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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殺人

風神皺著眉,抿了口茶,在左下角補了一手,盤面上目數已然占優,不用去跟魏風子比劫材,于是滿意地開始用手指揉著他的兩個太陽穴。

魏風子雙眼都快湊到棋盤上了,數了半天,道:“十目棋的差距,按你的官子功夫,我是追不回來了。這盤我輸了。”說著抹亂了棋。

吳戈會下棋,但水平很低,看了半日不得要領。他本是來鞋鋪找魏風子的,不想風神卻已經在這里了。

“對了,剛才你問我為什么會放走那個女子?”風神捶著自己的后頸問魏風子。魏風子淡淡地說:“我只是好奇,你不殺她,卻叫風少爺送她走人——小風好像很有些舍不得她啊。”他停了一下,道,“你不覺得你近年來越來越不想殺人了嗎?”

吳戈插話道:“這個姓石的少女可不簡單,頗有膽色。黃賓雁這等人物,可以說是為她送的命。風神放虎歸山,真的不忌憚?”

“那吳捕快怎么看?”風神道。

“她說的什么投奔你云云肯定都是謊話,她已經收服了黃賓雁,黃哪里還會要她償什么命?所以,她一定是想來殺你的。她不會圖你的財,因為殺了你,以她的本事,只怕也拿不到什么。所以一定是有仇。你殺了她的親人,比如她所說的,要報殺父之仇。

“燕某一生殺人無算,仇敵無數。不在乎多她一個。”

吳戈繼續道:“但你不會是婦人之仁,也不是憐香惜玉,風神不可能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在想,你放走她,絕對有原因。”

“愿聞其詳。”

“江湖上傳言風神好色嗜殺。我也查訪過你劍下的遺孤,甚至還有你過去的女人。你殺過很多人,也有過很多女人,其中有不少是你搶來的。你雖然好色,但離開她們的時候,你的女人幾乎都得到了一大筆錢。這說明你對她們講情義,也講道義。所以,有沒有可能,你一見到這個什么石姑娘,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呢?她讓你想起了一些故人往事,所以,你放走了她。而她一直以為與你有殺父之仇,自己卻不知道,”

吳戈盯著風神道:“其實,她就是你的女兒。是不是有這個可能呢?”

風神笑了笑:“你把事情看得太復雜了。放她走,沒有什么原因。這些年來,我變化很大,變得常常看不清楚自己了。說老實話,她是誰,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是嗎?”吳戈也笑了笑。

“你是捕快,你知道不能光憑假設,得有實證。”

“我能找到這里來,花了數年的時間,我有太多證據。我不是很清楚燕飛廉以前是怎樣的一個人;但經過這數年的查訪,風神的樣子在我心中已漸漸清晰起來,有時候我會想,我可能比你的親人更了解你,雖然我真正認識你才一天。”

“我沒有親人。”風神不動聲色。

吳戈并不理會:“我去年去了川西石花寨。”風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上個月我還去過鄂北陸家甸。”吳戈繼續。他眼光如炬,看向風神,而風神依然沉得住氣。

吳戈就道:“你放心,我只是要從他們那里得到一些你的線索,我沒有為難他們。你的女人,還有孩子,都過得很好。除了我,這世上沒有別人知道知道他們和你的關系。”

吳戈抬起頭,臉上淡淡地浮過一絲羨慕:“她們都是很好的女人。至于孩子,石花寨那個女孩已訂了親,男方是鄰村的一個秀才;陸家那個叫阿誠的男孩,已經開始讀《四書》,很聽話很懂事。”

風神死死地看著吳戈,臉上流露出一絲蕭瑟:“可能我現在就應該殺掉你。這不是我想知道的消息。他們早已與我無關。”

吳戈仍不理會他,繼續道:“看著那個完全不知道江湖為何物,也不知道他父親是什么人的鄉村少年,我忽然明白,原來你最大的愿望不是讓你的兒子繼承你,而是讓他成為一個最最普通的人,永遠遠離你的世界。”

吳戈嘆了口氣,道:“可見,你對自己的世界,是何等的絕望。我也就忽然明白,你的絕望就是我唯一的機會。所以我才敢單槍匹馬來到這個小鎮。”

風神慢慢把棋子收回盒里,道:“你,我,還有魏老,我們的生涯,都是殺人。沒有太大分別。吳捕快說得不錯,老夫殺人之際,漸漸成了一個厭世之人。在交趾十余年,親手殺的人少說也有數百,為寇之后,也曾嗜殺無度。嘿嘿,吳捕快想必也殺過人吧,殺過多少?你可曾為殺人后悔?”

吳戈一怔,在心里開始默數,居然已數不清楚,嘆道:“三年以前的,數不清了,三年以來,有十二個。”至于后不后悔,吳戈真的不敢往深處去想。他知道人有時得學會糊涂,不能刨根問底。

“近十年來,加上昨天的兩個,我共殺了四十一人。”風神一臉的暗淡,“我少年時在北疆草原上橫劍策馬,打熬氣力武藝,天天想著如何殺敵。如今老了,殺人反而成了最讓我厭惡的事。然而我還不得不繼續殺,不然這個小鎮就會成為修羅場。”

風神嘆道:“所以,我一直在想,如何讓這個小鎮繼續活下去。我已經老了,鐵力虎是為了我才留下來的,他本來就是朵顏衛的兀良哈人,我不能強求他在我死后繼續留下來,我要他帶著我的尸骸回北疆故土。而小風,他的心早就不在這里了,他一心想著成名,想在江湖上闖出個名堂來。所以我只能繼續在這里呆著,繼續在這里殺人,直到死。”

“說來你不相信。”風神忽然一笑:“我十年來常常會想,你會不會有一天找上門來。果然你來了。”吳戈一愣,很是奇怪。

風神指了指自己的右肩,笑道:“當年殺了你師父還砍了你一劍的,便是我。當時我這里居然中了你一刀。”

他笑著解釋:“其實你要感謝我不殺之恩。當時我一劍劈出,知道必無虛發,誰知你竟在中劍之前使出了兩敗俱傷的一招。我在鞍上來不及變招,閃躲之間,右肩被你的長刀劃傷,出手也就偏了,未能致命——以你當時的武功,這是唯一可能救命的法子。”

“我立刻下了馬,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使出這么一招。我發現竟然是個半大的孩子,而且明顯沒有什么好的武功底子。所以我認為你是個使刀的天才。我留下了你的性命。上馬離開時,我就想,如果你命大,活得下來,將來必是我的勁敵。”風神呵呵一笑,“十年過去,你果然來了。真沒讓我失望。”

“所以昨天你一說,我就已經知道,這次老夫真正的對手不是黃賓雁,而是你。這也就是今天我來魏老這里等你的原因。”

吳戈沉默了半晌,道:“我當然知道傷我的就是你,但沒有想到還有這么多曲折,而且你居然記得我。但是,我是個捕快,縱然你留我一命,我仍然必須抓你。”

魏風子在一旁道:“如此說來,你入行也有十年了,以你的武藝,為什么做這一行?十年了竟然還只是個小捕快,連個捕頭都沒有混到?”

吳戈苦笑道:“當初只是為了混口飯吃。除了拿刀,我也沒有別的本事謀生。吃公門飯不容易,所以,還只是個小嘍啰。我一個月能拿二兩銀,整個山陽縣三十一名捕快只有我一個拿這么多。縣令大人待我不薄了。”

“所以,你就為了這二兩銀來拿我?”風神也是苦笑。

吳戈道:“雖然我們都殺人,畢竟我是執法,你是犯法。我吃這碗飯,就得依《大明律》拿人。”

“拿住我便如何?”

“依《大明律》,強盜罪,不得財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得財者首從皆斬。”

“我不但得財而且殺人,依刑律死上一百次都不夠。哼,大明律法苛峻嚴厲,你用不著拿這個來壓我。居廟堂之上的都是得了財的強盜,也不見他們被斬。你也不要跟我說正義天理替天行道之類的話。那些都是世上最荒唐的謊言。我吃驚的是你居然會相信。”

風神理了理衣襟,道:“我有一個很好的建議。”他一面撣著衣袖站起身來一面說,“我知道你此行還有一個目的是來接魏老,可魏老已經跟我說了,他覺得在我這里更安全。所以,我的建議是,你留下來。”他的目光灼灼,“你繼承我的一切。”

“如果你覺得不踏實,二十一萬兩銀,你可以從我的庫中拿走,還可以加上利息繳還國庫,給你的上司你的良心還有你二兩銀俸錢一個交代。我說過,讓這個小鎮活下來,對小鎮上的人,對江湖對武林,對你,還有對魏老,都是利大于弊。反之,有多少人頭會落地,是你不能想象的。所以你對自己那些所謂的原則的妥協,絕對是值得的。”

“考慮一下,今晚我等你。”風神說著走出門,回頭道,“你如果仍然要抓我,就帶上刀來。”

吳戈走上飛廉草藥的小樓時,腳步和心情一樣頗為起伏。

他以為被困十年、武功盡廢,魏風子一定恨風神入骨,誰知魏風子竟然不愿跟他走。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風神的拉攏。

吳戈一直很窮,混得也很潦倒。如果說他對權力和金錢沒有一點覬覦,那也是胡扯。風神有多少財產,他不知道;風神有多大的勢力,他大約有些清楚。他不是沒有想過如果繼承這一切自己將會多么風光。但是,風神畢竟是他要抓的犯人,而且是兇手。這個原則大過天。

于是他仍然帶著他的刀,來到了飛廉草藥。

他身后已跟了一大群人。這個小鎮上,從來不缺的就是看客。

風少爺今天換了一身雪白的長衫,更加襯得劍眉星目玉樹臨風。他看見吳戈,十分不平的樣子。“師父已經跟我說了,他希望你留下來幫他。”風少爺一臉冷笑,“我真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吳戈笑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天上會掉這么大的元寶來。”又問,“你那石姑娘呢?我看風少本來就不乏紅顏知己,這個石姑娘可不簡單,風少只怕這次是舍近求遠、緣木求魚了。”

風少爺摸了摸下巴,歪頭道:“你說那個紅玉?嗨,她不過是庸脂俗粉,哪里能跟真正的空谷幽蘭相提并論?莫非你也看上石姑娘了?”他說著哧地笑著。在與吳戈擦肩而過時,他低聲道:“你小心了,咱們走著瞧。”

吳戈沉默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他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是應該告訴風神。

風神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要蒼老許多,臉上的皺紋一道道如同龜裂的河床。他揉著太陽穴嘆道:“我這頭痛病只怕也要如華陀之語于孟德,得砍開這頭顱才行。”他回過頭來,看了看吳戈的刀,說,“看來這頭顱你是想要砍的了?”

吳戈嘆道:“你的財寶,我倒是真的想要,這么多年,真是窮怕了。可又不敢要,我怕拿不起。”“你想現在動手?”風神一笑,“我還沒有取劍來。在我這里,比武一定要公平。”

“你不怕我偷襲你?”

“我怕偷襲。”風神看著吳戈的雙眼,像是想從中讀出什么,“但不怕你偷襲,你不是這種人。”

風神緩緩取出他的劍,劍已出鞘,在燈光下流動著一泓青色的光芒。他的劍尖朝下,在地板上輕輕地劃著,發出嗞嗞的響聲。“你可以出招了。”風神道。

吳戈看著風神的雙手,并不立即拔刀。他的右手握刀,拳心向上,卻是反手拔刀的姿勢。風神有些奇怪,道:“你這持刀的手法,為中原武術中所無;倭人的刀法中倒好像有這一路——這刀形狀也像。”

吳戈笑道:“我五年前曾會過一幫海盜,有幾個倭寇,刀法奇特,我也吃了點虧,所以依葫蘆畫瓢,學了幾招。我這刀是朝廷配的,給我什么我用什么,巧合吧,當年大約是照著東洋的貢刀打的。”

風神道:“反手刀后發制人。所以我也不先出手。”說著隨手把劍一擺,只是起手式擺個門戶。

吳戈知道反手刀只能做奇兵用,對付不了風神這樣的高手。于是換手拔刀,橫刀在胸,也擺個起手式。然而他姿勢方定,卻猛然發現風神的起手式暗含幾種殺招——他左腳虛點,右腳橫立,左手是袖中藏掌,右手的劍若上挑可刺他自腋下到腹胸頸幾處要害——自己如果貿然出刀,便有破綻。他覺得手心的汗開始沁了出來。

這時,小樓的門呀地一響,接著一串輕微如貓的腳步聲,有人已上了樓。

是風少爺,他緩緩拔出了劍——風神正背對著他,眉頭輕輕地跳了一下。

風神與吳戈對峙著,并不轉身,道:“小風,你和力虎去巡視,有何異常么?”風少爺看著風神的背心,沉默了一下道:“一切都好,西街一縷輕煙的貨已收拾好了。師父,難道這小捕快還不識抬舉,要不要我來收拾他?”

吳戈的刀仍不敢動,他同時看著師徒倆的劍。

風少爺的劍法大約走的是黃賓雁的路子,他的劍也是又窄又長,不知風神是如何教他的。他的劍平指,離吳戈尚有丈余,離風神的后心卻只三尺。

吳戈在方才與風少爺擦身而過時,從他身上聞到了一些極為獨特的女子脂粉的淡淡香味。而這香味,他知道,這小鎮上,只有那個姓石的姑娘身上才有。他也知道,風少爺送那少女走,送了四五個時辰才回。他看向風神,眼光灼灼。

風神的眼光也在閃爍。吳戈看到,他額頭漸漸滲出了一串細密的汗珠,而且他頸上、太陽穴上的血管已一點一點擴張了起來。

吳戈忽然道:“風神不愧是風神,我看,今天就不用比了。”說著還刀入鞘,右手離開了刀柄。他居然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風神和風少爺都是一楞。風神的臉上慢慢泛起一絲微笑。他緩緩轉過身,正面對向風少爺道:“這位吳爺不肯留下來幫我,也不肯今天跟我決個生死。這是為何?”

吳戈道:“沒什么,我只是在想,風神果然是成人之美,不知何時可以喝上風少爺的喜酒啊?”

“誰要喝喜酒?”一人應聲道,又是一陣樓梯響,卻是鐵塔回來了。

風少爺的臉色青紅不定。吳戈知道他在后悔錯過了殺風神的最好機會。

風神看著風少爺道:“我還沒有問你那位姑娘現在如何了?”

風少爺臉上已現出氣餒之色,低聲道:“我送了她二十里,現在應該到了七里鋪了。”風神若無其事地道:“那女子不錯,你錯過了良機可不要后悔。”

風少爺聽到“錯過良機”四字,額上的青筋已全爆了起來,英俊而年輕的面孔漲得通紅。他忽然喝道:“姓吳的,看劍!”

他“姓吳的”三字一出口,手中長劍已到了吳戈眉心。吳戈雖早料到他會出手,卻沒有想到他出手竟如此之快。他往后一倒,從椅子后翻了過去。才直起身,劍光又已閃到。

只聽風神在一邊嘆道:“你道這小鎮上誰的劍最快?不是我,不是黃賓雁,而是小風。小風七歲跟我學劍,至今已有十二年。劍術上他是不世出的奇才,如果昨天跟黃賓雁比試的是他,嘿嘿,只怕也是勝負未知。他只是經驗未夠。方才他若出手,無論攻你攻我,都必無虛發。”

說話間只聽得當當之聲快如炒豆,風少爺轉眼間已攻出十余劍,一個攻得快,一個擋得也快。但吳戈不防他突然出手,一開始即落下風,只能連刀帶鞘地格擋,始終騰不出手來拔刀,一時落得個有敗無勝的局面。

風少爺手中劍一頓,吳戈正要拔刀,他的劍卻陡地從下挑來,原來卻是誘吳戈拔刀以出現破綻。這樣吳戈的刀仍是拔不出來,只有再后退。只聽哧地一聲,腰間衣服已被長劍挑破。

風少爺出手如風,劍光在燈下如同一條銀蛇,閃爍吞吐,招招殺向吳戈的要害。只聽砰的一聲,吳戈已退到盡頭,后心撞上了墻。而風少爺的劍乘勢又到,吳戈已退無可退。

只聽咔嚓一聲巨響,原來是吳戈運氣于背部,將小樓的木墻撞了一個大洞,從小樓上倒躍了出去,將將避開這一劍。風少爺應變奇快,只愣了一下,立時縱身跟著從大洞飛出,長劍如蛆附骨地刺來。

吳戈在空中一扭身,躲過了這一劍,順勢飛腳踢對方小腹。而風少爺一劍刺空,早備有下一招,也是一腿踢出。他是正面出腳,居然后發先至,踹中了吳戈的右胯。電光石火之間二人已先后落地。

卻聽咔嚓一片響,吳戈因為中腳失去平衡,正好跌落在小樓門外架在兩張凳子上、曬著中藥的一個大簸箕上,凳子和簸箕都被吳戈砸得稀巴爛,那些草根樹皮更是四下飛濺。而另邊廂風少爺卻已穩穩地站立在街中心,白衣飄動,長劍如雪。

跟隨吳戈而來的看客在二人破壁而出的剎那發出一片驚呼,散開了一個圈子,這時更一齊爆出了震天價的喝彩聲。

風少爺雙足甫一立穩,便提氣準備乘勢再攻。誰知一口氣提到胸口,心脈竟猛地一滯,力量就是傳不到兩臂,然后左胸傳來錐刺一般的疼痛。

他一低頭,卻見雪白的衣衫上,心口的位置滲出一縷紅色,而且迅速地擴大。眾人的喝彩聲也一下子吞了回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吳戈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身,左手拍打著灰塵和沾在身上的草藥,邊拾起跌在一邊的刀鞘,狼狽不堪。

他右手的刀不知什么時候已出了鞘,刀尖上正掛著一滴血珠。

只有小樓上的風神和鐵塔穿過那個大洞,清楚地看見吳戈賣個破綻在中腳的剎那出了刀。這一刀因距離已遠,入胸不足兩寸,但已足夠了。

風少爺看著胸前的血跡,漸漸軟倒。他忽然有些崩潰了,撫著胸前傷口哭了出來,而且是號啕大哭。二娘、紅玉和酒樓里另外兩個女子都撲了過去,圍著他一起痛哭,撫著他的頭發,安慰他。風少爺不斷地問:“我會死嗎?會嗎?”二娘哭著,叫著“可憐的孩子”,說不出別的話來,只是握著他的手不停地搖頭。

吳戈看著他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夜風吹來,忽然身上覺得一片冰涼——剛才被風少爺一輪急攻,竟已出了一身的汗。

無聲無息之間五六個漢子已圍住了吳戈,刀劍齊舉,封住了他全身各個角度。吳戈將刀一立,準備再戰。這時,風神走進了圈子。他手一擺,這些人便退開了兩步。

風神彎腰蹲下,手輕輕撫上了風少爺的雙眼——這雙俊美的眼睛從此便闔上了。他低著頭,如同泥塑一般,定定地看著風少爺已沒有血色的臉孔,眾人卻看不出風神的半分喜怒哀樂。他緩緩回過頭來,對吳戈道:“這個孩子,我一直把他當成兒子。但他從來就沒有把我當成親人,我知道他一直恨我。我也知道剛才你救了我一命。”風神的眼神這才變得無比蕭索。

“他想殺我,這讓我很難過。他死了,這讓我更難過。他畢竟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但我不想怪你。我的話仍然算數,如果你還愿意考慮,我會很高興。”他頓了頓,然后道,“如果不愿意,我們可以再決生死。明天午時,旌善亭,我會給你一個公平的機會。”

鐵塔輕聲問道:“那個女孩子還在鎮上。要不要我把她找來?”

風神嘆道:“用不著了。現在小風已死,她殺不了我,而我也不想殺她。”

“她真是你女兒?”

“不知道。”風神搖頭,“沒哄你。真不知道。”

“她引誘風少背叛了你。如果不是你女兒,我們應該……”

“算了,明天還有一場比武。”

“這個捕快是個勁敵。”鐵塔點頭道,“你的頭疼這兩日可有好些?”

“你放心。”風神拍拍鐵塔的肩,“他的刀很快,更厲害的是此人極善于應變。不過他應該一直沒有得到過什么明師指點,武功的底子還是較差,算不得真正的一流。他與黃賓雁就如同兩端,一個是教出來練出來的,一個是殺出來琢磨出來的,但都有漏洞。”

鐵塔道:“那你也早點休息吧,別再想小風的事了。”

風神忽然苦笑道:“其實,殺了一輩子的人,我們命中注定是不會善終的。”

鐵塔看著風神的背影,臉上浮起一絲悲傷。

吳戈從魏風子的鞋鋪出來,已是二更天,魏風子的話卻言猶在耳。

“這一次,我不會幫你,雖然咱們都是吃過同一碗飯的人。誠然,依法,風神罪大惡極。但現在不吃這行飯,我終于可以讓自己選擇了。我的選擇只能是以自己的生存和利害為先。至于其他的,沒有辦法兼顧了。”

“按刑律,世人若非清白,即是有罪。然而說易行難。從來就沒有絕對的是非。你想,風神十年前若是接受英國公的招安,現在只怕早已是邊塞重臣,手握一方兵權了,你還可能抓他么?所以,帝王之法,本就不是為草民而設的。我早已不再執著了。”

“你殺得了他,我的命只怕也難保;你殺不了他,我倒還繼續有棋下。對整個事情,我確實是無能為力。其實,看看這個天下,無論他如何老羆當道或者龍蛇潛行,你我,甚至于風神,也都是無能為力的。”

雨后晴天分外的涼。月光如銀,照得青石街似鋪了一層冰雪。空氣中若有若無地流過一縷清淡的花香。吳戈回到柴房的廊下,正要推門,突然臉龐輕輕感覺到一股氣流襲來。

吳戈一側身,窄窄的一柄短劍堪堪擦著他的喉嚨刺空了。若不是他認得那香味,只怕已中了暗算。他心里明白,這一劍,比剛才跟風少爺的劇斗,還更要驚險幾分。

幾乎同時,他的左手已經牢牢扣住了對方右手脈門,右手叉住了對方咽喉。觸手之處皮膚光滑嬌嫩,吳戈嘆了口氣,道:“石姑娘,在下可與你無冤無仇啊。”

月光下,吳戈第一次和這少女距離這么近,她身上那股清香更加聞得親切。只見那個少女雙眉微蹙,面色訝然,而她的臉頰晶瑩如玉,看不到一絲瑕疵。

吳戈有些無措,不敢久看,松開手,將她推開兩尺,轉臉道:“你想為風少爺報仇?”她這次卻一改往日那種嬌滴滴的羞憨,竟然直勾勾盯著吳戈的雙眼:“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試試,你的本事到底是怎樣的深不可測。”

吳戈一愣,道:“我?深不可測?”

“是風神這樣告訴小風的。”

吳戈的面上閃過一絲不快,道:“小風為你而死,你竟一點也不……你被仇恨蒙住了眼,看不見真相也罷了,卻要別人接二連三為你送命。”

“仇恨?”女子喃喃道,“我怎么能不只看見仇恨?從我記事起,我活著就是為了報仇。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對我來說,報仇就是一切,其他的,誰會在乎?”

“何況這些人對我就沒安好心。”她凄然一笑,又道,“黃賓雁一生視劍道如命,以身殉道,也是死得其所。小風早就恨風神入骨,只是風神不知而已,我甚至什么都沒有做。”

“可他還只是個孩子。”吳戈嘆道。

“別忘了,不是我害的他,殺人的是你。”少女悠悠地打斷他。

“你可知道我從記事起,母親帶著我過著怎樣的生活么?我從來沒節日,沒有禮物,沒有糖果和美麗的衣服。母親只是天天逼著我學武,要我找風神報仇。她今年還不到四十歲,看上去已比風神還老。她告訴我,就是風神,殺死了我的生父,就是因為風神,她和我都被趕出了家門……”

“你母親可是山東濟寧府石宜中石大俠府上的二小姐?”對比這少女的口音姓氏和武功,吳戈早就有這樣猜測。

少女吃了一驚,呆呆地看了吳戈半晌,道:“你果然有些神通。”

吳戈苦笑:“我那兒關于風神的卷宗足有三尺厚。”

這女子凝神看向吳戈道:“我這個人其實最不愿意遮遮掩掩。確實,我就是只想找風神報仇。至于黃賓雁和小風,不錯我是利用他們,我也沒想到他們這樣不堪一擊。但如果,你愿意與我合作,我們的勝算會大很多。你也不必擔心我利用你,你與他們不同。”

“有什么不同?”

“你不貪我的美色,所以不會落到他們的下場;而我也因此更信任你。”少女微微一笑,顯得無比自信,和之前那樣嬌弱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吳戈搖搖頭:“不行。明日我與風神的比武,你不許從中作梗,否則你一定會后悔的。”女郎仍是微笑:“死到臨頭還自嘴硬。你是風神的對手么?”

吳戈回過頭來,道:“怎樣?”“我最敬佩識時務的英杰,最看不起不知己知彼的蠢材。”她忽然揚眉一笑,這一次,笑得那樣風情萬千。與之前小鳥依人的樣子相比,又是另一番風韻。

“那兩個人自高自大,真以為我是那樣柔弱無助的小婦人。光這一點,我就知道你比他倆都聰明。”她低下頭,停了半晌,弄著發辮緩緩道,“你不要以為我是個只懂用自己身體當籌碼的下賤女子,其實,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也莫以為我跟那些人怎樣怎樣了,其實,我跟他們清清白白的……”說到后面,她的聲音漸漸細微如蚊,幾不可聞。

吳戈有多少年沒有接觸過女子了?他自己都記不清了。這些年來,他一直過著僧侶般清苦的生活。他也知道長年的禁欲,其實自己內心早已十分脆弱、不堪一擊。

他轉過頭,直視著這女子,這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大而靈動的雙眼,精致的鼻子和嘴,五官幾乎完美。吳戈看到她的耳朵漸漸漾起了羞紅,她低下了頭,發髻上一枝玉釵,釵上的珠花在微微顫動。吳戈忽然想起,這個嬌柔絕美的女子也是會殺人的。于是他的心漸漸冷了下來,并生出一絲厭惡。

于是吳戈搖搖頭,道:“你不用白費心機了。我實在不喜歡太有心機的女孩子。第一,與風神的決斗,我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第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勸你回去找你母親好好問一下,到底風神為什么饒你。”

“你什么意思?”

“風神極有可能是你的親生父親。”他寬容地看著這少女,道,“石家二小姐何等剛烈的性子,她要報殺夫之仇為什么不自己動手、卻要你來?她恨風神一定不是殺夫那么簡單。你一心想殺風神,現在知道真相也不遲。如果他明日死于我手,我會等著你為他報仇的。”

那少女開始一臉不屑,可神情漸漸地變了,變得呆若木雞,喃喃地說著“你胡說,你胡說……”

吳戈到廚房里找來了半罐劣酒,回來時,那女孩仍在癡癡坐著。

于是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喝完了。他便又倒了一壺。兩人都很輕松。最后,她有些醉意了,靠在吳戈肩上笑著說,我現在還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你明日死于風神劍下,我會每年都給你這個怪人上一炷香的。如果真是如你所說,風神是我生父,而你若殺了他,說不定我將來會殺了你為他報仇,到時候咱們再比試一次……

吳戈也笑了,覺得這時的她,竟然那么可愛。當然這種想法來得已經很遲了。他把這少女送回房去,心里涌起一股同情。暗想,也許這就是造化給凡人開的玩笑吧。

回到柴房門口,吳戈嘆著氣,說道:“鐵兄請出來吧。”

角落里一個巨大的身影一閃,正是鐵塔。

鐵塔一拱手道:“吳兄的定力實在讓人佩服。這個女孩子,不是一般人能抵擋得了的。換了我鐵力虎,肯定做不到。”

“鐵兄恐怕不是來跟我說句佩服的吧?”

“我當然是來勸兄臺罷手的。”鐵塔道。吳戈并不言語,只是靜聽著。

“我大哥已經老了。他渾身都是傷病,大都是當年在安南落下的。我們都知道,其實他已命不久矣。”鐵塔嘆了口氣,蕭然道,“我們只想他安安穩穩地度過這些年,他是個老人了,過去的事,為什么不讓它過去呢?”

“我家世代都輔佐燕家,我十六歲從軍,幾十年來武藝、做人都是大哥教的。沒有他就沒有我。我們蒙古人最重義氣,你是個危險的對手,我不想他再冒這個險。”

鐵塔站起身,道:“如果你仍然不肯放手,我就只好殺掉你了。”

兩人來到街上,月光照得四下一片雪亮。

吳戈指著一片空地道:“此處甚好。”

鐵塔使的也是刀,刀不長,又寬又厚,極為沉重。他巨靈般的身體只一晃,就已躍到吳戈面前。吳戈只覺得面前的氣流如同卷起一個強有力的漩渦,嗡的一聲刀鋒已到面前。

吳戈身體一縮,刀從他頭上掠過,而兩人轉眼間已錯身換位。一招一過,兩人臉上都是訝異之色。

鐵塔向脅下摸去,手上已沾了一片血——吳戈在二人錯身之際反手刀出鞘,在他脅下劃了一刀。鐵塔贊道:“好刀法,這就是東洋的反手刀?論刀法我頗不如你。”

吳戈的驚訝卻還在鐵塔之上。這反手握刀之術,雖然比不得正手出刀力大,但出手角度怪異,往往能出奇制勝,但要求腕力極強。他為此練了很久的腕力,知道這反手一勒,便是碗口粗的樹也能一刀斬斷。然而方才這一刀卻如同割在生牛皮上,又韌又硬又滑,竟只入肉二分——鐵塔的衣衫已開,看得見并無軟甲在內。

鐵塔笑道:“我練了多年的硬氣功,這種笨功夫,加上我本來就皮糙肉厚,二十余年來救了自己無數次命。你不要見怪,并不是我武藝好,只是比較能挨打。”

吳戈嘆道:“怪不得之前魏老跟我說過,風神雖然武藝絕倫,但鐵力虎才是未逢一敗。而且他跟我說過,只帶一把刀是殺不了你的。”

鐵塔搖搖頭:“我不是沒敗過,只是我每次都跟人玩命,就算對手武功高過我數倍,他若殺我不死,就還會被我所殺。”

說話間,兩人又過了數招。鐵塔力大勢沉,吳戈不敢輕攖其鋒,每次雙刀相交,他都是以刀面貼刀面,粘住鐵塔的刀將來力卸開。

這個粘字訣,是他數年前自行悟出的一種打法,決不正面招架,卻以一個弧形的出刀線路粘上對手來刀,將來力引開。拳招中有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也是這個道理,就是要找準對手發力的點與線,只需輕輕一撥,就可引開對手。

鐵塔的刀每每被吳戈引開,心里一陣凜然。他忽然刀路一變,出刀越來越快,轉眼間人已如同瘋虎,只攻不守,大開大闔。他出刀太快,就是想讓吳戈的粘字訣難以為繼,但這樣一來,破綻也就多了。

只見明月之下,兩人騰來躍去,刀光舞起兩個雪亮的圈子,互相激蕩,嗡嗡的共鳴之響不斷,時而夾雜著嗆啷的刀鋒磕碰之聲。

吳戈心里卻有些驚懼,鐵塔這時左腿右肩后背等處已中了四五刀之多。吳戈雖然每一刀都用了頗大的氣力,但每一刀都入肉不深,鐵塔居然行動絲毫無礙。而吳戈也數次遇險,有一刀幾乎是貼著他的胸前劈過的。

鐵塔忽然叫了一聲:“且慢!”跳出了圈子。

吳戈也停住。卻見鐵塔伸手將上身已破了數處的衣服一把撕下,露出了渾身虬結的肌肉。月光下看得見他身上一道一道的,滿是傷痕。幾處新添的刀傷血還在不停地流,他卻恍如不覺,威風凜凜地立在月下,如同戰神一般。

鐵塔顯然已斗上了性,大叫道:“鐵力虎不是婆婆媽媽的人,最后問你一次,我們不如罷手了吧。”他見吳戈皺眉不答,又道,“你以為論武功,什么最為緊要?”

吳戈想了想,道:“要力大,要快,要有長力。”

鐵塔道:“我比你力大,你比我快;論耐力,你莫看我身材長大,我們當兵打仗,能跑第一重要,所以耐力我不比你差。你看這樣下去你有幾分勝算?”

吳戈點了點頭,老實說道:“最多四成。”

鐵塔道:“你這人頗可交朋友,我可不想殺你。”

吳戈心里一陣激蕩,大聲道:“鐵兄,我好生敬重你的為人。我也不想與你做生死之搏。”

鐵塔欣然道:“你今夜若肯化敵為友,或者就此離開此地,鐵力虎終生感激不盡!”

吳戈沉默了片刻,仍然搖搖頭,在自己十年的使命面前,他還是無法就此離開的。

鐵塔的笑容漸漸沉了下去,他緩緩地道:“十年前的劫餉案,我也在其中。讓咱們一決生死。”

吳戈知道除非全力一刀劈中或者刺中,否則那些刀傷對鐵塔來說完全不當一回事。因為刺的殺傷力在砍劈之上,于是他刀法又變,斬少刺多,而且多向鐵塔面門、腋下、咽喉,以及關節處出招。鐵塔卻是百無禁忌,劈截刺挑攔抹,逼得吳戈連連出刀強行招架。十余招后,吳戈的虎口已是痛不可遏,長刀也被砍得豁口卷刃。

吳戈心下著急,刀往上挑,直取鐵塔雙眼。鐵塔低頭,同時出刀一架;吳戈的刀卻一縮,原來是個虛招,刀尖順勢在他額上抹過,留下了一道傷口。這傷口雖也無礙,血流下來卻迷住了鐵塔的眼。他抬手一抹,吳戈的刀立刻乘機挑向他的右腋。

腋下一向是鐵布衫或者十三太保橫練等硬功練不到之處。鐵塔也反應奇速,他方覺得腋下一痛,便立刻側身,吳戈的刀就只從他肩后穿刺而過,沒有刺進要害。然而這一刀穿肩而過,傷得也非常厲害。吃痛之下,鐵塔右手竟一下失力握不住刀。知道到了生死關頭,他當機立斷棄了刀,不顧受傷,回手抓在吳戈的刀刃上,同時左手一把扼住了吳戈的喉嚨。

吳戈也在這時收回左手,三根手指在咽喉處隔住了鐵塔左手的虎口。他的刀刃被鐵塔抓住抽不回來,而左手莫說三根手指,就是全力也遠不如鐵塔力大,只能保護住喉骨不被捏碎。吳戈這一刻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他剛想棄刀來扳開對方扼在喉嚨的手,肚子上卻又挨了鐵塔一膝,撞得他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人也軟倒在地。鐵塔更不松手,順勢單膝跪下,左手連連加力。

這時吳戈仰面躺倒,看見一輪明月如玉盤一般懸在中天,連月里的桂影婆娑也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里無比沉痛地嘆息,如此美麗的夜晚,世間有多少人能安閑地看著月色,又有多少只是在黑暗的角落里卑下地活著,而還有多少正如同自己一樣像狗像豺狼般地舔著血搏斗呢?

他右手忽然發勁一扳,那柄伴隨了自己十年的長刀被他嘣地折斷了,另一截刀刃還插在鐵塔右肩。鐵力虎猛地覺得咽上一涼,吳戈的斷刃已插進了他的咽喉。

鐵力虎張開嘴,血從口里涌了出來,因為喉頭中刀,聲音幾乎發不出來。吳戈把他緩緩地平放在地,聽見鐵力虎啞聲說道:“謝謝。”

他掙扎著說:“我好像回到家鄉了。”他雙眼變得空洞,目光卻平和安祥:

“我的家,草原,蒼鷹,駿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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