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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浩氣療傷

須閑號剛剛靠上萍鄉縣的碼頭,水柔清便驚喜地叫了二聲,搶先跳到岸上,撲人一個四十余歲的中年人懷里:“景大叔你莫非未卜先知么?怎么知道我們今天回來?”

那中年人濃眉鳳目,寬額隆鼻,五縷長髯襯得一張國字臉不怒而威。他相貌極有氣度,卻偏偏被一個少女于大庭廣眾下撲人懷里,揪著衣衫不放,按理說應是有些尷尬,但他面上卻未見一絲不悅之色,渾若平常般先對花想容和段成笑笑,目光最后落在小弦身上,口中猶 對水柔清笑道:“我哪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只不過你容姐姐早早令你段大哥給我飛鴿傳書,要我前來迎接。她花家大小姐何等面子,我若是不乖乖走這一趟,只怕她爹爹的折花手非拆了我這把老骨頭不可。”

小弦這才知道這個中年人竟然就是四大家族中排名第一的點睛閣主景成像。原想他定是一副威武至極的樣子,卻不料這般平易近人,心中先就喜歡上七分。

花想容含笑道個萬福:“景大叔給足我面子,若是下次爹爹再釀出什么好酒,我拼著受罰也要給你偷來。”眾人料不到一向穩重的花想容竟也會去偷父親的好酒,皆是大笑。原來花想容深恐有負林青所托,怕小弦路上傷勢發作,在萬縣便讓段家老大段秦放出飛鴿,略略 說明了小弦的情況,非要景成像從鳴佩峰趕到萍鄉縣來接船。

小弦覺得景成像雙目看來,就若有質之物般觸體生感,體內驀然騰起股暖意,心下更是佩服,急忙有模有樣地深施一禮:“誤中奸人毒手,愧不能復,還要麻煩景大叔出手相助,真叫小子過意不去。”也不知是從哪出戲文里摘的臺詞。景成像一呆,料不到這個小孩子說 話如此有趣,哈哈大笑起來。水

柔清白了小弦一眼,對景成像道:“你別看他樣子老實,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滑頭。”景成像大笑:“好小子,若不是有些真才實學,豈能讓我們水姑娘評為小滑頭?”水柔清嘻嘻一笑:“我若是評天下的老滑頭,定也有景大叔一份。”景成像做洋洋自得狀,捻須而笑 :“那當然,你景大叔自然是最有真才實學的。”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小弦自從與水柔清下過那局棋后便再沒和她說過話。雙方都對那日彼此留情之舉心知肚明,相處時反較以往多了一種異樣的氣氛,偶一顧盼,均是匆匆避開目光,誰也不肯先示弱開口。此時小弦聽水柔清說起“小滑頭” , 自然便想到了她給寧徊風起的“寧滑風”那個外號,不知怎地心中便是一蕩,抬眼望見她對自己甜甜一笑,種種恩怨頓時都隨風而去。

段成未得師門允許不敢多做停留,隨即又乘著須閑號返回萬縣。景成像則帶著花想容、水柔清和小弦往鳴佩峰行去。

路上景成像尋個空隙細把小弦脈象,臉上現過一絲詫色:“奇怪!滅絕神術吸食元氣,中者如沉病久纏,可你體內卻是生機盎然,卻是何故?”小弦便將自己如何用嫁衣神功破除寧徊風禁錮之事細細說來,饒是以景成像一代宗師,卻也萬萬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自殘身體 、反增潛力的功夫,連連發問。小弦見景成像如此感興趣,花水二女臉有詫色,心中大是得意,忙將所學盡皆和盤托出,不過他自己對嫁衣神功亦是一知半解,只恨以前不肯勤下苦功,少了一個在水柔清面前炫耀的機會 … … 

景成像聽得不斷點頭,大有所悟:“兵甲派鑄造之學四海皆聞,其武功卻一向不為江湖上看重。但觀此嫁衣神功,雖與傳統武學宗旨全然不合,卻是別出蹊徑。若能好好發揮其長處,亦足可開宗立派,以振中原武林。”看小弦臉有得色,又贊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 竟是身負如此奇功異術。”

水柔清與小弦作對慣了,一向不怎么看得起小弦的武功,如今見四大家族中武功最高的點睛閣主亦如此看重嫁衣神功,不由對他刮目相看,替他高興,竟覺得自己臉上也似頗有光彩,忍不住道:“景大叔可別小看這個小鬼頭。我聽蟲大叔說,他還身兼昊空門巧拙大師的 《 天命寶典 》 呢 … … ”

“哦?”景成像臉色大變,“這又是怎么回事?”

當下小弦便將父親許漠洋與巧拙大師的關系一一道出。其實許漠洋雖經巧拙大師灌注明慧,亦不過只得了 《 天命寶典 》 五六成精髓,小弦所知自是更少,尚不及一二。但《天命寶典 》 主旨本就是以洞悉世情、通透命運為主,而小孩子懵懂人世,原本對俗欲塵情一竅不通,以耳聞目觀印證所學,反是事半功倍;就若以璞玉新銅為鏡,不蒙凡塵,所映即為所見。是以若論對 《 天命寶典 》 的領悟,便是巧拙大師重生恐亦不及小弦,只是小弦自己尚不得知罷了。景成像靜靜聽著,不置可否,面上卻是時陰時晴,一派凝重。

花想容見景成像臉色不善,不知小弦說錯了什么,有意轉過話題:“景大叔既然說小弦體內生機盎然,莫非在嫁衣神功的催逼下,滅絕神術已經不治而愈了? " “不然。”景成像沉思道,“滅絕神術最厲害之處便在于其如附骨之蛆般難以化解,更有一股庚氣伏于心竅內,滯血阻氣,藥石難至。此戾氣有個名目喚做‘六月蛹’……”

“六月蛹!”水柔清接口道,“這名字好古怪。”“六月乃蠶蛹脫繭之時。這便是形容中術者體內如埋伏了一只繭蛹,平日全無異狀,外界稍有驚動即刻破繭而出,欲破此術亦需有剝繭抽絲的耐心。”景成像一嘆,“救治者若是不得其法,一旦引發庚氣,全身氣血無可 宣泄便由七竅噴涌而出,受術者嘗盡精血翻騰之苦后五日方斃,死狀極慘,是以才會以滅絕為名。”

花想容見小弦聽到景成像的形容如坐針氈,怕他發急,連忙安慰道:“景大叔醫術冠絕天下,必是有辦法治好你。”景成像傲然道:“我點睛門中的‘浩然正氣’由心脈通盈淵,講究持盈之道,博天地明睿、渡萬物元神,專化煞氣,正是此術天生的克星。”“那就好了。” 水柔清拍手道,“我就說這等魔道邪術如何能難得住景大叔的神功。”“小丫頭不要亂拍馬屁。”景成像面上陰郁之色一掠而過,“嫁衣神功雖是大傷元氣,卻也激發出人體內無盡的潛力,十分霸道,已將滅絕神術強行壓制住。但那名為‘六月蛹’的房氣卻極為頑固,雖遁 離心脈,卻是散人奇經八脈中,與體內真元糾纏不休,若不能及時根除,只怕懸疵附贅、后患無窮。如今雖可用浩然正氣渡人體內護住心脈,但要想徹底痊愈卻要大費一番周折了。”

小弦聽得目瞪口呆,料不到自己擅自使用嫁衣神功竟然會引出這么大的后患,怪不得連林青和蟲大師都大感頭痛,不由暗罵寧徊風。不過聽景成像的語氣倒是仍有把握治好,這才稍稍放心。

花想容面色微變,猜不透景成像話中的“大費周折”有何玄虛,她深怕有負林青所托,忙道:“這個孩子由蟲大師親自托付給四大家族,景大叔定要將他治好 … … ”

水柔清奇道:“容姐姐為何不說林大哥?”花想容臉生紅霞:“當著景大叔的面你也好意思叫‘林大哥’ ? ”水柔清嘻嘻一笑:“你叫得為何我就不能叫?莫非我還要叫你一聲容阿姨么?”

景成像那仿若洞悉天機的眼光在花想容嫣紅的面上一掃而過,放聲大笑起來:“你放心,若不能還你們一個活蹦亂跳的‘小滑頭’,我豈不是讓你們大叔前大叔后地白叫了?”水柔清望著小弦:“嘻嘻,景大叔不用急,慢慢治好了。反正林叔叔一時也不會趕來接這小鬼 ,正好也可讓他見識一下我四大家族的行道大會。”聽她興高采烈的語氣,倒似巴不得小弦的傷越重越好,直聽得小弦哭笑不得。

景成像卻似是不想說行道大會之事,轉臉向小弦問道:“你可識字?”小弦驕傲地一點頭。景成像又問:“可懂穴道么?”

許漠洋雖教過小弦一些武功,但以小弦頑皮好動的性格如何肯下苦功,尚遠不如向段成學棋那么專心,他只知道與嫁衣神功有關的幾處穴位。聽景成像煞有介事地如此發問,小弦臉上微微一紅,只得頗不情愿地搖搖頭。

“六月蛹氣隨時辰不同渾身游移不定,須得被救者自己感應,測準方位頭?”景驟,有暗敢再說。手醫治。”景成像見小弦面有難色,呵呵一笑,“這也無妨,我那有不少醫書,你可先修習一下各經脈穴道的位置。”又加重語氣,“這可是你性大事,須得好好學習。” 小弦一意想日后隨林青闖蕩江湖,本就有心學武,聞言正中下懷,連連點頭。

水柔清本有心,趁機一拍小弦肩膀:“景大叔答應收你為徒,還不快快磕頭?”景成像連忙搖頭,肅容道:“清兒別胡說。這不過是替他治傷必要的步驟,有暗器王與蟲大師那樣的明師,我何敢大言收徒。水柔清吐吐舌頭,不敢再說。小弦卻知林青絕無閑暇教自己武功,只 得黯然不語。

花想容急忙轉移話題:“聽小弦說寧徊風施術時又是扎針又是閉穴,看來這滅絕神術雖然厲害卻是無用,試想把人都抓住了何必再施展這類邪術,豈不是多此一舉?”景成像嘆道:“你可莫小看這滅絕神術,此乃御泠堂不傳之秘,手法輕重有異效果亦大不相同,且可在體內 潛伏良久方始發作,正是用于控制堂中教徒的最佳法門 … … ”花水二女和小弦又聽到“御泠堂”三字,皆是驚呼一聲。連暗器王那種人物都對御泠堂一無所知,萬料不到點睛閣主不出江湖,竟也知道這神秘至極的幫派。

花想容見景成像臉色不善,不知小弦說錯了什么,有意轉過話題:“景大叔既然說小弦體內生機盎然,莫非在嫁衣神功的催逼下,滅絕神術已經不治而愈了? " “不然。”景成像沉思道,“滅絕神術最厲害之處便在于其如附骨之蛆般難以化解,更有一股庚氣伏于心竅內,滯血阻氣,藥石難至。此戾氣有個名目喚做‘六月蛹’……”

“六月蛹!”水柔清接口道,“這名字好古怪。”“六月乃蠶蛹脫繭之時。這便是形容中術者體內如埋伏了一只繭蛹,平日全無異狀,外界稍有驚動即刻破繭而出,欲破此術亦需有剝繭抽絲的耐心。”景成像一嘆,“救治者若是不得其法,一旦引發庚氣,全身氣血無可 宣泄便由七竅噴涌而出,受術者嘗盡精血翻騰之苦后五日方斃,死狀極慘,是以才會以滅絕為名。”

花想容見小弦聽到景成像的形容如坐針氈,怕他發急,連忙安慰道:“景大叔醫術冠絕天下,必是有辦法治好你。”景成像傲然道:“我點睛門中的‘浩然正氣’由心脈通盈淵,講究持盈之道,博天地明睿、渡萬物元神,專化煞氣,正是此術天生的克星。”“那就好了。” 水柔清拍手道,“我就說這等魔道邪術如何能難得住景大叔的神功。”“小丫頭不要亂拍馬屁。”景成像面上陰郁之色一掠而過,“嫁衣神功雖是大傷元氣,卻也激發出人體內無盡的潛力,十分霸道,已將滅絕神術強行壓制住。但那名為‘六月蛹’的房氣卻極為頑固,雖遁 離心脈,卻是散人奇經八脈中,與體內真元糾纏不休,若不能及時根除,只怕懸疵附贅、后患無窮。如今雖可用浩然正氣渡人體內護住心脈,但要想徹底痊愈卻要大費一番周折了。”

小弦聽得目瞪口呆,料不到自己擅自使用嫁衣神功竟然會引出這么大的后患,怪不得連林青和蟲大師都大感頭痛,不由暗罵寧徊風。不過聽景成像的語氣倒是仍有把握治好,這才稍稍放心。

花想容面色微變,猜不透景成像話中的“大費周折”有何玄虛,她深怕有負林青所托,忙道:“這個孩子由蟲大師親自托付給四大家族,景大叔定要將他治好 … … ”

水柔清奇道:“容姐姐為何不說林大哥?”花想容臉生紅霞:“當著景大叔的面你也好意思叫‘林大哥’ ? ”水柔清嘻嘻一笑:“你叫得為何我就不能叫?莫非我還要叫你一聲容阿姨么?”

景成像那仿若洞悉天機的眼光在花想容嫣紅的面上一掃而過,放聲大笑起來:“你放心,若不能還你們一個活蹦亂跳的‘小滑頭’,我豈不是讓你們大叔前大叔后地白叫了?”水柔清望著小弦:“嘻嘻,景大叔不用急,慢慢治好了。反正林叔叔一時也不會趕來接這小鬼 ,正好也可讓他見識一下我四大家族的行道大會。”聽她興高采烈的語氣,倒似巴不得小弦的傷越重越好,直聽得小弦哭笑不得。

景成像卻似是不想說行道大會之事,轉臉向小弦問道:“你可識字?”小弦驕傲地一點頭。景成像又問:“可懂穴道么?”

許漠洋雖教過小弦一些武功,但以小弦頑皮好動的性格如何肯下苦功,尚遠不如向段成學棋那么專心,他只知道與嫁衣神功有關的幾處穴位。聽景成像煞有介事地如此發問,小弦臉上微微一紅,只得頗不情愿地搖搖頭。

“六月蛹氣隨時辰不同渾身游移不定,須得被救者自己感應,測準方位頭?”景驟,有暗敢再說。手醫治。”景成像見小弦面有難色,呵呵一笑,“這也無妨,我那有不少醫書,你可先修習一下各經脈穴道的位置。”又加重語氣,“這可是你性大事,須得好好學習。” 小弦一意想日后隨林青闖蕩江湖,本就有心學武,聞言正中下懷,連連點頭。

水柔清本有心,趁機一拍小弦肩膀:“景大叔答應收你為徒,還不快快磕頭?”景成像連忙搖頭,肅容道:“清兒別胡說。這不過是替他治傷必要的步驟,有暗器王與蟲大師那樣的明師,我何敢大言收徒。水柔清吐吐舌頭,不敢再說。小弦卻知林青絕無閑暇教自己武功,只 得黯然不語。

花想容急忙轉移話題:“聽小弦說寧徊風施術時又是扎針又是閉穴,看來這滅絕神術雖然厲害卻是無用,試想把人都抓住了何必再施展這類邪術,豈不是多此一舉?”景成像嘆道:“你可莫小看這滅絕神術,此乃御泠堂不傳之秘,手法輕重有異效果亦大不相同,且可在體內 潛伏良久方始發作,正是用于控制堂中教徒的最佳法門 … … ”花水二女和小弦又聽到“御泠堂”三字,皆是驚呼一聲。連暗器王那種人物都對御泠堂一無所知,萬料不到點睛閣主不出江湖,竟也知道這神秘至極的幫派。

水柔清疑惑問道:“這滅絕神術既然是御泠堂不傳之秘,景大叔卻為何知道得如此詳細?”景成像傲然揚首,眉間掠過一絲殺氣,緩緩道:“御泠堂乃是我四大家族數百年的宿仇,我若不知,更有誰知?”花水二女齊齊一震,對望一眼,面上俱是驚疑不定。二人均可算四大 家族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自詡深悉家族秘密,卻直至此刻才知道那御泠堂竟是四大家族的世仇。

水柔清待要再問,景成像卻已當先朝前大步行去,口中淡然道:“容兒清兒不必多疑,行道大會已近,你們遲早會知道這個秘密 … … ”

小弦先是一驚,旋即想到這一個月都會與這穩坐四大家族第一把交椅的點睛閣主在一起,自可慢慢打聽這個秘密。再望一眼面露驚容的花想容與水柔清,對二女得意地擠擠眼睛,蹦蹦跳跳隨著景成像往前行去。

羅霄山地勢綿延數百里,山峰聳峙,嶙石激瀑,更有茂密翠蔭,幽奇煙雨,常見虎豹狼熊出沒,少現人跡。就若一個與世隔絕的桃源仙境,充滿了不為人知的神秘。

四人在山間走了兩日,已進入羅霄山脈的深處。遮天叢林中隱現崎嶇山路,水柔清用手一指:“看,那就是鳴佩峰。”

小弦抬頭望去,透過疊嶂密葉,依稀可見前面一座巍峨雄峰,映在層繞白云間,渾如雪白宣紙中一點淡墨,于素默中勾勒出一份雄壯來,氣韻非凡。再加上細碎的陽光耀眼,颯颯清風拂面,令人直欲縱聲長呼,以舒胸臆。

景成像似知小弦心中所想,攬須長嘯。其音純厚,宛如橫簫在唇,聲震數里,林鳥驚飛,千葉動顫,風滯泉凝,空谷回響。嘯音裊裊未絕,又有一聲長嘯應和而起,這嘯聲卻是激越鏗鏘,猶若巨臂擊鼓,鐵指敲鐘,與景成像的嘯音相應,各擅勝場,小弦聽聞,恨不能擊節詠 歌,以壯襟懷。

那激昂嘯音越來越近,卻戛然而止。一人忽現道中,大步行來:“景兄嘯驚鳴佩峰,真是好興致啊!”景成像敦厚一笑:“若非如此,怎請得動你老兄的大駕?”花想容與水柔清上前二步:“見過物二叔。”

小弦見來人高達八尺,虬髯滿面,身材雄闊,渾如半截鐵塔,每一步踏下地面皆現出一個小坑,卻不驚起一絲塵土,氣度懾人。再聽了花想容與水柔清的招呼,方知來人正是段氏三兄弟的師父英雄冢主物天成,慌忙上前行禮。饒是他一向口若懸河,見了這英雄冢主的氣勢, 竟半句話也說不出。

“二位侄女免禮。不知景兄叫我來有何要事?”物天成口中答道,卻聽得景成像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么,目光落轉在小弦身上,驀然一震,似是見到什么極驚奇之事。

景成像見物天成的詫異模樣,臉色更是凝重:“物兄請借一步說話。”二人轉人一旁林中,只留下花想容、水柔清與小弦面面相覷。

花想容對小弦道:“這鳴佩峰占地三百余畝,此處人山口便是英雄冢,鳴佩峰左是溫柔鄉四營,中間是通天殿,殿后是點睛閣,右邊便是我蹁躚樓了。”小弦直到此刻方知道四大家族居然平日都駐在這鳴佩峰上,左顧右盼一番,方道:“我聽爹爹說過英雄冢上刻遍天下英雄 的名字,為何卻看不見?”水柔清笑道:“若是放個大墓碑在人山要道處,豈不要嚇死了人?”

小弦一想也有道理,口中卻不客氣:“你自己膽小如鼠,我可不怕,有空定要找來看看。”“誰膽小如鼠了?”水柔清雙手插腰,氣鼓鼓地道,“別說我沒警告你,英雄冢內到處都是奇門機關,你若是亂跑亂躥,一旦迷了路可沒人能救得了你。”小弦亦叉起腰,與水柔 清相對:“怎么一到家你就神氣了?”

花想容怕他二人爭執,忙對小弦道:“一塊墓碑有什么好看,不如姐姐帶你到蹁躚樓里玩。”小弦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聽說明將軍排在英雄家的第一位,我可心中不服。依我看再過幾年就應該是林叔叔排在第一才對。”水柔清這次總算不與小弦作對,拍手稱是。

花想容一聽說起林青,又盼小弦多說幾句,又怕讓人看出自己的異樣。小弦也還罷了,若讓水柔清看出自己的心事那還了得,非弄得鳴佩峰人人皆知不可,想到這里自己先紅了臉,忙不迭地掩飾:“先去蹁躚樓,再去英雄家吧。呵呵,我父親定會喜歡你。”

小弦聽林青與蟲大師說起過這位號稱“非醇酒不飲,非妙韻不聽,非佳詞不吟,非美人不看”的四非公子花嗅香,心中早是大起好奇,相比景成像的敦儒寬厚,物天成的豪氣沖天,倒是這蹁躚樓主更合他的脾氣,連忙答應:“好呀好呀,我最想見的就是花叔叔了,只要容姐 姐不趕我,我就呆在蹁躚樓里不走了 … … ”

水柔清卻不樂意了:“哼,有本事你就別來溫柔鄉。”小弦想到溫柔鄉的索峰、氣墻、劍關、刀壘,心里又癢了起來。再想到花水二女都如此看重自己,一心邀他做客,更是心頭大樂,也忘了與水柔清斗氣:“好好好,我先去溫柔鄉、再去蹁躚樓,然后我們一起去看英雄冢 ,反正有一兩個月的時間,足夠把鳴佩峰玩個遍 … … ”花想容連忙道:“你莫要瞎闖,后山可是門中禁地 … … ”水柔清笑道:“有我和容姐姐管著,保證你不敢亂跑 … … ”

景成像的聲音驀然傳來:“這一個月你哪兒也不能去,好好呆在點睛閣中給我修習經脈穴道圖。”小弦一怔,也不知自己是否太過敏感,景成像的聲音中竟有頗為異樣的嚴厲。抬頭一看,景成像與物天成并肩從林中走出,面上俱是一派肅穆。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只得老 老實實垂手答應。

物天成望定小弦,良久不語。小弦給他看得心中發毛,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錯,一時手足無措,站立不安,想躲在花想容身后又怕被水柔清看不起,壯著膽子喃喃道:“我聽爹爹說起過物二叔的識英辨雄術,物二叔現在可是在給我看相么?”物天成語氣凝重,似是自言自語般 緩緩道:“應該是沒錯!”突然驚醒般哈哈大笑,跺足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邊走邊道,“識英辨雄又如何?人算天算又如何?這道難題便留給景兄了 … … ”聲音漸漸遠去,終不可聞。景成像沉默良久方長嘆一聲,往前行去。

三人不敢多說,匆匆跟上,心頭充滿了百般疑問。

上得鳴佩峰頂,當先映人眼簾的竟是一排二丈余高的參天巨樹,將前路遮得密不透光。小弦睜大雙眼看去,那些巨樹足有千棵之多,枝干挺拔,筆直蒼勁,不見旁枝,且排列得極為緊密,俱被剝去樹皮,只余光禿禿的青白樹干,其上鱗斑點點,縱橫成行,極具古意。整個樹 陣就若連成了一道林墻,最寬處亦不過只有二三寸闊,人畜難越。而丈高處的樹頂上卻是枝葉繁盛,相互蟲 L 結,更有許多不知名的林鳥盤旋起落不休,高鳴清越,低唱婉轉,纏首交頸,撲翅拍翼,與蟲納不生的剛勁樹干形成情趣大異的對比。令人不由生起出塵之感 … … 小弦一路上雖是對峰頂有無數個設想,卻也萬萬沒有料到竟會見到如此奇景,一時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花想容對小弦解釋道:“此樹乃是長于北地的白楊,我們的祖先來此時攜種栽植,將整個峰頂圍起,如今已長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更是引來這許多鳥兒在樹上筑巢砌窩,長年不散。因這里鳥音若環佩相擊,故才有了鳴佩峰這個名字……”“小鬼頭看傻了吧?”水柔清看小 弦呆頭呆腦的樣子,“撲哧”一笑,“我最喜歡這些鳥兒了,沒事的時候就來聽它們唱歌。”

小弦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原來你們的祖先也都是北方人,我聽爹爹說起過塞外的草原沙漠,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去見識一下。”景成像淡淡道:“數百年前,景、花、水、物四家都是長安望族,因避禍方才舉族南遷,來到此地。”

小弦本想問問四大家族還能有何仇人,竟會被迫得舉家南遷。看景成像不茍言笑的樣子,終不敢開口。相比初見時的寬厚儒雅,現在的點睛閣主活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水柔清走前幾步,來到一棵老樹邊,手放于樹干上,目視小弦:“猜猜里面會是什么樣?”小弦定睛看去,那老樹足有丈二寬闊,被摩掌得十分光滑,其上有縫,其邊隱見滑軸的痕跡,才知道原來竟是一道門。如此神秘莫測正是投他所好,卻實是猜不出門一開會有什么驚人 的景象,只得緩緩搖頭。心想此樹長得如此粗大,只怕已有近千年之齡,如此算來,四大家族來到此地也不知有了多少時候。水柔清手上用勁,門應勢而開。門軸上想必常涂油脂潤滑,或是有什么機關控制,不聞一聲。

和風徐徐,云煙繚繞,一道陽光破霧而來,在空中折射出七彩光華,令人目眩神迷。門內是一片闊達數百步的平地,曉風山霧中,更顯得空曠悠遠,乍眼望去,幾乎看不到盡頭。踏人門內,青石板鋪就的道路縱橫其間,兩邊綴以蒼松綠草,鳥鳴聲不絕于耳,幾疑來到夢中仙 境。

小弦但覺眼前豁然一亮,驚得咋舌不已,誰能料到那片林墻后竟還會別有洞天,圍著這么大一片地方。他自問也算見了不少世面,但相比在這鳴佩峰中一日所見,卻均是小巫見大巫了。

路上可見各色人等,均不帶兵器,打扮各異。女子大多秀齒纖腰,聘婷輕盈,或淡妝素面、妙韻天成,或高髻木屐,婀娜碎步;男子則多是豐神如玉,氣宇軒昂,或疾服勁裝、虎行闊步,或長衫高冠、頗具古意。見了景成像俱是停步施禮,顯見景成像在四大家族中極有威望 ,亦有人與花想容、水柔清寒暄幾句,最后都頗為好奇地打量著小弦。

小弦見這四大家族中的人大多容顏俊美異常,意態瀟灑從容,心中暗暗稱奇。他平日倒從不覺得自己長得丑,此刻卻不由生出自慚形穢的感覺來。心中略感自卑,表面上卻是高高挺起小胸膛,目不斜視,安然面對周圍數十道猜測的目光。

四人走出近千步,穿過空地,面前又是一道小山峰。白楊林墻及峰而止,峰腳下卻現出三條岔路,左右兩邊仍是青石路,中間一道石階沿峰壁扶搖而上,依稀可見巍巍頂巔上一間大殿,于氤氳霧中若隱若現。

小弦記得花想容說起左方是溫柔鄉四營,右邊便是蹁躚樓,張目望去,霧靄重重中卻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景成像長吸一口氣,一指峰頂處隱約可見的大殿,語氣中充滿著據傲與自豪:“那就是通天殿!”緩了緩,又命令道,“容兒與清兒先回家去,小弦隨我去拜見天后。”

小弦心頭疑惑,不知這天后所指為何?抬頭看去,幾百級石階密密排列著,一直延伸到山頂云深處。石階上斑駁殘缺,新苔漫染,全然不同腳下光滑的青石,有一份撲卷而來的古樸。那時隱時現的大殿雖談不上宏偉壯麗,但在云霧彌漫中更摻揉出高古悠遠的境界,顯得幽邃 莊嚴,縱然不聞晨鐘暮鼓之聲,亦給人一種淡雅拙樸的肅重韻味,果是不愧這通天之名。

花想容與水柔清不敢違逆景成像,雖百般不愿亦只好離去。水柔清覷個空低聲對小弦道:“好好養傷,過幾天我就來找你玩。”小弦心里一熱,相識這么久,倒是第一次感覺到水柔清對自己的一份關切,輕輕點點頭。看著景成像與初識迥異嚴肅的樣子,渾不知他會如何對待 自己。忽就覺得自己在這鳴佩峰上說到底也只算是個“外人”,而水柔清這“對頭”平日雖與自己針尖對麥芒般不依不讓,卻也是個難得說得上話的朋友,這一分開,也不知自己要孤單多少時候 …… 一念至此,鼻端驀然一酸,生出幾分不舍來。

景成像卻不停留,沿著石階往上行去,邊走邊道:“通天殿后便是點睛閣。這里是鳴佩峰的最高處,后山已封,其間有許多狼蟲虎豹出沒,禁止出入,你可要記住了。”若以小弦平日的性子,聽景成像如此說,必會對后山更是好奇,不過眼見花想容與水柔清分頭離去, 心中正充滿著一種說不明白的離愁別緒,隨口應了一聲,隨著景成像踏階行去。

走得近了,已可見那殿角飛檐、金瓦紅墻,懸鈴在輕風中叮叮輕響,琉璃在午日下熠熠生光,猶若給整個殿頂都敷上了一層金箔。小弦心中更是吃驚:這等規模的建筑決非朝夕可成,更要動用大量人力物力,可四大家族在江湖中卻是如此神秘、少為人知,真不知他們是 如何做到的。

穿過一個寬大的拱廊踏人殿內,已有陣陣檀香傳人鼻端。整座殿宇皆配以明暗相間的層層密檐,幾盞鐵制蓮燈藏于柱梁間,更增古拙。一位宮裝女子的塑像立于殿中。她肩披斗篷,頭戴鳳冠,右手握著一方大印,左手輕提斗篷的下擺,右腿微抬,仿似正要走下殿中。

那雕像前有數個蒲團,景成像曲膝跪下,口中喃喃道:“景氏二十一代弟子景成像參拜天后,愿天后佑我景、花、水、物四家永世昌明。”

小弦定睛看去,只見那天后雕像面目栩栩如生,柳眉杏目,闊額高顴,圓臉尖頰,直鼻小口,美則美矣,卻總有種說不出來的威儀,令人在心頭萌出一份敬畏之意。小弦膝下一軟,不由自主亦是跪在雕像前,合十閉目。

小弦尚是第一次進得這類殿宇廟堂,他修習 《 天命寶典 》 本就極具慧根。這一刻更被這大殿與雕像的肅穆莊重所感,一時心底涌上萬分虔誠,大感俗世苦難實多,盼能將心頭煩郁盡托訴于冥冥上蒼、幽幽神明。他不知應該如何說話,便只在心中暗暗祝禱著。

過了良久,小弦方從恍然中醒來,一抬頭卻見到景成像一雙銳目如閃電般正端端射在自己臉上,心口猛然一跳,渾身血液似在這一剎那窒住,又俱沖涌而上 … … 他一驚之下張口欲呼,卻突覺脅下某處似被開了個口子般一緊一縮,一束異氣驀然由此處炸入胸腹間,將一股潮潮的腥味強行擠人喉間,一大口血已噴將出來。

景成像 上前一步,右手食指疾點在小弦胸前擅中大穴上:“你莫要怕,全身放松。我先以‘浩然正氣’封住你心脈,只要找準‘六月蛹’的位置,必可一舉除之。”小弦依言放松身體,果覺得一股暖暖的氣流裹住胸腹,全身其余地方卻是一片寒涼。

景成像將小弦打橫抱在懷里,大步走出通天殿,往殿后行去,口中猶漫若平常地問道:“你剛才在天后面前許的是什么愿?”小弦神智尚是清醒,回想剛才跪于那女子雕像前的情景:或許是這些日子都在想著日后如何能與林青同行江湖,當時涌上心間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祈求 父親的平安,而竟是希冀暗器王能早日擊敗明將軍 … … 

小弦疲倦地笑笑,想開口說話卻覺得全身乏力,只感覺到兩旁景物快速后退,心頭一陣恍惚。似又回到日哭鬼抱著自己在荒山野嶺中飛走不停的時候,思想起伏中憶起林青只手托船的英姿、蟲大師的音容笑貌、寧徊風如何給自己布針施術、鬼失驚陰毒的目光、困龍廳內的一 片黑暗、動不動就容易臉紅的花想容、與段成在須閑號上抨中苦修、水柔清的清澈眼光與那一滴飛濺到自己手背上的淚珠 … … 諸般事情紛紛涌上腦海,最后耳中仿佛又聽到在三香閣中初見林青時偷天弓發出的龍吟之聲,在耳中嗡嗡作響,眼中似見到一間閣樓,樓上匾牌書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點睛閣。然后便是一陣暈眩,什么也不知道了 … … 

小弦再次醒來的時候,已躺在一張潔自的床上。

這是一個窄小的房間,屋內設置簡單,可見一榻木床,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對面還有一個大書柜,里面放有不少書籍。桌上便只有一壺清茶,一縷爐香,一盞油燈,除此更無它物。房間雖是簡陋,卻打掃得十分素凈,窗幾明亮,纖塵不染。小弦的意識漸漸恢復,看來此屋 定是景成像的臥室,想不到他尊為四大家族之首,所住之處竟是如此簡單。

房門一開,景成像托著一碗粥走了進來,一面低頭用小勺輕輕攪拌碗中,一面說道:“你昏睡了三天,終于醒了。必是餓了吧,趁熱喝點粥。”小弦料不到景成像會親自服侍自己,心中大覺不安,掙扎幾下,卻覺全身乏力,想支起身來卻力有未逮,只得任景成像一勺勺將粥 送人嘴中。

景成像緩緩道:“在你傷勢未好之前便留在此處,書柜中有些醫書,你好生研習一下經脈穴道之術。六月蛹氣時隱時現,且稍遇外力便游移不定,你若發現體內有一股蠢蠢欲動的異氣切不可輕舉妄動,更不能運氣。你將準確位置告訴我后,我便會幫你徹底除去 … … ”

小弦回想自己昏迷之前確感到脅下有股異氣,如今細察休內卻是全無異狀,喃喃半晌:“若是那個什么六月蛹一直不出現呢?”“那你就只好一直躺在這里了。”景成像漠然道,“容兒與清兒來過一次,我命她們在你傷好之前不許打擾。”小弦一呆,央求道:“景大叔,我 若是只能一直躺在這里,只怕非被逼瘋了不可,要不你找清兒來與我下下棋吧。”

“你也會下棋?”景成像奇道,“清兒的棋力可是不俗,在四大家族女弟子中算是最強的。”小弦心中大是得意,便將自己如何向段成學棋,如何在十日后與水柔清舟中賭棋的事繪聲繪色地說出來。不知為何,似是出于想與水柔清共同保留一些秘密的念頭,小弦倒不說起最 后如何相讓于她,便只說逼得一局和棋。

小弦說罷,還只道景成像定會夸獎自己幾句,卻不料只聽景成像淡淡道:“你身挾 《 天命寶典 》 ,對世間諸般技業均是上手極快,原也不足為奇。”又加重語氣道,“你現在的狀態絕不能妄動心力,乖乖看書吧。”

小弦頓覺無趣,偷眼看景成像,卻見他雙目倦意隱現,紅絲橫布。他知道像景成像這等高手縱是幾日幾夜不眠不休也斷然不會如此,只怕是為了自己的傷勢大傷腦筋,熬夜苦思破法,一時心中頗感內疚,說不出話來。

景成像也不多言,眼看一碗粥喂完了,便道:“你若是不飽,我再添些給你。”小弦低聲道:“給我拿本書來看吧。”景成像從書柜中取出一本絹冊遞給小弦:“這本是 《 黃帝內經 》 ,你亦無須硬行鉆研,只將經脈穴道的位置記清就好,若有不懂盡可問我。”說完竟無多余言語,轉身欲走。

小弦心中尚有許多謎團未解,一心想與景成像多說些話。只是看他面上一副漠然的神情,不知從何說起。他剛剛喝了一碗粥,自覺體力已經稍稍恢復,想坐起身來,不料手一撐床,仍覺得渾身酸軟無力。

景成像聽到響動,轉過頭來輕聲道:“你不要亂動,至少十余天內你都只能躺著。”小弦不解:“為什么?”景成像眼望床沿:“我怕你妄動內氣,在你昏迷的時候喂你吃了一副‘軟筋散’ … … ”

小弦大驚,勉強笑道:“我又不會內功,如何能妄動內氣?景大叔 … … ”景成像打斷小弦的話:“你若不會內功如何又能使出嫁衣神功?”小弦語塞。猶記得當時心中一想到運用嫁衣神功的各處穴道時,便不自覺地有絲絲內氣游身而走,可自己確實從未跟父親學過什么內功,這倒真是奇了。

原來那《天命寶典 》 雖非武學典籍,但卻是通今博古,集老、莊、易經等道學典藏為一體,匯陰陽于無極,化繁復為簡單,可于不知不覺中引發人體對塵世萬物的一絲靈感,借以汲取天地之精華。只不過這種發于本體的靈感卻須得從小修習,若待年歲大了,耳聞目睹紅塵濁世,靈感為凡囂所蔽 ,便再不能于至靜至寂中與自然溝通。此等道理別說巧拙大師與許漠洋并不知曉,只怕當初撰下 《 天命寶典 》 的昊空門祖師昊空真人亦不自知。大凡這種理念玄妙高深的典籍都需飽學博識之士先熟讀萬卷書再來細細研習,不然一個識字的黃毛小兒如何能解開那意念繁復的道家學術?

也是天命使然。許漠洋的 《 天命寶典 》 本就是巧拙有意無意間口述身教與強行傳功入體,既是難窺全豹,又無書典指導。許漠洋只恐時日久了心中遺忘,有負巧拙傳功,便時時默誦于口,更是因為身處荒山野嶺無人交流,便只當對牛彈琴般說與小弦聽,聊以解悶。卻不料小孩子的識見大都是得于父母后天的言傳 身教,小弦在許漠洋的潛移默化下竟也初通 《 天命寶典 》 的皮毛,待他略微大一些許漠洋再有意相授,如此一來反造就了小弦以初蒙世事的垂髻之齡便打下道學根基這等千古未有之奇事,其中精微玄奧處連幾個當局者亦是不詳。

小弦見景成像欲要離去,實是怕了一人獨對這空寂的房屋,一急之下脫口道:“景大叔莫走,我,我想多說會兒話。”景成像淡然道:“你現在就只須好好看書,說什么話?”小弦勉強笑道:“從前我生病的時候爹爹都陪著我 … … 我,我有點怕。”景成像看了小弦半天,沉聲道:“我又不是你爹爹!”

小弦話方出口立覺不妥。他對景成像的第一印象極好,在這人生地疏的地方不知不覺便當他是親人一般。但轉念一想,說到底景成像與自己素不相識,只不過應林青與蟲大師之請給自己治傷,何況他身為一閣之主,自是有許多事情要做,自己這樣要求確是顯得冒失。

于是小弦解嘲般喃喃自語道:“你若是怕我動內氣,便點我幾處穴道好了,用藥物豈不是顯得太沒有高手風度了。”景成像厲聲道:“你要與我講條件么?”稍稍一怔,似是覺出自己語氣太重,目光與小弦略略一觸立刻移開。

小弦萬萬也未料到原本安詳慈和的景成像會突然變得如此嚴厲,語音震得耳中嗡嗡作響,千萬種委屈一齊襲上心頭 … … 他本就極是敏感,一時覺得景成像似有什么難言之隱,心道點睛閣主與暗器王林青也沒有什么交情,給自己治傷費神費力,怕是未必心甘情愿。一念至此,頓時激起一股傲氣,咬住嘴唇不再言語。

景成像長嘆一聲,輕撫小弦的頭,放緩語氣解釋道:“你不清楚其中的兇險處,若是妄加外力只會提前引發你的傷勢 … … ”小弦甩甩腦袋,卻晃不開他的手。景成像也不多說,再嘆一聲,朝門口走去。

小弦撅著嘴,賭氣般恨恨道:“我若是尿急撒在床上,你可別怨我 … … ”景成像驟然轉頭,瞪了小弦半晌,也覺好笑,卻仍是板住臉:“我給你做個牽著繩子的鈴擋,若要叫我只須拉鈴便是。”

一連幾日,小弦都在專心看 《 黃帝內經 》 、 《 子午經注 》 、 《 千金方 》 、 《 扁鵲神術 》 等各類醫書。可那些書上多是以古篆所書,小弦只認得幾個,大多卻是不識。他只道景成像有些嫌惡自己,也不去找他釋疑。索性不按那些經脈的走向,先去認穴道上標注的簡單文字,記住一個穴道的方位便在身上比劃幾下,然后再去認下一個穴道 ……

比如剛剛記下手肺經的“中府”穴,又立刻跳轉到任脈的“天突”穴,再轉至足腎經的“少泉”穴 … … 說來也怪,隨著他從一個穴道跳至另一個穴道,體內便有股氣流隱隱而動,宛若活物一般。

原來小弦雖因 《 天命寶典 》 有些內功根底,卻從未正式修習過內功,根本不懂收放之法。而他一心要記下經脈圖上的各處穴道,隨著意念所想,內息便不自覺地循勢而行。

小弦記性本強,不幾日能認下字的穴道俱已記住,左右無事便去認那些不識之字,按偏旁認取或是胡記一氣,一時似是而非的穴道記了一腦子,卻全然串連不起。只覺得一股內息亦在體內各處經脈間跳蕩不休,時而阻滯,時而暢通。他還以為是那“六月蛹”游走全身, 起初尚有些害怕,慣了也便不當回事,反覺得十分好玩。他性子倔強,有時兩處穴道間的內息無法暢通,反而強行鼓動內息,力竭方止。他卻不知如此行功大是兇險,除非失心瘋,否則誰敢似他這般不依經脈運氣亂沖亂撞,有時甚至嘗試以內氣打通任督二脈。這般行事就連 內家高手亦要修習幾十年后方敢如此,何況他一個初窺門徑的小孩子。

幸好一來小弦功力尚淺;二來他全心全意只為記下穴道方位,反對體內運轉的內息不以為意,恰恰合了道家“無為”的路子;三來他只怕這“六月蛹”氣收拾不住、引發傷勢,稍覺不對立時換個穴道;四來 《 天命寶典 》 雖非武學典籍,卻是最講究順天行事,每當小弦睡覺休息時便不知不覺將體內紊亂的內息帶上正軌 … … 如此種種原因加起來,方不至于令他走火人魔,導致大禍,不然似他這般胡練一氣,只怕早是嘔血而亡了。

景成像每天都要來看他數次,卻只是送來食物清水,連目光亦不與他相對。小弦心中賭氣,也不去向他請教體內的種種異狀,只是覺得體內氣息越來越強,有時幾乎收束不住。他非但不怕,反倒是心頭得意,試想若是能自己將這“六月蛹”氣迫出來更好,再不用看這原 本寬厚、突又變得有些不可理喻的點睛閣主臉色。

如此過了十余天。這日一早醒來,小弦忽覺頭暈目眩,體內異氣噴薄欲出,他試著如前幾日般將內息引導于各處穴道,卻再也不見靈光。渾身精血似要沸騰般擠迫著每處毛發血管,更有一股如實質般的氣流全身游移不定,每過一處便蠕蠕而動,將身體漲得酸麻難忍,體 內就似伏著一只擇路而出的怪物。小弦心頭大駭,連忙拉鈴叫來景成像。

景成像一見小弦紅光滿面,心火上涌,目赤膚干,竟像是要走火入魔的樣子,暗吃了一驚。他初見小弦時查過其脈象,知他內力幾近于無,還只道是滅絕神術被壓制近月后終反噬其主, · 卻是無論如何想不到小弦在這十余天胡打胡撞的練功下確已踏人走火的邊緣,而那“六月蛹”氣亦被他體內心魔引發 … … 

景成像聲音竟有些微微顫抖:“你可感覺到一股戾氣正在全身游走,現在在什么穴位?”小弦神智倒是無比清醒,體內感覺分外清晰,順著那股異氣移動的方向叫出穴道的名字:“天池、大包、梁門、中完 … … ”景成像的手指隨著小弦言語而動,打斷他道:“是中脘吧。”

小弦臉上一紅,知道自己定是認錯了字,口中仍是大呼小叫不停:“不對,又移到了神、神什么穴 … … ”原來那股異氣正在內息集中處,越行越慢,又緩緩移到了神闕穴。小弦不認識那個“闕”字,雖是性命關頭,也不愿意再念錯字了。景成像一聽立知其意:“六月蛹”氣先走手厥陰心包經的天池穴,轉足太陰脾經的大包穴,再行足陽明胃經的梁門穴,最后從任脈中脘、神 闕而下,必是直通丹田氣海…… 

一般情形下“六月蛹”氣尋隙破體而出,斷不會來到氣海這等人體內息勃發之處,景成像實不知是何緣故,但情勢緊急也不及多想,拇指按在小弦氣海大穴上:“到得此處,我便出手助你 … … ”

原來小弦這幾日胡亂練功,雖進展不大,卻是將體內各機能盡數打亂,散亂渾身各處的內息急欲歸于丹田匯聚,亦將“六月蛹”一并帶來 … … 

小弦對景成像極具信心,倒也不怕,口中尚笑道:“景大叔盡管下手好了,待我傷好了可要好好出去玩幾天 … … ”想到來鳴佩峰十余天,別說去溫柔鄉、蹁躚樓看水柔清和花想容,便連這點睛閣是什么樣都不知道,巴不得早日傷愈后好去舒活一下筋骨。

小弦正在胡思亂想巾。景成像以指按于他小腹不動,忽抬眼望來,神情極為內疚,澀聲道:“小弦,景大叔醫術淺薄,對不住你,這一指下去,只怕你終身亦不能動武了!”“啊!”小弦大吃一驚,腦子一時尚未轉過彎來。

“你全身經脈俱損,這一生再無可能修習上乘內功 … … ”景成像目中滿是一種復雜的痛楚之色,“莫怪叔叔,就算沒有武功,好歹也是撿回這條性命。”

小弦腦中“嗡”地一響,少年的雄心壯志盡皆被這一句話擊得粉碎。曾幾何時,他還幻想著能隨暗器王一并闖蕩江湖、快意恩仇,而一切就在這剎那間俱成空言!一時張大了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心中驟覺萬念俱灰、生不如死。

恍惚中,小弦但覺景成像輕飄飄地一指按下,似有什么東西驀然跳出了體外,然后又有一股勁力直透自己全身各處經脈間,體內一炸,渾身欲裂,大叫一聲,昏暈過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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