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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驚天之秘

小弦驚得一跳而起,一時口舌都不靈便了:“這,這 《 天命寶典 》 如何會在你手里?”“你急什么,既然將書都給了你,這其中關鍵遲早會說與你聽。”老人走到石桌前坐下,一拍石凳,“來來來,我們坐下慢慢說。老夫這一閉關就是五十年,好久都沒有與人說話了。”

小弦心中百般疑惑,應言坐在石凳上:“你先說你到底是誰?”“我是誰?”老人嘲然一笑,沉思片刻,“經這許多年的悟道,老夫早已忘了自己的名字。小蟲兒既然都被叫做什么蟲大師,那你便叫老夫愚大師吧!”

饒是小弦滿懷心事,也不禁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這名字不好聽,不如叫鳥大師吧。”“你懂什么?此愚非是花鳥魚蟲的魚,而是愚昧的愚。”愚大師瞪了小弦一眼,“待你活到我這般年齡,便知道這天下的許多事情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預見,比之難以預測的天命 ,這世間的蕓蕓眾生哪怕再智慧超群,亦全都不過是愚人罷了。”

小弦聽他語中飽含禪意,正要凝神細聽,青兒卻強行遞來一只桃子,小弦咬一口下去,只覺其味甘多汁,又不免連連叫好。

愚大師奇怪地看了小弦一眼:“你這小孩子雖看起來有些慧根,卻又極易為凡塵萬象所惑,若說巧拙千挑萬選便找出個這樣的傳人,老夫實在是有些不解。”小弦分辯道:“我可不是巧拙大師的傳人,他都死了六年多了。”“巧拙死了!”愚大師一震,‘他的師兄忘念 呢?”小弦道:“忘念大師死得更早,好像有十幾二十年了吧。”

愚大師長嘆一聲,眼中的光彩漸漸黯淡下來:“老家伙都死了,這江湖原是你們年輕人的 … … ’,見小弦臉上亦現出茫然之色,灑然一笑,“此事頭緒甚多,我也不知應對你從何說起。你心里必有許多疑問,便由你來問我吧!”

小弦撓著頭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上次見巧拙大師是什么時候?你閉關前么?”愚大師抬起頭想了想,緩緩道:“那是上一度行道大會后又過了十一年的事情了。”小弦暗自吐吐舌頭,行道大會六十年一度,算來應該是四十九年前的事了,當時連父親許漠洋都 沒出生,而自己心目中有若神人的巧拙大師亦只不過是個翩翩少年…… 如此一想,頓覺時光荏苒,歲月蹉跎,心頭涌上一種時空交錯的奇異感覺。

愚大師抬首望天,聲音低沉而緩慢,充滿著一種對往事的追憶:“經行道大會慘烈一戰,四大家族的精英弟子幾乎損失殆盡,過了十一年方漸漸恢復元氣 … … ”小弦一驚,忍不住開口問道:“這行道大會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當是四大家族開什么會議,莫非要比個你死我活么?”

愚大師望定小弦:“你可知行道大會這名目的由來?”小弦喃喃念了數遍“行道大會”這四個字,疑惑道:“難道是替天行道的意思?”“不錯。”愚大師點點頭,又苦笑一聲,長嘆道,“我經了這五十年的閉關冥思方才知道,天道自有老天來拿主意,我等凡夫俗子的 所作所為無非是稍盡人力,卻是于事無補。”

小弦對此觀點卻是大不以為然:“爹爹卻告訴我說人定勝天。像漢高祖、唐太宗等皆是出身草莽,被貪官污吏逼得活不下去,方才揭竿而起,從而成就一代霸業。若是聽天由命、束手待斃,又如何能開創一代基業,成為后世傳誦的開國明君?”

“唐太宗本是望族,這倒也不必深究。”愚大師澀然一笑,“不過你怎知唐宗漢祖起兵造反不是天意?所以冥冥中才自有神明相助,加冕登基。”他一手指天,語音沉渾,“這世上萬物,無論是王侯將相、平民白丁,甚至鳥獸禽畜,無不在上蒼的注視下碌碌一生,到頭 來皆是化為一抔黃土,誰又能逆天行事?”低頭望定小弦,一字一句加重語氣,“這便是天命!”

小弦愣了一下,心中猶是不服,爭辯道:“照你如此說,人生在世皆是不由自主,一切都已天命注定,那又有何趣味?”愚大師慨然道:“天意皆由天定,何用俗人插手其間,所謂替天行道亦無非是癡人說夢罷了。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人生的趣味不過是做出一份選擇而已 ,而這份選擇卻才是最難決定的。”“選擇?”小弦心頭一片疑惑,“能有什么選擇?”

愚大師道:“老夫算到這幾日便是行道大會,所以才決定開關出山,卻恰好遇見了你,這便可謂是冥冥天意。而我的選擇一便是將這本 《 天命寶典 》 傳交與你,二便是殺了你以絕后患。”他目光一冷,寒聲道,“難就難在老夫現在也不知應該如何選擇,方是順應天命!”

小弦嚇了一跳,喃喃道:“我一個小孩子能有什么后患?”愚大師嘿然道:“若非如此景成像如何能對你下這等狠手?”小弦被他勾起恨事,憤聲道:“他既已廢了我的武功,你還想殺我,如此對付一個小孩也算是順應天命么? " “所以老夫才難以選擇。”愚大師嘆道,“雖知你是個禍端,但不明天意,更不愿做那傷人性命之事。何去何從,委實難斷。”

小弦看愚大師雖是臉色平靜,但觀他行事喜怒無常,誰知是不是真抱著殺自己的主意,心頭大悸,勉強笑道:“你既已傳書給我,便是做了選擇,必不會再殺我了吧?”愚大師厲聲道:“老夫傳書給你是因為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是否殺你全憑天意而定。二者間大有分 別,豈可混為一談。”

小弦被愚大師的言語弄得昏頭轉向,脫口道:“你既說一切事情都是早早定下了,那或許老天爺就是要讓你猶豫不決,到死了也不知道應該怎么對我才好。哼哼,什么天意全都是騙人的幌子,說得好聽,無非是找一個心安理得對付我的借口罷了,反正誰也不知老天爺到 底是什么意思 … … ”說到此處急忙住口,生怕就此惹怒了他。

愚大師一呆,旋即思索起來。他與小弦思想的區別便是天與人孰為本末的問題,若是依小弦的說法,那么所謂順天逆天云云,說到底仍是以自己的好惡標準來判定,有任何選擇亦都是不出天意所料……要知人初萌世事時原是一無所畏,隨著年齡漸長、閱歷漸增,便將一 些不可解釋的現象皆歸于鬼神之說。愚大師的年齡實已近百歲高齡,閉關五十年中除了精修武功便是在思考天地間這些玄奧的問題,只是心中抱著先人為主的印象,認定一切俱是早早安排好的結局,皆不出于天命。他與小弦這樣一個無邪孩童的思考方式自是截然不同,如今 被小弦一言無意提醒,心中隱有所悟。

“哈哈哈哈 … … ”愚大師大笑數聲,拍拍小弦的肩膀,柔聲道,“你這孩子倒也有趣,老夫便賭一把天意,權且放過你。反正你武功已廢,縱是日后行走江湖,怕也不免為人所害,不如便陪著老夫留在此地,或可安度余生。”他閉關近五十年,每日便只有那只名叫青兒的大猴子相陪,寂寞 得緊,如今見到小弦這般聰明伶俐的孩子,實是非常喜歡,只想與他多說些話,口中說要殺他,心中卻是無半點殺意。

小弦見愚大師一時不動殺機,放下心來。心想這老人這大把年紀還能活幾年?待他老死自可離開這里……他心中這樣想,口中卻不敢說出來。

那青兒十分機靈,見主人對小弦言笑甚歡,登時將幾只大桃子直往小弦懷里塞,弄得小弦手忙腳亂、哭笑不得。愚大師則似是沉浸在思考中,對青兒的頑皮視若不見,默然不語。

小弦生怕愚大師又想到什么與自己為難,加上急于知道四大家族的事,忙又追問道:“這行道大會既然是替天行道的意忽,為何又會弄得四大家族精英盡喪呢?”愚大師長嘆一聲:“行道大會挑選四大家族門內精英,不過是為了一個賭約。”小弦一呆:“什么賭約?” 不由想到自己這些日子先有與日哭鬼的賭約,再有在須閑號上與水柔清以棋相賭,面上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反正日后你便陪著老夫在此,告訴你也無妨。這本是四大家族的一個大秘密,僅是幾個首腦人物知曉,便是一般門中弟子亦不知道行道大會的真實目的。”愚大師面上現出一抹痛苦之色,“訂下賭約的是我四大家族與一個宿仇,雙方約定每隔六十年便會各遣門中精英 而戰,敗者固然一跟不振,勝者亦是元氣大傷……”

小弦面現古怪之色,一個名字沖口而出:“御泠堂!”愚大師大奇:“這個名字便是四大家族中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你卻是從何得知?”小弦剛才對愚此刻再將詳情說出。愚大師大師說起過寧徊風之事,卻未提御泠堂的名字,此刻再將詳情說出。愚滅帥臉色越發陰沉, 低低自語道:“御泠堂竟然不顧約定插手武林之事,看來是被我四大家族壓服整整二百四十年后,終耐不住要重出江湖了。”

小弦問道:“你們賭的是什么 ? ”愚大師望著小弦,口中冷冷吐出兩個“天下!”小弦被愚大師的目光盯在面上,只覺脊背冒起一陣寒氣:“這我就不懂了,天下又不是可以拿在手中把玩的寶物,卻要如何去賭?”

“雙方這一場豪賭,賭的是何方有資格插手天下大事,開創基業、治理國家。我四大家族與御泠堂觀念截然不同:四大家族信奉知天行命,仁治天下;御泠堂則主張武力征服,枕戈用兵 … … ”愚大師冷笑道,“一將功成萬骨枯,若是以御憐堂的方法行事,這天下戰亂紛爭幾時能定?”小弦大有同感:“是呀,這天下百姓誰不想和平安寧,自是都愿意接受仁治的方式。”

“話雖如此,卻也并不盡然。誰都知道成王敗寇的道理,卻總有人相信自己必是那成者之王。為了博得一份功名,自是巴不得這天下越亂越好。”愚大師一嘆,“且看這數千年來,除了炎黃堯舜禪讓帝位,又有哪一個開國皇帝不是踏著千萬人的尸骨才一步步取得權位的?武 力征服天下雖是急功近利,卻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小弦隨口道:“那不如雙方合作,用御憐堂的方法奪取天下,再用四大家族的方法治理天下,如此豈不是什么都解決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辛辛苦苦得來的天下如何能與別人分享?”愚大師肅然道,“自古皇帝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排除異己,惟恐有人威脅到自己 的帝位,這等權謀之術你當是小孩子游戲那么簡單?何況即便是小孩,在游戲中豈不也是拉幫結派、呼朋引伴,動輒以武力相爭,可見人性本劣 … … ”說罷長長嘆了一聲。

小弦心中凜然。想到自小與村中孩童玩耍時果然如此,孩子王必是其中氣力最大的,見別的孩子有什么合自己心意的東西便強行索要,稍有不從勢必引出一番爭斗。雖只是幼童嬉鬧,但以小見大,莫非人的天性果是如此不堪么?他實不愿做如此想,卻找不到話來反駁, 只得喃喃自語安慰道:“那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罷了,像我與幾個小伙伴間還不是今天吵了嘴,明日道聲歉,便重又和好了。”

愚大師正色道:“這天下大事關系著天下蒼生的命運,可不似小孩們的玩鬧,什么恩恩怨怨一句道歉便煙消云散 … … 你不見盛唐之后先有安史之亂,再有黃巢兵變,其后又是五代十國的戰亂,戰火肆虐蔓延下弄得民不聊生、國破家亡。是以我四大家族才會與御泠堂殊死相爭,決不容他荼毒百姓!”

小弦猶豫問道:“我聽說書先生講過那些戰爭,莫非都是因為御泠堂惹出的禍事?”愚大師微微一笑:“御泠堂二百余年來都敗于我四大家族之手,倒是給了俗世久違的一份寧靜。”他雖沒直接回答小弦的問題,但小弦細品其語意,心頭不由一震,緩緩道:“若是有一 方故意耍賴呢?”

“雙方的祖上皆曾在天后面前立下重誓,決不敢違。這其間又牽扯到數百年前的一段思恩怨怨,你也無須知道太多。”愚大師似是不愿多說此事,岔開話題道,“總之四大家族與御泠堂雙方約定,誰賭輸了便六十年不入江湖,任對方去奪取天下。”

小弦聽到“天后”的名字,更生疑惑:“為何要是六十年?”愚大師肅容道:“六十年恰為一甲子,正好窮天干地支之數,氣運流轉,大變方生。”小弦越聽越感興趣:“卻不知是如何賭?大家比拼誰的武功高么?”“賭的方式由敗方選擇,雙方各出二十人,自然是以武功 為主。呵呵,總不會是猜拳行令吧。”愚大師呵呵有聲,面上卻全無笑的表情,“起初幾次比斗大多是以武力分出高下,但后來敗方為求一勝均是不擇手段,不乏訂下些詭異之局。所以我四大家族中才會對各項奇功異業、偏門雜學皆有涉獵,表面上似是不聞世情,怡閑俗事 ,其實便是為了應付這六十年一度的天下豪賭 … … ”

小弦這才明白四大家族琴棋書畫、又緊張問道: " 機關消息等樣樣皆精,竟是為此,忙人又緊張問道:“這一次卻是如何賭呢?”愚大帥臉色一沉:“這二百多年來我四大家族連勝四場,御泠堂必會絞盡腦汁想出一種賭法求勝,但不到最后,誰也不知他們會想出什么名堂。”他再悵然一嘆,“再過得一個月,便是四大家族 與御泠堂賭戰之時了。”

小弦雖恨景成像廢他武功,但聽到四大家族連勝四場時卻也不禁握緊小拳頭,口中贊嘆有聲,輕輕一拉愚大師的白胡子:“上一次是如何勝他們的,愚爺爺快講給我聽。”愚大師聽他叫自己一聲“愚爺爺”,面露笑意,又瞬間逝去:“上一次賭戰時老夫尚是四大家族盟 主,先是在行道大會中挑選出門下二十名精英弟子,然后便在這鳴佩峰中與御泠堂二十名高手殊死一戰……”他臉色變幻不定,似是在回憶六十年前的激烈戰事。停了良久,方緩緩道,“御泠堂上次提出的賭法是雙方二十名高手俱擠在一個山洞中,不許用暗器毒藥,然后封 住洞口,互相拼殺一日一夜。之前誰先破洞而出便做負論,直到第二日哪一方剩下的人多才算獲勝。”小弦一呆,驚然不語。

“那山洞不過二丈寬闊,洞口一封,立時便是伸手不見五指,每個人都如做了瞎子般根本分不出敵我方位,只能使盡平生絕學,不讓任何人靠近自己。一時四周兵刃的相接聲、人瀕死前的慘叫聲不絕于耳,直到這么多年過去,老夫似還常常在夢中聽到 … … ”愚大師回想那慘烈無比的一戰,臉上猶有悸色,“御冷堂有備而來,二十名高手個個心懷死志,根本不管別人的死活,而我四大家族的二十名弟子卻擔心會誤傷自己族人,初一交手便吃了大虧 … … ”

小弦越聽越是心驚。雖是明明見愚大師好端端地立在眼前,六十年前必是從那山洞中殺了出來,卻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四大家族享譽江湖,御憐堂能與之對抗數百年自也不弱,兩派為求一勝定是高手盡出,這四十名絕頂高手在二丈方圓的山洞中 1 故拼死搏殺,一日一夜后能活著出來的怕也不過寥寥數人 … … 

愚大師續道:“御泠堂能做我四大家族的宿敵,人才自是層出不窮,但在武學修為上卻實是遜了我四大家族一籌,再加上數百年未能一勝,所以才孤注一擲定下這般賭法。不僅這二十名高手互有在黑暗中作戰的默契。更是算定我四大家族內多是秀逸之士,又一心眷顧同 門之誼,難以在這等艱苦的環境下生存,也確是極工心計了 … … 只不過他們卻漏算了一點:我四大家族弟子均是本門嫡傳,人數上雖不及御憐堂人多,卻個個忠心耿耿,視為家族赴義是無尚的光榮,如何是他御憐堂良芳不齊的弟子可比?何況在那漆黑一片、生死一線的關頭,什么陣法與配合全都使不上,靠的只是自身武功上的潛力與那 份舍生取義的氣勢 … … ”小弦凜然,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縱有一方能剩下幾名高手,另一方恐怕便只能是全軍覆沒。

“御泠堂起先在一片混戰中尚能占得些許優勢,待到分清敵我、局面僵持時便抵不住我四大家族的反撲,到第二日能出得洞口的,便只剩下老夫與兩名四大家族弟子了。”愚大師眼望天彎,神情木然,“這場賭斗拼的已不是武功計謀,而就是一個‘義’字。其間過程雖 是兇險萬分,畢竟是我方勝了。”

小弦聽得驚心動魄,長長吁出一口氣:“這御泠堂也忒可惡,定下這么一個賭法,分明就是要拼得兩敗俱傷,對雙方都沒有什么好處 … … ”愚大師沉聲道:“你不明白為了這六十年一度的賭約,雙方平日都是韜光養晦、蓄精儲銳,力求畢其功于一役,決戰時自都是拼盡全力。雙方實力本就相差不遠,縱是勝了,亦只是慘勝而已…… ”他眼中閃過復雜至極的神色,驀然仰首長嘯,似是又重拾回當年的沖天豪氣,傲然道:“我四大家族雖元氣大傷,精銳幾乎損失殆盡,但經此一役,御泠堂至少亦數十年再無力染指天下。”

小弦想了想道:“那為何不趁勢一舉滅了御泠堂,以絕后患?”愚大師垂下眼瞼:“這賭約乃是天后所定,她老人家就怕雙方最后有違賭約,鬧得不死不休,所以才設下了一個護法。若有二方毀諾,面對的便是對方與賭約護法的聯手一擊。”

小弦大奇:“這賭約的護法又是誰?”愚大師望定小弦,一字一句地吐出三個字:“昊——空——門!”

小弦猛然一愣,旋即驚跳而起。他見愚大師能拿出 《 天命寶典 》 ,便已猜到四大家族與昊空門定是有什么關系,卻無論如何想不到昊空門竟然會是四大家族與御憐堂對決的護法。只是心中雖有萬般疑問,卻是張口結舌,真不知該從何問起了。

經過這許多的變故后,愚大師早是心如止水,語氣平緩如初:“昊空門祖師昊空真人乃是天后的方外至交,淵源極深,所以才會一力擔承起這數百年來的護法之責。為避嫌疑,昊空門平日與四大家族和御泠堂決不往來,上一次苦慧大師來鳴佩峰,還是因為要給尚不滿半 歲的少主相面……”

小弦心境稍稍平復:“這少主到底是什么人?”愚大師道:“少主便是天后的后人,此事更是我四大家族中最大的機密,除了幾個掌門與相關人等,無人知道少主的存在。”小弦一怔:“那為何要對我說?”愚大師正容道:“你或可謂是這世上惟一能對少主構成威脅的 人。你想想若不是因為少主,景成像何以對你下此辣手?不過雖然現在你武功被廢,但景成像如此逆天行事,誰亦不知是否會有什么可怕后果。我對你說出其中緣由,只希望或能使事態有所改變。”小弦再是一震,心頭對這尚不知名的少主泛起一種宿命糾結、難以言喻的玄 奧感覺,喃喃道:“我一個小孩子能對他有什么威脅?或許是你們搞錯了也說不定。”

愚大師神秘一笑,反問道:“你可知爭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小弦想了想,喃喃念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說的莫非是民心?”愚大師失笑:“這定是說書先生教壞了你,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不過是做皇帝的想將位子坐得安穩,才弄出的說辭。守業固然需 要民心,可創業時需要的只有兩點:一是實力;二是明君!”小弦只覺愚大師所說的許多話都是前所未聞,一想卻也是道理,徐徐點頭。

愚大師續道:“四大家族與御泠堂豪賭天下,非是為了讓自己做皇帝,而是為了天后,哪一方勝了便可輔佐天后的后人少主以成霸業。只可惜天后雖有經天緯地之才,其后人卻少有她那樣的雄才大略,一連幾代皆是不成大器。我四大家族雖然承天后遺命,卻也不想弄個 昏君上臺,是以這數百年來亦只能隱忍以待明主 … … ”

小弦笑道:“多生幾個總會出一個明主吧 … … ”“你莫要打岔,聽我說完你自會明白一切。”愚大師一瞪小弦,“天后極看遠見,更是見慣了父子、兄弟相殘的宮鬧爭權,早就定下遺命,每代只可有一位少主,面其三十歲后方可娶妻生子。”小弦心想若是這獨苗少主未成親便一命嗚呼,卻不知如何是好?或是生下一雙 孿生兄弟又該如何?但看看愚大師嚴肅的樣子;只得暗地吐吐舌頭,把疑問壓回肚中。

愚大師仰首望天:“昊空門精修 《 天命寶典 》 ,深悉天道與相理,是以每次少主出世,皆會請來一查命相,看看是否為明主。我與昊空門上一代掌門苦慧大師神交已久,卻直到四十九年前方第一次見面,同來的尚有他的兩個徒兒忘念與巧拙 … … ”小弦心想這少主原來已近五十歲了,只怕應該叫做“老主”才對。口中當然不敢說出自己的念頭,聽愚大師說起巧拙大師的名字,更是專心致志,不敢稍有分神。

愚大師道:“或是天降大任的緣故,這一代少主自幼命舛,尚在十月懷胎中,父親便遇意外而亡,一生下來母親更難產而死。可他在出生半年中均不哭不鬧,顯見不凡,令我四大家族中人皆嘖嘖稱奇。只要苦慧大師能看出少主日后果能有一番成就,我等便可輔佐少主一 平天下,一振這壓抑了數百年的雄心大志 … …

“苦慧大師來到鳴佩峰,看過少主的面相,卻是良久不語,再命人準備好各種物事圍在少主周圍,以供他抓取。準備的既有鈴鐺、剪紙、彈珠等尋常孩童玩耍之物,還有金、銀、明珠、翡翠等名貴之物,亦有木刀、木劍、兵書、官印等以備奪取天下之物,苦慧大師甚至還將 巧拙大師的道冠擺在了少主的身旁。當時在場諸人都極是緊張,若是少主去抓些什么鈴鐺、彈珠之類的東西,甚至抓塊金錠在手里,豈不又是空等這幾十年。記得我當時便一心析求少主去抓那方官印 … … ”

這抓周之舉各地民俗都有,原不過是一樁趣事,何曾想四大家族竟會因此來定這少主日后的志向。雖是有些牽強,卻也可見四大家族對明主的一番期盼之情。小弦聽到這里,不由大感羨慕。他對自己幼時全無一點印象,心道有機會定要問問父親,自己小時候是否也抓過 什么不尋常的物事?一時聽得入神,忍不住又脫口問道:“他最后選了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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