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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援救皆虛深山遺繡舄  恩仇如昨故里聽清歌

紀廣杰聽了這話,也似乎微微有所顧忌,勒住馬,喘了喘氣又憤然說:“依著你們將怎么辦?我紀廣杰來到關中都是吃了你們昆侖派的虧,不但吃了你們男人的虧,還要吃你們女人的虧。阿鸞嫁了我,甚么事都不依著我,今天早上竟背著我逃走,自己往虎口里送,這不是有意要污蔑我們龍門俠后代的名聲!”

葛志強聽了這話,他也不由得憤怒。

魯志中倒勸解說:“現在鸞姑娘被捉在山上,咱們怎么可以自己倒打起來?現在我想硬辦一定不行,只有請葛師兄舍個面子,到山上見見銀鏢胡立,跟他說些好話,或答應給他些錢,我想他才能放阿鸞下山!”

葛志強嘆了口氣說:“現在還怕甚么丟面子?昆侖派的面子到今日早都喪盡了!見了銀鏢胡立,只要他肯放阿鸞下山,那我給他叩頭都行!”

紀廣杰說:“我也隨你上山,見見胡立去!”

葛志強卻說:“你要是同我上山,倒不如你現在就把我殺死。到山上見了胡立,你一定忍不住氣,一定要和他打起來,那時我一定要死在山上。因為我不怕胡立的刀槍,我也不怕山上的那些嘍啰,我只顧忌他那飛鏢!”

紀廣杰聽了,卻微微一笑,把寶劍當啷扔在地下,把鏢囊也解下來扔了,拍拍身上,又張著兩只空手給葛志強看著,說:“你看,現在我手無寸鐵,胯下又有傷,我還能跟銀鏢胡立打起來嗎?只是因為鮑阿鸞無論好壞,總是我的老婆,我的老婆被山賊擄了去,已夠我無顏的了。我若再不親自跟胡立講理,將來我還怎能見得起人!”

葛志強尋思了一下,便點頭說:“好,連我也不必帶兵刃。”

魯志中卻向葛志強使眼色,那意思是叫他別帶紀廣杰上山去。葛志強卻沒看出來,便說:“志中,你在這兒等著我們吧,我們去一會便回來。”說著,他撥馬帶著紀廣杰就走,魯志中和四個伙計就趕上前去說:“你們還是帶上點兵刃才好?”

紀廣杰也向葛志強說:“我不帶兵刃是因為你怕我和胡立打起來,但你也不妨帶上一把刀。”

葛志強勒住馬想一想,便仍然搖頭說:“用不著,一帶了刀,那胡立不容我們說話,他就能用鏢打咱們。”

當下他的馬在前,紀廣杰的馬在后,順著山路,迤邐地走去。轉過了幾個山環,便看見前面有一座高峰,峰上樹木叢生,煙云飄浮,并且路徑極窄極陡。

葛志強就在馬上回首,對紀廣杰說:“你看,就是這里。”又悄聲說:“這座山名叫墮鷂峰,鷂子都飛不下去,你就可知是多么險惡了!胡立占了這座山峰,憑著他的銀鏢,二十多年來就沒有一個人敢惹他,連大隊的官兵都剿滅不了他。”一面說,一面走,走到半山腰里,那馬上不去了。

紀廣杰的左胯又疼得很厲害,葛志強就說:“下馬吧,走到這里就得牽著馬上山,若騎馬上去,倘或馬一失足,那就太危險!”

于是二人一同下了馬。紀廣杰下馬的時候,他的懷里卻叮的一聲響,原來他暗藏著兩只鋼鏢,這聲音葛志強倒沒有聽出來。

二人牽著馬向上又走了不遠,就見路旁從石頭縫里長出兩棵棗樹,葛志強就說:“把馬系在這里吧,丟失不了。”于是二人一齊系馬。

正在向樹上系韁繩,忽聽高處有人大聲喝著:“喂!干甚么的?”

葛志強抬頭一看,就見五六個嘍啰,都站在峰上,手里都拿著刀,瞪著眼向他們來問。葛志強就向上抱著拳,仰臉說:“我是西安府利順鏢店的葛志強,現在同著這位紀廣杰,要拜會你們大掌柜子胡大爺。我們身邊沒有帶著兵刃,來此全無惡意。煩勞大哥們給我們通報一聲!”

幾個嘍啰越發瞪著眼向他們來望,隨后又彼此交談了幾句,就派了一個人往寨里通報去了。

葛志強回頭向紀廣杰說:“我們就在這里等候吧!”

紀廣杰就忿忿地,暗中罵了一聲,他因為胯疼,就坐在一塊石頭上。

葛志強又囑咐說:“紀姑爺,見了胡立,無論他說甚么,你可都要忍氣。不用說他的銀鏢,他山上的嘍啰就有一百多人,我們決不是對手。不但我們兩人都得死,阿鸞姑娘必然也被殺害!”

紀廣杰點了點頭,卻一句話也不說。

待了半天,為首的一個賊頭目,兩只手部拿著刀,葛志強認得,這是銀鏢胡立手中很得用的人紅臉猴子邱二。

葛志強就向上走了幾步,說:“邱二哥,許久沒見,你這向好呀?”

那紅臉猴子卻橫眉豎目地,怒視著下面的二人,一句話也不發。

葛志強又鼓著勇氣,向上走了幾步,又抱拳,并且賠笑說:“邱二哥,勞煩你們,領我們去見見胡掌柜。今天想不到,我師侄女鮑阿鸞竟傷了胡家兩兄弟,連余大哥也慘遭不幸。我們現在來此,也不是要給阿鸞求情,就是見見胡掌柜,我們向他請罪。”

又指指身后的紀廣杰說:“這位是龍門俠的孫少爺紀廣杰,他是阿鸞的女婿。”

那紅臉猴子撇著嘴說:“你們還有臉來見我們掌柜的?魯志中帶著鮑家那丫頭,把我們二少掌柜的跟余大爺殺死得好慘呀!放走了魯志中就算便宜他,你們還敢來找死嗎?鮑家那丫頭,你們想要看也看不見了,她陪著我們哥兒幾個睡了一個早覺,剛才被我們把她大卸八塊……”

紀廣杰一聽這話,氣得往上就撲,葛志強急忙把他揪住,勸說:“紅臉猴子的話靠不住!銀鏢胡立雖是強盜,但也不至于那么兇狠,阿鸞決沒死!”

紀廣杰氣得臉色煞煞地白,吁吁地喘氣。

葛志強又向紅臉猴子說:“邱老二,你講點面子,我姓葛的在寶山下往來了二十多年,我們的交情也非一日了。鮑阿鸞殺死了胡少掌柜,你們弄死她也與我無干,只是無論如何,我要見見胡掌柜的。”

后面紀廣杰就咚地擂他一拳說:“你趁早兒回去,叫我獨自去見胡立!”

葛志強回身皺著眉向紀廣杰說:“到這時你還不忍氣!這可怎么好!阿鸞一定沒死,我敢作保,因為銀鏢胡立也怕與我們結仇,他尤其怕我師父。十年前他鏢傷了鮑志云,他就急忙派人向我師父去謝罪。這次他肯把魯志中放走,就可見他仍然是怕我們。不過我們也不應逼急了他,逼急了他,鸞姑娘可就不能活命了!”

紀廣杰依然憤憤地說:“就是他們不殺阿鸞,可是受了他們的侮辱也不行!”

葛志強擺手說:“更不會!銀鏢胡立跟我師父是一個脾氣,他最恨好色之徒。他手下的嘍啰干甚么壞事都行,只是不許搶劫婦女,不然叫他知曉了,一定被殺。”

紀廣杰聽了這話,他才略略放心,他才消了點兒氣。

此時紅臉猴子邱二已派了嘍啰去通知銀鏢胡立,他仍手握雙刃帶著十幾個人把守住山路,怒目向下望著。

又待了一會,就見那銀鏢胡立帶著幾個人在山峰上露了面。葛志強急忙囑咐紀廣杰千萬要忍耐,他向上趕了幾步,就向胡立抱拳說:“胡大哥!我現同著紀廣杰前來給你謝罪!”

紀廣杰卻臉上仍然帶著怒色,一句話也不說,只隨著葛志強向上走去。

那銀鏢胡立繃著黑臉,豎著大胡子,瞪著兩只兇狠但又帶著悲慘的眼睛,向紀廣杰來望。等到葛志強上了山峰,來到了他的臨近,他才說:“葛老六,我跟你沒話說,你回去吧,你別攪在里面,傷了我們十幾年的交情。叫紀廣杰上來,我倒是久仰他的大名,現在得跟他談談!”

紀廣杰已隨著葛志強到了山峰,頭一句話他就說:“鮑阿鸞是我的妻子,她殺死你的兒子那話另說,現在我先問問你,她死了沒有?”

銀鏢胡立卻盯了紀廣杰一眼,就說:“她死當怎樣?不死了又當怎樣?”

紀廣杰冷笑道:“那自然是兩個說法了!”

銀鏢胡立又把臉沉了沉,說:“紀廣杰,你來到我這里可不準放肆,別以為你是龍門俠的孫子,我就怕了你!鮑阿鸞今天殺死了我的兒子,殺死了我的幫手余大彪,這種欺負,我從來沒受過。我若不是因她嫁了你,我早就把她處置了!”

紀廣杰一聽這話,他就笑了,說:“這就好說了!”

用手一拍胡立的肩膀,胡立嚇得急忙向后退幾步,他以為龍門俠的孫子必會點穴。

紀廣杰一聽胡立因為畏懼自己,沒敢殺死阿鸞,他就越發趾高氣揚,隨傲然說:“既然如此,你我就交個朋友吧!把我的妻子平平安安送出,讓我帶她回去,將來我必要酬謝你。現在有個江小鶴,他可快到秦嶺來了,只要他一來,必要把你們的山寨踏平。你的銀鏢也沒有用,那時我必能來幫助你,因為只有我才能夠降服他!”

胡立氣得頓腳說:“你休拿江小鶴來嚇我!我更不怕你紀廣杰,現在鮑阿鸞既到了我的手中,我便決不能再叫她下山。死雖不能使她立刻便死;活可不能叫她隨便活。我已把話告訴魯志中了,就是五天之內,喚鮑家父子和你姓紀的,都到我山上來;你們講完了軟話,跪下給那兩口棺材磕了頭,再送上五千兩銀子、十匹馬,那時我把阿鸞的一只手割下來,才能放她下山。不然,我可甚么事情都作得出來!”

紀廣杰氣得掄起了拳頭要打,葛志強急忙把他攔住。

胡立卻后退了幾步,狂笑著說:“紀廣杰你不要發威!你的老婆現在我的手里,我銀鏢胡立作了一輩子好漢,但到現在,可講不得了,我也許要糟踐糟踐她!”

紀廣杰氣得咚咚頓腳,但又被葛志強抱住他,他撲不過來,葛志強一面攔住紀廣杰,一面向胡立央求道:“胡大哥!你也給我們留點兒情面,何必你要跟我們昆侖派和龍門紀家,結下這莫大的恨?”

胡立聽了這話,他才把態度改變了一些,便道:“非是我愿意同你們結仇,十年來我對你們都很客氣,我跟姓紀的更無仇恨。現在是你們找到我的頭上來了,你們來看看!”

說著,他便叫葛志強和紀廣杰隨他向上走,葛志強又回首悄聲對紀廣梁道:“你千萬要忍耐些!”

紀廣杰也想了一想,便忍下些氣,于是二人便隨著銀鏢胡才再向上去。

那紅臉猴子帶著一些嘍啰,便全都捧著刀擁著他們,并怒視著他們。

少時便到了山寨里,這山寨里有一片土房,約有三十多間,并有在山上掏成的窯洞,也有二三十間,洞里面也都居住人。

紀廣杰、葛志強來到這里,嘍啰越聚越眾,足足有一百多人,手里全有兵刃,層層將他們包圍住,葛志強這時嚇得面色都黃了。紀廣杰也有些恐懼,但表面上他仍是高傲著。

銀鏢胡立便帶著他二人,到了兩口棺材之前,便不禁墮下淚來,憤激著道:“你們來看!我的兒子胡保山,今年已二十五歲了,他已有了妻子。余大彪跟隨我已有十幾年,他的一家人也全在我這里,如今一朝都死于非命。你們也都是走江湖的,也都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想:鮑阿鸞的手段夠多么兇狠?這件事便能隨便完了嗎?”

葛志強也嘆息著道:“這真是想不到!可是,我知道阿鸞必不是存心傷害他們兩人的性命,這一定是誤傷!”

紀廣杰也道:“既然雙方動刀拼起命來,那就說不定誰傷誰。無辜被殺那算是慘死,那算是深仇。但因拼命而死傷的,可是無可怨。我紀廣杰的左胯受了江小鶴一劍,傷不算輕,但我并不恨江小鶴。將來我們再見了面,我有本事我再刺他,我沒本事他再刺我。你銀鏢胡立盤據秦嶺二十多年,你們也不是沒傷過人,如今別人傷了你們,你們就覺得悲慘了!”

胡立瞪眼說:“你要這樣說,阿鸞被我擒住了,我就可以殺死她,毫不容情!”

紀廣杰說:“你若殺死她,我也叫你活不了!”

胡立嘿嘿笑著說:“到這時你們還發橫呢?”他一咧嘴,四下的嘍啰就一齊掄刀撲上來,但胡立又用眼色把那些人止住。

紀廣杰雖然面色變了,可是還高傲他笑著:“別用人多來嚇我,你要真想動手,就把話說明白了,我們就斗一斗!”

胡立把臉沉了半天,說:“其實殺你也很容易,只是因為你的胯骨已然受了傷,我們就是殺了,也不算英雄。你們下山去吧!五天之內你們帶著鮑家父子再來見我,我們再商量。”

紀廣杰喘了一口氣,態度也和緩了一點,說:“你們再叫我下山,把鮑家父子請來那也容易;給這口棺材叩頭,那自然是辦不到。可是五千兩銀子準能夠奉送你們,不過現在你得叫我看看我的妻子,我得準知道她現在還活著,我才能走!”

銀鏢胡立想了一想,就點頭說:“好,我領你去看看!”于是又由胡立在前,許多嘍啰擁著葛志強、紀廣杰到了審洞前。

這些窯洞都是在山石上掏成的,有的掏得很深,假若不是也安著窗戶,遠看簡直像個耗子洞。就有兩間石洞,都安設著很粗的鐵欄桿,仿佛監獄似的,里而此前面別的洞都黑,都陰慘。

紀廣杰向里去看,就見阿鸞奔到鐵柵攔前,她雖然還不至于蓬首垢面,可是從右肩膀直到手腕上,滿是淋漓的血跡,但是她的精神還好,瞪著兩眼說:“你們干甚么來啦?”

紀廣杰就說:“我帶著傷冒著險特同葛師叔前來救你!”

阿鸞卻急急憤憤地說:“我不必你們救,隨他們殺死我好了!你們去吧!也別叫我爺爺來!”說時她垂下眼淚。

葛志強說:“鸞姑娘,你就暫且在此忍耐幾日,胡大掌柜也并無害你之心,五天之內我們一定能夠將你救出。”

紀廣杰就說:“用不著五天,今天明天我就能夠將你救出!”

胡立在旁卻不住地微微冷笑。

紀廣杰這時憤怒極了,他回過頭就向胡立說:“我要叫你現在就把我妻子放出來,有甚么話我們然后再商量,我準能叫你過得去,你要這樣欺辱我紀廣杰可不行!”

胡立仍然冷笑著,說:“你說的話太容易,放了她,我的兒子和朋友就算是白死了嗎?現在我們甚么說的也沒有,就是限你們五天,把鮑家父子找來,要不然,你就不必上山來了,這鮑阿鸞你便別想她了。”

又走過來,拍拍鐵欄柵,摸摸柵欄上的大鐵鎖,冷笑著說:“你看,這座獄洞便是因一頭豹子它也跑不了,你若妄想黑夜上山來救她,那你可是自走死運!”

他說這話時,相距紀廣杰不過二十幾步之遠,紀廣杰此時氣得臉色煞白,驀然他使掏出鋼鏢來,一拍手向胡立打去。

不想胡立也是久歷江湖的大盜,他早已看出紀廣杰身上藏有暗器,他早在時時防范。如今見紀廣杰的鏢來到,他趕忙閃身,便將鏢躲開了。

此時旁邊的群盜一齊掄刀向前,葛志強立刻被他們砍倒,紀廣杰卻奪了一口刀與眾賊廝殺起來。只是賊人太多了,刀槍齊上喊聲四起,紀廣杰一人實在無法招架。他便砍傷了幾個嘍鑼,沖開了重圍,忍著胯傷,向山下跑去,但是山口也被眾盜擋住,紀廣杰只得又往山上爬去。

可是他因為胯傷所累,登攀不便,又兼賊人太多,胡立又手持銀鏢在等待他,所以他只向上爬了十幾步,便被胡立從下面打了一鏢,正打中他那左腿根上。他痛得立不住,便滾下山來,眾賊一齊掄刀上前,要將紀廣杰砍為肉醬。

但胡立的嘴里一打呼嘯,眾賊便一齊將手停了。

胡立使命人將紀廣杰也捆綁上,又摸摸他的身子,只見衣裳里還有一只鏢。胡立便冷笑著說:“小輩!你也敢跟我使起鏢來?你真叫天師眼前刮旋風,圣人門口賣三字經。”

紀廣杰被捆綁著,依然不服氣,說:“小子,你們便是把我殺了又當怎樣?一二百人打我,并且用暗器捉了我,這你們便算是英雄了嗎?”

胡立笑著說:“現在你還夸甚么口?你龍門俠的孫子,自以為江湖無敵的英雄,如今也被我捉住了!”

紀廣杰氣得瞪著眼,雖然身子被根粗的繩子捆綁著,左跨上新傷舊傷全都鮮血淋漓,但他還要掙扎起來,去撲打胡立,卻又被幾個賊把他按住了。

胡立命幾個賊架著紀廣杰,又到了囚禁阿鸞的那窯洞前,故意叫阿鸞來看。

阿鸞一看見紀廣杰也受傷被擒,她便不禁十分傷心,手把著鐵欄,流著淚說:“你跟他們說,叫他們殺死我們吧!我們到陰間作夫妻去,到陰間我一定便跟你好了!”

此時紀廣杰的臉色亦十分凄慘,但仍然勉強笑著,說:“你何必說這話,殺不殺都由他們去好了。我死無恨,只恨的是我不能為你們昆侖派殺死江小鶴!”

阿鸞一聽這話,她更傷心,便低著頭嗚嗚的痛哭。

紀廣杰卻向胡立說:“姓胡的,現在我求你一件事,便是求你當著我妻子先殺了我,不然,你便把我們倆囚在一塊兒。”

胡立卻微微冷笑,一聲不語,轉身便走開了。

他回到他居的房子之內,歇了一會。

這時,他心里倒是痛快得多了,覺得捉拿了鮑阿鸞、紀廣杰二人,便足可以為自己的兒子和余大彪報仇了。

這時他手下的嘍啰頭目紅臉猴子邱二、焦四又都來到屋里,向他請示說:“掌柜的打算怎么辦?那紀廣杰是鬧得厲害,我們想,不如先把他結果了?”

胡立卻搖了搖頭,說:“他是龍門俠的孫子,他一定還有不少的師兄弟。我們若殺了他,那個仇可是結大了,將來一定要有比他本領還高的人來找尋我們!”

紅臉猴子說:“我聽說紀廣杰的武藝,在江湖上便是頂高的了,連蜀中龍的弟子李鳳杰,都被他給驅走開關中。殺了他,便是再有人來,那也一定敵不過掌柜的銀鏢。”

胡立卻仍是搖頭說:“先將他囚在另一個窯洞里,跟那女的離遠著點,別傷了他。”

紅臉猴子用眼瞧著焦四,表示不贊成的樣子。

焦四又問:“那葛志強怎樣發落,他可還沒死。”

銀鏢胡立便道:“將他抬來吧!”

當下紅臉猴子邱二跟著銅錘焦四一同出屋,又過了些時,焦四便帶著嘍啰,將葛志強攙扶了來。

葛志強此時倒未被捆綁,可是肩上和背上全都受了很重的刀傷,疼得他臉色蒼黃,不停呻吟。

胡立喚人扶他在一條板凳上坐了,便道:“葛老六,今天的事真對不起你,可是我并沒有傷你之心,這都是紀廣杰惹出來的。他大概跟你上山時,便沒懷好意,你上了他的當了。”

葛志強沉吟著道:“這還講甚么?事情弄到這地步,我也沒法子。你現在既然還肯跟我講交情,那便請你派幾個人將我送到山下。魯志中現在那里等著我,把我交給他們,我叫他們送我回長安去養傷,這一切的事我都不管了!”

胡立點頭道:“好好!你既不管,那便沒有你的事了。將來我跟鮑昆侖鬧到甚么地步,都與你葛老六不相干。”隨吩咐幾個嘍啰預備板子,將葛志強抬下山去交給魯志中。

然后他使又帶著幾個嘍啰,在山前山后,以及各處窯洞,全都查視過了。囑咐手下的人從今天起,不許出山去作買賣,只要日夜嚴守著山寨。并吩咐對于紀廣杰、鮑阿鸞不要缺他們的飲食,也給他們傷處上些刀創藥,千萬別叫他們死了。都吩咐完了,胡立便仍然回到自己的居房之中。

待了一會,那把葛志強送下山去的幾個嘍啰,又都回來了,他們說:“將葛志強交給了魯志中,魯志中說是請掌柜的多容他們幾天限,他們好去找鮑昆侖。”

胡立卻微微冷笑,并沒有作聲,便拂手令嘍啰們出去。

這胡立占據秦嶺二十多年,因為他的銀鏢百發百中,所以不但各路鏢頭不敢惹他,即使強盜們亦都不敢在此與他爭強。

附近有三座山峰,一座是墮鷂峰,一座是西邊的牛舌嶺,便是他的兒子小楊戩胡保山所占據的地方。另一座是馬脖子嶺,早先是他的大兒子把守,現在他的大兒子亦被阿鸞殺傷,便由一個名叫白毛虎的強盜,帶著幾十個嘍啰替他把守。

在傍晚的時候白毛虎亦來到了墮鷂峰,他先到胡保山和余大彪的棺材前哭了一番,然后便進屋里同銀鏢胡立、紅臉猴子邱二、銅錘焦四,四個賊首在一起談話。

白毛虎便說:“魯志中今天獨自一人騎馬往南去了,我們要把他攔了,他說他是去找他師父鮑昆侖。因為是掌柜的叫他找的,我們便沒攔阻他。現在便是要等著鮑昆侖來到,我再跟他算賬!”

白毛虎又說:“我想鮑昆侖未必敢來,因為江小鶴將要到鎮巴去找他,為江志升復仇。他已然逃走,不知去向了。”

胡立尋思了半天,便問道:“江小鶴那個人怎么樣?”

白毛虎說:“聽說那人武藝高超,在紀廣杰、李鳳杰、閬中俠之上,不然如何能使鮑昆侖這樣怕他?”

紅臉猴子邱二便說:“我想我們不如與江小鶴結交,設法派人去找他,把他請上山來作二寨主。至于那紀廣杰,我們亦不用聲張,暗暗結果了他,省好大的事。那鮑阿鸞是個娘兒們,本事究竟有限,亦不必傷她性命,便把她永遠囚在這里,由我看守,管保她跑不了。鮑昆侖來,拿點銀兩上山看看他孫女倒行,可是若想帶他孫女下山,那可辦不到。因為我們得留下個押賬,不然將來鮑昆侖一定要設計報仇。”

胡立聽了這些話,他卻猶豫不決,因為他心里盤算著兩件事:一件是江小鶴,不知此人究竟能否來到山上入伙,入了伙之后是否能漸漸喧賓奪主,將自己壓下去。

第二件事便是鮑昆侖,因為胡立二十年來雖以他的銀鏢制服了昆侖派的徒眾,可是他對于鮑老拳師仍懷著敬畏之心。他曉得鮑老拳師的武藝出眾,而且老當益壯,假若真將他找上山來,他舍不得他孫女,當然要向自己服軟。可是將他孫女放下山去以后的事情還難道料,萬一他要不顧孫女的生死,與自己拼起來,那恐怕他比紀廣杰還難糾纏。

四個賊首相談了一會,沒有結果,又在一起飲酒。酒后,白毛虎、銅錘焦四、紅臉猴子,又分頭在各處巡邏了一番,方才各自回到屋里去睡覺。只有紅臉猴子邱二他卻睡不著,他腦里想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便是今天殺死他們少寨主和余大彪的、后來受傷被擒的那個鮑阿鸞。

本來這座山峰上的女人很少,只有胡立的妻子,已是個半老婆子;還有便是胡保山和余大彪的媳婦,那都是從山里人家強占來的,全都極為丑陋不堪。

紅臉猴子今年已二十多歲,作強盜已有七八年了,可是他還沒弄到一個老婆。像阿鸞那樣年輕,那樣天仙般的模樣,他簡直有生以來還沒見過,所以他今晚睡不著覺。他想:那個娘兒們,本事那么高強,手段那么厲害,她便是甘心愿意作我的老婆,我亦得斟酌斟酌。

可是,趁著她現在正受傷,正囚在洞里,我得占點兒便宜。于是他便提著一口刀,走出屋去。這時星月茫然,山風甚緊,紅臉猴子走了幾步,他可又站定了,原來他想起他手里沒有開那獄鎖的鑰匙。這鑰匙向來是用過之后,便由胡立自己收起,那個鎖頭又很特別,既大且沉,旁的鑰匙都不能開。

紅臉猴子發了會兒怔,便想明天得設法和胡立要過鑰匙來,今天且去和那個娘兒們訴說訴說情意,使她的心上先有了我。

于是他悄悄地走到那囚禁阿鸞的獄洞之前,便見那里蹲著兩個嘍啰,一見他來了,便齊都站起身來,手挺著鋼刀,齊問說:“是誰?”

紅臉猴子便說:“是我!”

那兩個嘍啰聽出來紅臉猴子的語聲,并藉著微茫的月光,看出來他的面貌,便齊都說:“邱二爺,我們在這兒蹲著啦,并沒睡!”

紅臉猴子說:“我知道你們都沒睡,你們滾開吧!我在這兒把守。”

兩個嘍啰急忙提著刀走開了。

這里紅臉猴子走到鐵欄前,便見里面黑洞洞的,也看不出那美貌的小娘兒是趴在哪里養傷,他隨向里叫道:“阿鸞!阿鸞!”連叫了幾聲,里面無人答言。

他摸了摸鎖頭,依然很堅固的鎖在那里,他使扒著鐵欄向里說:“鮑阿鸞!你醒醒,告訴你,我是這里的三寨主,人稱紅臉猴子邱二。我是好人,你若肯跟我好,我便能救你的命!”

里面阿鸞忿忿地罵道:“滾開!”

紅面猴子笑出聲來,說:“告訴你,你別疑心!我是好人,我亦很年輕,你要能依從我,今天晚上我便來會你。過幾天,我準能救你……”才說到這里,忽覺背后有個人伸著雙手把他的脖子握住。

他急得兩腿亂蹬,刀亦撒手了,但卻喊不出一點聲音。

那后面的人又拿他的腦袋,同那鐵柵攔猛力一撞,立刻他使昏暈了過去。

這時在獄洞的鮑阿鸞卻極為驚訝,本來她的左肋和右肩上的鏢傷疼痛了一天,紀廣杰和葛志強為救她在這山上被擒,她更是難過。她并不怕死,只是這陰濕的獄洞,地下盡是蜈蚣和大螞蟻,實在使她難捱。

剛才那賊人紅臉猴子跟她說的那些話,便幾乎將她氣瘋了!她想要從地下摸著個甚么東西,打出去,將那沒懷好心的賊人打死。如今,突然聽到兩三聲怪異的聲音,便見那個紅臉猴子已像死了似的,摔倒在地下,卻有一個高大的影子出現于攔外。

阿鸞吃了一驚,只是那高大的影兒伸手去弄那鐵鎖,喀的一聲巨響,鐵鎖便掉下來,隨之獄門亦開了。

那條高大的影兒便走進獄洞來,阿鸞便驚問說:“你是其么人?”

那人卻立定了,發著沉重的聲音說:“你別怕!我是江小鶴!”

阿鸞聽了又喜歡又難過,心頭亂跳,眼淚紛紛,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聽江小鶴又向著暗處說:“阿鸞,你快跟我走!”

阿鸞卻哭著厲聲問說:“我跟你到哪里去,不是因為你,我亦落不到此地!”

江小鶴卻微微嘆了一聲,說:“這些話現在先別說,你先隨我走,我有個地方安置你,然后我還得趕快回來救你丈夫紀廣杰!”

阿鸞哭泣著,勉強走近了幾步。

江小鶴便輕舒猿臂,將阿鸞挾起,阿鸞便用雙手緊緊抱著江小鶴那雄健的后背,她還不住的哭泣。

江小鶴卻囑咐說:“不要哭!若叫那些嘍啰聽見,紀廣杰可是不好救了!”他隨背著阿鸞出了這座獄洞,又將那昏暈垂死的紅臉猴子踢了幾腳,踢得滾進那洞里。他便一手背著阿鸞,一手扳著山石,很敏捷地便爬上了山去,竟未被賊人們發覺。

此時,阿鸞馱在江小鶴的身上,她仍然垂淚,見江小鶴的身手矯捷絕掄,又不由凄惻地想想小時候,江小鶴為自己上樹取風箏時那樣的身手。小時候自己便愛慕江小鶴,如今,江小鶴的武藝更可愛慕了。她隨著江小鶴越過了山峰,有幾處都是腳踏懸崖,從三匹丈高往下去跳。

阿鸞都提心吊膽,可是江小鶴的腳一點不利落之處亦沒有。

少時,江小鶴便將阿鸞輕輕放在一塊平滑的大石頭上,說:“阿鸞別害怕,等我一等,片時我便將紀廣杰救來!”

阿鸞悲哽著答應了一聲。

江小鶴便轉身走去,又像一只豹子似地跳躍飛騰的往山峰上去了。

這時,那山峰上卻起了一片火光,原來是那被江小鶴踢在獄洞的紅臉猴子邱二蘇醒過來了,他便在洞里喊喚,驚醒了嘍啰,亦驚起了白毛虎、銅錘焦四和銀鏢胡立。

胡立一發現阿鸞被人救出,立時他命各頭目率領嘍啰去搜索。點了二三十支火種,火光輝煌,照得山谷里如同白晝。但是江小鶴站在高處,腳蹬著一塊巖石,他們卻沒有照到。

江小鶴見腳下的山巖上有許多窯洞,有幾個洞里都有燈光,那嘍啰便都像老鼠似的,從那洞里紛紛地跳出來,走出來,跑進那些火光之處,幫助去拿人。

江小鶴便趁此時一躍而下,迎頭有三個嘍啰趕過來問:“你是誰?”

江小鶴一句話也不答,揮劍砍倒了兩個,活捉了一個,逼問著說:“你們將紀廣杰困在哪里,快帶我去!”

那嘍啰戰戰兢兢地帶著江小鶴往東面一座窯洞里走去。

這時便另有幾個嘍啰看見了江小鶴揪了他們的人,便嗤嗤的打一聲呼嘯,那各方的火光和殺聲,便齊向這邊道來。

江小鶴急忙逼著嘍啰,領他到了一座窯洞里。

這個洞很深,點著一盞昏暗的菜油燈,有四個嘍啰正在著守著紀廣杰。

見江小鶴闖進來,他們便齊掄刀提棍向江小鶴打來。江小鶴揮劍砍傷了二個,其余的那兩個,連那才被江小鶴撒手的嘍啰,便齊都跑出去了。

江小鶴急忙將在地下捆綁著手腳的紀廣杰挾起。紀廣杰這時已看見是江小鶴來救自己,他便說:“姓江的,你拿寶劍將我身上的繩兒割開,我自己能走。”

江小鶴卻無暇回答他,便一手挾著他,一手舞劍,闖出了洞門。

這時胡立等一百多名賊人一齊追到,大聲呼喊,刀槍亂上,江小鶴的寶劍飄飄急抖,擋開了許多兵刃,砍倒了許多嘍啰,他便躥上了山巖。他自己沒受傷,亦沒使紀廣杰受傷。

這時下面飄飄幾只飛鏢打來,都被江小鶴躲開,或用劍擋落。

江小鶴便見那打鏢的人是站在火種群中,是個有胡須的人,江小鶴便心中說:“這人一定便是胡立了。”竟便將寶劍插在背后,一條臂挾著紀廣杰,一條臂卻展開,等待下面的飛鏢。

這時下面的銀鏢胡立十分急躁,因為江小鶴躥上去的山巖,離平地約有三丈高,是一座孤伶伶的無路可登的怪石。他們在下面干仰面望著,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爬上去。

胡立連打了幾鏢卻沒有打中,他便命嘍啰一個登一個的肩膀,往上去爬,一面他又準備下一只鏢。這回他特別的瞧準,向上一鏢打去。這次的鏢倒是沒掉下來,但被江小鶴伸手接去了。

江小鶴微微一笑,便將得來的鏢打還給胡立,當時胡立頭頂中了一鏢,摔倒在地。下面的眾賊一陣慌亂,那將要爬上來的嘍啰,亦已被江小鶴殺得滾墮下去。

江小鶴便挾著紀廣杰躥聳越跳,仍然像一個豹兒似的,便越過了山峰,來到他剛才放置阿鸞之處。

他將紀廣杰平放在地上,不顧得割開綁繩,便先去找阿鸞。然而,當他眼睛觸到那塊平坦的大石頭上,他卻大吃一驚!只見石頭依然在那里,可是阿鸞卻沒有了蹤影。

藉著淡淡的月光,四下看去,只有樹枝隨著山風掠動,卻沒有一個人。

江小鶴不禁驚喊道:“阿鸞!阿鸞!”山谷的回音亦說是“阿鸞!阿鸞!”竟無人應聲。

江小鶴真急了,紀廣杰亦躺在地下著急說:“你先給我割開繩子!”

江小鶴過去,用寶劍將紀廣杰的綁繩割開,他倆大喊:“阿鸞!阿鸞!阿鸞!”

紀廣杰亦掙扎著爬起來,喊了兩聲。見沒有人答應,他就向江小鶴問說:“是怎么回事?阿鸞剛才是在這里嗎?”

江小鶴急得頓腳道:“我先將阿鸞救出來,把她安放在這里,喚她等著,我又去救你。時間不久,怎么,她便沒有了?”

紀廣杰一聽,更是著急了,又驚慌地喊:“阿鸞!阿鸞!我來了!”

但是無論怎樣喚,仍然沒有人答應。

他便向江小鶴說:“莫非又被山賊擒去了嗎?”

江小鶴搖頭說:“不會,不會,這座山峰四下無路可登,除了我,誰亦不能夠上來。”

紀廣杰說:“莫非她給豹子叼去了?秦嶺上可是甚么野獸亦有。”

江小鶴聽了,卻不禁心中一驚。四下尋找了一番,亦沒有甚么野獸留落痕跡,更沒有血跡。

旁邊紀廣杰見江小鶴急得亂轉,他便更是焦躁,叫著說:“我們到下面看看,亦許她覺得這里不妥,她一個人跑落山去了?”

江小鶴焦躁地道:“她一個人亦落不下去,這前面是一片乳石,落在地的亦必死,后面是深澗,澗里有水!”說到這里,他忽然想,阿鸞莫非自盡了?當時心中越發憂愁煩惱,那邊紀廣杰又連喚了幾聲“阿鸞”,依然沒有人答應。

他亦便慢慢移動腳步,過來向江小鶴說:“你辦事不成,你要不多管這件閑事,銀鏢胡立亦不敢殺我,我亦會自己脫身,阿鸞她亦不會丟!”

江小鶴忿忿地站著,并不說話。

紀廣杰又問道:“誰喚你上山來救我們?你怎會曉得我們在山上中了胡立的飛鏢?”

江小鶴道:“本來你們離開長安的時候,我在暗中隨著你們來的,我因為見你們走路太遲緩,我才不耐煩隨著,便先過了秦嶺。到子午鎮我遇見了舊友鉤刀戚永,我托他給我去打聽點事,我在子午鎮上等著他。等了兩天,他還沒將事情給我打聽出來。今天傍晚時,魯志中便由那里經過,我們見了面。昆侖派中的人雖多半與我有仇,可是魯志中對我有過好處。我們見了面,談了些話,我便知道你和阿鸞全中了鏢傷,被擒了,所以我才急忙來救你們,我因只是一人,先救完一個才能再教一個,不想阿鸞……唉!”他嘆息頓了一頓腳。

紀廣杰卻冷笑著問道:“你既然與我們有仇,為甚么又來救我們?阿鸞是鮑昆侖的孫女,她現在沒有蹤影了,你為甚么又要著急?”

江小鶴慨然道:“你與我并無仇恨,你雖在各處亂寫捉拿江小鶴,可是因為你在正陽放賑之時,我看出來你亦是一位俠義,我便不忍得害你。不然,你雖是龍門俠之孫,但我若打算害你,實在亦易如反掌。”

紀廣杰又冷笑著問道:“你說真話,你的武藝是從甚么人學來的?我聽人道:你的師父是個瘦老頭子,不知他姓甚名誰?”

江小鶴道:“我亦不曉得我師父姓甚么,這些話我亦沒工夫和你講。現在山下有一匹馬,便是那灞橋上我騎了去的白馬,你可以騎著走。到子午鎮牟家店,魯志中便在那里,你跑后我再在山里細尋阿鸞。”

紀廣杰一聽這話,卻發怒道:“我的老婆憑甚么要你去找?你姓江的對我老婆是懷著甚么心?”

江小鶴道:“因為我救她出來,她才沒有了,當然要由我去尋。這高山峻嶺,森林深澗,憑你紀廣杰亦一定是無法去尋。”

紀廣杰仍然冷笑道:“那是因為我的胯骨和腿上亦受了傷,等我的傷養好了,我不獨單要到這山上尋強盜去復仇,我還要再和你較量一番呢!”

江小鶴點頭道:“好,以后隨你與我較量,我一定奉陪。現在是因我不能同你在這里多待,我背著你先下去,你騎上我那匹馬先跑,然后我將阿鸞尋到,便將她送到子午鎮。你還不要疑我,我江小鶴是光明磊落的男兒,我與阿鸞雖是自小伴侶,情意頗好,但她的爺爺是我的仇人,我不能為了自己的私情便舍了殺父大仇。再說她已然嫁給你,我更不能對一個有夫之婦起甚么非份之心。不信你往后看,我江小鶴若作出一點寡廉鮮恥之事,那時你可以到江南九華山去尋我師父,我師父或我師兄一定能來殺我!”

紀廣杰被江小鶴這一片慷慨激昂的話,倒講得啞口無言,他又喚幾聲“阿鸞”,仍舊沒有人答應。他亦凄然地長嘆一聲,又向山峰上去望,只見云霧茫茫,不知有多深。只得由江小鶴背著他,向低跑去,攀樹登石,斬莉跳澗。有幾次紀廣杰看著亦十分危險,驚得要喊出來,可是江小鶴卻毫不膽怯,他跑在這峭壁懸崖之上便與跑在平地上沒有甚么分別。紀廣杰心中亦不勝欽佩,心想:江小鶴的武藝太高,我比不上,我真得向他認輸了。

少時便到達一股山路上,紀廣杰被江小鶴放在地上,他已不能再起來走路。

江小鶴卻道:“你在這里等我一會,我快將馬牽來!”講畢他便跑去。

紀廣杰坐在地上,嘆嘆氣,仰面又看一看亂山之中那彈丸一般朦朧月亮。他又焦急著,大喊幾聲“阿鸞”,依然是沒有人應聲。

少時蹄聲得得,江小鶴騎著那匹白馬來了。他下了馬,將紀廣杰攙了上去,并指點了往南出山去的路徑,然后由背后抽出寶劍,交到紀廣杰的手里,道:“也許你跑不出山去便遇著強盜,給你這口寶劍護身!”

紀廣杰此時被江小鶴感動得一點傲氣亦沒有,他嘆息一聲,道:“江兄,從今日起,我紀廣杰佩服你矣!你若不棄,我亦愿與你交為朋友。自此以后,我只給你們兩家解合,決不再助昆侖派與你作對!”

江小鶴亦嘆息道:“那些話以后再講,你先快跑,若到天明,強盜一下了山,你可不易跑出!”

紀廣杰又道:“你在此地再尋找阿鸞,如若找著她,千萬要勸她到子午鎮,到了那里,我有話對她說。如若尋不著她,亦便算了。生死有命,非力所能為!”

江小鶴嘆息答應了一聲,當時紀廣杰將手中的劍插入鞍旁鞘內,他使策馬向南走去。

江小鶴孤伶地站在這群山之中,聽得馬蹄聲去遠了,他又呆呆地發了半天的怔,便邁開了步,四邊去尋找。這時月光愈暗霧氣更濃,四下甚么東西亦看不見。他邊走邊喊喚著,但是那蕭楓的山風又將他的喊聲攪亂。

他嘆息著便將身向道旁的石頭地上一躺,起先他還眼望著天空的飄渺的云、朦朧的月,心里猜疑著阿鸞失蹤之事,后來因為他的身體太疲乏了,便在不知不覺之中沉沉睡去。

及至他被山鳥的鳴聲喚起,醒來,天色已亮了。煙云亦漸散,石上和草上亦沾滿著露水,江小鶴的身上亦濕了,覺得很冷。他站起身來,伸伸手腳,便嗖嗖地跳上了巖石,向嶺上跑去,盤旋著,又來到昨晚安放阿鸞的那個峰頭上。那塊大青石依然橫臥在那里,四邊細細查覓,依然沒有一點痕跡。

江小鶴心中又很急躁,站在巖前向下去看,只見澗中的水并不深,仿佛這只是雨水積存的。江小鶴又想道:“莫非昨晚阿鸞跳到澗中自盡嗎?她為甚么要自盡呢?莫非是因為她傷心?”

于是江小鶴驀的跳下山去,身兒在澗水里游了一會。他手板著那長了許多苔癬的巖石,忽然有一件鮮明的東西刺到他眼里,是在旁邊的一塊巖石上。江小鶴趕緊跳過去,揀起那東四一看,原來是一只女人穿的紅繡鞋,立時他不由大驚,心中又泛起一陣悲痛,凄然想道:阿鸞一定是墮澗死了!若不是她自盡了,就是甚么野獸逼得她……隨又下了水。

那水不過才沒了他的膝蓋,他就是用腳試著,打算找阿鸞的尸身,便打撈出來。可是,他把這道山澗全都走遍了,直走出澗口,只見澗外是一座山崖,澗水就從崖上曲折地流下去。

這崖上雖也有沒腳面的水,可是生長著許多樹木,有的樹木并可看出是經斧頭砍過,仿佛有樵夫能到這里來。江小鶴趕緊向四下尋找,只見有一股極陡極狹的道路,可以走下去。

江小鶴就將這只紅繡鞋揣在懷里,便攀著路旁的巖石樹木向下走。不多時便下了這股山路,只見眼前展開了一遍平谷,由上面流下來的澗水改成一小河流,曲折地又向下面流去了。

這里,在石頭上也掏了四五個窯洞,但是沒有窗櫥。江小鶴走進窯洞內都查看過,卻見里面杳無人居,只有些山兔,看見人來就全都鉆到它們的穴里。

江小鶴就看出這里早先是有人住過,現在看這樣子,是久已不見人跡。但是他又想:或且阿鸞并沒死?隨又高聲喊道:“阿鸞!阿鸞!”又連叫了幾聲,依然沒有人答應,他就又不禁長嘆了口氣。

在谷中徘徊了一回,便再往下走,他出了空谷,就見是一道山嶺,隨走隨叫“阿鸞”。越過了山嶺,只見東方的陽光已從高峰的隙處射過來,照到他的面上。

只見有兩個獵戶,一個提著鋼叉,一個拿著弩箭,往嶺上走來。離著很遠,江小鶴就打了個招呼。

及至來到臨近,江小鶴便拱手問說:“二位看見了一位姑娘下山沒有?”

那兩個獵戶聽了都是一怔,就問說:“姑娘?有多大年歲?穿著甚么衣裳?”

江小鶴說:“有二十多歲了,她已是個少婦,穿著……大概是青衣裳吧?紅鞋只剩了一只。”

那兩個獵戶見江小鶴一身的水兩手的青苔,腳下兩只草鞋也是濕的,便以為他是個瘋子,隨都說:“我們沒見過,這山里不常有女人,清早連男人走路的都很少。”

江小鶴又問:“這嶺上都有甚么野獸?”

兩獵戶說:“甚么都有!兔子、狐貍、狼、老虎、豹子。”說畢兩人笑了笑,徑往嶺上去了。

江小鶴站住發了一會呆,便想:阿鸞一定是死了!昨夜自己走后便來了猛獸,她手中既無兵刃,當然不能將猛獸驅走,便被猛獸銜了去,沖到猛獸的窩中吃了,遺落一只紅繡鞋!

一想到了這里,就把他多年腦里思念的婀娜的影子,變為一堆血肉狼藉的幻影。不禁又悲又恨,愿意立時就搜遍了全嶺,將嶺中的野獸全都殺盡,以為阿鸞報仇。

可是忽然又一想:我太糊涂了,阿鸞是我的仇家之女,而且她已嫁了別人,本來我此番費力救她,就算是多事。我十年學藝,原是為父報仇,如今我離師下山已有半年了,只惹了些無用的糾紛,尋了些無謂的煩惱,卻沒見著真正的仇人鮑昆侖與龍家兄弟,更未探問出生身的母親和同胞弟弟的生死。這樣,豈不辜負了師父授我武藝的一番苦心,違反了我十年來所懷的志愿?因此,他就勉強抑制下心中的悲痛和憂慮,便下了山嶺尋著山路,往南走去。

走了半天,覺得十分饑餓,渾身乏力,又往下走,便見道旁有幾間窯洞,卻是山中的旅店。

江小鶴走進去,叫那店家給他下了些粗黑的面條吃了。又把阿鸞的年貌說出,同店家打聽,店家也說沒有看見。江小鶴又勉強忍著心痛,放下了面條,往外就走。

店家卻又追了出來,悄聲說:“客人你別往南去了,往南不遠就是馬脖子嶺。”

江小鶴問說:“怎么?那嶺上還有老虎嗎?”

店家說:“倒是沒有老虎,可是有比老虎更厲害的東西。”

他隨一拉江小鶴,江小鶴就隨他又進了窯洞,那店家就悄聲說:“看你這樣子也是常走路的,難道你還不知道馬脖子嶺就是墮鷂峰的分寨?剛才白毛虎帶著幾個嘍啰走過去,回馬脖子嶺去了。他帶著那幾個人里,有我認識的,說他們是由墮鷂峰來,山大王銀鏢胡立昨夜被人用飛鏢打死了。”

更悄聲些說:“胡立使了一輩子的銀鏢,他的鏢也不知打死過多少人,如今他也死在鏢上,可見他是道了報應。不過這么一來幾個強盜可就亂了,那嘍啰一定又亂打起來。我們店裹住著幾個客人,現在聽說了這個信兒,都不敢走了。得過幾天,大概官兵聽說胡立死了,就許來剿匪,要遇見大幫的客人,有保鏢的,你們也可以隨著過去。現在你就先在我們這里歇下吧,有錢沒錢那都不要緊!”

江小鶴微笑說:“掌柜的!你的好意我真謝謝你,可是我身邊沒錢,沒有甚么可怕強盜劫的,頂多把我這條命給強盜,我想他們要我的命也沒用,”

說畢,拱手走出店去了,店家還要叫他回來,卻有旁的客人說:“由他去吧!叫他我死去吧!白毛虎那些人現在正急著啦!”

江小鶴才走出不遠,身后的話也全都聽見了,他只微笑著,放開步向南走去。

他本來極力不再思想阿鸞,可是不知為了甚么,心頭總時時泛著悲思,腦里也時時生出疑慮,更仿佛有一種怨恨壓著他,他恨不得遇著幾只猛虎惡豹,自己就把他們全都殺死。又想要找到賊窩,殺傷他們幾十個,然后自己奪得一匹好馬,就趕到子午鎮。

他大踏步走去,果然轉過了幾個山環,就望見了一脈險惡的山嶺,其勢如馬首高揚,江小鶴就知道這一定就是那馬脖子嶺,銀鏢胡立手下的強盜白毛虎就占據此地。

走到了嶺前,江小鶴仰首去看,見那嶺上有一堆人,約有十幾個人。因為離得太高,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目,但無疑的這是賊人了。

那群賊人似乎也看見了下面的人,但江小鶴一個孤身,又沒騎馬,沒背著行李;他們便以為是山中的窮人,不值一劫,便沒下山來。

江小鶴卻迎著他們向上走去,山上的賊人大驚,就一齊打呼號,少時嶺上的強盜更聚得多了。

那白毛虎也持著一桿長槍露了面。不容江小鶴來到臨近,他就怨聲問說:“你是干甚么的?快站住!”

江小鶴仍然向上走去,相距有幾十步遠,江小鶴就昂然地說:“你是白毛虎嗎?現在我來跟你們借一匹馬,并勸你們趕快散伙,各自去謀營生。不然不但官人就要來剿你們,早晚我也必要把你們全都減除。不能允許你們這伙人占據住這要道,妨礙客商。”

白毛虎立時怒喝說:“你是其么東西!敢說這大話?”

江小鶴瞪口說:“我是江小鶴,昨夜那銀鏢胡立就是被我打死的!”

旁邊的眾嘍啰一聽,立時就要刀槍齊上,白毛虎卻把他手下的人都攔住。他驚訝地,用眼詳細打量江小鶴半天,他就微微冷笑,說:“久仰得很!原來昨夜打死胡大掌柜,救走了紀廣杰跟鮑阿鸞的人卻是你,好!不怪人說你遇著奇人,學了一身好武藝。今天你找到這里來,要借馬,好!我就牽出幾匹來,叫你挑,咱們交個朋友!”說著,他就命人到案里去牽馬。

江小鶴見他這樣子,自己的怒氣倒消了,隨又說:“我勸你們還是趕快散伙。”

白毛虎笑了笑說:“這你放心,現在胡大掌柜死了,我們在此也站不住腳。可是我們自己離開秦嶺倒行,別人要來想打我們走,我們可不能不一拼。江兄,你我雖初次見面,可是你的來歷我都知道。你是江志升的兒子,你爹被鮑昆侖殺了,你學武藝就是為找鮑昆侖替你父親報仇。我們綠林人都很佩服你,連銀鏢胡立活著的時候,他也盼你來,盼你把鮑昆侖那老家伙剪滅了。可是現在我一看,你原來不行,武藝雖高,可是行為太差。你不去報仇找鮑昆侖,卻與我們作對。紀廣杰他是鮑昆侖的狗腿子,阿鸞又是給昆侖派丟人現眼的丫頭,你竟舍命去救他們?你這個人連恩怨都不分,還算甚么英雄?”

江小鶴眼睛瞪得更大,逼上前來喝道:“你敢罵我?”

白毛虎嚇得倒退幾步,他又冷笑說:“你欺負我們算甚么?我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就是你把我們全都殺盡,你也不能拿它去向別人夸口。正經尋你的仇人去吧!殺不了你仇人,卻來殺別人,那真叫江湖人恥笑!”

又拱拱手,說:“你想是不是?江小鶴,你是好漢子,你細想一想,鮑昆侖殺了你爹,逼得你娘改嫁……”

江小鶴最怕聽這句話,立刻他心中一陣悲痛。

此時嘍啰已牽了三匹健馬,白毛虎就請他挑,并說:“別客氣!你要沒有盤纏也請說話,二百五百的我們可以奉送。因為我們佩服你,你是好漢子!若是鮑昆侖來可不行,他就是殺了我們,我們也不能把馬匹給他。”

江小鶴并不答話,隨便接過一匹馬來,騎上了,下嶺就跑。

白毛虎在嶺上還率領嘍啰,齊聲大喊道:“江小鶴,后會有期!”

江小鶴卻連頭也不回,忿忿地催馬跑去。

隨跑隨想,覺著白毛虎真是個狡猾的賊人,他因自知不敵,所以不敢與我交手,以激我去殺鮑昆侖。他雖然希望我與鮑昆侖兩敗俱傷,但他說的那些話卻是很對。本來十年前鮑振飛對我家的行為是太殘忍了,我設若不遇見我那師父,十年前我縱不死于山中,現在也不知落成甚么樣子。我的心真不應再想別的事了,只應當先去出了那口氣。

于是他出了山口,越發放馬快跑,當時便到了子午鎮。他急匆匆地先下馬進了牟家后,把魯志中叫出屋來,他就問說:“紀廣杰來到了沒有?”

魯志中說:“今天早晨就來到了,阿鸞有了下落沒有?”

江小鶴搖頭說:“她還沒有下落,多半被甚么野獸給傷害了,我遍尋她無著!”

魯志中皺著眉說:“你進屋來歇會好不好?紀廣杰正在睡覺,我把他叫醒,你跟他說!”

江小鶴搖頭說:“我也不必跟他說了,他若不死心,就再叫他回秦嶺細尋好了。銀鏢胡立已死,他也無可畏懼了。我目前還有緊急的事,我得趕快走!”

說著,他就請魯志中到屋中把他那口寶劍拿出來,他收了劍,回身車馬就跑。

魯志中追出來說:“小鶴你先別忙,我有兩句話還要跟你說!”

江小鶴站住身,就聽魯志中說:“大英雄須要寬宏大量,鮑振飛生了作事太過份,但他年紀已那么老了,你饒他那一條老命成不成?”

江小鶴聽了這話,卻不由得黯然無語,半天,他才說:“好!因為魯叔父這兩句話,我見了鮑振飛決定手下留點情!”

說畢這話,他向魯志中一抱拳,牽馬就走。往南不遠就是另一家店房,江小鶴到里面一問,那鉤刀戚永已然回來了。

原來江小鶴是那次在武功縣店房中,他隔窗向紀廣杰、鮑阿鸞的房內偷看,他見那夫婦倆的感情頗好,他便灰了心,便一意想要先到紫陽去找龍家兄弟,然后再找鮑振飛。他來到了子午鎮,偶然又遇見了十年前在川北結交的朋友鉤刀戚永。戚永和短刀楊先泰、花刀呂雄本來是師兄弟。

這十年以來,楊先泰是回他的故鄉河南去了,呂雄是因病而死,戚永在閬中府福立鏢店跟金甲神焦德春鬧了意見,他就辭去了鏢頭,到別處謀生。

幾年以來,戚永的時運不佳,如今他竟飄流到漢中來,耍刀賣藥。這天他正在子午鎮上作買賣,正在提著鉤刀,托著藥盤,講他那套生意話,便遇著了江小鶴。

兩人十年未見面了,江小鶴那些事跡,戚永在江湖上早就聽人詳細說過了,于是戚永便收了揚子,讓江小鶴到他住的那店屋內,二人敘起故舊。后來戚永就說他愿幫助江小鶴去報仇,據他猜想,鮑振飛必沒有走遠,一定是在鎮巴附近隱藏著。因為鮑振飛壯年時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太多,如今他老了,他必不敢輕身遠走。

江小鶴便叫戚永去替他打聽,自己在子午鎮等候,為的是趁鮑振飛不備,便尋出來下落,把他抓住,以免打草驚蛇。所以戚永走后,他便連店門也不常出,住了兩天。

這天傍晚時,他到外面一家酒鋪去飲酒,不料就遇見了魯志中。魯志中早先待江小鶴甚好,所以江小鶴先招呼了他。魯志中就急匆匆說了阿鸞與紀廣杰在秦嶺受傷被擒之事,并說他是才派人將受傷的葛志強送回了大散關,現在要趕緊往南鄭見鮑志云,求他設法。

江小鶴一聽阿鸞陷身于賊窩,他就十分焦急,這才自告奮勇,趕往秦嶺殺了銀鏢胡立,救出來紀廣杰和鮑阿鸞,但沒算到阿鸞卻又失蹤。

如今鉤刀戚永已然回來了,江小鶴與他見了面,戚永就說:“我都打聽出來了,鮑老頭子已往川北。有人在劍閣北邊看見了他,只見他往南去了,可不知他到哪里去。他只是一個人,騎著馬。龍家兄弟還在紫陽,假意說他們都往別處保鏢去了,其實他們都住在紫陽城里,藏在誰家可也探不明白。”

江小鶴一聽,不禁咬了咬牙,向戚永拱手道謝,說聲“再會”,他就到了房里。取了昨天存放在這里的行李,他就出門上馬,又往南走去。

此時他騎的仍是向白毛虎素來的那匹馬,馬是純黑色,很矯捷,他決定了路程,就是向北去尋鮑振飛。雖然自己已經答應了魯志中,見了鮑振飛不置他于死地,但到了那時,自己是否能忍得住氣,手下是否留得了情,自己還不敢說一定。

他催著馬走去,走過漢中府也不停留,越走離城越近了。但是他的心里卻越發悲痛,痛憤交集。

這日在下午二時許,他便到了鎮巴縣城,也許是因他到過江南,又是才從長安、漢中那些大城池來,所以他覺著他這家鄉比十年之前更為狹小破陋。他不愿為人所注目,還沒進城內便下了馬。

但是,他牽馬一走進城來,卻覺得兩腳發沉,胸頭像壓著個極重的東西。他的五臟都仿佛被刀割著,兩眼也十分酸痛。街上往來的人倒還不少,有幾個都是早先的熟人,現在他們都已老了、瘦了、窮了,仿佛都已改了模樣。

江小鶴與他們走個對面,他們都不認識小鶴,小鶴就也不去招呼他們;同時又懷疑自己十年以來也許已改變了模樣。

他感慨萬端,極力抑制著眼淚。走了不遠,就到了馬家鐵鋪的門前,他的眼淚就有些忍不住了。他將馬就拴在招牌上,向里去望,只見里面黑洞洞地,死沉沉地聽不見一點叮叮的打鐵之聲,店上也沒有一個人。

他又有些驚訝,邁著沉重的腳步進到鋪內,悲痛地叫說:“姨丈!姨丈!”

有個小徒弟蹲在那煙薰黑了的墻根正在打盹,這小徒弟不過十一二歲,跟他早先在這里作徒弟的時候年紀差不多。

當時小徒弟醒了,就問說:“買甚么?”

小鶴說:“我不買甚么,我找這里的馬掌柜的。”

那個徒弟就站在院里的門首,叫說:“掌柜的,有人找你。”

里院似乎有人答應了一聲,江小鶴就站立著等候。他向四下去看,就這鋪中的存貨也十分寥寥,墻上只掛著兩三只鍋,鍋上都落著很厚的塵土,地上放著幾個鋤頭、鏟頭,也像多日沒有人光顧了。

江小鶴就曉得馬志賢這幾年一定是生活狀況不佳,他的心中就越發難受。

待了一會,由里院出來一個人,又黃又瘦,穿的褲子上也打著許多補釘,辮子盤在頭上,也積了不少泥土。

小鶴幾乎不能認識這就是他的姨丈了,看了半天才看出來。

他就雙目流著熱淚,深深打躬,叫聲:“姨丈!”

馬志賢十分驚訝,直著眼睛問說:“你是小鶴嗎?”

小鶴悲聲應道:“我是小鶴,姨丈,咱們十年未見了!”

馬志賢喜歡得跳躍起來,拉住了小鶴那又粗又大的手,說:“啊呀?你回來啦?好孩子,你真有志氣,我真佩服你!來,來里院咱們談談吧!”

他的心情似乎緊張萬分,到了里院,他就把江小鶴讓到屋內,此時他的妻子李氏在預備著燒晚飯。

李氏也比十年前憔悴蒼老得多了,以前她是個少婦,臉上還擦脂粉,現在她卻是又黃又瘦,簡直是個半老婆子了,衣服也濫褸不堪。

她一見丈夫領進屋來一個高身材黑臉的強壯少年,她也十分驚訝,馬志賢笑著說:“你瞧這是誰?你還認識不認識?”

小鶴深深打躬,叫聲“姨母”。

李氏才明白,但仍驚訝著,說:“是小鶴嗎?”

馬志賢笑著說:“不是他還是誰?你看,真是一條好漢子了,想不到表姊夫也會有這樣好的一個兒子!”

說到這里,他面上也不禁現出悲戚之色,滾下眼淚。他連向小鶴說:“坐下!坐下!”

小鶴坐在床上破席頭上,拭拭淚說:“姨丈近來的景況如何?”

馬志賢擺擺手嘆息著說:“別提啦!這幾年鄉下的收成不好,不是旱就是澇,城里的買賣也都不好作。我這鋪子有兩三日沒升爐子做活了,伙計早就雇不起啦,只有一個徒弟給我看門。我白天在家里,吃完飯就出城,到鞏家莊鞏舉人家護院,這樣才能有碗粗糧食吃,沒至于挨餓。可是我這幾年又常鬧病,藥錢又花了不少,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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