死亦可瞑目。”“爹爹,你不要亂說話。”小弦撲到父親懷里,眼淚止不住地流了滿面,“林叔叔和蟲叔叔定 能治得好你。”

許漠洋身受重傷,早已是油盡燈枯,惟是放不下小弦,這才拼著一口氣不泄,如今看到小弦安然無恙,愿望一了,心頭一松,再也支撐不住,口中咯出一大攤血來。

林青大步上前,握住許漠洋的手運功助他,但內力輸入許漠洋體內全然無效,知道他大限將至,一雙虎目亦不由紅了。

“小弦,你聽爹爹說,你本姓陸,乃是媚云教前任教主陸羽之子,日后你就叫陸驚弦了。”許漠洋強露笑容,對小弦喃喃道。小弦大哭:“我才不要做什么陸驚弦,我永遠是爹爹的好孩子,永遠是許驚弦。”許漠洋待要再說,卻是一口氣一松,一歪頭昏暈過去。

小弦泣不成言:“是誰害了爹爹?”馮破天立于小弦身后,沉聲道:“是寧徊風。少主且跟我回媚云教,日后定要報此大仇。”“寧徊風!”小弦恨聲道。他看到爹爹如此情狀,又想到自己武功被廢,如何能報仇?早是淚如泉涌。馮破天見許漠洋不支昏迷,還道已然逝 去,心中亦覺難過:“少主節哀,我查過陸家族譜,到明年四月初七少主十三周歲時,便可登上教主之位,然后整集教眾,為你養父報仇 … … ”

“ 什么?”林青驀然轉身,一把揪起馮破天,聲音竟也有些顫了,“你說小弦的出生日期是什么時候?”

許漠洋原本昏厥,聽到“四月初七”這個驚心動魄的日子,竟然忽地坐身而起,一雙眼睛突地變得明朗如星,炯炯望著馮破天。馮破天不知何故得罪了暗器王,被他一把抓住竟然毫無反抗之力,心頭大懼,結結巴巴地答道:“林、林大俠息怒,少主的出生日子乃是十二 年前的四月初七。”

巧拙大師于伏藏山前,曾對明將軍說起過他一生中最不利的時辰便是六年前的四月初七。其時許漠洋與林青、杜四、容笑風、楊霜兒、物由心皆以為那是巧拙大師悟出偷夭弓的日子,亦正是于六年前四月初七的那一天煉成了偷天弓,是以對這個日子印象極為深刻,卻全 然料不到小弦的生日竟也是這一天,而且一算時辰,他的出生日期亦正是巧拙大師所言對明將軍最不利的那一時辰。這,又怎能不叫林青與許漠洋驚喜莫名!

林青與許漠洋又驚又喜,對視良久,目光中滿是一份突如其來的釋然。許漠洋于回光返照的一刻忽聽到這個消息,驀然頓悟,終于明白了巧拙大師傳功于他的道理:冥冥天意不正是要讓他造就小弦么?或許連巧拙大師自己也想不到竟然會是這般結果!他滿面紅光,放聲 大笑,聲若洪鐘:“大師啊大師,我許漠洋總算不負你傳功重望,死亦無憾!”再笑了數聲,驀然一哽,口中鮮血狂涌而出,竟是含笑而逝。

小弦哪知自己的生辰會引出許漠洋與林青這許多的聯想,撲到許漠洋的尸身上放聲痛哭,一時哭得氣閉,竟也昏了過去。

馮破天好不容易才從尚在發呆的林青手中掙出,連忙上前扶起小弦。心中悲痛一閃而過,反是暗暗高興:許漠洋一死,小弦自然只好隨自己回大理。他小孩子不懂事,縱是做了教主,教內的諸多事務自然要倚重自己,自己亦可借此包攬教中大權。

蟲大師不明白其中關節,長嘆一聲,上前掐掐小弦的人中。小弦一痛而醒,呆了半晌,復又失聲痛哭。馮破天猶自道:“少主多多保重,我們這就先回大理,待給許兄完喪后,再從長計議報仇之事 … … ”

“馮兄請自回大理,媚云教也請另選高明!小弦是不會隨你做什么教主的……”林青長吸口氣,語意堅決且不容置疑,“他將跟我一起入京挑戰明將軍!”

小弦哭得昏天暗地,木然呆望著林青,似是不相信他說的話。馮破天與蟲大師亦皆是一怔,馮破天還想再勸說幾句,但看到林青冷峻的表情終是不敢多言。

林青手撫背上的偷天弓,想到在涪陵城三香閣中弓弦忽發龍吟之聲。當時還以為是見到蟲大師這樣的高手,方令寶弓長鳴,現在推想起來,定是因為偷天弓遇見了小弦方發出異聲。一時百感交集,似是一下子明白了冥冥天意間的許多事情。再看著許漠洋尚溫的尸身,想 到六年前與他共抗明將軍的如煙往事,清澈的眼中蒙上一層淡淡的霧氣 … …

蟲大師詫目向林青望來:“你不是還要找換日箭么?”

林青強自鎮定心神,借著撥開拂在面上的一縷長發輕拭雙目,轉眼望向小弦,微顫的聲音內有一種斬釘截鐵、切金斷玉般的堅定:“我想,我已經找到換日箭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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