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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秀慢慢追出,心中的害怕實在不在兩個強人之下。三個人膽戰心驚,終於都過了那十馀丈狹窄的通道。

那姓全的一回頭,李文秀左手便是一揚,姓全的一慌,角下一個踉蹌,摔了個筋斗。那姓宋的還道他中了毒針,腳下加快,直沖出洞。姓全的跟著也奔到了洞外。兩人長刀護身,一個道:“還是在這里對付那丫頭!”一個道:“不錯,她發毒針時也好瞧得清楚些。”

這時夕陽在山,閃閃金光正照在宋全二人的臉上,兩人微微側頭,不令日光直射進眼,猛聽得山洞中一聲嬌喝:“毒針來啦!”兩人急忙向旁一閃,只見山洞中飛出兩個葫蘆,李文秀跟著跳了出來。兩人先是一驚,待見她手中提著的竟是兩個枯槁得葫蘆,不由得失笑,不過笑聲之中,卻也免不了戒懼之意。

李文秀心中怦怦而跳,她只學了一招武功,可不知這一招是否當真管用,幼時雖跟父母學過一些武藝,但父母死後就拋荒了,早已忘記乾凈。她對這兩個面貌兇惡的強人實是害怕之極,若能不斗,能夠虛張聲勢的將他們嚇跑,那是最妙不過,於是大聲喝道:“你們再不逃走,我師父一指震江南便出來啦!他老人家毒針殺人,猶如探囊取物一般,你們膽敢和他作對,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這兩個強人都是尋常腳色,“一指震江南”的名頭當年倒也似乎聽見過,但跟他毫無瓜葛,向來不放在心上,相互使個眼色,心中都想:“乘早抓了這丫頭去見霍大爺、陳二爺,便是天大的功勞,管他甚麼震江南、震江北?”齊聲呼叱,分從左右撲了上來。

李文秀大吃一驚:“他二人一齊上來,這招星月爭輝卻如何用法?”也是華輝一心一意的教她如何出招打穴,竟忘了教她怎生對付兩人齊上。要知對敵過招,千變萬化,一兩個時辰之中,又教得了多少?

李文秀手忙腳亂,向右跳開三尺。那姓全的站在右首,搶先奔近,李文秀不管三七二十一,兩枚葫蘆揮出,惶急之下,這一招“星月爭輝”只使對了一半,左錘倒是打中了他胸口的“商曲穴”,右錘卻碰正在他的長刀口,刷的一響,葫蘆被刀鋒割開,黃沙飛濺。

那姓宋的正搶步奔到,沒料到葫蘆中竟會有大片黃沙飛出,十數粒沙子鉆入了眼中,忙伸手揉眼。李文秀又是一錘擊出,只因右錘破裂,少了借助之勢,只打中了他的背心,卻沒中“靈臺穴”。但這一下七八斤重的飛錘擊在身上,那姓宋的也是站不住腳,向前一撲,眼也沒睜開,便抱住了李文秀的肩頭。李文秀叫聲:“啊喲!”左手忙伸手去推,慌亂中忘了手中還持著一枚毒針,這一推,卻是將毒針刺入了他肚腹。那姓宋的雙臂一緊,便此死去。

這強人雖死,手臂卻是抱得極緊,李文秀猛力掙扎,始終擺脫不了。華輝嘆道:“蠢丫頭,學的時候倒頭頭是道,使將起來,便亂七八糟!”提腳在那姓宋的尾閭骨上踢了一腳。那死尸松開雙臂,往後便倒。

李文秀驚魂未定,轉頭看那姓全的強人時,只見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雙目圓睜,一動也不動,竟已被她以灌沙葫蘆擊中要穴而死。李文秀一日之中連殺五人,雖說是報父母之仇,又是抵御強暴,心中總是甚感不安,怔怔的望著兩具尸體,忍不住便哭了出來。

華輝微笑道:“為甚麼哭了?師父教你的這一招‘星月爭輝’,可好不好?”李文秀嗚咽道:“我……我又殺了人。”華輝道:“殺幾個小毛賊算得了甚麼?我武功回復之後,就將一身功夫都傳了於你,待此間大事一了,咱們回歸中原,師徒倆縱橫天下,有誰能當?來來來,到我屋里去歇歇,喝兩杯熱茶。”說著引導李文秀走去左首叢林之後,行得里許,經過一排白樺樹,到了一間茅屋之前。

李文秀跟著他進屋,只見屋內陳設雖然簡陋,卻頗雅潔,堂中懸著一副木板對聯,每一塊木板上刻著七個字,上聯道:“白首相知猶按劍。”下聯道:“朱門早達笑談冠。”她自來回疆之後,從未見過對聯,也從來沒人教過她讀書,好在這十四個字均不艱深,小時候她母親都曾教過的,文義卻全然不懂,喃喃的道:“白首相知猶按劍……”華輝道:“你讀過這首詩麼?”李文秀道:“沒有。這十四個字寫的是甚麼?”

華輝文武全才,說道:“這是王維的兩句詩。上聯說的是,你如有個知己朋友,跟他相交一生,兩個人頭發都白了,但你還是別相信他,他暗地里仍會加害你的。他走到你面前,你還是按著劍柄的好。這兩句詩的上一句,叫做‘人情翻覆似波瀾’。至於‘朱門早達笑談冠’這一句,那是說你的好朋友得意了,青云直上,要是你盼望他來提拔你、幫助你,只不過惹得他一番恥笑罷了。”

李文秀自跟他會面以後,見他處處對自己猜疑提防,直至給他拔去體內毒針,他才相信自己并無相害之意,再看了這副對聯,想是他一生之中,曾受到旁人極大的損害,而且這人恐怕還是他的知交好友,因此才如此憤激,如此戒懼。這時也不便多問,當下自去烹水泡茶。

兩人各自喝了兩杯熱茶,精神一振。李文秀道:“師父,我得回去啦。”華輝一怔,臉上露出十分失望的神色,道:“你要走了?你不跟我學武藝了?”

李文秀道:“不!我昨晚整夜不歸,計爺爺一定很牽記我。待我跟他說過之後,再來跟你學武藝。”華輝突然發怒,脹紅了臉,大聲道:“你若是跟他說了,那就永遠別來見我。”李文秀嚇了一跳,低聲道:“不能跟計爺爺說麼?他……他很疼我的啊。”華輝道:“跟誰也不能說。你快立下一個毒誓,今日之事,對誰也不許說起,否則的話,我不許你離開此山……”他一怒之下,背上傷口突然劇痛,“啊”的一聲,暈了過去。

李文秀忙將他扶起,在他額頭潑了些清水。過了一會,華輝悠悠醒轉,奇道:“你還沒走?”李文秀卻問:“你背上很痛麼?”華輝道:“好一些啦。你說要回去,怎麼還不走?”李文秀心想:“計爺爺最多不過心中記掛,但師父重創之後,若是我不留意著照料,說不定他竟會死了。”便道:“師父沒大好,讓我留著服侍你幾日。”華輝大喜。

當晚兩人便在茅屋中歇宿。李文秀找些枯草,在廳上做了個睡鋪,睡夢之中接連驚醒了幾次,不是夢到突然被強人捉住,便是見到血淋淋的惡鬼來向自己索命。

次晨起身,見華輝休息了一晚,精神已大是健旺。早飯後,華輝便指點她修習武功,從扎根基內功教起,說道:“你年紀已大,這時起始練上乘武功,原是遲了一些。但一來徒兒資質聰明,二來師父更不是泛泛之輩。明師收了高徒,還怕些甚麼?五年之後,叫你武林中罕遇敵手。”

如此練了七八日,李文秀練功的進境很快,華輝背上了創口也逐漸平復,她這才拜別師父,騎了白馬回去。華輝沒再逼著她立誓。她回去之後,卻也沒有跟計爺爺說起,只說在大漠中迷了路,越走越遠,幸好遇到一隊駱駝隊,才不致渴死在沙漠之中。

自此每過十天半月,李文秀便到華輝處居住數日。她生怕再遇到強人,出來時總是穿了哈薩克的男子服裝。這數日中華輝總是悉心教導她武功。李文秀心靈無所寄托,便一心一意的學武,果然是高徒得遇明師,進境奇快。

這般過了兩年,華輝常常贊道:“以你今日的本事,江湖上已可算得是一流好手,若是回到中原,只要一出手,立時便可揚名立萬。”但李文秀卻一點也不想回到中原去,在江湖上干甚麼“成名立萬”的事,但要報父母的大仇,要免得再遇上強人時受他們侵害,武功卻非練好不可。在她內心深處,另有一個念頭在激勵:“學好了武功,我能把蘇普搶回來。”只不過這個念頭從來不敢多想,每次想到,自己就會滿臉通紅。她雖不敢多想,這念頭卻深深藏在心底,於是,在計老人處了時候越來越少,在師父家中的日子越來越多。計老人問了一兩次見她不肯說,知她從小便性情執拗,打定了的主意再也不會回頭,也就不問了。

這一日李文秀騎了白馬,從師父處回家,走到半路,忽見天上彤云密布,大漠中天氣說變就變,但見北風越刮越緊,看來轉眼便有一場大風雪。她縱馬疾馳,只見牧人們趕著羊群急速回家,天上的鴉雀也是一只都沒有了。快到家時,驀地里蹄聲得得,一乘馬快步奔來。李文秀微覺奇怪:“眼下風雪便作,怎麼還有人從家里出來?”那乘馬一奔近,只見馬上乘者披著一件大紅羊毛披風,是個哈薩克女子。

李文秀這時的眼力和兩年前已大不相同,遠遠便望見這女子身形裊娜,面目姣好,正是阿曼。李文秀不愿跟她正面相逢,轉過馬頭,到了一座小山丘之南,勒馬樹後。卻見阿曼騎著馬也向小丘奔來,她馳到丘邊,口中呼哨一聲,小丘上樹叢中竟也有一下哨聲相應。阿曼翻身下馬,一個男人向她奔了過去,兩人擁抱在一起,傳出了陣陣歡笑。那男人道:“轉眼便有大風雪,你怎地還出來?”卻是蘇普的聲音。

阿曼笑道:“小傻子,你知道有大風雪,又為甚麼大著膽子在這里等我?”蘇普笑道:“咱兩個天天在這兒相會,比吃飯還要緊。便是落刀落劍,我也會在這里等你。”

他二人并肩坐在小丘之上,情話綿綿,李文秀隔著幾株大樹,不由得癡了。他倆的說話有時很響,便聽得清清楚楚,有時變得了喁喁低語,就一句也聽不見。驀地里,兩人不知說到了甚麼好笑的事,一齊縱聲大笑起來。

但即使是很響的說話,李文秀其實也是聽而不聞她不是在偷聽他們說情話。她眼前似乎看見一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也這麼并肩的坐著,也是坐在草地上。小男孩是蘇普,小女卻是她自己。他們在講故事,講甚麼故事,她早已忘記了,但十年前的情景,卻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眼前……。

雞毛般的大雪一片片的飄下來,落在三匹馬上,落上三人的身上。蘇普和阿曼笑語正濃,渾沒在意;李文秀卻是沒有覺得。雪花在三人的頭發上堆積起來,三人的頭發都白了。

幾十年之後,當三個人的頭發真的都白了,是不是蘇普和阿曼仍然這般言笑晏晏,李文秀仍然這般寂寞孤單?她仍是記著別人,別人的心中卻早沒了一絲她的影子?

突然之間,樹枝上刷啦啦的一陣急響,蘇普和阿曼一齊跳了起來,叫道:“落冰雹啦!快回去!”兩人翻身上了馬背。

李文秀聽到兩人的叫聲,一驚醒覺,手指大了冰雹已落在頭上、臉上、手上,感到很是疼痛,忙解下馬鞍下的毛氈,兜在頭上,這才馳馬回家。

將到家門口時,只見廊柱上系著兩匹馬,其中一匹正是阿曼所乘。李文秀一怔:“他們到我家來干甚麼?”這時冰雹越下越大,她牽著白馬,從後門走進屋去,只聽得蘇普爽朗的聲音說道:“老伯伯,冰雹下得這麼大,我們只好多耽一會啦。”計老人道:“平時請也請你們不到。我去沖一壺茶。”

自從晉威鏢局一干豪客在這帶草原上大施劫掠之後,哈薩克人對漢人極是憎恨,雖然計老人在當地居住已久,哈薩克人又生性好客,尚不致將他驅逐出境,但大家對他卻十分疏遠,若不是大喜慶事,誰也不向他買酒;若不是當真要緊的牲口得病難治,誰也不會去請他來醫。蘇普和阿曼的帳蓬這時又遷的遠了,倘若不是躲避風雪,只怕再過十年,也未必會到他家來。

計老人走到灶邊,只見李文秀滿臉通紅,正自怔怔的出神,說道:“啊……你回……”李文秀縱起身來,伸手按住他嘴,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別讓他們知道我在這兒。”計老人很是奇怪,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計老人拿著羊乳酒、乳酪、紅茶出去招待客人。李文秀坐在火旁,隱隱聽得蘇普和阿曼的笑語聲從廳堂上傳來,她心底一個念頭竟是不可抑制:“我要去見見他,跟他說幾句話。”但跟著便想到了蘇普的父親的斥罵和鞭子,十年來,鞭子的聲音無時無刻不在她心頭響著。

計老人回到灶下,遞了一碗混和著奶油的熱茶給她,眼光中流露出慈愛的神色。兩人共居了十年,便像是親爺爺和親生的孫女一般,互相體貼關懷,可是對方的心底深處到底想著些甚麼,卻誰也不大明白。

終究,他們不是骨肉,沒有那一份與生俱來的、血肉相連的感應。

李文秀突然低聲道:“我不換衣服了,假裝是個哈薩克男子,到你這而來避風雪,你千萬別說穿。”也不等計老人回答,從後門出去牽了白馬,冒著漫天遍野的大風雪,悄悄走遠。

一直走到里許,才騎上馬背,兜了個圈子,馳向前門。大風之中,只覺天上的黑云像要壓到頭頂來一般。她在回疆十二年,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天色,心下也不自禁的害怕,忙縱馬奔到門前,伸手敲門,用哈薩克語說道:“借光,借光!”計老人開門出來,也以哈薩克語大聲問道:“兄弟,甚麼事?”李文秀道:“這場大風雪可了不得,老丈,我要在尊處躲一躲。”計老人道:“好極,好極!出門人那有把屋子隨身帶的,已先有兩位朋友在這里躲避風雪。兄弟請進罷!”說著讓李文秀進去,又問:“兄弟要上那里去?”李文秀道:“我要上黑石圍子,打從這里去還有多遠?”心中卻想:“計爺爺裝得真像,一點破綻也瞧不出來。計老人假作驚訝,說道:“啊喲,要上黑石圍子?天氣這麼壞,今天無論如何到不了的啦,不如在這兒耽一晚,明天再走。要是迷了路,可不是玩的。”李文秀道:“這可打擾了。”

她走進廳堂,抖去了身上的雪花。只見蘇普和阿曼并肩坐著,圍著一堆火烤火。蘇普笑道:“兄弟,我們也是來躲風雪的,請過來一起烤吧。”李文秀道:“好,多謝!”走過去坐在他身旁。阿曼含笑招呼。蘇普和她八九年沒見,李文秀從小姑娘變成了少女,又改了男裝,蘇普那里還認得出?計老人送上飲食,李文秀一面吃,一面詢問三人的姓名,自己說叫作阿斯托,是二百多里外一個哈薩克部落的牧人。

蘇普不住到窗口去觀看天色,其實,單是聽那憾動墻壁的風聲,不用看天,也知道走不了。阿曼擔心道:“你說屋子會不會給風吹倒?”蘇普道:“我倒是擔心這場雪太大,屋頂吃不住,待會我爬上屋頂去鏟一鏟雪。”阿曼道:“可別讓大風把你刮下來。”蘇普笑道:“地下的雪已積得這般厚,便是摔下來,也跌不死。”

李文秀拿著茶碗的手微微發顫,心中念頭雜亂,不知想些甚麼才好。兒時的朋友便坐在自己身邊。他是真的認不出自己呢,還是認出了卻假裝不知道?他已把自己全然忘了,還是心中并沒有忘記,不過不愿讓阿曼知道?

天色漸漸黑了,李文秀坐得遠了些。蘇普和阿曼手握著手,輕輕說著一些旁人聽來毫無意義、但在戀人的耳中心頭卻是甜蜜無比的情話。火光忽暗忽亮,照著兩人的臉。

李文秀坐在火光的圈子之外。

突然間,李文秀聽到了馬蹄踐踏雪地的聲音。一乘馬正向著這屋子走來。草原上積雪已深,馬足拔起來時很費力,已經跑不快了。

馬匹漸漸行近,計老人也聽見了,喃喃的道:“又是個避風雪的人。”蘇普和阿曼或者沒有聽見,或者便聽見了也不理會,兩人四手相握,偎依著喁喁細語。

過了好一會,那乘馬到了門前,接著便砰砰砰的敲起門來。打門聲很是粗暴,不像是求宿者的禮貌。計老人皺了皺眉頭,去開了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羊皮襖的高大漢子,虬髯滿腮,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大聲道:“外邊風雪很大,馬走不了啦!”說的哈薩克語很不純正,目光炯炯,向屋中個人打量。計老人道:“請進來。先喝碗酒吧!”說著端了一碗酒給他。那人一飲而盡,坐到了火堆之旁,解開了外衣,只見他腰間上左右各插著一柄精光閃亮的短劍。兩柄短劍的劍把一柄金色,一柄銀色。

李文秀一見到這對小劍,心中一凜,喉頭便似一塊甚麼東西塞住了,眼前一陣暈眩,心道:“這是媽媽的雙劍。”金銀小劍三娘子逝世時李文秀雖還年幼,但這對小劍卻是認得清清楚楚的,決不會錯。她斜眼向這漢子一瞥,認得分明,這人正是當年指揮人眾、追殺他父親的三個首領之一,經過了十二年,她自己的相貌體態全然變了,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長了十二歲年紀,卻沒多大改變。她生怕他認出自己,不敢向他多看,暗想:“倘若不是這場大風雪,我見不到蘇普,也見不到這個賊子。”

計老人道:“客人從那里來?要去很遠的地方吧?”那人道:“嗯,嗯!”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喝了。

這時火堆邊圍坐了五個人,蘇普已不能再和阿曼說體己話兒,他向計老人凝視了片刻,忽道:“老伯伯,我向你打聽一個人。”計老人道:“誰啊?”蘇普道:“那是我小時候常跟她在一起玩兒的,一個漢人小姑娘……”他說到這里,李文秀心中突的一跳,將頭轉開了,不敢瞧他。只聽蘇普續道:“她叫做阿秀,後來隔了八九年,一直沒在見到她。她是跟一位漢人老公公住在一起的。那一定就是你了?”計老人咳嗽了幾聲,想從李文秀臉上得到一些示意。但李文秀轉開了頭,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嗯、嗯”的不置可否。K掌沼值潰骸八□母璩米詈錳□牧耍腥慫鄧□忍熗迥癯沒購謾5}這幾年來,我一直沒聽到她唱歌。她還住在你這里麼?”計老人很是尷尬,道:“不,不!她不……她不在了……”李文秀插口道:“你說的那個漢人姑娘,我倒也識得。她早死了好幾年啦!”

蘇普吃了一驚,道:“啊,她死了,怎麼會死的?”計老人向李文秀瞧了一眼,說道:“是生病…生病……”蘇普眼眶微濕,說道:“我小時候常和她一同去牧羊,她唱了很多歌給我聽,還說了很多故事。好幾年不見,想不到她……她竟死了。”計老人嘆道:“唉,可憐的孩子。”

蘇普望著火焰,出了一會神,又道:“她說她爹媽都給惡人害死了,孤苦伶仃的到這地方來……”阿曼道:“這姑娘很美麗吧?”蘇普道:“那時候我年紀小,也不記得了。只記得她的歌唱得好聽,故事說得好聽……”

那腰中插著小劍的漢子突然道:“你說是一個漢人小姑娘?她父母被害,獨個兒到這里來?”蘇普道:“不錯,你也認得她麼?”那漢子不答,又問:“她騎一匹白馬,是不是?”蘇普道:“是啊,那你也見過她了。”那漢子突然站起身來,對計老人厲聲道:“她死在你這兒的?”計老人又含糊的答應了一聲。那漢子道:“她留下來的東西呢?你都好好放著麼?”

計老人向他橫了一眼,奇道:“這干你甚麼事?”那漢子道:“我有一件要緊物事,給那小姑娘偷了去。我到處找她不到,那料到她竟然死了……”蘇普霍地站起,大聲道:“你別胡說八道,阿秀怎會偷你的東西?”那漢子道:“你知道甚麼?”蘇普道:“阿秀從小跟我一起,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決不會拿人家的東西。”那漢子嘴一斜,做個輕蔑的臉色,說道:“可是她偏巧便偷了我的東西。”蘇普伸手按住腰間佩刀的刀柄,喝道:“你叫甚麼名字?我看你不是哈薩克人,說不定便是那夥漢人強盜。”

那漢子走到門邊,打開大門向外張望。門一開,一陣疾風卷著無數雪片直卷進來。但見原野上漫天風雪,人馬已無法行走。那漢子心想:“外面是不會再有人來了。這屋中一個女子,一個老人,一個瘦骨伶仃的少年,都是手一點便倒。只有這個粗豪少年,要費幾下手腳打發。”當下也不放在心上,說道:“是漢人便怎樣?我姓陳,名達海,江湖上外號叫做青蟒劍,你聽過沒有?”

蘇普也不懂這些漢人的江湖規矩,搖了搖頭,道:“我沒聽見過。你是漢人強盜麼?”陳達海道:“我是鏢師,是靠打強盜吃飯的。怎麼會是強盜了?”蘇普聽說他不是強盜,臉上神色登時便緩和了,說道:“不是漢人強盜,那便好啦!我早說漢人中也有很多好人,可是我爹爹偏偏不信。你以後別再說阿秀拿你東西。”

陳達海冷笑道:“這個小姑娘人都死啦,你還記著她干麼?”蘇普道:“她活著的時候是我朋友,死了之後仍舊是我朋友。我不許人家說她壞話。”陳達海沒心思跟他爭辯,轉頭又問計老人道:“那小姑娘的東西呢?”

李文秀聽到蘇普為自己辯護,心中十分激動:“他沒忘了我,沒忘了我!他還是對我很好。”但聽陳達海一再查問自己留下的東西,不禁奇怪:“我沒拿過他甚麼物事啊,他要找尋些甚麼?”只聽計老人也問道:“客官失落了甚麼東西?那個小姑娘自來誠實,老漢很信得過的,她決計不會拿別人的物事。”

陳達海微一沈吟,道:“那是一張圖畫。在常人是得之無用,但因為那是……那是先父手繪的,我定要找回那幅圖畫。這小姑娘既曾住在這里,你可曾見過這幅圖麼?”計老人道:“是怎麼樣的圖畫,畫的是山水還是人物?”陳達海道:“是……是山水吧?”

蘇普冷笑道:“是甚麼樣的圖畫也不知道,還誣賴人家偷了你的。”陳達海大怒,刷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劍,喝道:“小賊,你是活得不耐煩了?老爺殺個把人還不放在心上。”蘇普也從腰間拔出短刀,冷冷的道:“要殺一個哈薩克人,只怕沒這麼容易。”阿曼道:“蘇普,別跟他一般見識。”蘇普聽了阿曼的話,把拔出的刀子緩緩放入鞘內。

陳達海一心一意要得到那張高昌迷宮的地圖,他們在大漠上耽了十年,踏遍了數千里的沙漠草原,便是為了找尋李文秀,眼下好容易聽到了一點音訊,他雖生性悍惡,卻也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當下向蘇普狠狠的瞪了一眼,轉頭向計老人說:“那幅話嘛,也可說是一幅地圖,繪的是大漠中一些山川地形之類。”

計老人身子微微一顫,說道:“你怎……怎知這地圖是在那姑娘的手中?”陳達海道:“此事千真萬確。你若是將這幅圖尋出來給我,自當重重酬謝。”說著從懷中取出兩只銀元寶來放在桌上,火光照耀之下,閃閃發亮。

計老人沈思片刻,緩緩搖頭,道:“我從來沒見過。”陳達海道:“我要瞧瞧那小姑娘的遺物。”計老人道:“這個……這個……”陳達海左手一起,拔出銀柄小劍,登的一聲,插在木桌之上,說道:“甚麼這個那個的?我自己進去瞧瞧。”說著點燃了一根羊脂蠟燭,推門進房。他先進去的是計老人的臥房,一看陳設不似,隨手在箱籠里翻了一下,便到李文秀的臥室中去。

他看到李文秀匆匆換下的衣服,說道:“哈,他長大了才死啊。”這一次他可搜檢得十分仔細,連李文秀幼時的衣物也都翻了出來。李文秀因這些孩子衣服都是母親的手澤,自己年紀雖然大了,不能再穿,但還是一件件好好的保存著。陳達海一見到這幾件女孩得花布衣服,依稀記得十年前在大漠中追趕她的情景,歡聲叫道:“是了,是了,便是她!”可是他將那臥室幾乎翻了一個轉身,每一件衣服的里子都割開來細看,卻那里找得到地圖的影子?

蘇普見他這般糟蹋李文秀的遺物,幾次按刀欲起,每次均給阿曼阻住。計老人偶爾斜眼瞧李文秀一眼,只見她眼望火堆,對陳達海的暴行似乎視而不見。計老人心中難過:“在這暴客的刀子之前,她有甚麼法子?”

李文秀看看蘇普的神情,心中又是凄涼,又是甜蜜:“他一直記著我,他為了保護我的遺物,竟要跟人拔刀子拼命。”但心中又很奇怪:“這惡強盜說我偷了他的地圖,到底是甚麼地圖?”當日她母親逝世之前,將一幅地圖塞在她的衣內,其時危機緊迫,沒來得及稍加說明,母女倆就此分手,從此再無相見之日。晉威鏢局那一干強人十年來足跡遍及天山南北,找尋她的下落,李文秀自己卻半點也不知情。

陳達海翻尋良久,全無頭緒,心中沮喪之極,突然厲聲問道:“她的墳葬在那里?”計老人一呆,道:“葬得很遠,很遠。”陳達海從墻上取下一柄鐵鍬,說道:“你帶我去!”蘇普站起身來,喝道:“你要去干麼?”陳達海道:“你管得著麼?我要去挖開她的墳來瞧瞧,說不定那幅地圖給她帶到了墳里。”

蘇普橫刀攔在門口,喝道:“我不許你去動她墳墓。”陳達海舉起鐵鍬,劈頭打去,喝道:“閃開!”蘇普向左一讓,手中刀子遞了出去。陳達海拋開鐵鍬,從腰間拔出長劍,叮當一聲,刀劍相交,兩人各自向後躍開一步,隨即同時攻上,斗在一起。

這屋子的廳堂本不甚大,刀劍揮處,計老人和阿曼都退在一旁,靠壁而立,只有李文秀仍是站在窗前。阿曼搶過去拔起陳達海插在桌上的小劍,想要相助蘇普,但他二人斗得正緊,卻插不下手去。

蘇普這時已盡得他父親蘇魯克的親傳,刀法變幻,招數極是兇悍,初時陳達海頗落下風,心中暗暗驚異:“想不到這個哈薩克小子,武功竟不在中原的好手之下。”便在此時,背後風聲微響,一柄小劍擲了過來,卻是阿曼忽施偷襲。陳達海向右一讓避開,嗤的一聲響,左臂已被蘇普的短刀劃了一道口子。陳達海大怒,刷刷刷連刺三劍,使出他成名絕技“青蟒劍法”來。蘇普但見眼前劍尖閃動,猶如蟒蛇吐信一般,不知他劍尖要刺向何處,一個擋架不及,敵人的長劍已刺到面門,急忙側頭避讓,頸旁已然中劍,鮮血長流。陳達海得理不讓人,又是一劍,刺中蘇普手腕,當啷一聲,短刀掉在地下。

眼見他第三劍跟著刺出,蘇普無可抵御,勢將死於非命,李文秀踏出一步,只待他刺到第三劍時,便施展“大擒拿手”抓他手臂,卻見阿曼一躍而前,攔在蘇普身前,叫道:“不能傷他!”

陳達海見阿曼容顏如花,卻滿臉是惶急的神色,心中一動,這一劍便不刺出,劍尖指在她的胸口,笑道:“你這般關心他,這小子是你的情郎麼?”阿曼臉上一紅,點了點頭。陳達海道:“好,你要我饒他性命也使得,明天風雪一止,你便得跟我走!”

蘇普大怒,吼叫一聲,從阿曼身後撲了出來。陳達海長劍一抖,已指住他咽喉,左腳又在他小腿上一掃,蘇普撲地摔倒,那長劍仍是指在他喉頭。李文秀站在一旁,看得甚準,只要陳達海真有相害蘇普之意,她立時便出手解救。這時以她武功,要對付這人實是游刃有馀。

但阿曼怎知大援便在身旁,情急之下,只得說道:“你別刺,我答應了便是。”陳達海大喜,劍尖卻不移開,說道:“你答應明天跟著我走,可不許反悔。”阿曼咬牙道:“我不反悔,你把劍拿開。”陳達海哈哈一笑,道:“你便要反悔,也逃不了!”將長劍收入鞘中,又把蘇普的短刀撿了起來,握在手中。這麼一來,屋中便只他一人身上帶有兵刃,更加不怕各人反抗。他向窗外一望,說道:“這會兒不能出去,只好等天晴了再去掘墳。”

阿曼將蘇普扶在一旁,見他頭頸鐘泊伯流出鮮血,很是慌亂,便要撕下自己衣襟給他裹傷。蘇普從懷中掏出一塊大手帕來,說道:“用這手帕包住吧!”阿曼接住手怕,替他包好了傷口,想到自己落入了這強人手里,不知是否有脫身之機,不禁掉下淚來。蘇普低聲罵道:“狗強盜,賊強盜!”這時早已打定了主意,如果這強盜真的要帶阿曼走,便是明知要送了性命,也是決死一拼。

經過了適才這一場爭斗,五個人圍在火堆之旁,心情都是十分緊張。陳達海一手持刀,一手拿著酒碗,時時瞧瞧阿曼,又瞧瞧蘇普。屋外北風怒號,卷起一團團雪塊,拍打在墻壁屋頂。誰都沒有說話。

李文秀心中再想:“且讓這惡賊再猖狂一會,不忙便殺他。”突然間火堆中一個柴節爆裂了起來,拍的一響,火頭暗了一暗,跟著便十分明亮,照得各人的臉色清清楚楚。李文秀看到了蘇普頭頸中裹著的手帕,心中一凜,目不轉瞬的瞧著。計老人見到她目光有異,也向那手帕望了幾眼,問道:“蘇普,你這塊手帕是那里來得?”

蘇普一愣,手撫頭頸,道:“你說這塊手帕麼?就是那死了的阿秀給我的。小時候我們在一起牧羊,有一只大灰狼來咬我們,我殺了那頭狼,但也給狼咬傷了。阿秀就用這手帕給我裹傷……”

李文秀聽著這些話時,看出來的東西都模糊了,原來眼眶中早已充滿了淚水。

計老人走進內室,取了一塊白布出來,交給蘇普,說道:“你用這塊布裹傷,請你把手怕解下來給我瞧瞧。”蘇普道:“為甚麼?”陳達海當計老人說話之時,一直對蘇普頸中那塊手帕注目細看,這時突然提刀站起,喝道:“叫你解下來便解下來。”蘇普怒目不動。阿曼怕陳達海用強,替蘇普解下手怕,交給了計老人,隨即又用白布替蘇普裹傷。

計老人將那染了鮮血的手帕鋪在桌上,剔亮油燈,附身細看。陳達海瞪視了一會,突然喜呼:“是了,是了,這便是高昌迷宮的地圖!”一伸手便抓起了手帕,哈哈大笑,喜不自勝。

計老人右臂一動,似欲搶奪手帕,但終於強自忍住。

便在此時,忽聽得遠處有人叫道:“蘇普,蘇普……”又有人大聲叫道:“阿曼,阿曼哪……”蘇普和阿曼同時躍起身來,齊聲叫道:“爹爹在找咱們。”蘇普奔到門邊,待要開門,突覺後頸一涼,一柄長劍架在頸中。陳達海冷冷的道:“給我坐下,不許動!”蘇普無奈,只得頹然坐下。

過了一會,兩個人的腳步聲走到了門口。只聽蘇魯克道:“這是那賊漢人的家嗎?我不進去。”車爾庫道:“不進去?卻到那里避風雪去?我耳朵鼻子都凍得要掉下來啦。”

蘇魯克手中拿著個酒葫蘆,一直在路上喝酒以驅寒氣,這時已有八九分酒意,醉醺醺的道:“我寧可凍掉腦袋,也不進漢人的家里。”車爾庫道:“你不進去,在風雪里凍死了吧,我可要進去了。”蘇魯克道:“我兒子和你女兒都沒找到,怎麼就到賊漢人的家里躲避?你……你半分英雄氣概也沒有。”車爾庫道:“一路上沒見他二人,定是在那里躲起來了,不用擔心。別要兩個小的沒找到,兩個老的先凍死了。”

蘇普見陳達海挺起長劍躲在門邊,只待有人進來便是一劍,情勢極是危急,叫道:“不能進來!”陳達海瞪目喝道:“你再出聲,我立時殺了你。”蘇普見父親處境危險,提起凳子便向陳達海撲將過去。陳達海側身避開,刷的一劍,正中蘇普大腿。蘇普大叫一聲,翻倒在地。他身手甚是敏捷,生怕敵人又是一劍砍下,當即一個打滾,滾出數尺。

陳達海卻不追擊,只是舉劍守在門後,心想這哈薩克小子轉眼便能料理,且讓他多活片刻,外面來的二人卻須先行砍翻。

只聽門外蘇魯克大著舌頭叫道:“你要進該死的漢人家里,我就打你!”說著便是一拳,正好打在車爾庫的胸口。車爾庫若在平時,知他是個醉漢,雖吃了重重一拳,自也不會跟他計較,但這時肚里的酒也涌了上來,伸足便是一勾。蘇魯克本已站立不定,給他一絆,登時摔倒,但趁勢抱住了他的小腿。兩人便在雪地中翻翻滾滾的打了起來。

驀地里蘇魯克抓起地下一團雪,塞在車爾庫嘴里,車爾庫急忙伸手亂抓亂挖,蘇魯克樂得哈哈大笑。車爾庫吐出了嘴里的雪,砰的一拳,打得蘇魯克鼻子上鮮血長流。蘇魯克并不覺得痛,仍是笑聲不絕,卻掀住了車爾庫的頭發不放。兩人都是哈薩克族中千里馳名的勇士,但酒醉之後相搏,竟如頑童打架一般。

蘇普和阿曼心中焦急異常,都盼蘇魯克打勝,便可阻止車爾庫進來。但聽得門外砰砰澎澎之聲不絕,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又笑又罵,醉話連篇。突然之間,轟隆一聲大響,板門撞開,寒風夾雪撲進門來,同時蘇魯克和車爾庫互相摟抱,著地滾翻而進。板門這一下驀地撞開,卻將陳達海夾在門後,他這一劍便砍不下去。只見蘇魯克和車爾庫進了屋里,仍是扭打不休。

車爾庫笑道:“你這不是進來了嗎?”蘇魯克大怒,手臂扼住他脖子,只嚷:“出去,出去!”兩人在地下亂扭,一個要拖著對方出去,另一個卻想按住對方,不讓他動彈。忽然間蘇魯克唱起歌來,又叫:“你打我不過,我是哈薩克第一勇士,蘇普第二,蘇普將來生的兒子第三……你車爾庫第五……”

陳達海見是兩個醉漢,心想那也不足為懼。其時風勢甚勁,只刮得火堆中火星亂飛,陳達海忙用力關上了門。蘇普和阿曼見自己父親滾向火堆,忙過去扶,同時叫:“爹爹,爹爹。”但這兩人身軀沈重,一時那里扶得起來?

蘇普叫道:“爹,爹!這人是漢人強盜!”

蘇魯克雖然大醉,但十年來念念不忘漢人強盜的深仇大恨,一聽“漢人強盜”四字,登時清醒了三分,一躍而起,叫道:“漢人強盜在那里?”蘇普向陳達海一指。蘇魯克伸手便去腰間拔刀,但他和車爾庫二人亂打一陣,將刀子都掉在門外雪地之中,他摸了個空,叫道:“刀呢?刀呢?我殺了他!”

陳達海長劍一挺,指在他喉頭,喝道:“跪下!”蘇魯克大怒,和身撲上,但終是酒後乏力,沒撲到敵人身前,自己便已摔倒。陳達海一聲冷笑,揮劍砍下,登時蘇魯克肩頭血光迸現。蘇魯克大聲慘叫,要站起拼命,可是兩條腿便如爛泥相似,說甚麼也站不起來。

車爾庫怒吼縱起,向陳達海奔過去。陳達海一劍刺出,正中他右腿,車爾庫立時摔倒。

計老人轉頭向李文秀瞧去,只見她神色鎮定,竟無懼怕之意。

陳達海冷笑道:“你們這些哈薩克狗,今日一個個都把你們宰了。”阿曼奔上去擋在父親身前,顫聲道:“我答應跟你去,你就不能殺他們。”車爾庫怒道:“不行!不能跟這狗強盜去,讓他殺我好了。”

陳達海從墻上取下一條套羊的長索,將圈子套在阿曼的頸里,獰笑道:“好,你是我的俘虜,是我奴隸!你立下誓來,從今不得背叛了我,那就饒了這幾個哈薩克狗子!”

阿曼淚水撲簌簌的流下,心想自己若不答應,父親和蘇普都要給他殺了,只得起誓道:“安拉真主在上,從今以後,我是我主人的奴隸,聽他一切吩咐,永遠不敢逃走,不敢違背他命令!否則死後墜入火窟,萬劫不得超生。”

陳達海哈哈大笑,得意之極,今晚既得高昌迷宮的地圖,又得了這個如此美貌少女,當真是快活勝於登仙。他久在回疆,知道哈薩克人虔信回教,只要憑著真主安拉的名起誓,終生不敢背叛,於是一拉長索,說道:“過來,坐在你主人的腳邊!”阿曼心中委屈萬分,只得走到他足邊坐下。陳達海伸手撫摸她的頭發,阿曼忍不住放聲大哭。

蘇普這時那里還忍耐得住,縱身躍起,向陳達海撲去。陳達海長劍挺出,指住他的胸膛。蘇普只須再上前半尺,便是將自己胸口刺入了劍尖。阿曼叫道:“蘇普,退下!”蘇普雙目中如要噴出火來,咬牙切齒,站在當地,過了好一會,終於一步步的退回,頹然坐倒在地。

陳達海斟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將那塊手帕取了出來,放在膝頭細看。

計老人忽道:“你怎知道這是高昌迷宮的地圖?”說的是漢語。陳達海心想:“反正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活不過,跟你說了也自不妨。”他尋訪十二年,心愿終於得償,滿腔歡喜,原是不吐不快,計老人就算不問,他自言自語也要說了出來,他雙手拿著手帕,說道:“我們查得千真萬確,高昌迷宮的地圖是白馬李三夫婦得了去。他二人尸身上找不到,定是在他們女兒手里。這塊手帕是那姓李小姑娘的,上面又有山川道路,那自然決計不會錯了。”指著手帕,說道:“你瞧,這手帕是絲的,那些山川沙漠的圖形,是用棉線織在中間。絲是黃絲,棉線也是黃線,平時瞧不出來,但一染上血,棉線吸血比絲多,那便分出來了。”

李文秀凝目向手帕看去,果如他所說,黃色的絲帕上染了鮮血,便顯出圖形,不染血之處,卻是一片黃色。當日蘇普受了狼咬,流血不多,手帕上所顯圖形只是一角,今晚中了劍傷,圖形便顯了一大半出來。她至此方才省悟,原來這手帕之中,還藏著這樣的一個大秘密。

蘇魯克和車爾庫所受的傷都并不重,兩人心里均想:“等我酒醒了些,定要將這漢人強盜殺了。”車爾庫道:“老人,給我些水喝。”計老人道:“好!”站起來要去拿水。陳達海厲聲喝道:“給我坐著,誰都不許動。”計老人哼了一聲,坐了下來。

陳達海心下盤算:“這幾人如果合力對付我,一擁而上,那可不妙。乘著這兩條哈薩克老狗酒還沒醒,先行殺了,以策萬全。”慢慢走到蘇魯克身前,突然之間拔出長劍,一劍便往他頭上砍了下去。這一下拔劍揮擊,既是突如其來,行動又是快極,蘇魯克全無閃避的馀裕。蘇普大叫一聲,待要撲上相救,那里來得及?

陳達海一劍正要砍到蘇魯克頭上,驀聽得呼的一聲響,一物擲向自己面前,來勢奇急,慌亂中顧不得傷人,疾向左躍,乒乓一聲響亮,那物撞在墻上,登時粉碎,卻原來是一只茶碗,一定神,才看清楚用茶碗擲他的卻是李文秀。

陳達海大怒,一直見這哈薩克少年瘦弱白皙,有如女子,沒去理會,那知竟敢來老虎頭上拍蒼蠅,挺劍指著她罵道:“哈薩克小狗,你活得不耐煩了?”

李文秀慢慢解開哈薩克外衣,除了下來,露出里面的漢裝短襖,以哈薩克語說道:“我不是哈薩克人。我是漢人。”左手指著蘇魯克道:“這位哈薩克伯伯,以為漢人都是強盜壞人。我要他知道,我們漢人并非個個都是強盜,也有好人。”

適才陳達海那一劍,人人都看得清楚,若不是李文秀擲碗相救,蘇魯克此刻早已斃命,聽得她這麼說,蘇普首先說道:“多謝你救我爹爹!”蘇魯克卻是十分倔強,大聲道:“你是漢人,我不要你救,讓這強盜殺了我好啦。”

陳達海踏上一步,問李文秀:“你是誰?你是漢人,到這里來干甚麼?”李文秀微微冷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搶劫哈薩克部落,害死不少哈薩克人的,就是你這批漢人強盜。”說到這里,聲音變得甚是苦澀,心中在想:“如果不是你們這些強盜作了這許多壞事,蘇魯克也不會這樣憎恨我們漢人。”陳達海大聲道:“是老子便有怎樣?”

李文秀指著阿曼道:“她是你的女奴,我要奪她過來,做我的女奴!”

此言一出,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

陳達海一怔之下,哈哈大笑,道:“好,你有本事便來奪吧。”長劍一揮,劍刃抖動,嗡嗡作響。

李文秀轉頭對阿曼道:“你憑著真主安拉之名,立過了誓,一輩子跟著他做女奴。如果他打我不過,你給我奪過來,那麼你一輩子就是我的女奴了,是不是?”哈薩克人與別族人打仗,俘虜了敵人便當作奴隸,回教的可蘭經中原有明文規定。奴隸的身分和牲口無別,全無自主之權,聽憑主人只配買賣,主人若是給人制服,他的家產、牲口、奴隸都不免屬於旁人。阿曼聽她這麼說,心想:“我反正已成了女奴,與其跟了這惡強盜去受他折磨,不如奉你為主人。”於是點頭道:“是的。”跟著又道:“你……你打不過他的。這強盜的武功很好。”李文秀道:“那不用你擔心,我打他不過,自然會給他殺了。”雙手一拍,對陳達海道:“上吧!”

陳達海奇道:“你空手跟我斗?”李文秀道:“殺你這惡強盜,用得著甚麼兵器?”陳達海心想:“這里個個都是敵人,多挨時刻,便多危險,他自己托大,再好不過。”喝道:“看劍!”利劍挺出,一招“毒蛇出洞”,向李文秀當胸刺去,勢道甚是勁急。

計老人叫道:“快退下!”他料想李文秀萬難抵擋,那知李文秀身形一幌,輕輕悄悄的避過了,搶到陳達海左首,左肘後挺,撞向他的腰間。陳達海叫道:“好!”長劍圈轉,削向她手臂。李文秀飛起右足,踢他手腕,這一招“葉底飛燕”是華輝的絕招之一,李文秀苦練了七八天方才練成,輕巧迅捷,甚是了得。陳達海急忙縮手,已然不及,手腕一痛,已被踢中,總算對方腳力不甚強勁,陳達海長劍這才沒有脫手。他大聲怒吼,躍後一步。計老人“咦”的一聲,驚奇之極。

陳達海撫了撫手腕,挺劍又上,和李文秀斗在一起。這時他心中已然毫不敢小覷了這個瘦弱少年,眼見他出手投足,功夫著實了得,當下施展“青蟒劍法”,招招狠毒,要奮力將這少年刺死。李文秀得師父華輝傳授,身手靈敏,招式精奇,只是從未與人拆招相斗,臨陣全無經驗,初時全憑著一股仇恨之意,要殺此惡盜為父母報仇,斗到後來,對敵人的劍法已漸漸摸到了門路,心神慢慢寧定。

計老人這茅屋本甚狹窄,廳中又生了火堆,陳李二人在火堆旁縱躍相搏,劍鋒拳掌相去往往間不逾寸,似乎陳達海每一劍都能制李文秀的死命,可是她總是或反打、或閃避,一一拆解開去。蘇魯克等只看得張大了嘴。計老人卻越看越是害怕,全身不住的簌簌發抖。

兩人斗到酣處,陳達海一劍“靈舌吐信”,劍尖點向李文秀的咽喉。李文秀一低頭,從劍底下撲了上去,左臂一格敵人的右臂,將他長劍掠向外門,雙手已抓住陳達海腰間的兩柄金銀小劍,一拔一送,噗的一聲響,同時插入了他左右肩窩。

陳達海“啊”的一聲慘呼,長劍脫手,踉踉蹌蹌的接連倒退,背靠墻壁,只是喘氣。這兩柄小劍插入肩窩,直沒至柄,劍尖從背心穿了出來,他筋脈已斷,雙臂更無半分力氣,想伸右手去拔左肩的小劍,右臂卻那里抬得起來?

只聽得屋中眾人歡呼之聲大作,大叫:“打敗了惡強盜,打敗了惡強盜!”連蘇魯克也是縱聲大叫。蘇普和阿曼擁抱在一起,喜不自勝。只有計老人卻仍是不住發抖,牙關相擊,格格有聲。

李文秀知他為自己擔心而害怕,走過去握住他粗大的手掌,將嘴巴湊到他耳畔,低聲道:“計爺爺,別害怕,這惡強盜打我不過的。”只覺他手掌冰冷,仍是抖得十分厲害。

李文秀轉過頭來,見蘇普緊緊摟著阿曼,心中本來充溢著的勝利喜悅霎時間化為烏有,只覺得自己也在發抖,計老人的手掌也不冷了,原來自己的手掌也變成了冰涼。

她放開了計老人的手,走過去牽住仍是套在阿曼頸中的長索,冷冷的道:“你是我的女奴,得一輩子跟著我。”

蘇普和阿曼心中同時一寒,相摟相抱的四只手臂都松了開來。他們知道這是哈薩克世世代代相傳的規矩,是無可違抗的命運。兩人的臉色都變成了慘白!

李文秀嘆了口氣,將索圈從阿曼頸中取了出來,說道:“蘇普喜歡你,我……我不會讓他傷心的。你是蘇普的人!”說著輕輕將阿曼一推,讓她偎倚在蘇普的懷里。

蘇普和阿曼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齊聲問道:“真的麼?”李文秀苦笑道:“自然是真的。”蘇普和阿曼分別抓住了她一只手,不住搖幌,道:“多謝你,多謝你!”

他們狂喜之下,全沒發覺自己的手臂上多了幾滴眼淚,是從李文秀眼中落下來的淚水。

蘇魯克掙扎著站起,大手在李文秀肩頭重重一拍,說道:“漢人之中,果然也有好人。不過……不過,恐怕只有你一個!”

車爾庫叫道:“拿酒來,拿酒來。我請大家喝酒,請哈薩克的好人喝酒,請漢人的好人喝酒,慶祝抓住了惡強盜,咦!那強盜呢?”

眾人回過頭來,卻見陳達海已然不知去向。原來各人剛才都注視著李文秀和阿曼,卻給這強盜乘機從後門中逃走了。

蘇魯克大怒,叫道:“咱們快追!”打開板門,一陣大風刮進來,他腳下兀自無力,身子一幌,摔倒在地。

寒風夾雪,猛惡難當,人人都覺氣也透不過來。阿曼道:“這般大風雪中,諒他也走不遠,勉強掙扎,非死在雪地中不可。待天明後風小了,咱們到雪地中找這惡賊的尸首便了。”蘇普點點頭,關上了門。

蘇魯克瞪視著李文秀,過了半晌,說道:“小兄弟,你是哈薩克人,是不是?”李文秀搖頭道:“不,我是漢人!”蘇魯克道:“不可能的,你是漢人,為甚麼反而打倒那個漢人強盜,救我們哈薩克人?”李文秀道:“漢人中有壞人,也有好人。我……我不是壞人。”

蘇魯克喃喃的道:“漢人中也有好人?”緩緩搖了搖頭。可是他的性命,他兒子的性命,明明是這個少年漢人救的,卻不由得他不信。

他一生憎恨漢人,現在這信念在動搖了。他惱怒自己,為甚麼偏偏昨晚喝醉了酒,不能跟那漢人強盜拼斗一場,卻要另一個漢人來救了自己的性命?

他一生之中,甚麼事情到了緊要關頭,總是那麼不巧,總是運氣不好。然而,剛才那強盜的長劍已砍到了自己頭頂,幸好那少年及時相救,難道這也是不巧嗎?也是運氣不好麼?

到得黎明時,大風雪終於止歇了。

蘇魯克和車爾庫立即出發去召集族人追蹤那漢人強盜。雪地里足印十分清楚,何況他受了重傷,一定逃不遠。最好是他去和其馀的漢人強盜相會,十二年來的大仇,這次就可得報了。

哈薩克人的精壯男子三百多人立即組成了第一批追蹤隊,其馀第二、第三批的陸續追來。單是捉拿陳達海一人,當然用不著這許多人,然而主旨是在一鼓殲滅為禍大草原的漢人強盜。

蘇魯克和車爾庫作先鋒。他們要其馀族人遠遠的相隔十幾里路,在後慢慢跟來,免得給陳達海發覺了,就此不去和同夥相會。蘇普昨晚受了傷,但傷勢不重,要跟著父親。阿曼堅持也要跟著父親,但誰都知道,她是不愿離開蘇普。車爾庫挑了兩個徒弟相隨,一個是敏捷的桑斯兒;一個是力大如駱駝的青年,綽號就叫作“駱駝”,人人都叫他駱駝,他的本名反而給人忘記了。

李文秀也要參加先鋒隊,蘇普首先歡迎。經過了昨晚的事後,李文秀已成為眾所尊敬的英雄。車爾庫并不反對她參加。蘇魯克有些不愿,但反對的話卻說不出口。

計老人似乎給昨晚的事嚇壞了,早晨喝羊奶時,失手打碎了奶碗。李文秀斟茶給他,他雙手發抖,接過茶碗時將茶濺潑在衣襟上。李文秀問他怎樣,他眼光中露出又恐懼又氣惱的神色,突然回身進房,重重關上了房門。

遍地積雪甚深,難以乘馬,先鋒隊七人都是步行,沿著雪地里的足印一路追蹤。眼見陳達海的足印筆直向西,似乎一直通往戈壁沙漠。料是他雙臂雖然受傷,腳下功夫仍然十分了得。六個哈薩克人想起自來相傳戈壁沙漠中多有惡鬼,都不禁心下嘀咕。

蘇魯克大聲道:“今日便是明知要撞到惡鬼,也非去把強盜捉住不可。蘇普,你替不替你媽和哥哥報仇!”蘇普道:“我自是跟爹爹同去。阿曼,你還是回去吧!”阿曼道:“你去得,我也去得。”她心中卻是在說:“要是你死了,難道我一個人還能活麼?”蘇魯克道:“阿曼,你還是跟你爹爹回家的好。車爾庫膽小得很,最怕鬼!”車爾庫狠狠瞪了他一眼,搶先便走。

戈壁沙漠中最教人害怕的事是千里無水,只要攜帶的清水一喝乾,便非渴死不可,但這場大雪一下,俯身即是冰雪,少了主要的顧慮。雖然不能乘坐牲口,卻也少了黃沙撲面之苦。越向西行,眼見陳達海留下的足跡越是明顯,到後來他足印之上已無白雪掩蓋,那自是風雪停止之後所留下來的了。車爾庫喃喃的道:“這惡賊倒也厲害,這場大風雪竟然困他不死。”蘇魯克忽然叫道:“咦,又有一個人的腳印!”他指著足印道:“這人每一步都踏在那強盜的腳印之中,不留心就瞧不出來。”眾人仔細一瞧,果見每個足印中都有深淺兩層。

大家紛紛猜測,不知是甚麼緣故。駱駝忽然道:“難道是鬼?”這是人人心里早就想說的話,給他突然說了出來,各人忍不住都打了個寒噤。

一行人鼓勇續向西行。大雪深沒及脛,行走甚是緩慢,當晚便在雪地中露宿。掃開積雪,挖掘沙坑,以毛毯裹身,臥在坑中,便不如何寒冷。

李文秀的沙坑是駱駝給掘的。他膂力很大,心中敬重這位漢人英雄,便給她掘了沙坑,那是在駱駝和蘇普的沙坑之間,七個沙坑圍成一個圓圈,中間生著一堆大火。

頭頂的天很藍,明亮的星星眨著眼睛。一陣風刮來,卷起了地下的白雪,在風中飛舞。李文秀望著兩片上下飛舞的白雪,自言自語:“真像一對玉蝴蝶。”

蘇普接口道:“是,真像!很久以前,有一個漢人小姑娘,曾跟我說了個蝴蝶的故事。說有個漢人少年,有個漢人姑娘,兩個兒很要好,可是那姑娘的爸爸不許那少年娶他女兒。那少年很傷心,生了一場病便死了。有一天,那姑娘經過情郎的墳墓,就伏在墳上痛哭。”

說到這里,在蘇普和李文秀心底,都出現了八九年前的情景:在小山丘上,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并肩坐著照顧羊群。女孩說著故事,男孩悠然神往地聽著,說到那漢人姑娘伏在情郎的墳上哭泣,女孩的眼中充滿了眼淚,男孩也感到傷心難受。

只是,李文秀知道那男孩便是眼前的蘇普,蘇普卻以為那個小女孩已經死了。

蘇普繼續道:“那個姑娘伏在墳上哭得很悲傷,突然之間,墳墓裂開了一條大縫,那個美麗的姑娘就跳了進去。後來這對情人變成了一雙蝴蝶,總是飛在一起,永遠不再分離。”阿曼插口道:“這故事很好。說這故事的,就是給你地圖手帕的小姑娘麼?她死了麼?”蘇普黯然道:“不錯,就是她。那老漢人說她已經死了。”李文秀道:“你還記得她麼?”蘇普道:“自然記得。那怎麼會忘記?”李文秀道:“你怎麼不去瞧瞧她的墳墓?”蘇普道:“對!等我們殺了那批強盜,我要那賣酒的老漢人帶我去瞧瞧。”李文秀道:“要是那墳墓上也裂開了一條大縫,你會不會跳進去?”

蘇普笑道:“那是故事中說的,不會真的是這樣。”李文秀道:“如果那小姑娘很是想念你,日日夜夜的盼望你去陪她,因此墳上真的裂開了一條大縫,你肯跳進墳去,永遠陪她麼?”蘇普嘆了口氣道:“不。那個小姑娘只是我小時的好朋友。這一生一世,我是要陪阿曼的。”說著伸出手去,和阿曼雙手相握。

李文秀不再問了。這幾句話她本來不想問的,她其實早已知道了答案,可是忍不住還是要問。現下聽到答案,徒然增添了傷心。

忽然間,遠處有一只天鈴鳥輕輕的唱起來,唱得那麼宛轉動聽,那麼凄涼哀怨。

蘇普道:“從前,我常常去捉天鈴鳥來玩,玩完之後就弄死了。但那個小女孩很喜歡天鈴鳥,送了一只玉鐲子給我,叫我放了鳥兒。從此我不再捉了,只聽天鈴鳥在半夜里唱歌。你們聽,唱得多好!”李文秀“嗯”了一聲,問道:“那只玉鐲子呢,你帶在身邊麼?”蘇普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打碎了,不見了。”

李文秀幽幽的道:“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打碎了,不見了。”

天鈴鳥不斷的在唱歌。在寒冷的冬天夜晚,天鈴鳥本來不唱歌的,不知道它有甚麼傷心的事,忍不住要傾吐?

蘇魯克、車爾庫、駱駝他們的鼾聲,可比天鈴鳥的歌聲響得多。

第二日天一亮,七人起身吃了乾糧,跟著足印又追。陽光淡淡的,照在身上只微有暖氣。但有了太陽光,誰也不怕惡鬼了。

追到下午,沙漠中的一道足印變成了兩道。那第二個人顯然不耐煩再踏在前人的腳印之中走路。蘇魯克等都歡呼起來。這是人,不是鬼。然而那是誰?

七人這時所走的方向,早已不是李文秀平日去師父居所的途徑。她突然想起:“這強盜恐怕不是去和盜夥相會,而是照著手帕上所織的地圖,獨自尋高昌迷宮去了。”她說出了心中的推測,蘇魯克等呆了一陣,齊聲稱是。桑斯兒道:“這一帶沙漠平日半滴水都沒有,漢人強盜不會到這里來的。”蘇魯克大聲道:“他逃去迷宮,咱們就追到迷宮。就是追到天邊,也要捉到這惡強盜。”

部族中世代相傳,大戈壁中有一座迷宮,宮里有數不盡的珍寶,只是誰也不認識去迷宮的道路,在大戈壁中迷了路可不是玩的,因此從來沒有人敢冒險尋訪。但現在有了地圖,沙漠中的冰雪二三十天也不會消盡,後面又有大隊人馬接應,那還怕甚麼?

何況,蘇魯克向來自負是大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他只盼車爾庫示弱,退縮了不敢再追。可是車爾庫絲毫沒有害怕的模樣。

李文秀道:“對,我們一起去瞧瞧,到底世上是不是真有一座高昌迷宮。”她想父母為此喪身,如果自己能找到迷宮,也算是完成了父母的遺志。

阿曼道:“族里的老人們都說,高昌迷宮中的寶物,能讓天山南北千千萬萬人永遠過快活日子。千百年來這樣傳說,可是誰也找不到。”蘇普喜道:“要是我們找到了,大家都過快活日子,那可真好!”阿曼道:“難道我們現在的日子不快活麼?”蘇普搔搔頭,笑道:“快活得很,快活得很。”他實在想不出,世上還有甚麼東西,能令他過的日子比現在還快活。

李文秀卻在想:“不論高昌迷宮中有多少珍奇的寶物,也決不能讓我的日子過得快活。”

在第八天上,七人依著足跡,進入了叢山。山石嶙峋,越行越是難走,好在雪地里足跡極是明顯,只是山勢險惡,道路崎嶇,其實根本就沒有路,只是跟著前人的足印在山坡山谷間穿行而已,眼見前面路程無窮無盡,雪地里的兩行足跡似乎直通到地獄中去。

蘇魯克和車爾庫見四周情勢兇險,心中也早自發毛,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兀自斗口。蘇魯克說:“車爾庫,你在渾身發抖,嚇破了膽子可不是玩的。不如就在這里等我吧,倘若找到財寶,一定分給你一份。”車爾庫說:“這會兒逞英雄好漢,待會兒惡鬼出來,瞧是你先逃呢,還是你兒子先逃?”蘇魯克道:“不錯,咱爺兒倆見了惡鬼還有力氣逃走,總不像你那樣,嚇得跪在地下發抖。”

兩人說來說去,總是離不開沙漠的惡鬼,再走一會,四下里已是黑漆漆一片。蘇普道:“噎,便在這里歇宿,明天再走罷!”蘇魯克還沒回答,車爾庫笑道:“很好,你爺兒倆在這里歇著,以免危險。阿曼,你跟爹爹來,駱駝,桑斯兒,咱們不怕鬼,走!”蘇魯克“呸”的一聲,在地下吐口唾沫,當先邁步便行。李文秀眼見他二人斗氣逞強,誰也不肯示弱,只得也跟隨在後。阿曼卻累得要支持不住。蘇普、桑斯兒撿了些枯枝,做成火把。七人在森林之中,尋覓足印而行。黑夜里走在這般鬼氣森森的所在,誰都心驚肉跳,偶爾夜鳥一聲啼叫,或是樹枝上掉下一塊積雪,都使人嚇一大跳。奇怪的是,森林中竟有道路,雖然長草沒徑,但古道的痕跡還是依稀可辨。

七人在森林中走了良久,阿曼忽然叫道:“啊喲,不好。”蘇普忙問:“怎麼?”阿曼指著前面路旁的一只閃閃發光的銀鐲,說道:“你瞧,這是我先前掉下的鐲子。”那鐲子在七人之前兩三丈處,卻不知何以忽然會在這里出現。阿曼道:“我掉了鐲子,心想只得回來時再找,怎麼又會到了這里?”車爾庫道:“你瞧瞧清楚,到底是不是的。”阿曼不敢去拾,蘇普上前拾了起來,不等阿曼辨認,他早已認出,說道:“沒錯,是她的!”說著將鐲子遞給她。

阿曼不敢去接,顫聲道:“你……你丟在地下,我不要了。”蘇普道:“難道真是惡鬼玩的把戲?”火光之下,七人的臉色都是十分古怪。

隔了半晌,李文秀道:“說不定比惡鬼來要糟,咱們走上老路來啦。這條路咱們先前走過的。”霎時之間,人人都想起了那著名的傳說:沙漠中的旅人迷了路,走啊走啊,突然發現了足跡,他大喜若狂,跟著足跡走去,卻不知那便是他自己的足跡,尋了舊路兜了一個圈子又是一個圈子,直走到死。

大家都不愿相信李文秀的話,可是明明阿曼掉下鐲子已經很久,走了半天,忽然在前面路上見到鐲子,那自然是兜了一個圈子,重又走上老路。黑夜之中,疲累之際,誰也沒辨明剛才路上的足印到底只是兩個人的,還是已加上了七個人的。駱駝走上幾步,拿火把一照雪地里的腳印,叫道:“好多人的腳印,是咱們自己的!”聲音中充滿了懼意。七個人面面相覷。蘇魯克和車爾庫再也不能自吹自擂、譏笑對方了。

李文秀道:“咱們是跟著那強盜和另外一個人的足跡走的,倘若他們也在兜圈子,那麼過了一會,他們還會走到這里。咱們就在這里歇宿,且瞧他們是來不來。”到這地步,人人都同意了她的話。當下掃開路上積雪,打開毛毯,坐了下來。駱駝和桑斯兒生了一堆火,七個人團團坐著。誰也睡不著,誰也不想說話。他們等候陳達海和另外一個人走來,可是又害怕他們真的出現,倘若他們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舊路上來,只怕自己的命運和他們也會一樣。

等了良久良久,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七人聽到腳步聲,一齊躍起身來,卻聽那腳步聲突然停頓。在這短短的一忽兒之間,七個人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見了。突然間,腳步聲又響了起來,卻是向西北方逐漸遠去。便在此時,一陣疾風吹來,刮起地下一大片白雪,都打在火堆之中,那火登時熄了,四下里黑漆一團。

只聽得刷刷刷幾響,蘇魯克、李文秀等六人刀劍一齊出鞘。阿曼“啊”的一聲驚呼,撲在蘇普懷里。白雪映照之下,刀劍的刀鋒發出一閃閃的光芒。那腳步聲越去越遠,終於聽不見了。

直到天明,森林中沒再有何異狀。早晨第一縷陽光從樹葉之間射進來,眾人精神為之一振,於是又再覓路前行。走了一會,阿曼發覺左首的灌木壓折了幾根,叫道:“瞧這里!”蘇普撥開樹木,見地下有兩行腳印,歡呼道:“他們從這里去了!”阿曼道:“那強盜定是看錯了地圖,兜了個圈子,再從這里走去,累得咱們驚嚇了一晚。”蘇魯克哈哈大笑,道:“是啊,車爾庫家的膽小鬼嚇了一晚。蘇魯克家的兩個勇士卻只盼惡鬼出現,好揪住惡鬼的耳朵來瞧個明白。”車爾庫一眼也沒瞧他,似乎沒有聽見,突然之間,反過手來掀住了他的耳朵。蘇魯克大叫一聲,砰的便是一拳,打在他背心。車爾庫身子一幌,揪住蘇魯克耳朵的手卻沒放開,只拉得他耳朵上鮮血長流,再一使力,只怕耳朵也拉脫了。

李文秀見這兩人都已四十來歲年紀,兀自和頑童一般爭鬧不休,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當真令人好笑。只見蘇魯克和車爾庫砰砰砰的互毆數拳,這才分開。一個鼻青,一個眼腫。

兩人一路爭吵,一路前行。這時道路高低曲折,十分難行,一時繞過山坳,一時鉆進山洞,若不是有雪地中的足跡領路,萬難辨認。李文秀心想:“這迷宮果是隱密之極,若無地圖指引,怎能找尋得到?”

行到中午,各人一晚沒睡,都已疲累之極,只有李文秀此時內功修為已頗有根基,仍是神采亦亦。蘇普道:“爹,阿曼走不動啦,咱們歇一些吧!”蘇魯克還未回答,只聽得走在最前面的車爾庫大叫一聲:“啊!”蘇魯克搶上前去,轉過了一排樹木,只見對面一座石山上嵌著兩扇鐵鑄的大門。門上鐵銹斑駁,顯是歷時已久的舊物。

七人齊聲歡呼:“高昌迷宮!”快步奔近。蘇魯克伸手用力一推鐵門,兩扇門竟是紋絲不動,車爾庫道:“那惡賊在里面上了閂。”阿曼細看鐵門周圍有無機括,但見那門宛如天生在石山中一般,竟無半點縫隙。阿曼拉住門環,向左一轉,轉之不動,這迷宮建成已不知有幾百年,雖然大漠之中十分乾燥,但鐵門也必生銹,就算有機括動也該轉不動了,那知她再向右轉,居然甚是松動。她轉了幾轉,蘇魯克和車爾庫本來大力推門,突然鐵門向里打開,兩人出其不意,一齊摔了進去。兩人一驚之下,大笑著爬起身來。

門內是條黑沈沈的長甬道,蘇普點燃火把,一手執了,另外一手拿著長刀,當先領路。走完甬道,眼前出現了三條岔道。迷宮之內并無雪地足跡指引,不知那兩人向那一條路走去。各人俯身細看,見左首和右首兩條路上都有淡淡的足跡。

蘇魯克道:“四個走左邊的,三個走右邊的,待會兒再在這里會合。”李文秀道:“那不好!這地方既然叫作迷宮,道路一定曲折,咱們還是一起的好。”蘇魯克搖頭道:“諒這山洞之中,能有多大地方?漢人生來膽小,真沒法子。”他話是這麼說,但七個人還是一齊走了,見右首一條路寬些,便都向右行。

只走出十馀丈遠,蘇魯克便想:“這漢人的話倒是不錯。”只見前面又出現了岔路。七個人細細辨認腳印,一路跟蹤而進,有時岔路上兩邊都有腳印,只得任意選一條路。走了好半天,山洞中岔路不知凡幾,每到一處岔路,阿慢便在山壁上用力劃下記號,以免回出來時找不到原路。突然之間,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大片空地,盡頭處又有兩扇鐵門,嵌在大山巖中。

七個人走過空地,來到門前。蘇魯克又去轉門環,不料這扇門卻是虛掩的,輕輕一碰,便“呀”的一聲開了。七人走了進去,只見里面是一間殿堂,四壁供的都是泥塑木雕的佛像,從這殿堂進去,連綿不斷的是一列房舍。每一間房中大都供有佛像。偶然在壁上見到幾個漢文,寫的是“高昌國國王”,“文泰”,“大唐貞觀十三年”等等字樣。有一座殿堂中供的都是漢人塑像,中間一個老人,匾上寫的是“大成至圣先師孔子位”,左右各有數十人,寫著“顏回”、“子路”、“子貢”、“子夏”、“子張”等名字。蘇魯克一見到這許多漢人塑像,眉頭一皺,轉頭便走。

李文秀心想:“這里的人都信回教,怎麼迷宮里供的既有佛像,又有漢人?壁上寫的又都是漢字,真是奇怪之極。”

七人過了一室,又是一室,只見大半宮室已然毀圯,有些殿堂中堆滿了黃沙,連門戶也有堵塞的。迷宮中的道路本已異常繁復曲折,再加上墻倒沙阻,更是令人暈頭轉向。有時通道上出現幾具白骨骷髏,宮中的器物用具卻都不是回疆所有,李文秀依稀記得,這些都是中土漢人的物事。只把各人看得眼花撩亂,稱異不止。但傳說中的甚麼金銀珠寶卻半件也沒有。

七人沿著一條黑沈沈的甬道向前走去,突然之間,前面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喝道:“我在這里已安安靜靜的住了一千年,誰也不敢來打擾我。那一個大膽過來,立刻就死!”說的是哈薩克語,音調十分純正,聲音并不甚響,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阿曼驚道:“是惡鬼!他……他說在這里已住了一千年。”拉著蘇普的手,向後退了幾步。駱駝叫道:“這是人,不是鬼!”高舉火把,向前走去。桑斯兒不甘示弱,搶上幾步,和他并肩而行,剛走到一個彎角上,驀地里兩人齊聲大叫,身子向後摔了出來。眾人大吃一驚,蘇魯克和車爾庫拋去手中火把,搶上扶起。只聽得前面傳來一陣桀桀怪笑,那聲音道:“我在這里已住了一千年,住了一千年。進來的一個個都死。”

車爾庫更不多想,抱了駱駝急奔而出,蘇魯克抱了桑斯兒,和馀人跟著出去,但聽得怪笑之聲充塞了甬道。來到天井中,看駱駝和桑斯兒時,兩人口角流出鮮血,竟已一齊斃命。五人面面相覷,又是難過,又是驚恐。

阿曼道:“這惡鬼不許人去……去打擾,咱們快走吧!”

到這地步,蘇魯克和車爾庫那里還敢逞什麼剛勇?抱了兩具尸體,循著先前所劃的記號,回到了迷宮之外。

車爾庫死了兩名心愛的弟子,心里十分難過,不住的拭淚。蘇魯克再也不譏諷他了,反而出言安慰,又道:“那兩個漢人強盜進了迷宮之後影蹤全無,定是也給宮里的惡鬼弄死了,那也好,叫這兩個強盜沒好下場。”阿曼道:“咱們從原路回去吧,以後……以後永遠別來這地方了。”車爾庫道:“咱們族人大隊人馬就快到來,可得告訴他們,別讓兄弟們闖進宮去,一個個的死於非命。”蘇魯克道:“對!只要是在迷宮之外,那……那就沒有干系。”

是不是真的沒有干系,那可誰也不知道。為了穩妥起見,五個人直退出六七里地,到了一大片曠地上,這才停住。蘇魯克道:“惡鬼怕太陽,要走過這片曠地,非曬到太陽不可。”阿曼道:“晚上呢?”蘇魯克搔了搔頭皮,無法回答。

幸好沒到晚上,第一隊人馬已經趕到。蘇魯克等忙將發現迷宮、宮中有惡鬼害人的事說了。

雖然人多膽壯,但誰也沒有提議前去探險。過得兩個時辰,第二隊、第三對先後到來,數百人便在地曠上露宿。每隔得十馀人,便點起了一堆大火,料想惡鬼再兇,也必怕了這許多火堆。

李文秀倚在一塊巖石之旁,心里在想:“我爹爹媽媽萬里迢迢的從中原來到回疆,為的是找高昌迷宮。他們沒找到迷宮,就送了性命。其實就算找到了,多半也會給宮里的惡鬼害死,除非他們一聽到惡鬼的聲音立刻就退出。可是爹爹媽媽一身武功,一定不肯聽惡鬼的話。唉,人的武功再高,又那里斗得過鬼怪?”忽然背後腳步聲輕響,一人走了過來,低聲叫道:“阿秀。”

李文秀大喜,跳起身來,叫道:“計爺爺,你也來了。”計老人道:“我不放心你,跟著大夥兒來瞧著你。”李文秀心中感激,拉住他手,說道:“道上很難走,你年紀這麼大了,辛苦得很,快坐下歇歇。”

計老人剛在她身邊坐下,忽聽得西方響起幾下尖銳的梟鳴之聲,異常刺耳難聽。眾人不禁齊向鳴聲來處望去,只見白晃晃的一團物事,從黑暗中迅速異常的沖來,沖到離眾人約莫四丈之處,猛地直立不動,看上去依稀是個人形,火光映照下,只見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滿臉都是鮮血,白袍上也是血跡淋漓,身形高大之極,至少比常人高了五尺。靜夜看來,恐怖無比。那鬼怪陡然間雙手前伸,十根指甲比手指還長,滿手也都是鮮血。

眾人屏息凝氣,寂無聲息的望著他。

那鬼怪桀桀怪笑,尖聲道:“我在迷宮里已住了一千年,不許誰來打擾,誰叫你們這樣大膽?”說的是哈薩克語,正是李文秀日間在迷宮中聽到的聲音。那鬼怪慢慢轉身,雙手對著三丈外的一匹馬,叫道:“給我死!”突然間回過身來,疾馳而去,片刻間走得無影無蹤。

這鬼怪突然而來,突然而去,氣勢懾人,直等他走了好一會,眾人方才驚呼出來。只見他雙手指過的那匹馬四膝跪倒,翻身斃命。眾人擁過去看時,但見那馬周身沒半點傷痕,口鼻亦不流血,卻不知如何,竟是中了魔法而死。

眾人都說:“是鬼,是鬼。”有人道:“我早說大戈壁中有鬼。”有人道:“那迷宮千年無人進去,自然有鬼怪看守。”又有人道:“聽說鬼怪無腳,瞧瞧那鬼有沒腳印。”當下眾人拿了火把,順著那鬼怪的去路瞧去,但見沙地之上每隔五尺便是一個小小的圓洞,人的腳印既不會這樣細細一點,而兩點之間,相距又不會這樣遠。

這樣一來,各人再無疑義,都認定是迷宮中的鬼怪作祟,大家都說:“不論迷宮中有甚麼東西,那也不能要了。明天一早,大家快快回去。”

整晚人人心驚膽戰,但第二天太陽一出來,忽然之間,每個人心里都不怎麼怕了。有些年青人商量著要去迷宮瞧瞧。蘇魯克和車爾庫厲聲喝阻,說道便是要去迷宮,也得商議出一個好法子來。

可是商議了一整天,又有甚麼好法子?唯一的結果,是大家同意在這里住一晚,明天再從長計議。

將近亥時,便是昨晚鬼怪出現的時刻,只聽得西方又響起了三下尖銳的梟鳴,眾人毛骨悚然。但見那白衣長腿、滿身血污的鬼怪又飛馳而來,在數丈外遠遠站定,尖聲說道:“你們還不回去?哼,再在這里附近逗留一晚,一個一個,叫他都不得好死,我在宮里住了一千年,誰都不敢進來,你們這樣大膽!”說到這里,慢慢轉身,雙手指著遠處一個青年,叫道:“給我死!”說了這三個字,猛地里回過身來,疾馳而去,月光下但見他越走越遠,終於不見。

只見那青年慢慢委頓,一句話也不說,就此斃命,身上仍是沒半點傷痕。昨晚還不過害死一匹馬,今日卻害死了一個壯健的青年。

這樣一來,還有誰敢再逗留?何況聽得蘇魯克他們說,迷宮中根本沒有甚麼珍寶,連一塊金子銀子也沒有。若不是天黑,大家早就往來路疾奔了。次日天色微明,眾人就亂哄哄的快步回去。

李文秀昨天已去仔細看過了那匹馬的尸體,這時再去看那青年的尸體,心下更無懷疑,自言自語的道:“這不是惡鬼!”忽然身後有人顫聲道:“是惡鬼,是惡鬼!阿秀,這比惡鬼還要可怕,咱們快走。”原來不知甚麼時候,計老人已到了她的身後。

李文秀嘆了口氣,道:“好,咱們走吧!”

忽然間聽得蘇普長聲大叫:“阿曼,阿曼,你在那里?”車爾庫驚道:“阿曼沒跟你在一起嗎?”他也縱聲大叫:“阿曼,阿曼!咱們回去啦。”來回奔跑找尋女兒。

蘇普一面大叫“阿曼!”一面奔上小丘,四下了望,忽然望見西邊路上有一塊花頭巾,似是阿曼之物,急忙奔將過去,拾起一看,正是阿曼的頭巾。他一急非同小可,叫道:“阿曼給惡鬼捉去了!”

這時眾族人早已遠去,聯絡駝、桑斯兒、以及另一個青年的尸身都已抬去,當地只剩下蘇魯克、車爾庫、蘇普、李文秀、計老人五人。蘇魯克等聽得蘇普的驚呼之聲,忙奔過去詢問。

蘇普拿著那個花頭巾,氣急敗壞的道:“這是阿曼的。她……她……她給惡鬼捉去了。”李文秀問道:“什麼時候捉去的?”蘇普道:“我不知道。一定是昨晚半夜里。她…她跟女伴們睡在一起的,今早我就找她不到了。”他呆了一陣,忽然向著迷宮的方向發足狂奔,叫道:“我要去跟阿曼死在一起。”

阿曼既給惡鬼捉去了,他自然沒本事救她回來。但阿曼既然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蘇魯克叫道:“蘇普,蘇普,小傻子,快回來,你不怕死嗎?”見兒子越奔越遠,愛子之情終於勝過了對惡鬼的恐懼,於是隨後追去。車爾庫一呆,叫道:“阿曼,阿曼!”也跟了去。

計老人搖搖頭,道:“阿秀,咱們回去吧。”李文秀道:“不,計爺爺,我得去救他們。”計老人道:“你斗不過惡鬼的。”李文秀道:“不是惡鬼,是人。”計老人忽然伸出左手,緊緊握住了李文秀的手臂,顫聲道:“阿秀,就算是人,他也比惡鬼還要可怕。你聽我話,咱們回去吧,走得遠遠的。咱們是漢人,別在回疆住了,你和我一起回中原去。”

李文秀眼見蘇普等三人越奔越遠,心中焦急,用力一掙,那知計老人雖然年邁,手勁竟是大得異乎尋常,接連使勁,都是沒能掙脫。她叫道:“快放開我!蘇普,蘇普,會給他害死的!”

計老人見她脹紅了臉,神情緊迫,不由得嘆了口氣,放松了她手臂,輕聲道:“為了這個哈薩克少年,你什麼都不顧了!”

李文秀手臂上一松,立即轉身飛奔,也沒聽見計老人的說話。一口氣奔到迷宮之前,只見蘇普手舞長刀,正在大叫大嚷:“該死的惡鬼,你害死了阿曼,連我也一起害死吧。阿曼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我是蘇普,你出來,我跟你決斗!你怕了我嗎?”他伸手去轉門環,但心神混亂之下,轉來轉去都推不開門。

蘇魯克在一旁叫道:“蘇普,傻小子,別進去!”蘇普卻那里肯聽?

李文秀見到他這般癡情的模樣,心中又是一酸,大聲道:“阿曼沒有死!”

蘇普陡然間聽到這句話,腦筋登時清醒了,轉身問道:“阿曼沒有死?你怎……怎麼知道?”李文秀道:“迷宮里的不是惡鬼,是人!”蘇普、蘇魯克、車爾庫三人齊聲道:“明明是惡鬼,怎麼是人?”

李文秀道:“這是人扮的。他用一種極微細的劇毒暗器射死了馬匹和人,傷痕不容易看出來。他腳下踩了高蹺,外面用長袍罩住了,所以在沙地中行走沒有腳印,身材又這麼高,走起來這麼快。”她另外有兩句話卻沒有說:“我知道這人是誰,因為我認得他放暗器的手法。在死馬和那青年的尸體上,我也已找到了暗器的傷痕。”

這些解釋合情合理,可是蘇魯克等一時卻也難以相信。這時計老人也已到了,他緩緩的道:“我知道是厲害的惡鬼,大家別進迷宮,免得送了性命。我是老人,說話一定不錯的。”

蘇普道:“是惡鬼也罷、是人也罷,我總是要去……要去救阿曼。”他盼望這惡鬼果真如李文秀所說是人扮的,那麼便有了搭救阿曼的指望。他又去旋轉門環,這一次卻轉開了。

李文秀道:“我跟你一起去。”蘇普轉過頭來,心中說不出的感激,說道:“李英雄,你別進去了,很危險的。”李文秀道:“不要緊,我陪著你,就不會危險。”蘇普熱淚盈眶,顫聲道:“多謝,謝謝你。”李文秀心想:“你這樣感激我,只不過是為了阿曼。”轉頭對計老人道:“計爺爺,你在這里等我。”計老人道:“不!我跟你一起進去,那……那人很兇惡的。”李文秀道:“你年紀這樣大了,又不會武功,在外面等著我好了。我不會有危險的。”計老人道:“你不知道,非常非常危險的。我要照顧你。”

李文秀拗不過他,心想:“你能照顧我甚麼?反而要我來照顧你才是。”當下五個人點起了火把,尋著舊路又向迷宮里進去。

五人曲曲折折的走了良久。蘇普一路上大叫:“阿曼,阿曼,你在那里?”始終不聽見甚麼聲音。李文秀心想:“這是把他嚇走了的好。”說道:“咱們一起大叫,說大隊人馬來救人啦,說不定能將那惡人嚇走。”蘇魯克、車爾庫和蘇普依計大叫:“阿曼,阿曼,你別怕,咱們大隊人馬來救你啦。”迷宮中殿堂空廓,一陣陣回聲四下震蕩。

又走了一陣,忽聽得一個女子尖聲大叫,依稀正是阿曼。蘇普循聲奔去,推開一扇門,只見阿曼縮在屋角之中,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兩人驚喜交集,齊聲叫了出來。

蘇普搶上去松開了她的綁縛,問:“那惡鬼呢?”阿曼道:“他不是鬼,是人。剛才他還在這里,聽到你們的聲音,便想抱了我逃走,我拼命掙扎,他聽得你們人多,就匆匆忙忙的逃走了。”

蘇普舒了口氣,又問:“那……那是怎麼樣一個人?他怎麼會將你捉了來?”阿曼道:“一路上他綁住了我眼睛,到了迷宮,黑沈沈的,始終沒能見到他的相貌。”蘇普轉頭瞧著李文秀,眼光中滿是感激之情。

阿曼轉向車爾庫,說道:“爹,這人說他名叫瓦耳拉齊,你認……”他一言未畢,車爾庫和蘇魯克齊聲叫了出來:“瓦耳拉齊!”這兩人一聲叫喚,含意非常明白,他們不但知道瓦耳拉齊,而且還對他十分熟悉。

車爾庫道:“這人是瓦耳拉齊?決計不會的。他自己說叫做瓦耳拉齊?你沒聽錯?”

阿曼道:“他說他認得我媽。”

蘇魯克道:“那就是了,是真的瓦耳拉齊。”車爾庫喃喃的道:“他認得你媽?是瓦爾拉齊?怎…怎麼會變成了迷宮里的惡鬼?”阿曼道:“他不是鬼,是人。他說他從小就喜歡我媽,可是我媽不生眼珠子,嫁了我爹爹這個大混蛋……啊喲,爹,你別生氣,是這壞人說的。”蘇魯克哈哈大笑,說道:“瓦耳拉齊是壞人,可是這句話倒沒說錯,你爹果然是個大混…”車爾庫一拳打去。蘇魯克一笑避開,又道:“瓦耳拉齊從前跟你爹爹爭你媽,瓦耳拉齊輸了。這人不是好漢子,半夜里拿了刀子去殺你爹爹。你瞧,他耳朵邊這個刀疤,就是給瓦耳拉齊砍的。”眾人一齊望向車爾庫,果見他左耳邊有個長長的刀疤。這疤痕大家以前早就見到了,不過不知其來歷而已。

阿曼拉著父親的手,柔聲道:“爹,那時你傷得很厲害麼?”車爾庫道:“你爹雖然中了他的暗算,但還是打倒了他,把他掀在地下,綁了起來。”說這幾句話時,語氣中頗有自豪之意,又道:“第二天族長聚集族人,宣布將這壞蛋逐出本族,永遠不許回來,倘若偷偷回來,便即處死。這些年來一直就沒見他。這家伙躲在這迷宮里干什麼?你怎麼會給他捉去的?”

阿曼道:“今朝天快亮時,我起來到樹林中解手,那知道這壞人躲在後面,突然撲了過來,按住我嘴巴,一直抱著我到了這里。他說他得不到我媽,就要我來代替我媽。我求他放我回去,我說我媽不喜歡他,我也決計不會喜歡他的。他說:‘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總只你是我的人了。那些哈薩克膽小鬼,沒一個敢進迷宮來救你的。’他的話不對,爹,蘇魯克伯伯,你們都是英雄,還有李英雄,蘇普,計爺爺也來了,幸虧你們來救我。”車爾庫恨恨的道:“他害死了駱駝,桑斯兒,咱們快追,捉到他來處死。”

李文秀本已料到這假扮惡鬼之人是誰,那知道自己的猜想竟完全錯了,不禁暗暗慚愧,實不該冤枉了好人,幸好心里的話沒說出口來,又想:“怎麼這個哈薩克人也會發毒針?發針的手法又一模一樣?難道他也是跟我師父學的?”

蘇魯克等既知惡鬼是瓦耳拉齊假扮,那里還有什麼懼怕?何況素知這人武功平平,一見面,還不手到擒來?車爾庫為了要報殺徒之仇,高舉火把,當先而行。

計老人一拉李文秀的衣袖,低聲道:“這是他們哈薩克人自己族里的事,咱們不用理會,在外面等著他們吧。”李文秀聽他語音發顫,顯是害怕之極,柔聲道:“計爺爺,你坐在那邊天井里等我,好不好?那個哈薩克壞人武功很強的,只怕蘇……蘇魯克他們打不過,我得幫著他們。”計老人嘆了口氣,道:“那麼我也一起去。”李文秀向他溫柔一笑,道:“這件事快完結了,你不用擔心。”計老人和她并肩而行,道:“這件事快完結了,完結之後,我要回中原去了。阿秀,你和我一起回去嗎?”

李文秀心里一陣難過,中原故鄉的情形,在她心里早不過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她在這大草原上住了十二年,只愛這里的烈風、大雪、黃沙、無邊無際的平野、牛羊,半夜里天鈴鳥的歌聲……

計老人見她不答,又道:“我們漢人在中原,可比這里好得多了,穿得好,吃得好。你計爺爺已積了些錢,回去咱們可以舒舒服服的。中原的花花世界,比這里繁華百倍,那才是人過的日子。”李文秀道:“中原這麼好,你怎麼一直不回去?”

計老人一怔,走了幾步,才緩緩的道:“我在中原有個仇家對頭,我到回疆來,是為了避禍。隔了這麼多年,那仇家一定死了。阿秀,咱們在外面等他們吧。”李文秀道:“不,計爺爺,咱們得走快些,別離得他們太遠。”計老人“嗯、嗯”連聲,腳下卻絲毫沒有加快。李文秀見他年邁,不忍催促。

計老人道:“回到了中原,咱們去江南住。咱們買一座莊子,四周種滿了楊柳桃花,一株間著一株,一到春天,紅的桃花,綠的楊柳,黑色的燕子在柳枝底下穿來穿去。阿秀,咱們再起一個大魚池,養滿了金魚,金色的、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你一定會非常開心…再比這兒好得多了……”

李文秀緩緩搖了搖頭,心里在說:“不管江南多麼好,我還是喜歡住在這里,可是……這件事就要完結了,蘇普就會和阿曼結婚,那時候他們會有盛大的刁羊大會、摔角比賽、火堆旁的歌舞……”她抬起頭來,說道:“好的,計爺爺,咱們回家之後,第二天就動身回中原去。”計老人眼中突然閃出了光輝,那是喜悅無比的光芒,大聲道:“好極了!咱們回家之後,第二天就動身回中原去。”

忽然之間,李文秀有些可憐那個瓦耳拉齊起來。他得不到自己心愛的人,又給逐出了本族,一直孤零零的住在這迷宮里。阿曼是十八歲,他在這迷宮里已住了二十年吧?或許還更長久些。

“瓦耳拉齊!站住!”

突然前面傳來了車爾庫的怒喝。李文秀顧不得再等計老人,急忙尋聲奔去。

走到一座大殿門口,只見殿堂之中,一人竄高伏低,正在和手舞長刀的車爾庫惡斗。那人空著雙手,身披白色長袍,頭上套著白布罩子,只露出了兩個眼孔,頭罩和長袍上都染滿了血漬,正是前兩晚假扮惡鬼那人的衣服,自便是擄劫阿曼的瓦耳拉齊了,只是這時候他腳下不踩高蹺,長袍的下擺便翻了上來纏在腰間。

蘇魯克、蘇普父子見車爾庫手中有刀而對方只是空手,料想必勝,便不上前相助,兩人高舉火把,口中吆喝著助威。

李文秀只看得數招,便知不妙,叫道:“小心!”正欲出手,只聽得砰的一聲,車爾庫右胸已中了一掌,口噴鮮血,直摔出來。蘇魯克父子大驚,一齊拋去手中火把,挺刀上前,合攻敵人。兩根火把掉在地下兀自燃燒,殿中卻已黑沈沈地僅可辨物。

李文秀提著流星錘,叫道:“蘇普,退開!蘇魯克伯伯,退開,我來斗他。”蘇魯克怒道:“你退開,別大呼小叫的。”一柄長刀使將開來,呼呼生風。他哈薩克的刀法另成一路,卻也是剛猛狠辣。只是瓦耳拉齊身手靈活之極,驀地里飛出一腿,將蘇普手中的長刀踢飛了。

李文秀忙將流星錘往地下一擲,縱身而上,接住半空中落下的長刀,刷刷兩刀,向瓦耳拉齊砍去。她跟師父學的是拳腳和流星錘,刀法并未學過,只是此刻四人纏斗,她錘法未臻一流之境,一使流星錘,非誤傷了蘇魯克父子不可,只得在拳腳中夾上刀砍,凝神接戰。蘇魯克失了兵刃,出拳揮擊。瓦耳拉齊以一敵三,仍占上風。

斗得十馀合,瓦耳拉齊大喝一聲,左拳揮出,正中蘇魯鼻梁,跟著一腿,踢中了蘇魯克的小腹。蘇魯克父子先後摔倒,再也爬不起來。原來瓦耳拉齊的拳腳中內力深厚,擊中後極難抵擋,蘇魯克雖然悍勇,又是皮粗肉厚,卻也經受不起。

這一來,變成了李文秀獨斗強敵的局面,左支右絀,登時便落在下風。瓦耳拉齊喝道:“快出去,就饒你的小命。”李文秀眼見自己若撤退一逃,最多是拉了計老人同走,蘇普等三人非遭毒手不可,當下奮不顧身,拼力抵御。瓦耳拉齊左手一揚,李文秀向右一閃,那知他這一下卻是虛招,右掌跟著疾劈而下,噗的一聲,正中她左肩。李文秀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心中便如電光般閃過一個念頭:“這一招‘聲東擊西’,師父教過我的,怎地忘了?”瓦耳拉齊喝道:“你再不走,我要殺你了!”

李文秀忽然間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叫道:“你殺死我好了!”縱身又上,不數招,腰間中了一拳,痛得拋下長刀蹲下身來,心中正叫:“我要死了!”忽然身旁呼的一聲,有人撲向瓦耳拉齊。

李文秀在地下一個打滾,回頭看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卻原來計老人右手拿著一柄匕首,展開身法,已和瓦耳拉齊斗在一起。但見計老人身手矯捷,出招如風,竟是絲毫沒有龍鍾老態。

更奇的是,計老人舉手出足,招數和瓦耳拉齊全無分別,也便是她師父華輝所授的那些武功。李文秀隨即省悟:“是了,中原的武功都是這樣的。計爺爺和這哈薩克惡人都學過中原的武功,計爺爺原來會武功的,我可一直不知道。”

眼見二人越斗越緊,瓦耳拉齊忽然尖聲叫道:“馬家駿,你好!”計老人身子一顫,向後退了一步,瓦耳拉齊左手一揚,使的正是半招“聲東擊西”。計老人卻不上他當,匕首向右戳出,那知瓦耳拉齊卻不使全這下半招“聲東擊西”,左手疾掠而下,一把抓住計老人的臉,硬生生將他一張面皮揭了下來。

李文秀、蘇魯克、阿曼三人齊聲驚呼。李文秀更是險些便暈了過去。

只見瓦耳拉齊跳起身來,左一腿,右一腿,雙腿鴛鴦連環,都踢中在計老人身上,便在這時,白光一閃,計老人匕首脫手激射而出,插入了敵人的小腹。

瓦耳拉齊慘呼一聲,雙拳一招”五雷轟頂”,往計老人天靈蓋猛擊下去。李文秀知道這兩拳一擊下去,計老人再難活命,當下奮起平生之力,躍過去舉臂力格,喀喇一響,雙臂只震得如欲斷折。霎時之間,兩人勢成僵持,瓦耳拉齊雙拳擊不下來,李文秀也無法將他格開。

蘇魯克這時已可動彈,跳起身來,奮起平生之力,一拳打在瓦耳拉齊下頦。瓦耳拉齊向後摜出,在墻上一撞,軟倒在地。

李文秀叫道:“計爺爺,計爺爺。”扶起計老人,她不敢睜眼,料想他臉上定是血肉模糊,可怖之極,那知眼開一線,看到的竟是一張壯年男子的臉孔。她吃了一驚,眼睛睜大了些,只見這張臉胡子剃得精光,面目頗為英俊,在時明時暗的火把光芒下,看來一片慘白,全無血色,這人不過三十多歲,只有一雙眼睛的眼神,卻是向來所熟悉的,但配在這張全然陌生的臉上,反而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李文秀呆了半晌,這才“啊”的一聲驚呼,將計老人的身子一推,向後躍開。她身上受了拳腳之傷,落下來時站立不穩,坐倒在地,說道:“你……你……”

計老人道:“我…我不是你計爺爺,我…我…”忽然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來,說道:“不錯,我是馬家駿,一直扮作了個老頭兒。阿秀,你不怪我嗎?”這一句“阿秀”,仍是和十年來一般的充滿了親切關懷之意。李文秀道:“我不怪你,當然不怪你。你一直待我是很好很好的。”她瞧瞧馬家駿,瞧瞧靠在墻上的瓦耳拉齊,心中充滿了疑團。

這時阿曼已扶起了父親,替他推拿胸口的傷處。蘇魯克、蘇普父子拾起了長刀,兩人一跛一拐的走到瓦耳拉齊身前。

瓦耳拉齊道:“阿秀,剛才我叫你快走,你為什麼不走?”

他說的是漢語,聲調又和她師父華輝完全相同,李文秀想也沒想,當即脫口而出:“師父!”

瓦耳拉齊道:“你終於認我了。”伸手緩緩取下白布頭罩,果然便是華輝。

李文秀又是驚訝,又是難過,搶過去伏在他的腳邊,叫道:“師父,師父,我真的不知道是你。我…我起出猜到是你,但他們說你是哈薩克人瓦耳拉齊,你自己又認了。”瓦耳拉齊澀然道:“我是哈薩克人,我是瓦耳拉齊!”李文秀奇道:“你……你不是漢人?”瓦耳拉齊道:“我是哈薩克人,族里趕了我出來,永遠不許我回去。我到了中原,漢人的地方,學了漢人的武功,嘿嘿,收了漢人做徒弟,馬家駿,你好,你好!”

馬家駿道:“師父,你雖於我有恩,可是……”李文秀又是大吃了一驚,道:“計爺爺,你……他……他也是你師父?”

馬家駿道:“你別叫我計爺爺。我是馬家駿。他是我師父,教了我一身武功,同我一起來到回疆,半夜里帶我到哈薩克的鐵延部來,他用毒針害死了阿曼的媽媽……”他說的是漢語。李文秀越聽越奇,用哈薩克語問阿曼道:“你媽是給他用毒針害死的?”

阿曼還沒回答,車爾庫跳起身來,叫道:“是了,是了。阿曼的媽,我親愛的雅麗仙,一天晚上忽然全身烏黑,得疾病死了,原來是你瓦耳拉齊,你這惡棍,是你害死她的。”他要撲過去和瓦耳拉齊拼命,但重傷之馀,稍一動彈便胸口劇痛,又倒了下去。

瓦耳拉齊道:“不錯。雅麗仙是我殺死的,誰教她沒生眼珠,嫁了你這大混蛋,又不肯跟我逃走?”車爾庫大叫:“你這惡賊,你這惡賊!”

馬家駿以哈薩克語道:“他本來要想殺死車爾庫,但這天晚上車爾庫不知道那里去了,到處找他不到。我師父自己去找尋車爾庫,要我在水井里下毒,把全族的人一起毒死。可是我們在一家哈薩克人家里借宿,主人待我很好,盡他們所有的款待,我想來想去,總是下不了手。我師父回來,說找不到車爾庫,一問之下,知道我沒聽命在水井里下毒,他就大發脾氣,說我一定會泄露他的秘密,定要殺了我滅口。他逼得到實在狠了,於是我先下手為強,出其不意的在他背心上射了三枚毒針。”瓦耳拉齊恨恨的道:“你這忘恩負義的狗賊,今日總教你與在我的手里。”

馬家駿對李文秀道:“阿秀,那天晚上你跟陳達海那強盜動手,一顯示武功,我就知道你是跟我師父學的,就知道那三枚毒針沒射死他。”瓦耳拉齊道:“哼,憑你這點兒臭功夫,也射得死我?”馬家駿不去理他,對李文秀道:“這十多年來我躲在回疆,躲在鐵延部里,裝做了一個老人,就是怕師父沒死。只有這個地方,他是不敢回來的。我一知道他就在附近,我第一個念頭,就是要逃回中原去。”

李文秀見他氣息漸漸微弱,知他給瓦耳拉齊以重腳法接連踢中兩下,內臟震裂,已然難以活命,活過頭來看瓦耳拉齊時,他小腹上那把匕首直沒至柄,也是已無活理。自己在回疆十年,只有這兩人是真正照顧自己、關懷自己的,那知他兩人恩怨牽纏,竟致自相殘殺,兩敗俱傷。她眼眶中充滿了淚水,問馬家駿道:“計……馬大叔,你……你既然知道他沒死,而且就在附近,為甚麼不立刻回中原去?”

馬家駿嘴角邊露出凄然的苦笑,輕輕的道:“江南的楊柳,已抽出嫩芽了,阿秀,你獨自回去吧,以後……以後可得小心,計爺爺,計爺爺不能照顧你了……”聲音越說越低,終於沒了聲息。

李文秀撲在他身上,叫道:“計爺爺,計爺爺,你別死。”

馬家駿沒回答她的問話就死了,可是李文秀心中卻已明白得很。馬家駿非常非常的怕他的師父,可是非但不立即逃回中原,反而跟著她來到迷宮;只要他始終扮作老人,瓦耳拉齊永遠不會認出他來,可是他終於出手,去和自己最懼怕的人動手。那全是為了她!

這十年之中,他始終如爺爺般愛護自己,其實他是個壯年人。世界上親祖父對自己的孫女,也有這般好嗎?或許有,或許沒有,她不知道。

殿上地下的兩根火把,一根早已了熄滅,另一根也快燒到盡頭。

蘇魯克忽道:“真是奇怪,剛才兩個漢人跟一個哈薩克人相打,我想也不想,過去一拳,就打在那個哈薩克人的臉上。”李文秀問道:“那為甚麼?為甚麼你忽然幫漢人打哈薩克人?”蘇魯克搔了搔頭,道:“我不知道。”隔了一會,說道:“你是好人,他是壞人!”

他終於承認:漢人中有做強盜的壞人,也有李英雄那樣的好人,(那個假扮老頭兒的漢人,不肯在水井中下毒,也該算好人吧?)哈薩克人中有自己那樣的好人,也有瓦耳拉齊那樣的壞人。

李文秀心想:“如果當年你知道了,就不會那樣狠狠的鞭打蘇普,一切就會不同了。可是,真的會不同嗎?就算蘇普小時候跟我做好朋友,他年紀大了之後,見到了阿曼,還是會愛上她的。人的心,真太奇怪了,我不懂。”

蘇魯克大聲道:“瓦耳拉齊,我瞧你也活不成了,我們也不用殺你,再見了!”瓦耳拉齊突然目露兇光,右手一提。李文秀知他要發射毒針,叫道:“師父,別——”

就在這時,一個火星爆了開來,最後一個火把也熄滅了,殿堂中伸手不見五指。瓦耳拉齊就是想發毒針害人,也已取不到準頭。李文秀叫道:“你們快出去,誰也別發出聲響。”

蘇魯克、蘇普、車爾庫和阿曼四人互相扶持,悄悄的退了出去。大家知道瓦耳拉齊的毒針厲害,他雖命在頃刻,卻還能發針害人。四人退出殿堂,見李文秀沒有出來,蘇普叫道:“李英雄,李英雄,快出來。”李文秀答應了一聲。

瓦耳拉齊道:“阿秀,你…你也要去了嗎?”聲音甚是凄涼。李文秀心中不忍,暗想他雖然做了許多壞事,對自己可畢竟是很好的,讓他一個人在這黑暗中等死,實在是太殘忍了,於是坐了下來,說道:“師父,我在這里陪你。”

蘇普在外面又叫了幾聲。李文秀大聲道:“你們先出去吧,我等一會出來。”蘇普叫道:“這人很兇惡的,李英雄,你可得小心了。”李文秀不再回答。

阿曼道:“你怎麼老是叫她李英雄,不叫李姑娘?”蘇普奇道:“李姑娘,她是女子嗎?”阿曼道:“你是裝傻,還是真的看不出來?”蘇普道:“我裝甚麼傻?他……他武功這樣好,怎麼會是女子?”

阿曼道:“那天大風雪的晚上,在計老人的家里,她奪了我做女奴,後來又放了我。那時候我就知道她是女子了。”蘇普拍手道:“啊,是了。如果她是男人,怎肯放了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奴?”阿曼臉上微微一紅,道:“不是的。那時候我見到了她瞧著你的眼色,就知道她是姑娘。天下那會有一個男子,用這樣的眼光癡癡的瞧著你!”

蘇普搔了搔頭,傻笑道:“我可一點也沒瞧出來。”阿曼歡暢地笑了,笑得真像一朵花。她知道蘇普的眼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便有一萬個姑娘癡情地瞧著他,他也永不會知道。

殿堂中一片漆黑,李文秀和瓦耳拉齊誰也見不到誰。李文秀坐在師父身畔,在萬籟俱寂之中,聽到蘇普和阿曼的嬉笑聲漸漸遠去,聽到四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殿堂里只剩下了李文秀,陪著垂死的瓦耳拉齊,還有,“計爺爺”的尸身。

瓦耳拉齊又問:“剛才我叫你出去,你為什麼不聽話?要是你出去了……唉。”

李文秀輕輕的道:“師父,你得不到心愛的人,就將她殺死。我得不到心愛的人,卻不忍心讓他給人殺了。”

瓦耳拉齊冷笑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沈默半晌,嘆道:“你們漢人真是奇怪。有馬家駿那樣忘恩負義、殺害師父的惡棍,有霍元龍、陳達海他們那樣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也有你這樣心地仁善的姑娘。”

李文秀問道:“師父,陳達海那強盜怎樣了?我們一路追蹤他,卻在雪地里看到了兩個人的腳印。另一個是你的嗎?”瓦耳拉齊道:“不錯,是我的。自從我給馬家駿這逆徒打了毒針之後,身子衰弱,十多年來在山洞里養傷,只道這一生就此完了,想不到竟會有你來救我,給我拔去了毒針。我傷愈之後,半夜里時常去鐵延部的帳蓬外窺探,我要殺了車爾庫,殺了驅逐我的族長。只是為了你,我才沒在水井里下毒。那天大風雪的晚上,我守在你屋子外,見到你拿住了陳達海,聽到你們發現了迷宮的地圖。陳達海一逃走,我就跟在他後面,一直跟進了迷宮。我在他後腦上一拳,打暈了他,把他關在迷宮里,前天下午,我從他懷里拿了那幅手帕地圖出來,抽去了十來根毛線,放回他懷里,再蒙了他眼睛,綁他在馬背之上,趕他遠遠的去了。”

李文秀想不到這個性子殘酷的人居然肯饒人性命,問道:“你為什麼要抽去地圖上的毛線?”瓦耳拉齊乾笑數聲,十分得意:“他不知道我抽去了毛線的。地圖中少了十幾根線,這迷宮再也找不到了。這惡強盜,他定要去會齊了其馀的盜夥,憑著地圖又來找尋迷宮。他們就要在大戈壁中兜來兜去,永遠回不到草原去。這批惡強盜一個個的要在沙漠中渴死,一直到死,還是想來迷宮發財,哈哈,嘿嘿,有趣,有趣!”

想到一群人在烈火烤炙之下,在數百里內沒一滴水的大沙漠上不斷兜圈子的可怖情景,李文秀忍不住低低的呼了一聲。這群強倒是殺害她父母的大仇人,但如此遭受酷報,卻不由得為他們難受。要是她能有機會遇上了,會不會對他們說:“這張地圖是不對的?”

她多半會說的。只不過,霍元龍、陳達海他們決計不會相信。他們一定要滿懷著發財的念頭,在沙漠里大兜圈子,直到一個個的渴死。他們還是相信在走向迷宮,因為陳達海曾憑著這幅地圖,親身到過迷宮,那是決計不會錯的。迷宮里有數不盡的珍珠寶貝,大家都這麼說的,那還能假麼?

瓦耳拉齊吃吃的笑個不停,說道:“其實,迷宮里一塊手指大的黃金也沒有,迷宮里所藏的每一件東西,中原都是多得不得了。桌子,椅子、床、帳子,許許多多的書本,圍棋啦、七弦琴啦、灶頭、碗碟、鑊子……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珍寶。在漢人的地方,這些東西遍地都是,那些漢人卻拼了性命來找尋,嘿嘿,真是笑死人了。”

李文秀兩次進入迷宮,見到了無數日常用具,回疆氣候乾燥,歷時雖久,諸物并未腐朽,遍歷殿堂房舍,果然沒見到過絲毫金銀珠寶,說道:“人家的傳說,大都靠不住的,這座迷宮雖大,卻沒有寶物。唉,連我的爹爹媽媽,也因此而枉送了性命。”

瓦耳拉齊道:“你可知道這迷宮的來歷?”李文秀道:“不知道。師父,你知道麼?”瓦耳拉齊道:“我在迷宮里見到了兩座石碑,上面刻明了建造迷宮的經過,原來是唐太宗時候建造的。”李文秀也不知道唐太宗是什麼人,於是瓦耳拉齊斷斷續續的給她說了迷宮的來歷。

原來這地方在唐朝時是高昌國的所在。

那時高昌是西域大國,物產豐盛,國勢強盛。唐太宗貞觀年間,高昌國的國王叫做鞠文泰,臣服於唐。唐朝派使者到高昌,要他們遵守許多漢人的規矩。鞠文泰對使者說:“鷹飛於天,雉伏於篙,貓游於堂,鼠叫於穴,各得其所,豈不能自生邪?”意思說,雖然你們是猛鷹,在天上飛,但我們是野雞,躲在草叢之中,雖然你們是貓,在廳堂上走來走去,但我們是小鼠,躲在洞里啾啾的叫,你們也奈何我們不得。大家各過各的日子,為什麼一定要強迫我們遵守你們漢人的規矩習俗呢?唐太宗聽了這話,很是憤怒,認為他們野蠻,不服王化,於是派出了大將侯君集去討伐。

鞠文泰得到消息,對百官道:“大唐離我們七千里,中間二千里是大沙漠,地無水草,寒風如刀,熱風如燒,怎能派大軍到來?他來打我們,如果兵派得很多,糧運便接濟不上。要是派兵在三萬以下,便不用怕。咱們以逸待勞,堅守都城,只須守到二十日,唐兵食盡,便會退走。”他知道唐兵厲害,定下了只守不戰的計策,於是大集人夫,在極隱密之處,造下了一座迷宮,萬一都城不守,還有可以退避的地方。當時高昌國力殷富,西域巧匠,多集於彼。這座迷宮建造的曲折奇幻之極,國內的珍奇寶物,盡數藏在宮中。鞠文泰心想,便算唐軍攻進了迷宮,也未必能找到我的所在。

侯君集曾跟李靖學習兵法,善能用兵,一路上勢如破竹,渡過了大沙漠。鞠文泰聽得唐朝大軍到來,憂懼不知所為,就此嚇死。他兒子鞠智盛繼立為國王。侯君集率領大軍,攻到城下,連打幾丈,高昌軍都是大敗。唐軍有一種攻城高車,高十丈,因為高得像鳥巢一般,所以名為巢車。這巢車推到城邊,軍士居高臨下,投石射箭,高昌軍難以抵御。鞠智盛來不及逃進迷宮,都城已被攻破,只得投降。高昌國自鞠嘉立國,傳九世,共一百三十四年,至唐貞觀十四年而亡。當時國土東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實是西域的大國。

侯君集俘虜了國王鞠智盛及其文武百官,大族豪杰,回到長安,將迷宮中所有的珍寶也都搜了去。唐太宗說,高昌國不服漢化,不知中華上國文物衣冠的好處,於是賜了大批漢人的書籍、衣服、用具、樂器等等給高昌。高昌人私下說:“野雞不能學鷹飛,小鼠不能學貓叫,你們中華漢人的東西再好,我們高昌野人也是不喜歡。”將唐太宗所賜的書籍文物、諸般用具、以及佛像、孔子像、道教的老君像等等都放在迷宮之中,誰也不去多瞧上一眼。

千馀年來,沙漠變遷,樹木叢生,這本來已是十分隱秘的古宮,更加隱秘了。若不是有地圖指引,誰也找尋不到。現在當地所居的哈薩克人,和古時的高昌人也是毫不相干。

瓦耳拉齊在中原時學文學武,多讀漢人的書籍,所以熟知唐代史事。李文秀雖是漢人,反而半點也不知道,也不感興趣。她聽瓦耳拉齊氣息漸弱,說道:“師父,你歇歇吧,別說了。這個漢人皇帝也真多事,人家喜歡怎樣過日子,就由他們去,何必勉強?唉,你心里真正喜歡的,常常得不到。別人硬要給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歡,終究是不喜歡。”

瓦耳拉齊道:“阿秀,我……我孤單得很,從來沒人陪我說過這麼久的話,你肯……肯陪著我麼?”李文秀道:“師父,我在這里陪著你。”瓦耳拉齊道:“我快死了,我死之後,你就要走了,永遠不會回來了。”李文秀無言可答,只感到一陣凄涼傷心,伸出右手去,輕輕握住了師父的左手,只覺他的手掌在慢慢冷下去。

瓦耳拉齊道:“我要你永遠在這里陪我,永遠不離開我……”

他一面說,右手慢慢的提起,拇指和食指之間握著兩枚毒針,心道:“這兩枚毒針在你身上輕輕一刺,你就永遠在迷宮里陪著我,也不會離開我了。”輕聲道:“阿秀,你又美麗又溫柔,真是個好女孩,你永遠在我身邊陪著。我一生寂寞孤單得很,誰也不來理我……阿秀,你真乖,真是個好孩子……”

兩枚毒針慢慢向李文秀移近,黑暗之中,她甚麼也看不見。

瓦耳拉齊心想:“我手上半點力氣也沒有了,得慢慢的刺她,出手快了,她只要一推,我就再也刺她不到了。”毒針一寸一寸的向著她的面頰移近,相距只有兩尺,只有一尺了……

李文秀絲毫不知道毒針離開自己已不過七八寸了,說道:“師父,阿曼的媽媽,很美麗嗎?”

瓦耳拉齊心頭一震,說道:“阿曼的媽媽……雅麗仙……”突然間全身的力氣消失得無影無蹤,提起了的右手垂了下來,他一生之中,再也沒有力氣將右手提起來了。

李文秀道:“師父,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會永遠記著你。”

在通向玉門關的沙漠之中,一個姑娘騎著一匹白馬,向東緩緩而行。

她心中在想著和哈薩克鐵延部族人分別時他們所說的話:

蘇魯克道:“李姑娘,你別走,在我們這里住下來。我們這里有很好的小夥子,我們給你挑一個最好的做丈夫。我們要送你很多牛,很多羊,給你搭最好的帳蓬。”

李文秀紅著臉,搖了搖頭。

蘇魯克道:“你是漢人,那不要緊,漢人之中也有好人的。漢人可以跟哈薩克人結婚嗎?嗯。”他搔了搔頭,說道:“咱們去問長老哈卜拉姆。”

哈卜拉姆是鐵延部中精通“可蘭經”、最聰明最有學問的老人。

他低頭沈思了一會,道:“我是個卑微的人,甚麼也不懂。”蘇魯克道:“如果有學問的哈卜拉姆也說不懂,那麼別人是更加不懂了。”哈卜拉姆道:“可蘭經第四十九章上說:‘眾人啊,我確已從一男一女創造你們,我使你們成為許多民族和宗族,以便你們互相認識。在安拉看來,你們之中最尊貴的,便是你們之中最善良的。’世界上各個民族和宗族,都是真神安拉創造的。他只說凡是最善良的,便是最尊貴的。可蘭經第四章上說:‘你們當親愛近鄰、遠鄰、伴侶,當款待旅客。’漢人是我們的遠鄰,如果他們不來侵犯我們,我們要對他們親愛,款待他們。”

蘇魯克道:“你說得很對。我們的女兒能嫁給漢人麼?我們的小夥子,能娶漢人的姑娘嗎?”哈卜拉姆道:“真經第二章第二百廿一節說:‘你們不要娶崇拜多神的婦女,直到她們信道。你們不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崇拜多神的男子,直到他們信道。’真經第四章第廿三節中,嚴禁娶有丈夫的婦女,不許娶自己的直系親屬,除此之外,都是合法的。便是娶奴婢和俘虜也可以,為甚麼不能和漢人婚嫁呢?”

當哈卜拉姆背誦可蘭經的經文之時,眾族人都是恭恭敬敬的肅立傾聽。經文替他們解決疑難,大家心中明白了,都說:“穆圣的指示,那是再也不會錯的。”有人便稱贊哈卜拉姆聰明有學問:“我們有甚麼事情不明白,只要去問哈卜拉姆,他總是能好好的教導我們。”

可是哈卜拉姆再聰明、再有學問,有一件事卻是他不能解答的,因為包羅萬有的“可蘭經”上也沒有答案;如果你深深愛著的人,卻深深的愛上了別人,有甚麼法子?

白馬帶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馬已經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終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楊柳、桃花,有燕子、金魚……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瀟灑的少年……但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國人那樣固執:“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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