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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志苦心堅十年成絕技  風微雨細雙俠會荒村

此時正當初夏,函谷關之外大平原,長滿了萬里無邊的禾田,黃河像一條蒼龍,噴著熱騰騰的云霧。而中岳山卻是個清涼世界,那山上有森森的樹林,混混的溪水,屏絕住大地刮來的熱風。在山下有一戶人家,人家里現在寄寓著一個人。

此人非他,就是那大鬧長安、獨斗昆侖派,因為遇了紀廣杰,才交手失敗,負傷走出函谷關的李鳳杰。他本是南宮縣的農家子弟,但因生性不羈,所以既喜文學,又好武藝。但他所喜的文學是詩詞歌賦的一類,八股文章他卻不屑于作,因此不能在科場中謀一出身。他所學的武藝又是短劍長拳、飛擔走壁,要叫他到武揚中舉石頭掄大刀,他也不屑于去干。所以雖然文武雙全,但是文武兩條路全都走不通,他落得年過二十,還是一無所成。倒不如那比他小一歲的胞弟李鳳卿,還能夠耕種家中那數畝田地,作個很本分的莊戶人。

李鳳杰學武時所拜的師父是一位道士,那時就年有七八十歲了,自稱為龍山道人。此道人云游四方,在邯鄲縣呂仙閣內曾住過二載,在那時他便把武藝傳給李鳳杰。

后來他往北京去,又招李鳳杰前去,師徒又同住了半載,李鳳杰又從師父處明白了點穴的大意。后來他師父便命他到江湖上去闖練。臨走時,那龍山道人才向弟子說明了自己的來歷。原來他就是名震江湖“二絕二龍”之一的蜀中龍。

這位蜀中龍老俠遣走弟子之時,并給他介紹了兩個人,一個是江南常州府的名鏢頭鐵弩張雄,一個是河南嵩山的金臉菩薩太無禪師。這二人在早先都是蜀中龍手下的人,是蜀中龍當年走風塵,闖江湖,行俠仗義,打服四方強梁惡霸時的臂膀。李鳳杰在北京辭別了師父,便往嵩山,見了太無禪師。

后來又往江南,在鐵弩張雄的鏢店里住了些日。此后他就漫游山水,到處題文賦詩,任俠好義,因此名震江南。

由江南北上,至長安渭水,憑吊漢唐古都之遺跡,不料就由在大雁塔遇鮑阿鸞而發生后來的種種事情。他負傷在右脅,原不太重,但因自己戰敗,無顏再在關中勾留,他即忍著痛傷,騎著一匹染著血跡的白馬走出潼關。

連日夜行,不暇休息,及至走到嵩山,他下了馬就再也立不起來。幸仗他是投在太無禪師的白松寺里,太無禪師有醫治刀劍的秘制良藥,名叫“金剛更生散”。敷在傷處,不到半月便即痊愈。

李鳳杰就立時要下山再入關去斗紀廣杰。太無禪師卻把他的寶劍和隨身的銀兩全都藏起,并勸他說:“你不要再去了。紀廣杰是龍門俠的嫡孫,當然他有秘傳的劍法,你只隨蜀中龍學過二年多的武藝,劍法自然要較他略遜一籌,再說那里的人多,你去了一定不能獲勝。不如就在我這里暫住,等將來再把劍法研究研究,交幾位有義氣的朋友,然后再去找紀廣杰較一高低,也為不遲。”于是李鳳杰便聽太無禪師之勸,閑居在白松寺中。

這嵩山中的廟宇很多,以少林寺的最大,寺僧眾最多,以中岳天齊廟的香火最盛,以白松寺最小,香火也最稀。原因白松寺建在最高峰上,輕易沒有人到那么高的地方來進香,連爬山小轎都上不去。太無禪師輕易也不下山來,但他廟里的僧人也不下山募緣,可是廟里的甚么東西都很富裕,這原因只有李鳳杰看出來了。

據太無自己說他的錢全是賣藥掙的,可是李鳳杰不信。因為他把“金剛更生散”看得最為寶貴,不但他不肯賣,即跟他講起很厚的交情,他也不能隨便給。他大概是半路出家,發過大財,后來他不是在江湖上遇過勁敵,遭過慘敗,就是與人結下過大仇,或是犯過重罪,所以他才隱身空門,匿居山頂。除了幾個故友,偶爾來拜訪他一次之外,他是概不接見。

這些事,李鳳杰也不細問他,每天自己只在山上領受花香鳥語,嵐影松濤;讀幾本書,舞幾套劍,心身倒頗為暢快閑散。

這天,李鳳杰忽然覺得在山上寂寞,下了山,到一個村里,名叫鳴琴澗。村子是在山澗的東邊,那澗里整年有泉水流泄下來,沖擊在亂石之間,琮琮琤琤地響,像是撫琴的聲音。李鳳杰的那匹白馬,現在就寄存在這村里一個樵夫名叫鐵肩膀胡二怔的家里。

當日李鳳杰從胡家牽了馬匹,就到了山下大道之上馳騁起來。往來走了半天,漸漸累了,太陽也升到了山頂上,天色已快到七八點鐘,大道上的行人馬車也漸多。

原來今天是五月初一,附近多數的人都到天齊廟去進香。今天還是第一天,若到了五日端陽,聽說天齊廟比集市還要熱鬧。李鳳杰恐怕撞著人,他便勒住馬站在道旁,看那往來的男女老幼,尤其是那許多艷裝的少婦和妙齡女子。

李鳳杰雖沒有甚么登徒子好色之心,可是也是不由得想起古人所作的許多香艷詩詞,他便在馬上也立成一首,搖著絲鞭吟道:“紫釵紅袖碧羅裙,一望嵩山起麗云;馬上銷魂游俠客,劍鋒難割恨紛紜。”

正在縱目神馳、洋洋得意之際,忽聽耳畔傳來一陣瑯瑯的鈴聲。自東面來了一匹黑馬,馬上系著一只黑鈴,隨著馬行的快慢,發出疾徐不同的聲音。

馬上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長眉大眼,相貌英俊,身體碩長,而且健壯挺拔。頭戴著一頂大草帽,兩個黑綢飄帶,隨風拂動。穿的是一身青布褲褂,赤足草鞋,似是由江南來的。最惹李鳳杰注目就是此人的馬上帶著簡單的行李,而且鞍下掛著口寶劍,鐵劍匣擦磨著銅馬韁,叮當地響,與那鈴聲相應合著。

看了這種情形,李鳳杰說:“這一定不是上山進香的人,大概是個走江湖的。可是他到山上去又要找誰呢?”雖然心里這樣猜度著,但是并沒有去追隨那人。

又在道上策馬進了柴扉,就見胡二怔正在吃飯。這胡二怔的年紀約有二十七八歲,渾身的肉都跟黑炭一般,腦袋像個鐵球。他光著膀子,露出來就像山石似地凹凸不平的強健筋骨,出著一身汗,又黑又亮,像擦著一層黑漆。

他兩只大手拿著一塊黑面餅,正在大口吃,一邊嚼著餅,一邊說:“李哥!你吃!咱娘烙的好餅!”

李鳳杰搖頭說:“我不吃,我回廟里再去吃。”

胡二怔說:“廟裹的飯沒我家的好,你吃吧,屋里有餅!”又指著當院放著的一擔柴。

這擔柴是胡二怔才由高山采下來的,足有一百五六十斤,不是他的鐵肩膀,誰也挑不下來。

胡二怔說:“這擔子,能賣兩吊錢,割幾斤肉,請老娘,請你。”

李鳳杰笑著說:“不用你買肉來請我,現在我就吃你一張餅吧。”他隨系好了馬,進到那煙氣騰騰的茅室之內。

原來胡二怔的母親是個癱子,兩條腿不能下炕,只專坐在炕上,在炕前放著一個小泥爐子,她給他兒子烙餅。餡子本來很枯,烙餅的面又非常粗糙,李鳳杰本來有點皺眉,可是因為自己腹中實在是太饑餓了,又懶得外面去買吃食,便撕了半張餅,拿了一條咸菜,到外面去一面吃一面與胡二怔閑談。

胡二怔就說當樵夫太沒意思,現在山上的樹木都有主人,不是廟里的和尚,就是山下大戶的,被人看見,就要打罵一頓。他想要到城中去找事干,可是又舍不得他老娘。

李鳳杰也說:“你老娘既然不能行動,時時都得你照顧著,你如何能到城中去找事干?還是將就著采樵為生吧。錢若不夠的時候,我可以借給你。”

胡二怔擺手說:“李哥你別借給我錢,借了錢我還不起你,我就老惦記著,連覺也睡不好。”

李鳳杰笑了笑,就頗喜歡胡二怔的誠實。吃了半張餅,不餓了,又歇了一會兒,身上出的汗也沒有了。

胡二怔早已吃完,他去給李鳳杰喂馬。

斯時天已過午,李鳳杰就向胡二怔說:“二怔,我走了,明天再見!”

胡二怔應了一聲,李鳳杰就走出了柴扉,出了村子,順著湖邊走去。只聽流水淙淙,真跟彈琴相似,澗前怪石磯峻,重疊著堆積著,一望無邊,這成一道峻嶺。嶺上樹木陰郁,風吹來又“嘩啦嘩啦”地響,不知是甚么樹葉的聲音,與澗水相應和著,不由又引起了李鳳杰的詩興。

正在止住步,站在溪邊,仰望著嶺上的浮云,低瞰著澗中的流水。忽然,看見右邊有一道石梁,橫架在澗上,可以走過去進到一股山徑。那山徑雖然坡陡,可是十分曲折深郁,像里面隱藏著甚么勝境似地。

這么一來,李鳳杰也不想作詩了,心說:這個地方很好,不知這段路能夠通到山上不能?我來到山上許多日,還不知道有這條路呢!于是他就走過了石梁,往那條小道上去走,只見地下有兩條斷了的系草鞋麻繩。

又走些時,看見地下還有幾堆人糞,就知道此路一定是常有人行走,于是李鳳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去。頭上有松柏樹為他遮蔽著陽光,迎向有山風吹著他,并有各種山鳥在他的眼前飛,在他的耳邊叫。

李鳳杰忽然又想:我何必要在這紛紛的人世中爭名奪利呢?我又何必再找紀廣杰去復仇,與那昆侖派的人苦斗不休呢?不如就在這山上或山下,安一份家業,作一個隱士,享受山林的清福,那比甚么不好?隨想隨走,轉過了一道山嶺,路就越窄、越陡,山鳥也越多。

忽然,在鳴啁亂叫的鳥聲之中,發現了一陣哭啼,是女人的哭聲。李鳳杰不禁怔住了,細細尋辨那哭聲是從哪邊來的。

此時哭聲越來越近,情況也越來越急,并雜著詬罵之聲。李鳳杰立時尋路,就見從山上跑下來一個布衣襤褸,披頭散發的女子,哭喊著說:“救人啊!后面有壞人!”女子的身后果然追來了個有四十來歲的黃面漢子,穿著一身綢褲褂,很闊。

這人雖瞧見李鳳杰,但還像沒有瞧見似地,追著那女子罵著說:“你這小賊胚!大爺是抬舉你,你到拿起架子來啦!***放豬的、揀糞的都能跟你……大爺是一時高興,打算抬舉你,有你的好處,給你做新衣裳,給你錢花!”他追下來,要抱住那女子。

那女子拼命地向下去跑,就跌倒了,慘叫了一聲。

李鳳杰氣憤難撩,嗖地躍步上前,一把將這黃臉漢子揪住,怒問道:“你是要作甚么?逼凌一個柔弱的女子!”

那漢子說:“他是我的娘兒們,你管不……”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李鳳杰迎頭一拳,只聽“咚”的一聲,這漢子躺在地下就暈過去了。

李鳳杰把漢子放了手,過去又救那女子。雙手將女子抱起來,只見這女子的年歲約有十七八,長得十分俊秀。李鳳杰不由倒有點覺得冒失,便放了手,只說:“別怕!你走吧!”

這女子額上流著血,血攙著眼淚,還悲哽著,一聲也不語,還要往山上去。

李鳳杰卻把她攔住,問說:“還要到山上做甚么去?你是在山上住家嗎?”

那女子搖頭,又哭著說:“我還扔下一個籃子呢!”

李鳳杰說:“我帶著你去拿!”剛說到這里,就見那個黃臉澳子已蘇醒過來。他滾身起來,由身邊抽出一口短刀,一揚手,“嗖”地就向李鳳杰投來,就如同一只飛鏢似地。

女子嚇得“哎喲”了一聲,但李鳳杰早已接刀在手,冷笑著說:“你還有飛刀嗎?”

那漢子瞪著兩只兇狼一般的眼睛,又從褲腰帶處去抽飛刀,嗖嗖兩口飛刀又接連著打來。都被李鳳杰用一只手接住,那漢子不由得慌了。

李鳳杰立刻把臉一沉,罵了一聲:“混賬!”微一舉手,飛刀就打將回去,正插在漢子的左腮上,漢子連喊也喊不出來。血由腮間順著刀往下流,漢子狠狠拔下刀來,轉身就跑。往上沒跑了兩三步,就又有一塊石子從上面飛來,“吧”地一聲正打住他臉上,他叫了一聲,就又躺在地下暈過去了。

李鳳杰倒不禁驚異,這時就見上面有人哈哈大笑,并且有馬蹄得得之聲。原來是一個少年牽著馬由山上走來,這少年正是上午李鳳杰在道旁看見的那個人,只見他一抱拳,向李鳳杰笑問道:“朋友,這條路能通到山下嗎?牽著馬能不能走?”

李鳳杰又將此人打量了一番,拱拱手說:“路太陡,牽馬走不行。朋友,我看見你是由東邊山路上去的,你為甚么不還由那條路下去呢?那里有多么寬、平坦呢。”

對面的少年說:“我聽人說從這段山路下去就是岳前村,村里有白松寺的下院,我要到那里去找一個人。”

李鳳杰聽了,不由詫異,心說:白松寺并沒有下院,岳前村是在北邊,離這里也很遠,這人顯是受騙了。隨問說:“朋友你要找誰?”

那少年說:“我要找白松寺的金臉菩薩太無禪師。”

李鳳杰就說:“那好辦了,太無禪師就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同你去見他。你先別忙,我先把這件事辦完了。”

那少年笑著說:“好,好。”

李鳳杰隨帶著那女子到上面找著了她的那只破竹籃,竹籃里有許多剜來的野菜和揀起的松子。李鳳杰就知著這女子家中一定十分窮苦,隨帶著憐憫的神情問說:“以后你不要再上山來了,要來也應當走那大道。這段路走的人不多,再要遇見壞人可就不好辦了!”

女子垂淚答應。旁邊的少年就說:“問問她在哪里住,你把她送回去吧!”

李鳳杰問這女子住在哪里,女子指著山下,回答說:“我就住在鳴琴澗。”

李鳳杰說:“我是才從那里來,我送你回家去吧!”隨又向那少年說:“朋友,請你就在這里等我一等,少時我就回來。”

那少年點頭說:“好,好,我在這里等你。”

李鳳杰隨就替這女子提著籃子,保護著她,往山下走去。

這女子本來腳就很小,又因跌了一跤,摔傷了腿,所以她在這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越發難以行走。

在此時,李鳳杰想:顧不得甚么叫男女授受不親了!隨就攙扶著她,好容易才下了這段山路。過了石梁,進了鳴琴澗的村中,李鳳杰才把籃子交到女子的手里,并囑咐她說:“你可千萬不要再到山上去了!”

那女子步履艱難地提著籃子走了。

這里李鳳杰趕緊又是往山上去。到了剛才那所在,就見那臉上受傷的黃臉漢子又蘇醒過來了,但是那少年正在扭住他、問他。

李鳳杰過去又打了那人兩拳,罵道:“看你也不是年輕了,卻在這山上欺凌一個弱女,你真是禽獸也不如,快走吧!往山上轉別的路去走,不許你由這里下去!”

那人一聲也不語,低著頭,像受傷的狗似地,就往山上去了。

這里李鳳杰又向少年抱拳,問說:“朋友你貴姓大名?”

那少年也拱拱手說:“我叫江小鶴。”

李鳳杰一聽江小鶴這個名字,不由地怔了怔,似乎是在哪里聽人說過,隨說:“久仰!久仰!江兄是從哪里來?”

江小鶴說:“我是從許州來,到這里特來見太無禪師。剛才我到白松寺,一訪問他,據那廟里的和尚說,他到岳前村下院去了,指點我路徑,叫我下山去找他。走在這里正遇見老兄你懲治那個狂徒,老兄的身手俐落,真叫我佩服,敢問老兄你的名號怎么稱呼?”

李鳳杰通了姓名,江小鶴就更喜歡,說:“啊呀!原來你就是蜀中龍的高徒李鳳杰,在江南我就聽人談說過你真做了不少俠義之事。”

李鳳杰笑著說:“過獎!”

江小鶴就說:“李兄,你既與太無禪師相識,就請你趕快帶著我去見他。因為我有個朋友在許州被人殺傷,傷雖不重,可是都腫了起來,化了膿。聽說太無禪師這里有‘金剛更生散’,那是一種神藥,我打算向他討些,趕緊回去好救我那個朋友。”

李鳳杰慨然說:“這一定成,金剛更生散確實是妙藥。上月我也負了一點傷,亦被他的藥給治愈了。只是太無師父對這種藥很為珍惜,輕易也不肯給人,要花錢買他更是不賣。可是我替你說話,他一定不好意思不給你些。”

江小鶴說:“我那受傷的朋友是個江湖人,太無禪師在早先也是走江湖的;現在他當了和尚,更應當以慈悲為念,一點藥在他還算甚么的。”說著,李鳳杰在前,江小鶴就牽著馬跟隨,二人往山上走去。

隨走隨談,李鳳杰就問江小鶴的來歷。

江小鶴卻連他的籍貫都不愿說明,只微笑了笑,說:“我是孤身一人在外面流浪,武藝也不會甚么,不過走江湖上還不至于被人欺負。現在,我是由江南來,走到許州遇見了一個舊交,他正受了傷,我這才來向太無禪師求些藥。把藥到手送往許州,我還要到關中去會幾個朋友。”

李鳳杰聽了,就驚訝著說:“關中?……不知江兄在關中的朋友都是件哪一行的!”

江小鶴說:“不過是幾個干鏢行生意的。”

李鳳杰問說:“關中鏢行多半是昆侖派中的人,江兄你可跟他們是朋友?”

江小鶴點頭說:“略略相識,并無深交。”

李鳳杰一聽,立刻態度變了,認為江小鶴也是昆侖派的黨羽,心中便十分不高興,冷笑了笑,說:“昆侖派,那都是些無能之輩,并且卑鄙陰險,只仗著他們的人多。最近,倒是有個龍門俠的嫡孫紀廣杰,此人的劍法還可稱為高強。他到了關中,幫助昆侖派那些人,葛志強、魯志中等就把他奉為天神了。”

江小鶴似乎驚訝著說:“龍門俠之孫?”

李鳳杰說:“聞說此人是龍門俠之孫,諒不是假。他的劍法確實有幾手精妙之處,年歲也與我等相仿佛。不過以一少年俠客,卻給昆侖派那些人助威長勢,也未免太可恥了!”

江小鶴又問說:“李兄曾與此人較量過嗎?”

李鳳杰遲疑了一下,才說:“較過幾合,但我也羞于再與他爭持了!”

一路說著,到了嵩山的最高峰,此次江小鶴的那匹馬就不能再往上走了。

李鳳杰就說:“馬匹系在這里,不至有人偷去。”

江小鶴隨將他那匹馬系在一棵松樹上,卻將行李和隨身的寶劍全都背在身上。然后隨著李鳳杰,攀樹登巖,就像兩只猿猴似地,上了絕頂高峰。

江小鶴今天是二次來到這煙霧茫茫的白松寺內,李鳳杰先請他在自己的屋中休息,然后李鳳杰便到太無禪師的方丈室中。

太無禪師正在翻閬經卷,李鳳杰就問說:“是個名叫江小鶴的人來找你討藥,你可知道嗎?現在此人又來了。”

太無禪師把一張淡黃色的臉沉下來,現出不悅之色,說:“怎么那人又來了?剛才他曾來過一次。我那金剛更生散原是為防我廟里的人上山下山跌傷用的,豈能給他江湖人?給了他們,治好了傷還是尋毆爭斗,為非作歹!”

李鳳杰說:“我看給他一點走了就是,那人雖似昆侖派中的人,可是他由很遠之處來到此地,總算不容易。”

太無禪師一聽昆侖派,便更搖頭,說:“昆侖派中的人我更不能夠給了。總歸一句話,我那金剛更生散,決不施給江湖人。你若不是與我早就相識,連上次劍傷我全不管治。”

李鳳杰說:“那么我就叫他走吧。”

太無禪師說:“你說我云游四方去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藥也不知放在何處。”

李鳳杰就說:“何必那么告訴他?只說你的藥早已施舍完了。”

太無禪師點頭說:“也好,本來我的藥也沒有多少了。”

李鳳杰隨去回覆江小鶴。

此時江小鶴在屋中已等候了半天,心中十分焦急,而且生疑。他看見李鳳杰屋壁掛著的寶劍,又看見桌上放著的書本,心說:這人倒是文武全才。

李鳳杰回到屋來,就說:“江兄你來得不湊巧,太無和尚的藥已施舍完了。”

江小鶴一聽,不由得發怔,就問說:“藥已施舍完了?可是……能否求太無和尚那藥方借我一用,我下山配上一兩劑便原方奉還。我江小鶴對神發誓,決不抄下方子來傳人,只是為救我那受傷的朋友。”

李鳳杰卻勸說:“江兄,我勸你走吧!四方盡有名醫,趕快去請來療治,不要耽誤了你那個朋友傷勢。太無和尚他這藥也是由別人那里得來的。”

江小鶴一聽,卻翻了臉,擺手說:“我不相信!李兄,我來并不是向你討藥,藥也沒在你的手中,你又不是廟中人,與你不相干,我去找和尚理論!”說時他用手一推,就走出屋去。

李鳳杰被江小鶴推了一下,覺得他的力氣極大,便不由得詫異。

江小鶴跑到院中,就大聲叫著說:“太無!你不必躲避著我,出來咱們講講理。你早先也是江湖人,現在我的朋友受了傷,沖江湖的面子,你也得把藥拿出來。再說你又當了和尚,出家人講得是以慈善為本,你藏著那點刀劍藥,也不能成佛作祖。可是,你若給我一點,就能把我的朋友治好了,先叫他不至于受罪!”

李鳳杰追出屋來,把江小鶴攔住,說:“江兄,你是我領你前來的,你這樣大鬧,是給我面上難看了!”江小鶴說:“姓李的,你別管!沒有你的事,我沒遇見你的時候就到這廟里來過一趟了,他們把我給支到別處。現在我也不是找太無和尚打架,我是要跟他講講理。太無和尚,你出來!”

他跺著腳這樣喊叫,只見方丈室中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黃臉和尚,江小鶴就問說:“你就是太無嗎?”

那太無禪師面現怒色,斥道:“你在我這里咆哮甚么?藥是有的,可就是不能給你們這些江湖人!”

江小鶴向李鳳杰說:“啊!他有藥,你卻幫助他撒謊!”隨近前兩步,向太無說:“你別急,我江小鶴現在不愿跟人打架,你罵江湖人可也不對,難道你早先就不是江湖人嗎?”

太無禪師說:“早先我走江湖是行俠仗義,現在你們這些江湖人卻是些奸盜邪淫。我給了你們金剛更生散,你們治好了傷也是再去為非作惡!”

江小鶴跳起腳來問道:“怎見得?”又掄著胳臂撲奔太無禪師,說:“今天你若不給我藥,我就不走,攪得你不得清靜!”

太無禪師卻微微冷笑,突地一掌向江小鶴打來。江小鶴卻并不閃避,等他的掌快要打上了,趁勢用手抓住太無的腕子說:“啊!好呀!你金臉菩薩還真要跟我斗一斗嗎?”

他揪住太無的腕子,往旁一掄,太無那鐵塔一般的身體竟不由自己地跑了幾步。

旁邊李鳳杰看了不禁吃驚,趕緊把太無攔住,說:“師父你不要跟他惹氣,我看此人頗有來歷,倘或敗在他的手里,未免不值得!”

太無禪師說:“我寧可敗在他的手里,也不能給他金剛更生散!”說時他甩去了長袍,一個箭步躥過去,向江小鶴掄拳就打。

江小鶴卻也反撲上來,握定他那兩只鐵錘一般的拳頭和太無禪師一來一往。

這金臉菩薩太無禪師早先原是蜀中龍的膀臂,現在是河南省頭頂頭的好漢。他的身大臂粗,力狠拳硬,普通人一兩著便要被他打倒在地。

可是江小鶴如今卻毫不退縮,只見他的身軀輕快敏捷,宛轉飛騰,有如盤鷹撲虎。太無卻是沉著穩健,拳腳往來,十余個回合,李鳳杰就擺手說:“別打了!”

江小鶴志在索藥,無意尋毆,他便收住了拳勢,剛要講和,卻見太無又趁虛一拳打來。

江小鶴真忍不住了,就右手上托,左手握拳,猛向太無胸前打了一下。只聽“咚”的一聲,太無那鐵塔一般的身軀就向后一傾,幸賴有李鳳杰把他托住,才算沒倒在地下。

江小鶴跳到了一旁,并不喘氣,只伸手說:“你還要打嗎?把藥給我吧!”

太無禪師立定了身子,他的面色愈顯得金黃,把江小鶴從頭到腳地又看了一眼,問道:“你是誰傳授出來的武藝?”

江小鶴說:“你不必細問,我跟師父學藝十載,連我都不知他性甚名誰。”

旁邊李鳳杰見江小鶴拳腳精絕,而且形跡仿佛很神秘,他便過來勸說:“不必打了。大概江兄的武藝確不是從昆侖派學來的,細談起來,一定都是內家。”

江小鶴狠狠地說:“昆侖派?昆侖派那些人都是我的仇人,我十年學藝就為的是要殺盡了他們!”喊出這兩句話來,他喘了喘氣,又向太無禪師說:“和尚,咱們都是無冤無仇;今天你若是講些情理,給我一點藥,我也決不能跟你打架,因為我江小鶴不是那不講理的人。現在,沒別的說了,你還得給我點兒藥!”

太無禪師繃著他那張金臉,呆了半晌,他使點頭,忿忿地說:“好!把藥給你!”他兩三步就進到方丈室內。少時拿出四五包藥,一齊都扔在地下,然后皺著眉,雙目迸出來一種憤怒的火焰,他說:“這是我所有的藥,盡數給你,隨你去給甚么人。你再看!……”

太無禪師的左手中拿著一張字紙,說:“這是藥方,沒有方子我也不能配藥,現在咱們從根本上毀壞了它。我是世外的出家人,不是專為給江湖人配藥的!”說時,“嗤嗤”地把那藥方扯得稀爛,又說:“拿上藥快走,這回算是你的本事高強!”

江小鶴的臉色更變,但他卻極力忍住氣,冷笑道:“我不要你這許多藥,有一包我就夠了,剩下的你可以趁著山風把它揚散了!”說著,他揀起來一包藥,到李鳳杰的屋中取了行李,出廟就往山下走去。

這里太無禪師卻十分懊喪,回到方丈室中長嘆不語。

李鳳杰卻將其余的幾包藥全都拾起來,到尾中取了寶劍,也急忙出廟往山下去走。

行至半山,就見江小鶴騎著那匹黑馬,奔越著跑下山去。李鳳杰要喊叫他,要追他,都已來不及,就趕緊躥巖跳澗,抄著便道先至鳴琴澗去取馬匹。

到了胡二怔的家中見胡二怔進城去賣柴還沒有回來,李鳳杰解下自己的馬匹就走,出門上馬往東。還沒有出村子,忽見一棵大桑樹的后面有一個破爛的籬墻,有個女子聞見馬蹄之聲就趕緊出來觀望。

李鳳杰一看,原來是剛才自己在山中所救的那個女子。女子臉上的血跡淚痕此時俱已洗凈,顯出十分清秀,但仍穿著那件襤褸的衣裳。她倚著破籬墻,向李鳳杰望著,臉上現出一種感謝之情。

李鳳杰不暇多顧,便策馬離開村子,奔上大道,向東飛馳。

越過了登封縣城又往東這下二十多里,才追著那匹黑馬,李鳳杰就在馬上招手,向前高聲喊道:“江小鶴兄!站住些!”

前面的江小鶴立刻收馬回首來望。李鳳杰飛馬趕了上去,離著兩三丈這,他就抱拳說:“江兄,我追上你來特為向你道歉!剛才在山上廟中,我并不是幫助太無騙你,是因那藥非我所有,他說不給,我也無法。那時我又疑你是昆侖派中的人,所以我對你頗為怠慢。現在我由你的武藝上才看出來了,你決不是昆侖派,你一定是受過名師的真傳!”

他的馬來到臨近,江小鶴也扭身拱手笑道:“李兄你也太客氣,你在江南的俠義之名,我早知道。今天在山中巧遇,我又得睹你那精絕的武藝,我本應與你多談談,可是在許州我還有那受傷的朋友,我得把藥給他送去。隨后我還要往關中去,大約不出十天,我必再來此地,那時咱們再深交。李兄你日后就知,我江小鶴是個最愛交朋友的人。”

李鳳杰聽了,十分欣喜,說:“江兄,你再來時不必到山上去了,免得又同那太無禪師惹氣。你可以到南邊鳴琴澗那個村子,村里有個樵夫胡二怔,你就叫他去找我好了。”

江小鶴拱手說:“好,好,再會!再會!”說畢,他催著馬駒在炎天大地之上,飛馳往許州而去。

在馬上江小鶴對于李鳳梁的豐采、行為、武藝,都頗為敬佩。但是想到名震南北的金臉菩薩太無禪師,武藝卻是那么不濟,未免又覺得可笑。

江小鶴乃是自從十年之前,在子午鎮酒肆里遇見那位老先生。老先生因見他年幼誠懇,而且聽他說了那段悲壯的遭遇,所以便跟隨著他,并在他的面前故意顯出奇技。

后來在秦嶺山谷之中,江小鶴被困于葛志強、鮑志霖那些人,老先生一時義憤,便將葛志強等人鎮服,把江小鶴救走了。

江小鶴本來志在尋投名師,見了老先生這樣超人武藝,他如何肯放過?所以就極力哀求,叫老先生收他為徒。

那老先生仿佛對江小鶴也非常有緣,他便微笑著點頭說:“那么你就跟著我吧!”

于是江小鶴就隨從這位老先生出秦嶺,過長安,越函谷,走豫院大地,最后老先生就帶著他過了長江到了池州九華山。

這位老先生原來在山峰最深之處結有一座草廬,并有幾畝山田,栽種些茶樹,雇著一個又聾又啞的仆人給他經管。老先生孑然一身,便以此為生。因為那啞巴不會說話,老先生自己又不肯稱道姓名,所以江小鶴始終不知道他的師父名號。

不過他確認老先生是當世一位奇人大俠,本領不但超過了甚么蜀中龍與龍門俠,或者簡直比神仙的本領還要大。鮑振飛若跟他們相比,這老先生就像是那巍峨的秦嶺、這座奇秀的九華山,而鮑振飛不過是一塊破爛石頭而已。

老先生對待江小鶴非常之好,但卻并不認真傳給武藝。起初一年,老先生只叫江小鶴采樵種茶,沒事時叫他搬運石頭。搬了有一年,大小石頭堆得簡直像一座小山,老先生又嫌太占地方,又限他十天之內搬走。

一年多積攢的石頭,要在十天之內搬完當非易事。可是江小鶴現在已練得膀粗力大,一手抱個百來斤的石頭不算甚么。而且別的事不干,日夜地搬,不到六七天,他就把一年所費力堆積的石塊全都送回高峰上,扔在山澗里。

老先生看了就十分歡喜,于是才教給他躥山跳嶺,暇時并教他識字。

又一年后,老先生就指點了他幾套拳法。到第三年老先生就離山走了。這一年之內,江小鶴就專門練習老先生傳給他的拳法,拳法的著數雖然不多,可是都極為特別,極為難練。

江小鶴練過有兩個月之后,他就覺出這幾套拳法原來變化無窮;再把他早先從昆侖派馬志賢所學的那幾套拳,用現在這拳法去破那拳法,真是容易。他竟由此研究出來無數的精炒拳術。

到一年多之后,老先生回來了,給他帶回來一口份量極沉重的寶劍,又交給他幾本書。這書上所寫的都是些劍法秘訣,老先生便命江小鶴白日讀這幾本秘訣,晚間在星月之下學劍。

不到一個月,江小鶴將那幾本書全都背熟了,老先生收回書去又走了。

江小鶴便依著腦中所記的劍訣,日夜刻苦學劍。

老先生是忽來忽去。來時就用口指點幾種劍法,矯正江小鶴幾處錯誤。

江小鶴連年專心學習,暇時并到山澗中練習水性。

到了第七年的頭上,他的劍法已然精熟,自信武藝已比閬中俠、鮑昆侖等人超出了百倍。

第八年,第九年,老先生并不再出游,只在山上親自教給他氣功及點穴法等等江湖上所失傳的奇技,并教江小鶴讀書。

到了第十年的春間,老先生這才對江小鶴發話問道:“你覺得你的武藝學得怎么樣了?”

江小鶴因為急于下山復仇,便說:“師父教給我的,我全都學會了!”

老先生說:“你的武藝只學了我的一半,還不如那啞巴,他都學會了我的武藝六成。”

江小鶴一聽,不由嚇地出了一身冷汗,心說:“那個啞巴這十年來他除了給我做飯,就是種茶,看那樣子他連一塊石頭都抬不動,原來他的武藝竟比我還強!”

老先生又說:“他是你的師哥,你應當跟他學,看他是多么韜光醞技,內家的武藝原不當輕易外露。不過你不同,你年幼時受過極大的艱苦,你要去報父仇,我不能攔阻你。但你可要記住了幾句話,第一,除了你的殺父仇人之外,無論是誰也不準傷害;第二,與人比武可以,但不可以拼斗;第三,要濟弱扶傾,憐孤恤寡。武藝是為幫助別人的,不可以之自私牟利,恃強作惡。其余的我也不必對你多說,你下山去吧?”

江小鶴又跪倒說:“現在我還不愿下山,我想再從師父學幾成兒武藝!”

老先生卻笑道:“你若再學幾成武藝,就沒有人能制服你了。但你現在所會的武藝,就足以壓倒了蜀中龍、龍門俠有余,鮑振飛到你手中將如小兒,其余的人連螻蟻也不如了,你還不知足,快下山去吧!”

于是江小鶴叩別了師父,拿上行李和寶劍,高高興與地走下山去。才離山半里,就聽身后有人呵呵地亂叫,江小鶴回頭一看,原來是那位啞巴師兄。

他趕緊止步,回身抱拳。啞巴摸著他那禿光的嘴巴,又用二指向空一點,然后擺擺手兒。

江小鶴就明白了,是老先生叫他下話來,囑咐自己對點穴不可使用,隨就點了點頭。

啞巴又從江小鶴的行李卷內抽出來寶劍,他抖手一舞,真有飛龍起虎之勢。

這幾式江小鶴全都沒跟老先生學過,于是接過劍來,學了一次。

啞巴見他學會了,便笑了,于是二人才分手,江小鶴便走上了大道。

江小鶴本有從川省騎來的那匹黑馬,可是已于四年前死在山上了。但江小鶴十年前在閬中府賭博所贏的銀兩可還都沒有動,他就想走過了江時,一定要買一匹好馬。

在路上他就徒步而行,正當春間,這江南的水田之中處處是插秧的少女,他看見了這些女子,不由心里一動。又想起那生長在仇家的兒時情侶鮑阿鸞,這時大概可已過了二十歲,多半已經嫁人了,前時的婚約,也許忘掉了。又不知自己母親現在是怎樣的衰老,弟弟已長了多高,因此他不由得頓足長嘆。

雖然如此,但他學會了一身超人出眾的武藝,文字也相當通曉,已不再是十年前的那個三頭虎江小鶴了。所以他意態軒昂,精神暢爽。

一過了江他就置辦了一匹黑馬,并把十年前的那只金鈴找出來,掛在馬上。于是飛騎北上,藏鋒待試,取道荊楚,先在襄陽打了花槍龐二,又到信陽州打了賽黃忠劉匡。

同時在信陽他寫了一封信,找了一個販藥的紫陽客商,給龍家兄弟捎去。然后他又到上蔡,打魯伯雄,到商水,打劉青孔。但這些都是比武性質,他打了那些豪杰,同時也就跟這些人交朋友,并因此聽人談到了李鳳杰及紀廣杰之名。

他正想西去找昆侖派報仇,不料忽然有個鏢行中人,到商水劉青孔之處去請他。原來十年前他在閬中府所交的朋友短刀楊先秦,那本是河南人,五年前那人就辭開川省回到家鄉來開鏢店。

不料最近因他與同行相爭斗,負了重傷,聽人說說江小鶴之名,他才派人來請他,想要見見面。

江小鶴也突然想起這個十年前同游美人巷的好友,于是他就趕緊到了許州城楊先泰所住的客店之中。

楊先秦臥在病床上,忍著傷痛,與江小鶴暢談了二人別后十年之事。然后就提到他的傷勢,說是只有嵩山白松寺的金臉菩薩太無和尚秘制的“金剛更生散”才可以治愈,但是沒有人敢去索藥。

江小鶴不忍見舊友負傷呻吟,于是他自告奮勇,馳馬來到嵩山;不料因此又打敗了太無和尚,而且結識了李鳳杰。當下他冒著暑熱,一路馬上的金鈴亂響,又回到了許州城。見了楊先秦,他一面親自動手給楊先泰敷上了藥,一面又把見了李鳳杰,打了太無和尚之事得意地說了。

楊先秦就說:“兄弟,你又給我惹事了!李鳳杰這個人我不大曉得,只是金臉菩薩太無和尚,你如何也打他?他是河南頭一位有名的英雄!”

江小鶴說:“你放心!我討藥時并沒有提到你的姓名,他決不能找你來。現在藥來了,你的傷就不發愁了,我可不能等著你好了。我要趕緊到關中、到鎮巴、到紫陽去辦我的事,咱們后會有期!”

楊先泰執意挽留他,江小鶴又在此住了兩天。到第三天,他確實見楊先泰的傷處臃腫之處已經消了,他便知道“金剛更生散”真有效驗,他遂不辭而別,再往嵩山前去。

二次來到嵩山的時候,正落著纖纖的細雨。江小鶴頭戴大草帽,身披油布短衣,但馬上都淋濕了。烏黑的馬鬃,灌上雨水,發著光,像烏金一般。前面的山和兩旁的麥田全都籠在煙霧里,茫茫地看不見一個人。

江小鶴心說:我可向誰打聽鳴琴澗去?于是他又把金鈴掏出來,掛在馬上,縱馬向西去走。

正在走著,忽見前面茫茫的雨氣之中,奔來一條白影,有人在對面高叫著說:“江兄!江小鶴!”

白馬沖開雨氣來到臨近了,江小鶴才看出這人頭上也戴著大草帽,正是那李鳳杰。

李鳳杰就說:“從別后的第二日起,我就天天在路旁等著你。我想還得過幾天你才能來到,不料今天下著雨你就來了!”

江小鶴說:“既然應得再見面談談,我就得趕快來。”

李鳳杰問說:“你那位朋友的傷勢好了嗎?”

江小鶴說:“不出十天,他的傷一定全好。太無和尚的藥真有效驗,我倒想上山去給他道個謝,把打架的事不提,我們交個朋友。”

李鳳杰說:“江兄你真是個爽快人,好,一半天你同著我到白松寺去見他,那天的事一說就能了事。江兄,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在鳴琴澗有個采樵的朋友,名叫胡二怔。那天你走后,我就搬到他家去住,他那村里有個姓陳的,家中只是母女,極為貧寒。那女子你猜是誰?”

江小鶴說:“我在此人地生疏,我猜不出來。”

李鳳杰說:“就是那天在山上我搭救的那個女子。她的母親一定要把她嫁給我,我也想飄泊了幾載,如今也二十多歲了,娶房妻子也是應當的。”

江小鶴笑著說:“好,那我就給你道喜了。我現在先到城里找家店房住了,等兩住了我再來看望你和嫂嫂。今天咱們總算如期見了面。”說著,他抱抱拳,撥馬就要回去。

李鳳杰卻攔住他,說:“江兄,你沒聽明白,我雖訂下了親,可是須待過節后再娶。初八那天是吉祥日子,距今不過四天,無論如何你也要喝完我的喜酒再走。現在,我在胡二怔的家中蓋了兩間草房,并請了一個幫助的人,他會做菜飯。我又為你預備下了好酒,趁著今天落雨,正是細雨黃昏客到門,何況你又是一位俠客。來,你到我那里,咱們把酒暢談一番,晚間你就宿在我那里,你看如何?”

江小鶴卻說:“我來此不過想跟你談上半日,明天我就要走,因為我還有急事在身!”

李鳳杰說:“無論你幾時走,現在也要到我那里談談。”

江小鶴見李鳳杰的衣服此時都已淋濕,他便笑了笑,隨著李鳳杰走去。

兩匹馬走進那雨氣茫茫的小村里胡二怔的家中,一齊下馬,李鳳杰推開柴扉,先牽馬走入,江小鶴隨著進去。有李鳳杰雇的那人,把兩匹馬都系到院中的一棵小榆樹上,黑馬上的行李也搬到屋里。

江小鶴就隨李鳳杰進了那間新搭的茅廬,他脫去了油布衣,就放在榻上。

這屋內有兩張破桌,一條板凳,李鳳杰把一張桌子靠近榻旁,兩人都坐在榻上,雇用的那個人便送上酒來。也沒酒杯,只是一只大飯碗盛著滿滿的酒,兩人輪流喝著,下酒物也只是幾條黃瓜,夾著粗鹽吃。

李鳳杰就說:“因為我沒料定你今天就來,所以甚么菜也沒預備,少時我叫人到鎮上給咱們辦點酒菜,晚間再吃。”

江小鶴說:“這就很好了。十多年來我在外面闖蕩,有時也飲幾杯酒,但都沒有今天這樣痛快!”

李鳳杰就問:“你家是在哪里?”

江小鶴說:“陜南鎮巴。”

李鳳杰一聽,不由得就變了色,但仍然矜飾著,笑了笑說道:“原來你跟鮑昆侖是同鄉!”

江小鶴把拳頭向桌子一捶,幾乎將桌子捶得塌了架,碗中的酒都振蕩得濺出許多。他惱恨地說:“休要提他!”

李鳳杰不禁更為驚異。

江小鶴又大口地喝了一口酒,他又長嘆,說:“李兄,你不曉得我。我在江南學藝十年,如今下山才不過兩月,雖說打了龐二、劉匡、魯伯雄、劉青孔那些人,在河南省已有了小小名頭,但還不大有人認識我。可是你到鎮巴紫陽和川北閬中府那幾個地方去問問,十年前我就出了名了。那時我才十四歲,我就用尖刀刺傷了龍家兄弟!”

李鳳杰趁勢又問道:“怎么,你跟昆侖派并無交情嗎?”

江小鶴隨嘆氣,隨飲酒,酒入愁腸勾起來他十幾年的宿恨,他就把甚么話全都對李鳳杰說了。然后就說:“我為甚么不能在此多留?就是我恨不得立刻就往鎮已去報仇。本來我應當由信陽州就一直入陜南,可是我不走那條路,我故意要繞點路。我要先把名頭弄起來,叫鮑振飛知道我將要找他去了,他好招集門徒,設法抵擋我。然后我再去,斗他們昆侖派那些徒子徒孫,不然,顯見我是欺鮑振飛一人年老!”

李鳳杰明白了江小鶴的來歷,他使更是驚奇欽佩。解開鈕扣,把胸膛露出,指著右肋的一塊劍疤,說:“江兄你看,這塊傷才好。在上月,我在西安府獨斗昆侖派,殺傷了他們六七個人,雖未會著鮑昆侖,可是葛志強、魯志中那些人全都領教過,他們的武藝實在極為平常。所謂昆侖的刀法也實在極為笨拙,只是有一個人我們應當留意他,那就是龍門狹的孫子紀廣杰。在商南縣,他同著一個昆侖派的女子,兩人戰我一個,但我吃虧了。這塊傷就是紀廣杰的寶劍給我砍的!”

江小鶴一聽,他也不由得驚異,他并不詳細打聽紀廣杰,卻只問:“昆侖派的女子?這個女子姓甚么?”李鳳杰搖頭說:“我不知道,我想她一定是昆侖派門徒的女兒,刀法卻比葛志強、魯志中等人都精熟。”江小鶴更探著頭說:“長得甚么模樣?有多大年歲?”

李鳳杰說:“大約有二十上下,容貌是很秀麗的。我因不屑與一女子交手,所以總是躲避與她對敵,也未細看她。”

江小鶴說:“這一定是阿鸞無疑了!”因之心中倒不由得一陣難過,又連氣喝了幾口酒。

此時,窗外的雨仍然落著,并且比剛才淅淅的聲音更大。李鳳杰卻叫他那個傭人,冒著雨到東邊鎮上去割肉買菜。他又往碗里添了些酒,兩人且飲且談。

江小鶴就抑郁地說:“明天大雨就是不住,我也一定要走!”

李鳳杰說:“江兄你是急于前去報殺父大仇,我也知留不住你,但我也要去重尋紀廣杰,報那一劍之辱。我打算明天與你同行。”

江小鶴卻擺手說:“你正要辦喜事,怎可以跟我一同走?再說我這個人的性傲,決不愿別人幫助我。就是你想找紀廣杰夫,也應當等我把事辦完了。不然,到時咱們兩人一定要彼此幫助,就是勝了紀廣杰,也難免為江湖人所笑。”

李鳳杰沉思了一會,就點頭說:“明天雨住了江兄再走,如若還下著雨,你總是再留住一日,咱們多談談才好。”

江小鶴也點了點頭。

這時窗外的雨還在瀟瀟地下著,時間也不過下午三四點鐘,二人又談論些江湖之事,及內家武藝,不覺著又把這一碗酒喝干。

李鳳杰還要添酒,江小鶴卻擺手說:“不要再喝了!留到晚飯時再喝吧!”

李鳳杰又出屋去了一趟。他到胡二怔的屋里,卻見那屋里只是那位老太婆,正倦趴在炕上睡覺,胡二怔卻沒有在家。看看他那根扁擔,直直地在墻角,李鳳杰心說:“胡二怔他做甚么去了?這下雨的天氣!”他又回到自己屋里,就見江小鶴躺在床上,手里拿著自己的一本詩稿,正在翻著看。

李鳳杰就問說:“江兄想必也能作詩?”

江小鶴搖頭說“不能,不能!我本來是一個字也不認得,后來拜了師父,我師父他卻是個好文墨的人。他有時教我讀書識字,我才略略能看書。比李兄的文墨當然是比不了,可是我認識這幾個字,走江湖也夠用了。”說到這里,他不由想起當年在閬中的一件舊事,就不由長嘆道:“不認識字的人真是吃虧,當年我在閬中,就因為兩封信,竟叫閬中俠疑惑我是昆侖派的奸細。”由此又談到了閬中俠。

李鳳杰也久聞閬中俠的大名,他聽說閬中俠都曾在鮑振飛的手下吃過大虧,就想鮑振飛的武藝一定比他那些徒弟高強百倍,今雖年老,但也不可輕視。江小鶴雖然武藝高強,年輕力壯,但他究竟能否敵得過鮑振飛,還是個疑問。

二人都躺在榻上,斜對著面,越談越高興,忽然房門一開,吹進來一股潮濕的雨氣。

李鳳杰坐起身來一看,原來是他雇用的那人回來了。他用的這個人雖然手里拿著一把破爛傘,可是身上也淋得跟水雞一般了。他把從鎮上買來的豬肉、青菜和一尾活躍的大頭魚都放在桌上。他像喘不過氣來,臉上不僅是一層雨水,還帶著驚慌之色,半天才說出來:“胡二怔闖了大禍!在鎮上他把人打死了!”

李鳳杰不禁吃了一驚,趕緊問說:“為甚么?”

江小鶴也坐起身來!就見這雇的人又喘了喘氣,說:“今天下雨,胡二怔不能上山,他就到鎮上要賬去了。要了賬他就遇見郝家莊的狗皮尤禿子,拉他到徐小鋪去賭錢。胡二怔把錢都輸光了,他就急了,扭住尤禿子叫他把輸的再要回來。因為這就吵起來,胡二怔給了尤禿子一拳,尤禿子那樣兒哪禁得住他打,一下就給打死過去了。那時有好多賭錢的人都是郝家莊的莊了。一齊上手去打胡二怔,胡二怔又打傷七八個人。后來郝家莊的人都來了,郝二老爺拿著虎頭鉤也來了,大家七手八腳就把胡二怔給捆起來,抬到郝家莊去了。大家都說,胡二怔那怔小子,這回可闖了禍,一定得叫郝家莊打個半死。”

李鳳杰一聽,不由得氣憤填胸,就說:“我得去看一看,不能叫郝家莊的那些人欺負胡二怔。”

說時,他戴上草帽,又接過那柄雨傘。

江小鶴也下了榻,系上他的草鞋問說:“郝家莊是干甚么的?是本地的惡霸嗎?”

李鳳杰搖頭說:“倒還不算惡霸,可是登封縣周圍十里已沒人敢惹他。郝家兄弟二人,郝大在外作將軍,官職不小,郝二卻在家中作財主,嵩山附近這幾縣屬他最富。他會武藝,又好佛,在白松寺里我曾見過他一面。”

江小鶴說:“你只和他見過一面就好了,大概你們不至于打起來。我也不必陪你去了。”

李鳳杰說:“江兄你不必陪我前去,我去了少時就回來。”

江小鶴說:“你把我的油布衣裳披上!”

李鳳杰卻擺手說:“不用。”他隨就出屋,撐起雨傘走了。

這里江小鶴又躺在榻上,歇了一回,覺得非常無聊,而且剛才喝的酒直往上涌,頭很熱,他就想出去涼爽涼爽,披上油布衣裳,出了屋。

在那柴扉之外,就見煙雨中的村落,連一個人一條狗都看不見,這情景又不禁使他憶起了兒時。當十歲左右,一下雨就在屋中聽母親給說笑話,一個笑話沒說完,父親江志升戴著大草帽由鮑家練武回來,自己把他大草帽搶過來戴在頭上,就冒著兩出去玩耍。

那時家庭親切的情景歷歷在目,而鮑振飛殺死自己的父親,使自己母子兄弟離散,以及在鮑家所受的苦處,也都像昨天的事情一般。

他立刻胸頭的怒火又往起燃燒,頭上雖被雨淋著,可還有些發熱。

隨后那李鳳杰的仆人給江小鶴送出大草帽來,指著東面的一棵在煙雨中搖動的大桑樹,說:“江爺你看,那桑樹下面的破房子就是陳姑娘家。陳姑娘的老爹早先是個獵戶,因為在山上追一條狐子,跌下山摔死了。母女二人很可憐,等過兩天陳姑娘嫁了李爺可就好了。”

江小鶴突然又想起李鳳杰的喜期在望,而自己明天就要走,他對我這樣殷勤招待,我卻一點禮物也不送他們,未免顯得我不會交朋友。趁著他沒在家,我又在屋待不住,不如我冒雨進城給他辦些禮物去。

看這時天色尚早,于是江小鶴就趕忙跑到門里去備馬,那雇用的人看見他,就問說:“江爺,你要干甚么去?”

江小鶴說:“我到城里去買一點東西,少時即歸。”

當下他就到屋中取了銀錢,然后出門上馬,就馳往村外。找著大道,馬蹄踏著地下的松濕泥土,就一直往東直奔登封縣城。江小鶴雖然由此往返過四次,但他還未進過這縣城,如今一到城里,就見街道很寬,商鋪繁盛,雖在雨中街上仍有不少打著雨傘往來行走的人。

江小鶴下了馬,向兩旁去看鋪戶,到此時他倒為了難。心說:我給李鳳杰買些甚么禮物呢?買些脂粉綢緞,那又太女兒氣,而且我又不認識那媳婦的娘家。我總是買些李鳳杰所用的東西才好,可是李鳳杰他只用書用寶劍。下雨天要買書一定淋濕,寶劍他現在又有,再說這縣城里也決沒有好鐵匠能打出好寶劍來。站在雨中道旁,思索了半天,忽然想起不如買幾只雞送給他,反正到他娶親的那一天,一定要殺雞請客。就是不請客,留下雞也很好,因為他以后就成家過日子了,家里也應該養幾只雞。隨就向路旁的人打聽賣雞的鋪子,路旁的人就告訴他還得轉過兩條街。那里名叫雞鴨市。

江小鶴就牽著馬依著方向去找,果然找到了。這里有四五家雞鴨舍鋪,忡忡的鴨子亂叫喚,并有鵝在籠里伏著,像是睡了似地。江小鶴心說:買只鵝倒還不錯,這東西又肥又大,倒像個豪俠樣子。

于是,他就在一家店里買了一只鵝、兩只大母雞、一只公雞,三只雞都用繩子縛上膀子和腿,掛在馬鞍旁,惟有這只大白鵝,他實在沒辦法。鵝的兩只短腿既難綁,翅子又大,一撲楞,把鋪子里的鵝毛、雞毛、鴨毛全都扇起,像飛起了許多雪花。江小鶴只得將那鵝用手抱住,上了馬還得分出一只手來提住韁繩,他就帶著雞、抱著鵝,撥馬走了。

轉過了兩條街,打算要出西門,只是那只鵝時時伸起脖子來叫喚,三只雞在鞍下掛著,又被江小鶴的腿與鐵鐙摩擦著,它們也不住地掙扎。同時這匹馬也覺得不大舒服,時時往起來躍跳,往后扭,不聽主人的驅使了。

江小鶴一只手按住鵝,一只手抽出皮鞭,使力地策馬,并大喝街上的行人說:“借光!躲開!”

他本想一股氣馳出西門,縱馬去走,一霎時就可以回到鳴琴澗。卻不料這匹馬現在竟跟瘋了似地,胡蹦亂闖,街上行人打著雨傘又使它眼岔。

忽然又由一條小巷里走出來一個披著蓑衣的人,遠看簡直像個大刺猾;這匹馬不由又一驚,驀地往起一跳,就把江小鶴掀下馬來。馬就帶著三只雞向西驚跑了去了,鵝也扇著大翅膀撲撲地飛了,江小鶴幸因身軀靈便,沒有摔著。

這時,忽有人哈哈大笑,江小鶴扭頭一看,原來就是那個披蓑衣的人。他心中立刻怒氣倍增,掄拳奔過去罵道:“你還笑我?那不是你這件破蓑衣,才把我的馬驚跑了的?”說時一拳向那人打去。

不料那人“嗖”地一閃身,身軀極為利落,他撩開江小鶴的右臂,以右手的二指向江小鶴肋間點來。

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退后一步,說:“啊呀!你還要跟我施展點穴法?”說時,又猛地躍步向前。

那人也除去了蓑衣,展開拳法,并時時想以點穴制勝。可是江小鶴本來精于此道,哪里肯叫他得手?往來四五合,就聽“咚”的一聲,那人便摔倒在泥水之中。

江小鶴又哈哈大笑,踢了一腳,就說:“你起來吧!”同時再細一看,這人的容貌,卻不禁驚異,因為覺得十分眼熟,仿佛曾往哪里見過似地。隨問說:“喂!我好像認得你,你姓甚么?”

那人本是個很瘦很短的,年紀也就是二十來歲。他爬起來時,衣裳已滿是泥污,揀起他那件蓑衣來,就氣忿忿地向江小鶴說:“你認得我?我還認得你呢!閬中俠都不肯收的龜種,現在你又來到這里稱英雄?”罵畢,抱著蓑衣轉身就走。

江小鶴雖然被他罵了,可是倒不生氣,腦里只是想:“這人是誰呢?”

這時街上的幾個窮孩子把他跑了的馬給截回來,飛了的鵝也給捉住,江小鶴向他們道謝,每人給了他幾百錢。

然后,又叫一個孩子在旁邊雜貨鋪里買了一條麻繩,他就狠狠地把那只鵝綁在馬屁股上,上馬揮鞭,就出西門走了。

在路上,他費盡了思索,但也想不出剛才被自己打的是誰,與自己在哪里見過,覺得十分納悶。

這時雨也微小些了,云霧中已可隱隱看見前面那巍峨的嵩山。江小鶴心里就想,剛才被我打了的那人,莫非是白松寺太無和尚那里的?可是他怎會知道在十年前閬中俠不肯收我為徒弟呢?想不出來,心里倒非常急躁。回到了鳴琴澗,就見李鳳杰已然回來了,并把那胡二怔已經救出。

那胡二怔今天在鎮上打了郝家莊的幾個人,可是他也被郝家莊綁了去給毒打了一頓,若不是李鳳杰去了給說情,那郝二老爺還是不肯放他。他光著膀子,鐵肩膀和脊梁上全都是紫色的鞭痕,頭皮也破了,流出血來。他坐在院中榆樹下,噘著大嘴,鼓著肚子,氣得跟十個蛤膜似地,江小鶴牽馬進來他也不理。

李鳳杰走過來說:“江兄,你進城作甚么去了?”

江小鶴說:“因為我明天就要走,我進城給你買了一只鵝三只雞,好作為我給你賀喜的禮物。”說著,他從馬上把雞鵝解下來。

那三只雞都羽毛零落,耷拉著腦袋,一扔在地下,就都趴在那兒起不來,已然半死了。李鳳杰不由笑了。江小鶴就說:“你快點宰了留著請客吧!養是怕不活了,為這三只雞一只鵝我可真費了事,還跟一個人打了一場架!”

李鳳杰驚訝著說:“怎么,你又跟人打了架?在嵩山你可不應當凈得罪人,金臉菩薩太無和尚那不算,少林寺中會武藝的僧人就有五百多。不過他們廟中的規矩很嚴,從不許到山下去毆斗。”

江小鶴擺手說:“不是,不是,我打的是個外省人。我認得他,他也認得我。”隨說著,系上馬,拿著大草帽和油布衣服送到屋里。

李鳳杰也隨他進來,又問:“為甚么你老兄又同人打了起來?”

江小鶴把剛才的事說了說,又說:“那人十分瘦小,面貌我覺得十分眼熟,仿佛在十年前闖江湖曾見過他,可是我又想不起來。他的拳法很不錯,除了我,今天誰也不能打過他。我并且看出來,他會點穴法。”

李鳳杰納悶著說:“點穴法?……”翻著眼睛想了半天,他就說:“據我知道,天下之會點穴法者,只有三家。一個是鄙師蜀中龍,一個是紀廣杰的祖父龍門俠,但這兩位老俠全都不輕易傳人。我從我師父那里只學得大意,并不會使用。紀廣杰與我交手過兩三次,我也沒見他使用點穴法。另一個就是開封的高慶貴,他是家傳的,不過會上四五個著數,此外大概就沒有人了。”

江小鶴聽了卻不禁暗笑,因為自己的師父和那啞巴師兄都是精于此技的,李鳳杰卻還不知道,當下江小鶴就搖了搖頭。

李鳳杰又在旁跟他說了幾句話,他也像沒聽見似地,腦里只是思索那個面熟的瘦子。

少時,李鳳杰用的那個仆人進來說:“魚怎么做?”

李鳳杰說:“醬和油還都沒買來,只好煎著吃吧,有醋沒有?”

仆人說:“醋倒有,姜我也買來了。”

李鳳杰點頭說:“好了。”又隔著門一看,那胡二怔還在院中樹下坐著。

李鳳杰就叫了一聲“二怔”,胡二怔答應了一聲,卻不站起身來。

李鳳杰就叫他說:“二怔,你這里來,我給你引見一位朋友。”

胡二怔這才慢慢站起身來,光著腳走到門前。

李鳳杰就指著屋中的江小鶴向他引見道:“這是我的朋友江小鶴,他的武藝比我強得多。”

胡二怔也不進屋來,他仰著臉往屋內去看,就見江小鶴身長體健眉目英武,他便不敢小瞧,隨拱拱手,轉身又回到榆樹下去任那雨淋著。江小鶴看見他那黑鐵色的厚大的脊梁,上面有鞭痕累累,有幾處都抽裂了肉,露出血來。

江小鶴就忿忿地說:“那郝家,一定是惡霸!”

李鳳杰卻說:“但是他把郝家的莊丁也打得不輕,這胡二怔他常在外面與人毆斗的。”

江小鶴便不言語了。

外面雨聲雖然小了,但是還沒有住,天色可漸漸昏黑了。

胡二怔在院中喂那兩匹馬,那個仆人就把煎的魚、熱的酒、熬的湯、煮的飯,都擺在屋中。屋中也點上了兩盞菜油燈,李鳳杰與江小鶴就又高談暢飲起來,并把胡二怔也拉到屋里,請他喝了些酒。

因為江小鶴明天就要起身,所以李鳳杰越發擎著大碗請他飲。并說:“江兄,你別看我是念書人出身,但是生平最欽佩你這樣豪爽之人。據我說,無論武藝多么高強,但是性情若不豪爽,仍然算不得真正俠客。我們看太史公的游俠列傳,以及唐朝人所說虬須客等人,莫不是激昂慷慨,豪俠爽快,所以我最恨昆侖派那些人。因為他們沒有一點豪俠氣概,一次在長安西關,一次在灞橋畔,他們兩番與我交手,總是二三十人一齊上手,并且還雜入一個婦人。我真覺著他們可恥,后悔我與他們惹了那場閑氣!”

江小鶴一聽,心中又勾起了煩惱。喝了口酒,暗暗嘆了口氣,他又詳細詢問那幫昆侖派與李鳳杰交手的那個女子的容貌。但李鳳杰仍然說自已沒有十分注意那女子,究竟她長得甚么模樣,自己實在說不出來,不過長得不寒傖罷了。

江小鶴聽了,心中越發感嘆。暗想:“多半就是阿鸞,只不曉得她是否已嫁了人?她是否恨我?她若嫁了人,那我還倒不至于大傷心,慢慢地斷了念頭。若是她還待字閨中,那可叫我真難處理。我要想報父仇,就不能娶她。要娶她那就不但不能報父仇,還要向他們昆侖派求饒告罪、哀告、懇求,我江小鶴豈能做那事?”想到這里,就咳地長嘆了一聲。

連氣喝了幾大口酒,然后把筷子放下,酒碗一推,向李鳳杰說:“我醉了,明天一早就是下雨我也要起身趕路,到長安、紫陽、鎮巴,斗一斗他們昆侖派,把仇報了,我也許就死在那里!”

李鳳杰驚訝訝問道:“江兄你怎么說這樣的話?你若真覺得昆侖派和紀廣杰難斗,那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娶親的這件事并不要緊。”

江小鶴冷笑道:“八個昆侖派,十六個紀廣杰,我也不放在眼里。我煩惱的并不是報仇和爭斗之事,我卻是另有一件事,十年以來我也時刻未忘。我走江湖吃苦,在深山上學藝,不僅是要替父報仇,還為著另一件事,這件事卻比報仇的事難得多!”

李鳳杰說:“你又不豪爽了,有甚么話何不對我說?你我雖相交未久,但彼此已知肝膽,只因你明天就要起身,不然我一定要留你多住些日。倘若你不嫌棄,我還愿與你結為生死之交!”

江小鶴卻說:“好,說出這句話來,我們二人就算是盟兄弟了。可是我那件煩惱事真不是一言半語所能說盡,而且說出來你也不能給我想出甚么好主意,更得叫我心里添煩。還是等到將來我把事情辦完了再來告訴你吧。”說畢他頭朝里躺下睡了。

李鳳杰用眼看著他,呆呆地坐了半天,但心中已經略略明白。江小鶴屢次三番他向自己詢問昆侖派那女子的容貌,多半那女子就是他十年前的情人,可是在十年前他們全都很小啊!難道十三四歲的少男幼女,就有甚么私情嗎?這樣想又有點不能相信。

此時窗外有微微的淅瀝之聲,兩盞燈里的油都已快燒盡了,桌上盤碗狼藉,并堆著許多魚骨魚刺。李鳳杰就把桌子搬到一邊,預備明天早晨再叫那個傭人來收拾。他并把兩盞燈的油都倒在一個燈碗里,吹滅了一盞,留下的這盞也壓下燈捻,然后將屋門掩上。

剛要躺在榻上去睡,忽見江小鶴一翻身,他睜著眼晴悄聲說:“把那盞燈吹滅了吧!”

李鳳杰吃了一驚,真沒想到江小鶴這時原來也沒睡,便笑了笑說:“留著一點燈光豈不更好?你怕甚么?難道還有人偷我們的東西嗎?”

江小鶴又悄聲說:“快吹滅了燈,我聽見外面有聲音!”

李鳳杰越發驚詫,回身噗地把燈吹滅,并隨身由壁間摘下了劍,輕輕地抽出。

走到屋門前,扒著門縫向外去看。就見外面的天色并不黑,只是灰色的混混沌沌,也不知雨是住了沒有?可是,院中的榆樹被風一搖動便嘩喇嘩喇地往地下灑水珠。

李鳳杰剛要開門出去看看,后面的江小鶴已然下了木榻,將李鳳杰攔住悄聲說:“不要出屋去,你別管,這大概是白天跟我打架的那個人他找我敘交情來了。”

李鳳杰微笑道:“我想是甚么聲音也沒有,大概是你聽差了!”

江小鶴微笑道;“我明聽見有人推我們的柴扉,決不能聽差。在九華山上我學藝十載,就是在十步之外你往地上扔下一個繡花針,我也能聽見他的響聲。”

李鳳杰笑了笑,心中還不相信,以為縱是柴扉響,也許是村里的狗來頂的,絕不會是甚么賊人。

江小鶴似乎毫不驚慌,但只是極有趣似地,把李鳳杰手中的劍要過來,說:“你去睡吧,決沒有甚么大事。回頭我也許捉來個玩藝兒給你看。”

李鳳杰笑了笑,說:“好吧,我看你的。”心里卻想著倒要看江小鶴猜度是真是假,并要進一步看他的武藝。

江小鶴在門縫旁往外看了看,他又回到榻上睡,寶劍就放在身旁。李鳳杰依然躺在外首,兩人都不說話。

過了半個多鐘頭,江小鶴似乎又睡著了,院中卻發生腳步聲,李鳳杰就要翻身坐起,江小鶴卻又把他按得躺下,說:“這是胡二怔的聲音。”

李鳳杰傾耳靜聽,果然聽見外面的腳步的聲音很是沉重。待了一會,有人在院中大聲打哈欠,真是那胡二怔。大概他是因為懊惱,身上的鞭傷又痛,在屋里睡不著,所以才出屋來涼爽。

李鳳杰就不由佩服,覺著江小鶴實在比自己精明能干的多。胡二怔在院中大踏步地走著,哼哼地喘氣,并不住地打哈欠。

李鳳杰又笑了,就向江小鶴說:“胡二怔起來了,叫他給我們巡更吧。”

江小鶴沒有答言。

又過了一些時,李鳳杰也就迷迷糊糊地要睡了,忽然就聽胡二怔在院中驚喊一聲:“有賊!”

江小鶴就像一只貍貓似地立即就手持寶劍由李鳳杰的身上跳了下去。

他一出屋子,李鳳杰也趕緊去取寶劍,外面卻聽當當地鋼鐵相擊了幾下,又聽江小鶴說:“老朋友你別跑呀!”及至李鳳杰拿著江小鶴的劍跳出屋之時,就見江小鶴已然闖出柴扉追下那個人去了。地上直挺挺地躺著一條大漢,原來是胡二怔正被點穴法給點倒了。

李鳳杰先上前將胡二怔解救過來。他就提劍追到外面,外面也是不見江小鶴。雨還淅淅地下著,李鳳杰跑出了村子,才見大道之旁,江小鶴正與一個人在交手。

那人使的是一根鐵杖,雙手舞著,除了橫掄硬碰之外,并時時以點穴的著數向江小鶴的胸間去點。江小鶴的那口寶劍就如同這雨夜的空中閃電一般,白光飛舞,隨著他靈巧的身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逼得那人不住向后去追。

李鳳杰看他們交手不過十余回合,就見那人抵擋不住,拖著鐵杖就跑。

江小鶴就似一只鷹似地飛追了上去,就從后面將他揪住,先把他的鐵杖奪過來扔了。那人疾忙轉身,用點穴法去掣江小鶴,但都被江小鶴將他手推開。

李鳳杰也提劍趕上前去,江小鶴擺手說:“不要傷他!”然后向那人微微冷笑,說:“老朋友,你的點穴法千萬別向我來使用,這種能耐只可以欺負一些江湖人,但我卻連用也不愿用它!”

那人得知敵不過江小鶴,他就不再抵抗了,喘著氣說:“任你處置吧!可是我得告訴你,我今晚來不是要傷害你,我卻是要跟你比一比武藝。因為十年前我們在南江縣相見時,那時我們的武藝都差不多,現在我們的武藝都學成了,所以我才想來跟你比一比。”

江小鶴一聽,才驀然想起來,十年前自己跟著閬中俠到陜南去斗昆侖派,路過南江縣,曾在袁家莊宿過一宵,那紫面獅袁涌就曾把他兒子敬元叫出來與自已見過一面。

當下江小鶴就驚訝地問道:“你不是袁大莊主的兒子袁敬元嗎?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袁敬元嘆了口氣,說:“自從閬中俠被鮑昆侖戰敗后,回到閬中他就不再闖江湖。我父親和我哥哥袁子紹平生得罪的人很多,后來沒有閬中俠幫助了,江湖中的仇人就都找上門來。我父親和哥哥都先后被人殺死,家產也都被人搶去了。

幸有一位鐵杖僧,因為我父親曾布施過他很多錢,他感念舊誼,才把我救了,并替我復了仇,帶我到他的廟里去學習武藝,特別傳授了我按時點穴法,我就算是他的徒弟。他并給我改名叫靜玄,將來還叫我帶發修行。”

江小鶴說:“好啦,以后我就叫你為袁靜玄,可是你既認得我,為甚么在城里遇見,你不把話說明,卻要在我身上施展你的點穴法呢?”

靜玄說:“我實在沒有惡意,我不過是聽江湖人傳說這幾年你是投名師學藝去了。現在紀廣杰又到河南來捉拿你,所以我今天見了你的面,才要試探試探你的武藝。其實,我到這里本是為參拜少林寺,并要會會金臉菩薩太無和尚。”

江小鶴一聽紀廣杰現在已到河南要捉拿自己,就不由怒氣填胸,問道:“你聽誰說紀廣杰他要捉拿我?”靜玄說:“原來你還不知道?紀廣杰現在已到了洛陽,隨行的有兩個人,一個叫獨眼先鋒蔣志耀,一個叫太歲刀劉志遠,都是昆侖派的高徒。紀廣杰沿途張貼招帖,要捉江小鶴!”

旁邊李鳳杰笑道:“還是他那故技,他曾在西安府貼報子捉拿過我。”

靜玄說:“這不過是為要激你出頭。”

江小鶴忿忿地說:“不用他四處去貼招帖,現在我就起身去找他。靜玄兄,咱們后會有期,今天我多有得罪,但你是我十年前的故交,想你必不能怪我!”說畢,他拱拱手轉身就跑回了鳴琴澗村內。

這里李鳳杰要請靜玄到他家中去談談,靜玄說:“我不去了,過幾天我再去看你。可是,你要告訴江小鶴,那紀廣杰的武藝是不可輕敵的。”說畢,靜玄拾起來他那根鐵杖回身走了。

這里李鳳杰趕緊回到村內,就見江小鶴已然牽馬走出了柴扉,李鳳杰就攔阻說:“江兄你何必要這樣性急,要走也得明天再走。”

江小鶴搖頭道:“這口氣我忍不下去。我還沒去找他們昆侖派,昆侖派卻使出紀廣杰來找我,并且還是要捉拿我。我若不趕緊迎上去斗斗他們,顯我江小鶴真是膽小如鼠,枉在九華山學了十年的武藝!”

李鳳杰知道攔不住他,便說:“江兄你既要走,我也無法攔你,不過那紀廣杰的武藝我是知道的,他那龍門派傳下來的劍法實在高超。你見了他切不可輕敵,這我可并不是滅你的銳氣。”

江小鶴卻冷笑道:“我愿意他的武藝高超。并且見了面我也只用二三成的武藝來對付他,真正的功夫我還不想使用。我此去先把他打服,然后我再去找昆侖派報仇。大約一個來月,我就可以回來。”

李鳳杰點頭說:“好,好!我就在這兒等你。”

說時二人把寶劍換過來,江小鶴就上馬向李鳳杰拱拱手,便往村外走了。

這時,大地之上煙霧茫茫,連路徑都看不清楚,江小鶴身上披著油布衣裳,頭戴大草帽被雨擊著還簌簌地響,道旁的雨水也潺潺地向山澗和小溪之中去流泄。坐下的黑馬嘩喇嘩喇地膛著水,就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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