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網 > 武俠小說 > 換日箭 >

第十二章 斷刃風波

清水鎮位于蜀南與滇北交界處的敘永城南營盤山下。因此山多矮小,少見連綿,卻又各自相鄰,相隔間距不過數丈,營盤之名亦由此而來。 

那清水鎮地處偏僻山間,少有人來,民風純樸,多以耕種為生,雖是山地貧瘠,但人少地多,卻也不憂溫飽。此處雖以鎮名之,卻亦言過其實,不過是山坳中一塊空地,周圍錯落著數十戶人家,借著地勢,或憑崖畔、或依溪邊,各占彈丸之地,幾乎無有兩家毗鄰。只有那從山頭上蜿蜒而下的一條條羊腸小道結成一張大網,將這些人家串聯在一起。 

那是個平凡無奇的夏日午后,才經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白熾的日頭便急不可待地從云層中鉆出,將火辣辣的熱浪肆意地渲瀉、噴吐在這片大地上。路邊那蓬剛剛舒展開枝葉的青草復又被陽光燒灼得垂下了腰身,顯得甚為柔弱;夏蟬在樹上無休無止地叫著;沾了雨水的路面上蒸騰起淡淡煙氣,裊然盤升而起,越高越淡,終和蒼白的天穹接為一體,再不可分。 

鎮口的那棵老樹下卻是一汪蔭涼。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男孩臥躺于樹下,嘴里尚嚼著半截草根,側著頭眼望天空,動也不動一下,似是在聆聽著蟬聲,又似是在想著什么事情。 

清水鎮中的居民俱都留于家中避暑氣,整個鎮上一片沉寂。除了蟬聲,便再不聞蟲鳥吟鳴。在這樣一個懶洋洋的午后,縱有一絲涼潤的水汽調和了沉悶煩熱的空氣,也依然讓人昏昏欲睡。 

山道上忽傳來一陣清亮蹄音,將男孩從沉思中驚醒。“奇怪!這時候居然會有人來?”男孩喃喃自語道,從地上一躍而起。他久處山間,少有玩伴,于此無聊午后見到有人來,自是興奮不已。 

明亮的陽光乍然射入眼中,一陣發花。他揉揉眼睛,努力往山道上望去。山道上緩緩行來一人一騎。那馬全身上下一片火焰般的赤紅,卻四蹄雪白。華蹬銀鞍,昂然闊步而來,高頭迎風,鐵蹄踏地,極為神駿。那馬兒想是在路上淋了雨,又奔得急了,再被陽光一烤,長長的鬃毛被雨水和汗漬粘成條狀,隨著身體的起落頗有節奏地上下翻飛。 

馬上人一身黑衣,不過三十余歲,相貌平凡無奇,眉目間卻隱有一股煞氣。他身無長物,只在腰畔一左一右掛著兩把帶鞘長刀。那男孩見到來人如此,不由略微有些失望,再看其身攜兵器,卻也不見慌亂,反是饒有興味地上上下下打量著來人。 

黑衣人來到男孩身前,勒住馬頭,反手抹一把汗,肅容發問:“這位小哥,請問這里可是清水鎮么?”他神態威武,聲音倒是彬彬有禮,帶著滇地口音。“不錯,這里正是清水鎮。”見黑衣人又要張口發問,那男孩笑嘻嘻一擺手:“你先別急著問我,且讓我猜一猜你是來做什么的。” 

黑衣人一愣——這孩子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不但不懼生人,反而神態如此悠閑輕松。定睛望去,卻見他顴高唇厚,鼻拱眉淡,相貌甚丑,臉上最醒目的便只是那雙忽閃不停的大眼睛,雖是當地人的模樣,卻是一口北方口音,與此間居民迥然不同,心知有異,也不下馬,微微一笑:“好,你便猜猜吧。” 

“我若是猜中了可有獎嗎?”男孩倒是做足派頭,一副老成模樣。黑衣人大笑:“你要什么獎?”男孩目光望向那紅馬,做個鬼臉:“我若猜中了,你便讓我騎一下這馬。”他側頭想了想又道:“我不要你帶著我,要自己騎。”“你這小鬼頭!” 黑衣人本是有事來清水鎮,但見這孩子有趣,卻也忍不住與他討價還價:“這匹火云駒性烈非常,若是摔壞了你怎么辦?” “火云駒!這名字好棒!”男孩眼中閃出一絲羨色,又挺挺胸:“你放心,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就算摔了我,也與你無關。” 

黑衣人見他裝模做樣,心里好笑:“好吧,只要你猜中了就讓你騎半個時辰。”“說好了你可不許賴皮。”男孩雀躍歡呼,拍手大叫,看他神情,倒似是成竹在胸,一副定能猜中的模樣。 

黑衣人好整以暇:“你且說說我來清水鎮做什么?”“這個嘛,”男孩目光在黑衣人身上游移不定,一臉似笑非笑,“雖然難猜卻也難不住我。”黑衣人見男孩賣弄關子,頗不耐煩:“料你也猜不到,我可沒空與你這小鬼夾纏不清。”說罷一提馬頭,就待入鎮。 

“別急別急。我知道——”男孩拉長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道:“你是來找楊鐵匠的!”“你怎么知道?”黑衣人見男孩果然一猜就中,心頭大疑。“你先說我猜得對不對?”男孩故意不看黑衣人驚愕的表情,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不錯,算你猜中了。”黑衣人雖是心中驚疑莫名,自不會與一個孩子計較,也不否認。“哇!”男孩歡呼一聲,上前一把揪住馬韁,“楊鐵匠在鎮里最西頭的小屋里,沒幾步就到,我先試試這馬。” 

黑衣人心想這次自己來清水鎮全起于一己之念,行事又極為機密,便連左右心腹亦不知他要來此地,料想應不會走露風聲,這個男孩卻如何得知?再看男孩身手敏捷,更是起疑,一撥馬頭:“你先告訴我你是怎么猜到的?” 

男孩的手一指黑衣人右側腰間的刀鞘:“是它告訴我的。”黑衣人的目光隨之看向右側腰間。他雖佩著兩柄刀,但形狀卻不相同——掛于左側的刀平平無奇,三尺長短,只是江湖上最常見的普通馬刀;而掛于右腰的那刀,鞘長足有五尺,吞口上鑲著金邊,刀柄純黑,綴著幾顆明珠,顯得甚是華貴。不過雖然此刀鞘外觀頗為惹眼,但亦只是一把刀鞘而已。黑衣人望了半天,猶是不解男孩憑這把刀鞘能看出什么名堂。 

男孩見黑衣人一臉茫然,十分得意,放聲大笑,用脆生生的童音道:“因為,這是一把斷刀!”黑衣人這一驚非同小可。這柄刀事關重大,若是斷刀之事傳于江湖,只怕立時便會引起莫大的風波。他之所以費盡周折來到此地,便是聽人說起那楊鐵匠冶劍煉刀之術十分了得,欲想讓其神不知鬼不覺地駁起這柄斷刀,誰料才一進鎮便被這男孩看破。一時心急之下,一掌拍下,要將那男孩擒下來好生拷問。 

那男孩卻十分滑溜,黑衣人才一伸手,他立刻知覺,閃到一邊。黑衣人身在馬上行動不便,也不繼續出手,只是定目望著他。男孩苦著臉道:“你舍不得讓我騎馬也就罷了,為何要動手?” 

黑衣人見男孩縱躍之際步法靈活,與尋常孩童大不相同,顯是身懷武功,心中更是疑惑。他乃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一擊不中,自不會同孩子一般見識,沉聲問道:“你如何知道這是一把斷刀?”他聲音轉冷,“你若不想我把你抓起來拷問,就乖乖回答。” 

此事牽連甚大,所以他務必要問清這一點,要知這把刀斷刃亦不過二三天前的事,然后他一路快馬加鞭、風雨兼程趕來此處,幾乎無人知道他的行蹤,但若不是走露了風聲,難道這孩子有神眼不成? 

男孩撇撇嘴,本還想硬著頭皮說自己并不怕他出手。但眼見黑衣人眼中兇光隱現,卻也有些心虛。說到底他亦只是一個孩子,若是真的動起手來,只是氣力上首先便差了老大一截。“這有何難!”男孩退開幾步,與黑衣人保持一段距離,這才雙手一叉腰,搖頭晃腦道:“刀鞘如此名貴,此刀定是有些來歷。既然有來歷,那無論如何也不至刀與刀鞘不合。可我見此刀置于鞘中卻偏了一線,而且略有晃動,看起來就似是鞘中有空隙,不能與刀刃絲絲筍合,若不是這把刀鞘不是刀的原配,那就定是刀斷了。” 

黑衣人聽到這里,方才略微釋懷。另一層疑慮又浮上心頭,這番解釋倒是合情合理,但無論如何也不應從一個孩子的口中說出,除非是大人教好了說辭,不然一個十余歲的孩子如何能懂這許多道理。若對方是個老江湖也就罷了,可分明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孩子,如何能有這么精準的眼光? 

“你是什么人?”黑衣人越想越是心驚,臉色更寒,若不是運功察視四周毫無埋伏,真以為自己落入了對頭設好的圈套中。 

“我?”男孩用手一指自己的鼻尖,十足夸張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清水鎮楊鐵匠的公子,楊驚弦是也。”他起初尚是笑嘻嘻的,見黑衣人臉色不善,終是有些慌了,聲音越說越低,末了再頗有些氣短地補上一句:“你叫我小弦就是了。” 

黑衣人終于拋下顧忌,哈哈大笑起來。這孩子既然是楊鐵匠的兒子,想必家學淵源,對兵器的認識非他人可比,看出來自己鞘中是柄斷刀亦不出奇。由此推想其父定是有非常本領,自己這一趟總算沒有白來。他倒不是完全去了戒心,只是對自己的行蹤頗有自信,料想對頭雖然厲害,卻也不會有這么大的神通,不然本門上下便只有束手就擒,又憑什么能與之相抗數年。“小弦,快帶路去找你爹。”黑衣人臉上露出笑意,一拍座下駿馬,正色道:“然后這匹火云駒就借你騎兩個時辰。” 

“太好了,你可要說話算話哦!”小弦大喜,一蹦一跳地朝前跑去,卻又停下身來,回頭拱手一揖:“不知好漢尊姓大名。”黑衣人見小弦十足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再也忍俊不禁,亦是有模有樣地拱手一揖,大笑道:“楊兄請了。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滇西媚云教右使馮破天是也!” 

小弦帶著馮破天穿過集鎮,直往鎮西行去。清水鎮雖然狹小,但住戶不多,道路卻也寬敞,火云駒信步走來亦不見擠迫,只是小鎮少見外人,更是難得見到如此神駿的馬匹,自是引來周圍居民的嘖嘖贊嘆。 

馮破天見一路上不斷有人招呼小弦,態度極為熟稔,看來這小鬼果是本地人,最后一線疑惑終散去。他身居媚云教中高位,自是懂得收買人心,當下收起心事,面呈微笑,便似走親訪友般絲毫不引起他人的猜忌。 

清水鎮西是一片荒嶺,草木稀少,便只有靠著山坳處孤零零的一間草屋,屋前亦無招牌,只是架起一圍鐵爐,一方鐵砧,旁邊散亂地擺著一些打鐵的工具。鐵爐中只有零星的一絲余火,鐵砧上亦是銹跡斑斑,看起來平日少有人往來,生意頗為清淡。 

小弦叫了二聲,不見人應,回頭對馮破天道:“我爹去山中采石,不定何時回來,你若是沒有其它事,不妨先等一會。我……”他眼望火云駒,欲言又止,分明是想騎上去。 

馮破天心中暗度:聽介紹自己來此的那人說起這楊鐵匠技藝超群,冶煉之術天下罕有,原以為定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卻不料看此處如此荒涼,少有人來,更何況近處居民平日也難得去打造鐵器,卻不知他為何要逗留于此,莫非是一個隱居的高人么?自己倒不妨先從這孩子身上打探一下其來歷。當下馮破天跳下馬來,將韁繩遞至小弦手上,小弦大喜接過。 

馮破天卻不放手:“你多大了?來此處有多久了?”小弦早是心癢難耐,又怕馮破天反悔,只得答道:“我從小便長在這里,今年已經十二歲了。”馮破天又問道:“你母親呢?”小弦身體一震,臉上現出一種極古怪的神情,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從小便是爹爹將我養大,每次問起母親他總是嘆一口氣,然后什么也不肯說。”說到此處,他眼光微垂,“我想大概是不在了吧。” 

馮破天雖是久闖江湖,心腸剛硬,但聽到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自承身世,也不禁有些惻然,不忍再問,手頭一松,將韁繩放開,囑咐道:“你自己小心點,這馬性子烈,可別摔下來了。”小弦嘻嘻一笑,用手輕撫火云駒腦邊鬃毛:“我爹說了,馬通人性,只要你對它好,它也就對你好。火云老兄,你說是不是啊!”最后一句卻是墊著腳尖對著馬耳所說的。馮破天見小弦童真稚趣,亦不禁莞爾一笑。 

“小弦,你在做什么?”一個聲音遙遙傳來。馮破天抬頭看去,一個青衣大漢健步如飛地從前方山腰上直奔下來,兩手中各提一只大籃,其勢極快,幾個起落間便來到草屋前。 

小弦壓低聲音對馮破天道:“你可別說起我們打賭的事,我爹不許我到處賣弄的。”看他一臉驚惶之色,想是常常與人賭約,怕是為此還吃過不少苦頭。 

馮破天朝來人看去,不由暗喝一聲彩。這楊鐵匠虎背雄腰,寬肩闊胸,眉飛入鬢,目燦若星,狀極威武。那兩個大籃中俱滿放著石塊,怕是足有幾百斤重,而他卻渾然無事地舉重若輕,顯是身有不俗武功。看其面相尚不到四十年紀,仍在精壯之年,兩鬢卻已隱有華發。 

馮破天一拱手:“在下馮破天,來請楊兄接駁一件兵器。”楊鐵匠回了一禮,臉上略有疑色:“你如何找到這里的?”馮破天恭聲道:“是一個朋友介紹我來此處。他說楊兄冶煉之術可謂是天下無雙,任何破損的兵器到了楊兄的手上均可煥然一新,是以才來冒昧打擾。” 

“小弦,你不許碰那馬。”楊鐵匠厲然的眼神先掃了小弦一眼,見小弦噘著嘴退到一邊,這才對馮破天正色道:“兄臺想必是認錯人了,楊某不過是一個山村野夫,平日只給村民修修犁耙、補補鍋碗,何來什么天下無雙的冶煉之術?這一趟馮兄怕是白跑了。” 

馮破天雖聽楊鐵匠如此說,哪里肯信。料想他在此隱居多年,自是不愿露出痕跡,惟先試以利誘。當下解下右腰上的刀鞘,雙手奉上:“不瞞楊兄,小弟的身份實為媚云教赤蛇右使,此寶刀名為‘越風’,乃是我教鎮教之寶。如若楊兄能重接寶刀,媚云教上下必感恩不盡,定有厚禮相贈。” 

“赤蛇右使!這名字好……可……愛。”小弦雖在爹爹面前老實了許多,乍聽到這名字卻也忍不住脫口出聲,不過他本意是想說這名字好可怕,卻被楊鐵匠一眼望來,急急改口。他卻不知媚云教右使喚為赤蛇,左使稱做青蝎,均是以教中信奉之神為名。 

“媚云教?”楊鐵匠臉色微變,沉吟不語。馮破天亦不催促,料想以媚云教的名頭,不怕這楊鐵匠不從,當下默立一側,待其自己決斷。好整以暇之余,尚對小弦擠擠眼睛,吐吐舌頭,故做蛇狀,引得小弦想要放聲大笑卻又不敢,只得強自忍耐,一張小臉都憋得通紅了。 

媚云教總教教壇位于滇東大理,信徒多是滇地苗、傣、瑤、白等異族,勢力龐大,與祁連山無念宗、南岳恒山靜塵齋、東海非常道合稱為天下僧道四派。據說其教信奉蛇神,教徒多善驅使蛇蝎等毒物,加上行跡一向詭秘,少為人知,更少涉足中原,所以被江湖中人視為邪教。 

不過媚云教開山教主陸羽在數十年前卻是武林中響當當的人物,憑著一套“媚云掌法”威震江湖,后因與六大邪派宗師中的龍判官交惡,方在滇東成立媚云教,與川東龍判官的擒天堡一南一北,遙遙對峙。 

六年前媚云教內訌,陸羽夫婦被手下暗害身亡,惟一幼子亦下落不明,便由其侄陸文淵接替教主之位。這陸文淵性格懦弱,優柔寡斷,管理無方。幾年下來,媚云教威勢已是大不如前,這些年更是被川東擒天堡壓得抬不起頭來。教中長老對陸文淵暗地里皆是頗有微辭,其中媚云青蝎左使鄧宮聯合媚云教五大護法中的雷木、費青海、景柯三人有意另立陸文淵的胞弟陸文定為教主,為此與媚云教赤蛇右使馮破天、五大護法中另二人依娜、洪天揚鬧得不可開交。最后雙方商定于下月初一召開教眾大會,重新選定教主。不料距大會尚有半月,“越風刀”卻忽然莫名其妙地斷于鞘中。此刀非是凡品,切金斷玉,削鐵如泥,被教中人視為神刀,是媚云教的鎮教之寶,一向為馮破天保管。他見寶刀斷得蹊蹺,又是正巧在欲重定教主的時候,心知有異,恐是有人暗中搗鬼。若是教徒得知寶刀折斷,定是會指責其護刀不力,連帶亦會影響陸文淵的威信。 

那越風寶刀能斷金鐵,本身自是堅固至極,卻被人無聲無息地折斷,出手的定是高人無疑。馮破天自知難咎其責,只得一面暗中使人調查,一面苦思應對之法。心想事到如今,神不知鬼不覺地接好寶刀方為上策。他怕斷刀之事走露風聲,不敢就近找人補刀,正好在機緣巧合下聽人說起了楊鐵匠的冶鐵之術,這才一路星夜兼程,來到了這營盤山域的清水小鎮。 

而這楊鐵匠便是當年的冬歸劍客許漠洋。 

自從許漠洋當年在塞外隔云山脈幽冥谷中與暗器王林青、物由心、楊霜兒一別后,便獨自一人四處流落。他知在塞外多有人認得他是當年的冬歸城守,反而在中原武林中少有人識得他本來面目,當下便將其名字倒轉過來,化名楊默,一路南下,處處謹慎,倒也不曾沾惹什么麻煩。只是他身為朝庭欽犯,自不敢久涉鬧市,惟恐露了行跡,何況本就欲找一個清靜的地方研習杜四留下的《鑄兵神錄》,幾個月后便來到營盤山下的清水鎮中,心喜此處的山清水秀、民風質樸,加上與外界亦少有往來,這一住便是將近六年的時光。 

他這些年韜光養晦、矢志復仇。卻也自知難敵明將軍絕世武功,一意只想專心修習兵甲派傳人杜四留下的《鑄兵神錄》,待煉成換日箭以助暗器王林青一臂之力,自是不愿輕易暴露身份,引來官府的緝捕。這些年便以打鐵為生,雖是日子清貧,卻也不會泄露行藏。 

那男孩小弦乃是他于六年前無意間收下的養子,起名叫做驚弦,便是因為心系偷天弓、換日箭之意。只是小弦因幼時陡遭變故,失去了以前的記憶,許漠洋憐其身世,便將所學悉心傳教于他,亦從不與小弦說起其身世。小弦倒是一直以為自己便是許漠洋的嫡出親子。 

聽馮破天表明來歷,許漠洋沉吟半晌。他心知此地處在媚云教勢力范圍內,若不答應馮破天接好越風寶刀,事情定無善了,何況亦要從馮破天口中問出一些情況,當下便開口道:“不瞞馮兄,我在此地隱居實是為了躲避仇家追殺,幫你接刀也無不可,只求馮兄莫要泄露我的行蹤。”他仍是把不準馮破天的真正意圖,心道不妨先以言語穩住他,日后伺機再換個地方。 

馮破天見許漠洋答應接駁寶刀,自是有十足的把握,心中大喜,滿口應承道:“楊兄放心,我來此地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日后自然也不會說起楊兄的行蹤。”許漠洋點點頭:“卻不知馮兄聽誰人說起我的名字?”他這一問實是關鍵,要知他這許多年來一直隱居于此,也就偶爾去幾十里外的敘永城中置辦些家用,少有人知道他的落腳之處,若馮破天不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自然難消疑心。馮破天緩緩道:“我是聽‘梨花社’的宣老大說起了楊兄的名字,楊兄當可知我非妄言。” 

許漠洋這才恍然大悟。當年在塞外隔云山脈的幽冥谷中,暗器王林青曾囑咐可將他的行蹤告訴走江湖的戲班中佩帶月形珠花女子。這六年來林青下落不明,他曾到就近的市集中打探過消息,卻一無所獲。那“梨花社”乃浪落江湖間的一家戲班,常年往返于滇粵兩地,許漠洋去年無意間在敘永城中碰到,恰恰見到那佩著月形珠花的女子,便裝做好戲之人,暗中結識,留下了地址。 

那女子姓蘇,名淺君,雖不過是一個妙齡戲子,又是終日流離不定,但卻不乏江湖兒郎的颯爽英氣,而且秀外慧中,談吐磊落不群,應是有些來歷的。許漠洋孤曠多年,雖自慚形穢,一見之下也不禁暗中略有傾心,恰好戲班中有劍初斷,耐不住施展小技,將劍接原如初,卻被戲班的班主宣老大看在眼里。那宣老大行走江湖多年,多有結識奇人異士,一見神技若此,自是刻意結交許漠洋。許漠洋一來行走江湖時日尚淺,二來這些年心意郁結,難以釋懷,幾杯水酒下肚,引發了舊日豪氣,雖不曾泄露真實身份,卻也引宣老大為知交,還拜了兄弟。 

此刻聽馮破天說出了宣老大的名字,許漠洋不知當中情由,心中責怪宣老大透露自己的行藏,卻也不好推托,只得道:“既然如此,馮兄稍等,我這便給你補刀。我亦不要你的謝禮,只是日后有人問起,還望莫要說出我的名字。”馮破天察言觀色,恭聲道:“楊兄敬請放心,若不是看到事關我的身家性命,宣老大也不會輕易透露楊兄的下落。何況若是接好寶刀,楊兄實是于我有大恩,所言自當遵從。” 

他了卻心事,又見小弦在一邊神思不屬的樣子,有心討好道:“楊公子如此年紀,卻是身手敏捷,果是名門虎子,既好騎射,我這火云駒不妨讓他騎去玩耍一會兒。”小弦這才怯生生地望著許漠洋,一臉求懇之色。 

許漠洋實是極疼愛這個養子,聽馮破天夸獎,心中卻也歡喜,面上卻仍是一片冷淡之色:“馮兄過獎了,犬子頑劣,若不嚴加管教,不知早闖下多少禍事了。”小弦不服道:“我哪有闖禍?鎮上誰不說我懂事乖巧,暗地里都說爹爹管教有方呢……”許漠洋佯怒:“有客人在旁,也虧你說得出這番自夸的言語,爹爹的臉面都給你丟盡了。”小弦何等機靈,見許漠洋眉眼間隱隱的一抹笑意,知其面厲心軟,終現頑皮本色:“當然應該在客人面前夸我,這樣爹爹才有面子嘛。總不成父子倆在家里你夸我一句我夸你一句,豈不笑死人了。” 

馮破天哈哈大笑,將馬韁交給小弦:“放心吧,有馮叔叔給你做主,你盡管去騎。”轉過頭對許漠洋道:“令公子既然愛馬,事后我便送上良駒數匹以示敬意,楊兄切莫推辭了。”

許漠洋隱居多年,不虞與武林中人沾上關系,何況媚云教在江湖上一向聲名不佳,只是眼見馮破天盛情難卻,不好當面推辭,只得暗地打定主意待馮破天走后便帶著小弦離開清水鎮,另覓他處。 

小弦卻不接馬韁,對馮破天眨眨眼睛:“我可先不能走,不然誰來給你補寶刀?”馮破天奇道:“你也會補刀?”“怎么不會?”小弦洋洋得意地道,“既然得了叔叔的好處,無功不受祿,怎么都要露一手才行。” 

許漠洋對馮破天笑道:“這孩子也算得了我幾分真傳,平日幫鄰居補補鍋瓢,做些小玩意,就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倒讓馮兄見笑了。”馮破天一挑拇指:“明師出高徒。楊公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能耐,日后前途當不可限量。”許漠洋見馮破天送上高帽,小弦趾高氣揚地欣然受之,沉聲道:“這孩子尚需多多磨練,馮兄可不要助長了他的驕狂之氣。” 

小弦笑嘻嘻地道:“我才不驕狂呢。平日都沒有什么練習的機會,現在正好有了這把斷刀,便讓我多多磨練一下吧。”小孩子心性不定,此刻他一意想要試著接駁寶刀,倒將騎馬的事拋在腦后了。許漠洋道:“你幫我拉拉風箱、遞遞工具也就罷了,這把寶刀如何敢讓你這個敗家子碰。” 

小弦不忿:“我怎么是敗家子?”許漠洋啐道:“你好意思說,那日讓你打磨一把剪刀,結果費了我十余斤的生鐵。”小弦臉一紅,兀自強辯:“我是精益求精,這才反復煉制,不然若是煉出一把什么也剪不動的剪刀,豈不壞了老爹的名頭。” 

馮破天卻是擔心小弦功力不到,將寶刀接壞了,亦勸道:“所以你現在才應該好好跟父親學藝,待得火候夠了,自會讓你承接衣缽。”小弦心有不甘:“爹爹總是不肯讓我接手,總不成到得我五六十歲,人家問起:‘你會做什么呀?’我便說,‘我只會拉風箱。’真是好沒面子。”馮破天見小弦說得有趣,哈哈大笑:“你年齡還小,刀劍這等兇器還是先不要碰為好。”小弦一挺胸:“就算我年齡小,可本事卻不小了。適才我不是一眼就看出這是斷刀了嗎?”許漠洋亦是拿小弦無法:“好,你不妨先看看寶刀的斷口,若能說出寶刀是因何而斷,就算你有本事。” 

馮破天只得依言將越風寶刀遞給小弦,小弦抽出刀,一股沁寒之氣撲面而來。“刀乃百兵之王,其勢大開大闔,其法拙中藏巧,利于砍劈,勝于力雄……”小弦一面細細察看,一面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詞:“寶刀斷口在刀柄前半尺,此處平厚無脊,若是在動手之際原是萬難斷折,可判定為重物大力橫擊而斷。” 

小弦這些年將《鑄兵神錄》爛熟于胸,難得有用得上的機會,此刻不免賣弄起來,令馮破天不由刮目相看。許漠洋含笑點頭,小弦見父親贊許,頗為得意地瞟了一眼馮破天,繼續道:“看此斷痕齊整圓滑,斷口處卻是生硬窒滯,應是用軟木等物品箍定于四周,再用鈍硬之物大力擊斷……”說到此處,似是有些怯了,惑然望向馮破天:“不知我說得對不對?” 

“說得好!我雖不知此刀是如何斷的,但想來應該不差。”馮破天原只道小弦只是裝模作樣一番,誰知居然頭頭是道地講出這許多道理,細細想來,卻也合情合理,大掌一拍,由衷贊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竟然如此厲害,區區一把斷刀就能看出了這么多名堂,叔叔都甘拜下風嘍。” 

小弦聽馮破天夸獎自己,大受鼓勵,嘻嘻一笑:“還不止這些呢,只是我有點把不準……”許漠洋看到小弦果然不枉自己多年來的悉心教誨,亦是歡喜不已,眼見小弦欲言又止,發話道:“你還看出了什么,不妨都說出來。”小弦面色一整,一邊思索一邊道:“此斷口的上沿呈鋸裂狀,下沿卻是平緩得多,可看出擊打的方向。而且斷刀者一擊之力中尚留有一股回力,這應該是其武功的特點……” 

“真是天外有天。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里面竟然有這么多學問!”馮破天直到此刻,方才真正對小弦心服口服,再也不覺得對方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正色道:“實不相瞞,此寶刀平日都供于我媚云教神壇上,周圍日夜都有守衛,所以我斷定系內奸所為,但暗中察訪卻全無頭緒,若你能由此斷口看出他的武功套數,助我抓住內奸,實是大功一件。”小弦赧然一笑,饒是他一向頑皮,聽到馮破天衷心夸獎,亦不由有些手足無措。 

許漠洋對此亦是大出意料。他這些年閑來無事,便將一身所學悉數傳與小弦,不但有自己本身武學與杜四兵甲派的鑄兵鑄甲之術,亦有巧拙大師《天命寶典》中的易理神算之學。平日難得考較小弦,此刻聽到義子這一番分析細致縝密,入情入理,方才驚覺此子年紀雖幼,武功馬馬虎虎也就罷了,這份心智卻是身兼兵甲派對武器的熟悉認知與《天命寶典》對事理的體察入微之長,實已不可小覷。 

要知那《鑄兵神錄》與《天命寶典》皆是不可多得的秘籍,雖與武功技法無關,但其中實是蘊含著極精深博大的道理。其中《天命寶典》更是言辭紛繁,內容晦澀,若非有大智大慧的天賦將寶典的學識融會貫通,單只從字面上理解極易讓人墜入魔道,一般人便是窮一生心力也未必能窺得門徑。所謂兵強則滅,木強則折,似這等通湛玄學若是心無旁騖的一意苦修,卻是有違道教清靜無為的心境,若不遇機緣,未必能成正果,這亦是巧拙大師當年不將《天命寶典》留下的一番苦心。何況再與《鑄兵神錄》兩項兼修,更是難有大成。但小弦年齡尚小,又識不得幾個字,所學全是得于許漠洋的口傳言教,許漠洋所知的《天命寶典》本就是巧拙大師的傳功所授,此時再傳于小弦,無意中正是暗合了道派取用不盈之理,就若名劍淬火更利,先抑方能后揚,是以《天命寶典》由巧拙大師而起,承于許漠洋,再傳于小弦,反是更能慧達通透。而小弦年幼,無有太多雜念,再加從小生活于荒野郊外,自然而然便達到了無為之境,以《天命寶典》對世事萬物的明悟為基礎,曉一理而通萬理,修習任何武學皆會事半功倍。 

鑄兵甲最講究量材適性。那《鑄兵神錄》不但細細講解了如何鑄兵制甲之術,更是對每一種武器的特性均有極為精致細微的分析。天下兵器均是相生相克,如槍長斧短,刀厚劍薄,如何發揮一件武器的最佳功效便是《鑄兵神錄》的主旨,用于對戰就是務求以巧勝拙,以柔克剛,以己謀勝敵勇,以己長克敵短,這些都需要臨敵時極具變通之道,在最短的時間內判斷出對方兵器的弱點,從而尋隙直進,戰而勝之。這些亦都是對心智潛力的最大挖掘,加上《天命寶典》相輔相成下,竟然一并造就了小弦心思的敏銳迅捷,以及對事物的明察秋毫、對環境的善于利用、對世理的達觀通透,更有一種對武道別出機杼的慧識頓悟。 

這番機緣實是難得,縱是巧拙大師復生,亦會對小弦以十余歲稚齡而隱通《天命寶典》為奇。只不過許漠洋與小弦身處局中,反不自知罷了。 

許漠洋與小弦朝夕相處數年,卻是直到此刻方才發現養子身上的變化,不由百感交集、心懷大暢,有心再考考他,沉聲問道:“你既能看出斷刀者的武功套路,能不能判斷出他是用什么兵器擊斷越風寶刀?” 

馮破天亦是怦然心動,如果斷刀者是以慣用的兵刃擊斷越風刀,一旦小弦能看出此點,那個內奸實已是呼之欲出,自己來此本只想補好越風刀,實料不到會有如此意外的收獲。 

“這個似乎有點不對……”小弦撓撓頭,看看馮破天一臉期待的神色,大著膽子道,“從斷口處應可看出是一件重兵器,但大凡用此類兵器者均是力道剛猛不留余力,似是與他出手套路不符。從他在力道欲盡時留力回勾的勢道來看,其人慣用的似乎是用繩鞭、索勾、流星之類的軟兵器……” 

馮破天見小弦如此說,心念電轉。媚云教青蝎左使鄧宮與護法中的費青海、洪天揚均用長劍,雷木使獨腳銅人,景柯使單刀,而惟一的女性依娜擅長驅使毒物,平日都是空手,實猜想不出是何人斷刀,但若說是普通的媚云弟子,卻難有獨自進入教內神壇接觸寶刀的機會……一時心中沉吟,難下決斷。 

許漠洋見馮破天眉頭緊鎖,安慰道:“童言無忌,馮兄莫要為此傷神,或許他看錯了。” 

馮破天雖對小弦的話半信半疑,卻也不無當真。念及自己教中內訌,自己身為僅次于媚云教主陸文淵之下的赤蛇右使,卻對教中內奸全無頭緒,反要借助一個孩子的話來疑神疑鬼,不禁頗有些心灰意冷,長嘆一聲,正要發話,卻見許漠洋臉色驀然一變:“什么人?”這才忽覺有異。原來馮破天雖已住口,但那聲長嘆卻尚有尾音,裊然不絕,竟是有人與馮破天同時嘆了這一聲。聽聲音的來處卻是在十余步外的一片樹林中,馮破天與許漠洋同時轉身察看,只見草木輕揚,樹影婆娑,卻是不見半個人影。 

一聲長笑驀然從屋后傳來:“胡老六你這一聲嘆息豈不是露了痕跡,我本想再聽聽這個小孩還能說出什么名堂呢?”又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那片樹叢間傳來:“這位小兄弟真是了得,雖不在場卻猶若親見,不但能看出老夫如何折斷越風刀,還能看出我武功的來路,便是老夫的獨門兵刃竟然也猜得八九不離十,豈能不嘆?!” 

只見從樹叢中大步踏出一人,先是對小弦一笑,拱起一雙盤根錯節的大手:“小兄弟目光如炬,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其人年約五十上下,眉須斑白,身材雄闊,身高八尺有余,更是滿面紅光,精神矍鑠,一點也不似個老人。 

許漠洋暗暗心驚,剛剛他循聲游目察視樹林中,卻是不見這老人的半點蹤跡,看他身材如此高大,也不知剛才是隱藏于何處。而此刻又驀然從眼皮底下鉆了出來,顯非庸手。而聽他說話的口氣,越風寶刀便是斷在他手里,自然是馮破天的對頭。自己雖不愿陷入武林爭斗,但既已答應馮破天接刀,于情于理都不好置身事外。更何況屋后尚有一人藏在暗處,若是亦有與這老人相近的武功,只怕不好打發。 

小弦見到那老人突然現身出來,嚇了一跳,隨即恢復常態,嘻嘻一笑:“哪里哪里,老爺爺大大過獎了,在下的目光如炬全賴爹爹調教有方,栽培有術,自己只不過有一點小聰明而已。”他這句話學著大人的口氣卻又顯得不倫不類,實是引人發笑,只是許漠洋暗度對策,馮破天呆立當場,卻是誰也沒有笑。 

屋后那人卻又是一陣大笑:“這個小娃娃說話如此有趣,若是我們將他獻與堡主,定能討得堡主歡心。”小弦吃了一驚,發急道:“我才不去見什么堡主,我一向調皮,定會把他活活氣死。”那人嘿嘿一笑:“由得你么?你若是不聽話,我就把你痛揍一頓,再拿去喂狗。”小弦躲到許漠洋的身后,握緊父親的手,只覺得膽氣也略壯了些,大聲道:“哼,你好厲害么?鬼鬼祟祟地不敢出來見人,算什么本事?” 

一聽那人提到“堡主”二字,許漠洋微一皺眉,立刻明白了這二人原是媚云教對頭擒天堡的人,應該是與自己無關。但擒天堡離此地足有幾百里的腳程,他們顯然是一路跟蹤馮破天來此,意圖不明,恐怕難以善了。何況這二人若是真要擒下小弦去見擒天堡主,自己無論如何亦不能袖手。 

擒天堡位于川東豐都,堡主正是武林中大名鼎鼎、位列邪道六大宗師之一的龍判官。因地理位置的關系,一向與中原武林少有來往,擁兵自足,官府亦對之無可奈何,就若是一個土皇帝般,連整個川境都在擒天堡勢力籠罩下。這些年擒天堡更是招兵買馬,大力發展,現已涉足于滇境,終與媚云教這個冤家對頭開始正面沖突。 

“嗆”的一聲,馮破天抽刀在手:“擒天六鬼本都是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你們與媚云教有仇就沖著我來,何必為難小孩子。再說我與楊兄亦是初識,不用將他卷入事端。”馮破天不愧是媚云教的赤蛇右使,雖是心悸對方一路上神不知鬼不覺地躡著自己,但面對強敵凜然不懼,更是出言為許漠洋與小弦開脫,料想對方不過二人,縱不能敵,憑著自己的刀法與火云駒的神駿,至不濟也可自保脫身。 

許漠洋雖是隱居多年,但時刻留意江湖諸事,對擒天堡的人物卻也所知不少。擒天堡除了堡主龍判官外,尚有一個師爺寧徊風和四個香主統領著旗下二千堡丁。另外龍判官身邊還有六個武功高強的貼身高手,因判官轄鬼,江湖中人便將其稱為“擒天六鬼”,想不到今天居然會碰上。擒天六鬼聲名在外,武功自是不弱,縱然自己與馮破天聯手,勝負恐也未知。 

那老人見馮破天出刀,亦有一絲顧忌,退后三步,探手于腰際,一抖一繞之下,一條銀色的軟索狀兵器從腰間飛出,舞動之下,熠熠生光。原來是一條繩鏢。只是與普通繩鏢有所不同,銀鏈上面尚墜著數片金色葉狀物事,在陽光映射下,煞是好看。 

小弦拍手大笑:“我果然說對了吧。”老人微一頜首:“這叫銀龍鞭,是我獨門兵刃。”小弦見老人一團和氣,銀龍鞭更是舞得好看,渾忘了危險,好奇道:“那上面附著的可是龍鱗么?讓我看看可好?”身后那個聲音又笑道:“哈哈,小娃娃不知深淺,胡老六的這個龍鱗可是專要人命的。” 

馮破天氣運周身,揚聲道:“吊靴鬼你出來吧,只憑一個纏魂鬼恐怕還纏不住我。” 

原來那擒天六鬼各有名目,分別是:日哭、夜啼、鎖神、滅痕、吊靴、纏魂。馮破天雖沒與之朝面,但擒天堡是媚云教的大敵,自然早知對方虛實,一見那銀龍鞭便知姓胡的老人當是擒天六鬼中排名最末的纏魂鬼。其人本是出沒于湖廣境內的大盜,幾年前被龍判官搜羅帳下,因其鞭法陰柔,連綿不絕,是以得纏魂之名。而對方能不露痕跡地跟隨自己來到此處,猜想另一人自應是擒天六鬼中最善跟蹤的吊靴鬼。 

“好!馮破天竟然也有如此膽氣,我一向到倒是小看了你。”語音未落,從小屋后飄出一人。來人年約三十上下,身材瘦削,一身淡青,手搖一把折扇。他的衣服卻是非常短小,衣袖只到肘部,現出瘦骨嶙峋的兩只胳膊,甚是古怪。一張相貌看似平常,但一雙狹長的眼睛就仿佛豎吊在寬大的額間,十分顯目。那人折扇輕搖,狀極悠閑,大剌剌地對纏魂鬼道:“胡老六你若是沉不住氣,便先來斗斗媚云右使,我給你掠陣,保證不會有人漏網。”看他語氣,渾不把馮破天與許漠洋二人放在眼里。 

許漠洋見這吊靴鬼年齡遠較纏魂鬼為輕,卻直呼纏魂鬼之名,想來擒天六鬼的排名不是按照年紀的大小而是依著武功的高低。那持著銀龍鞭的胡姓老人武功看來不弱,這吊靴鬼只怕還在其上,自己若與馮破天聯手當可一拼,卻還要想法護得小弦安全。 

馮破天喝道:“你們跟我到此,是何目的?”吊靴鬼奇道:“馮兄豈非明知故問?我擒天堡與你媚云教勢不兩立,自然要趁你落單時取你性命。”馮破天冷哼一聲:“那你們何須偷偷摸摸地弄斷神刀?有本事就明刀明槍地上來,看我可會怕了你么?”吊靴鬼搖頭晃腦地道:“馮兄想知道,我卻偏偏不告訴你,讓你在黃泉路上也做個糊涂鬼。” 

小弦先見到吊靴鬼不倫不類的裝束,本就覺得滑稽,再看他裝腔作勢一番,忍不住哈哈一笑:“你是吊靴鬼,他是糊涂鬼,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還打打殺殺的?”吊靴鬼看了一眼小弦,對纏魂鬼笑道:“這小娃娃雖然相貌丑了些,可不但聰明伶俐,而且膽子也不小,我越看越是喜歡,說什么也要活擒下來送給堡主,你可小心別誤傷了他?” 

許漠洋拍拍小弦的腦袋,示意他不要害怕,對吊靴鬼沉聲道:“閣下視我等如無物,想必手下頗有些斤兩,倒不妨出手試試。”他見對方氣焰囂張,絲毫不把己方放在眼里,亦忍不住動氣。 

“一個山村的鐵匠也敢與我擒天堡作對,看來倒是不簡單。”吊靴鬼怪眼一翻,“我本不想傷你性命,你若是識趣,就乖乖退到一邊。”許漠洋眉尖一挑:“閣下一上來就要搶我兒子,還說是我不識趣,天下可有這樣的道理么?”吊靴鬼道:“我能看上他是你的福氣,日后他跟著我們衣食無憂,總好過陪你在這窮鄉僻壤里餓死。你可不要不識抬舉?”許漠洋長笑道:“好霸道的擒天堡!”只見他腳尖一挑,將身下的大籃挑于空中,右手微揚,從籃底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長劍。目光鎖住吊靴鬼,冷冷道:“可惜我偏偏不識抬舉,要斗一斗擒天六鬼!”這把寶劍正是他修習《鑄兵神錄》所煉成的,平日無機會派上用場,此刻方有機會試劍。何況他隱姓埋名蟄居多年,早就憋了一股氣,如今重拾昔日豪情,心中大覺快意,忍不住仰天長嘯,良久方歇。 

纏魂鬼見那籃中全裝滿從山谷中搜集來的礦石,足有幾百斤重,許漠洋卻輕易挑起,顯是身懷不俗武功,臉上驚容微現。吊靴鬼眼睛一亮,盯住許漠洋手中的長劍:“好極好極,此劍我也要了。” 

馮破天與纏魂鬼對峙著,心中卻是驚疑不定。越風寶刀一斷他就立刻趕來此地,這二人定是從媚云教一路跟來,只是自己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對方無法提前設下埋伏,直到現在方才找到動手的機會。可見到這楊鐵匠身手敏捷,更是嘯聲雄渾,中氣充沛,看來絕非庸手,為何吊靴鬼仍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莫非敵人還另有援兵么?但事到如今多想無益,眼見纏魂鬼腳步微移,銀龍鞭顫動不休,隨時可能出手,當下亦鼓起斗志,緊握刀柄,尋機出手。 

小弦本是有些害怕,躲在許漠洋身后,但見父親神態凜然,狀極威武,心中大定,從許漠洋身后探出頭來對吊靴鬼做個鬼臉:“你口口聲聲要將我送給什么堡主,卻還沒有問我是不是同意呢。”吊靴鬼嘿嘿一笑:“你隨我去有吃有住,還有許多好玩的物事,比跟著你這個窮鬼爹爹強多了,你怎么會不同意?”小弦一撇嘴,一指吊靴鬼那身裝束:“我看你才是窮鬼呢,連衣服都沒有錢買。”吊靴鬼對著小弦一瞪眼睛,嘖嘖怪笑:“待我將你送與堡主,只要你逗得堡主開心,自然會有許多賞賜,就不會窮了。”小弦哼了一聲:“若是我惹得你們堡主生氣,只怕他一怒之下別說不給你賞賜,還要將你臭罵一番、痛打一頓。”吊靴鬼一愣:“說得有理……”小弦笑道:“既然如此,那大家就和和氣氣的吧,我爹爹一向好心,也許還能送你幾件衣服呢。” 

馮破天與纏魂鬼本是劍拔弩張,伺機找到對方的破綻出手,耳中聽到小弦這一番胡攪蠻纏,都覺好笑,一時倒無出手之意了。 

就在雙方戒備稍稍松懈的剎那間,一道黑影忽從屋角邊上疾速閃出,直向許漠洋撞來,其勢極快。許漠洋萬萬料不到屋后還有一人,一時措手不及,勉強錯步讓開,聽得身后小弦一聲驚叫,已被那黑影一把抓住,直往后山奔去。 

這個變化出乎所有人的意外,纏魂鬼大叫道:“大哥你做什么?”吊靴鬼亦急聲叫道:“大哥且慢,莫要搶我的功勞。”卻聽得一個沙啞的聲音遙遙傳來:“這小娃娃牙尖嘴利,模樣又不甚乖巧,與其送與堡主惹厭,還不如交與我自有用處。你倆負責擒下這二人,亦是大功一件。” 

馮破天驚呼一聲:“日哭鬼!”這才明白為了對付自己,擒天六鬼中武功最高的日哭鬼竟然一直伏身于側,怪不得那吊靴鬼如此有恃無恐。一失神間,卻見纏魂鬼的銀龍鞭蕩起一弧銀光,直往自己頸部掃來,不及細想,大喝一聲,與纏魂鬼斗在一處。 

許漠洋眼見小弦被擒天六鬼中最兇名昭著的日哭鬼擄走,心中大急,正要追趕,卻見吊靴鬼一晃身攔在身前,一柄折扇直往自己腰間點來,只好持劍擋住,眼角余光猶瞥見日哭鬼攜著小弦幾個起落后沒入山巒叢林的深處,消失不見。

小小影视-上上影院-小小影视网在线观看-免费在线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