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庸小說談語言文字

作者:轉載發布時間:2011-03-06

一般而言,書中人的感受、事情的發展,多是由作者直接說出來,或者作者干脆永自己那局外人的語氣說出來。當我們讀小說時,無論如何,總有在看他人表演、讀別人故事的感覺。但金庸的小說,多叢書中人對其人其事的感受,寫出他的反應,再感染讀者感到其人其事,將讀者由事不關己的第三者身份,巧妙的帶到第二者的境界,與第二者同一呼吸、同一感受,完全投入小說里。這樣的小說,當然迷人的多。試讀下段:那老者將屠龍刀放在地下,道:“你再提一下我的身子。”俞岱巖抓住他肩頭向上一提,手中登時輕了,只不過八十來斤,心下恍然:“原來這小小一柄單刀,竟有一百多斤之重,確是有點古怪,不同凡品。”將老者放下,說道:“這把刀倒是很重。”(“倚天屠龍記”頁八九)這段寫屠龍刀之重,是誰感到重了?是俞岱巖從老者放下刀子,身體輕了許多,而知道屠龍刀極重。讀者透過書中人俞岱巖的行為(感受)、猜度,便和俞岱巖一起感到屠龍刀有百多斤重。將觀賞的境界,由第三者轉移到第二位,對書中描述的感受便真切許多。

如果作者這樣寫:那老者將那百多斤的屠龍刀放在地下,俞岱巖說道:“這把刀倒是很重。”這樣寫好像簡單明確,但敘事的技巧,便大大失色,不能激起讀者現有的閱讀樂趣。

 

敘事觀點神思妙構小說的敘事觀點,可分三種:第一種是自知觀點,作者以“我”為主角,所思所見所聞是“我”之所思所見所聞,俗稱第一人稱的寫法。第二種是全知觀點,俗稱第三人稱的寫法,作者無所不知,全部的故事,是由與故事內容無關的作者說出來。第三種是旁知觀點,即第二人稱的寫法,說故事的人也身在故事中,而自己不過站在次要或輕微的位置上。這種旁知觀點寫法的利益,是將故事更帶近讀者,是較難寫得好,也較少人用的方法。

武俠小說是虛幻神異的世界,按理應全用全知觀點寫成。但金庸在小說中,除了用全知觀點去敘事外,經常用旁知觀點去敘事,而且是用得那么恰當。這是許多讀者不自覺地迷上他的小說的原因。

中國傳統小說,可說始自唐代傳奇。之前六朝志怪,故事簡單,敘事多而描述少;唐傳奇則比較接近生活,構思巧妙,曲折多變。但說到細節精致、人物豐富、敘事出色,又不及來者。古典小說中,以“聊齋”的敘事技巧最為特異。

“聊齋”作者蒲松齡,借狐鬼花妖去講故事一定要采第三人稱的敘事觀點。然而他獨到的地方,是不用正筆去寫人物,而是用次要人物的觀點去敘事,用側寫方式表現人物和情節的推展,而表現得十分出色。例如在“嬌娜”的故事中,表面寫的是孔雪笠的奇特遭遇,但卻是透過孔雪笠,引出嬌娜之兄皇埔公子及絕艷之婢香奴,再透過此三人一層一層的關系去寫嬌娜,烘托出主角嬌娜的神異清絕。這便是用第二人稱旁知觀點的敘事手法。金庸在重要人物出場前,亦最愛用這種引接的方法烘托人物的聲勢,如慕容復之出場、東方不敗之出場、天山童姥的出場等等。先由他們的敵友、下屬現身之中,已可想人之大概。

 

旁知觀點的敘事,在“射雕英雄傳”中穆念慈和楊康比武招親一場,就寫得最清楚:穆易初見那小王爺掄動大槍的身形步法,已頗訝異,后來愈看愈奇,只見他刺、扎、鎖、拿、盤、打、坐、崩,招招是“楊家槍法”。這路槍法是楊家的獨門功夫,向來傳子不傳女,在南方已自少見,誰知竟會在大金國的京城之中出現。只是他槍法雖然變化靈動,卻非楊門嫡傳正宗,有些似是而非,倒似是從楊家偷學去的。他女兒雙蛾深蹙,似乎也是心事重重。只見槍頭上紅纓閃閃,長桿上錦旗飛舞,卷的片片雪花狂轉急旋。(頁三十)上文寫穆易(楊鐵心)為女兒招親,引出小王爺(楊康)與郭靖較技。文中“只見他刺、扎、鎖……”是誰見了?是穆易。“只見槍頭上紅纓閃閃……”是誰見了?是穆易。“誰知竟會在大金國的京城之中出現”這個誰,是指哪人呢?是穆易。誰心里知道這路槍法是楊家獨門功夫?是傳子不傳女?也是穆易。這段打斗的描述,完全是書中人穆易所見,卻成我們所見;穆易的心思,也隨之而變成我們的心思。穆易在比武圈外站著,我們也在比武圈外站著。能替我們帶來這樣的切身感受,是作者的高明寫作技巧。

旁知觀點當中,也可以有全知觀點的敘事法,那便是追憶的復述。由書中人直截了當的述說往事,引出前因后果。金庸對復述的描寫也極用心精到,復述者往往在敘述往事時流露本身的品行、教養和立場。這種同是直述的描寫,卻比用全知觀點的直述高明得多。其中道理便是讀者更易接受書中人,就如自己也是圍著講者的其一聽眾,靜聽他在講述往事一樣。用的最多這種旁知觀點復述法的是“雪山飛狐”,幾占全書二分之一。用的最好的是在“碧血劍”中,溫青青之母溫儀憶述與金蛇郎君結識及結合的經過。溫儀年屆中年,仍儀容端麗,但在復述往事的時候,口吻卻象個天真爛漫、情竇初開的小女孩。溫柔純真,語言中散發著芬香清華,實令聞之者心醉。

 

金庸在小說創作上另一成就,是精彩的橋段設計。精彩的設計又分兩方面而言,一類是精密的連環扣,如“飛狐外傳”中劉鶴真計賺胡斐送信;另一類是天馬神來、匪夷所思的絕妙構想,如“天龍八部”之生死符。

顧名思義,生死符乃控制一人生死之符契。但又有什么符契可以控制一人生死呢?如果毀約又怎樣?這些“符”究竟有沒有約束力?讀者因而對此符產生極大好奇之心。尤其是知道一群桀驁不群的邪魔也對之俯首帖耳,更令人視為神物。讀者可能會猜度生死符不是符文,以為是丸藥了?誰知都不是,生死符原來不過是一片園園的薄冰。最神奇的設計,是生死符打入人體之內,瞬即消逝,無影無形,要尋也尋不著。這時候問生死符甚至什么都不是、是“沒有什么”、“沒有什么”便是生死符,是懾服群魔的利器。“沒有什么”便使群魔俯首帖耳,那是不是最玄妙的構思?金庸構思意念之妙絕,除了生死符外,以酒澆植花,也是妙絕之事。在“飛狐外傳”中萬毒之王七心海棠以酒澆種方能生長,神品出自美酒,構思之佳令人神往。此外,同書中毒手藥王在江湖傳說中忽男忽女、忽俊忽丑,既是相貌清雅的書生,又是臉肉橫生的屠夫,有人說是個和尚,亦有人說是個跛腳駝背的女人。身份撲朔迷離。最后現出真相,原來根本便是四個人,四人本是師徒,都有毒手藥王之譽。這個設計,既合理、又突出,不失為上佳結構。

另一指出盡信書不如無書的觀念,寫來也非常別致。“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身置明教秘窟,得窺明教圣火心法乾坤大挪移,結果學得神功。但共有一十九句未能照練,于是他只有跳練,照理是極為惋惜,但作者竟有這樣的闡述:哪知道張無忌事事不為己甚,適可而止,正應了“知足不辱”這一句話。原來當年創制乾坤大挪移心法的那位高人,內力雖強,卻也未到相當于九陽神功的地步,只能練到第六層而止。他所寫的第七層心法,自己已無法修練,只不過是憑著聰明智慧,縱其想象,力求變化而已。張無忌所練不通的那一十九句,正是那位高人單憑空想而想錯了的,似是而非,已然誤入歧途。要是張無忌存著求全之心,非練到盡善盡美不肯罷手,那么到最后關頭便會走火入魔,不是瘋癲癡呆,便致全身癱瘓,甚至自絕經脈而亡。(頁七九二)這段文字說明月滿虧蝕、知足不辱的道理,也作了盡信書不如無書的當頭棒喝。另一段在“俠客行”中,黑白劍石清技壓金刀寨主安奉日的設計,也是妙絕:那知墨劍一翻,轉到了刀下,卻將金刀托住,不令落地,只聽石清說道:“你我勢均力敵,難分勝敗。”墨劍微微一震,金刀躍將起來。

安奉日心中好生感激,五指又握緊了刀柄,知他取勝之后,尚自給自己保存顏面,忙舉刀一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正是‘劈卦刀’的收刀勢‘南海禮佛’。

這一招使出,心下更驚,不由得臉上變色,原來他一招一式的使將下來,此時剛好將七十二路‘劈卦刀’刀法使完,顯是對方于自己這門拿手絕技知之已稔。(頁二六)石清不著痕跡而暗示對方功夫早已了然于胸的設計,非同凡響。這種走劍陪招的設計,既給了人面子,又顯出功力懸殊,對方豈能不懾服修好?金庸小說橋段的設計,絕妙的固然多,但不合情理的并非沒有。例如“俠客行”開場,吳道通化裝藏身侯集監三年,無風無浪。哪知有一天被金刀寨的人發現了,來個突襲,竟然在同一天中,石清夫婦又翩然而至,雪山派又適切混到那里,最后玄鐵令主人竟又即時出現,收去玄鐵令。說道理,這種機遇一起發生的可能性是千萬分之一,竟然這么巧三年之中,什么事都在那天、那一個時辰發生了?同一情況,“鹿鼎記”中神龍教教主洪安通立教年日久遠,徒眾叛教發難的一天,竟是韋小寶蒙教主召見的那一天?兼且又是在與教主相談的剎那,何其時機巧合?除卻巧合設計牽強外,情理欠通之處亦易發現。例如“書劍恩仇錄”中陳家洛與乾隆夜會西湖,最后雙方陣營列出陣勢,清軍統領的綠營兵丁竟向陳家洛行禮,視長官如無物,便怎么也說不過去。“俠客行”的第一高手謝煙客又怎會許下如此荒誕的玄鐵令諾言?“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得胡青牛王難姑的醫書毒經,一躍而成為當世第一大醫師。要吸收融會醫學知識,又豈會這樣容易?否則大學圖書館大門一開,天下每一個人入去鉆研,都成了學者,豈不美妙?“射雕英雄傳”中郭靖背著黃蓉訪醫,路經黑沼,見瑛姑修習數術,以求得進桃花島救出周伯通。黃蓉瑛姑對難我國古代數學之妙,令讀者眼界大開,極之精彩。但若要說道理,道理也不通:懂得九宮圖、百子圖及天元技術,又與闖桃花島認路何干?瑛姑為人聰明絕恨,豈不知世上早有“周髀算經”、“九章算術”等數術巨著?同書中,說歐陽峰恃蛤蟆功橫行,后來卻說蛤蟆功早有克星,便是段氏一陽指。然則一陽指有什么弱點?又被什么功夫克制而與蛤蟆功互成循環克制呢?若要細心翻檢金著“漏洞”,找出無理之處恐非難事。而其在創作設計上另一成功之處,就是從不執著設計中橋段之真實性,能放開懷抱,使故事情節不致呆滯停留,毫無進展。因為評論橋段是否合理,多以“真實”的尺度而非“藝術”的尺度。小說是藝術創作,藝術與真實有一定的距離。生活上的真,并不即如藝術上的真,一幅油畫上的美人,令鑒賞者都贊不絕口,但求真實者只知道眼前美人,不過是一塊麻布、一堆混合后的顏料?美人在那里了?一部電影,說劇中人自太平山頂乘車下山,鏡頭一轉已到了海濱大道。全院舉座嘩然,大罵導演無理,說山頂道下來的不是海濱路,這種指責是有事實依據的。但如果外國觀眾看到,便不會有這種“無理”的感覺。因為劇情要交待的是從山頂到海濱去,從甲路到乙路,或從丙路到丁路都無關宏旨。可見創作上的無理,其實是在考驗創作者藝術上取舍的修養,只懂恪守求真實的原則,而不懂取舍,便如張無忌練乾坤大挪移心法一樣,不跳練那十九招,結果只會走火入魔。

 

有人問雕刻家米開朗基羅,怎樣能夠雕刻出那些偉大的作品,他的答案很平凡,就是:“把石頭中不要的部分雕去就是了。”哪些該留,哪些不要,便是取舍。該怎樣取舍,便是創作成功與否的關鍵。

精煉語言魅力文字寫小說不同說故事。故事可說是事情的串聯情節,說故事是怎樣開始,怎樣發展,怎樣轉變,怎樣結局。但小說可比說故事復雜許多,構成小說成功的元素也很多,最明顯莫如人物性格的創造。言為心聲,登峰造極的小說,寫人物的言語,皆有非凡的成就。

同是一句話,同是一樣訊息,人物的身份不同、教養不同、心情不同、時態不同、對象不同,都有不同的表達方式。小孩子口中說大人話會令人發噱;胸無點墨的人哪能說出文雅的話;市井有市井的俚語,皇庭有皇庭應對的口吻,可見語言的撰寫方式是多彩多姿的。語言反映人物的性格,帶動情節的推展,豐潤小說的生命,在于不知不覺中將讀者引入故事之中。既然語言這樣重要,金著中當然不會對之忽略,且看金庸在小說中,對語言的運用。

要欣賞金庸小說中說話技巧、語言運用精妙之處,最佳莫如翻開“笑傲江湖”封禪臺五岳劍派合并一段。左冷禪處心積慮合并五岳劍派,要自稱霸主,在一切布置妥當、十拿九穩之后,卻來謙恭一番,話語謙讓,但語句中卻凜不可犯,有難以抵擋的氣勢。誰知君子劍岳不群更勝一籌,早已勝券在握,也來“謙虛”

一番,然而也是依樣葫蘆,自稱派中第一高手,語言作風與左冷禪一脈相承,而又恰恰將之罩住,大有惡人自有惡人磨之妙。全文令人拍案叫絕,擊節贊賞:岳不群道:“小女孩兒口沒遮攔,左兄不必當真。在下的武功劍法,比之少林派方證大師、武當派沖虛道長,以及丐幫解幫主諸位前輩英雄,那可是望塵莫及。”左冷禪臉上登時變色。岳不群提到方證大師等三人,偏就不提左冷禪的名字,人人都聽了出來,那顯是自承比他高明。丁勉道:“比之左掌門卻又如何?”岳不群道:“在下和左兄神交多年,相互推重。嵩山華山兩派劍法,各擅勝場,數百年來從未分過高下。丁兄這一句話,在下可難答得很了。”丁勉道:“聽岳先生的口氣,倒似乎自以為比左掌門強著些兒?”岳不群道:“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較量武功高低,自古賢者所難免,在下久存向左師兄討教之心。只是今日五岳派新建,掌門人尚未推出,在下倘若和左師兄比劍,倒似是來爭做這五岳派掌門一般,那不免惹人閑話了。”左冷禪道:“岳兄只消勝得在下手中長劍,五岳派掌門一席,自當由岳兄承當。”岳不群搖手道:“武功高的,未必人品也高。在下就算勝得了左兄,也不見得能勝過五岳派中其余高手。

”他口中說得謙遜,但每一句話扣得極緊,始終顯得自己比左冷禪高上一籌。(頁一三八至一九零)左冷禪對這一番話,當然愈聽愈怒。口說無憑,最后難免當場一戰。結果岳不群口中詞鋒犀利,手中劍法也勝一籌,一番龍爭虎斗之后,把左冷禪雙目刺瞎。隨后又說出一番極為“得體”

的話來:岳不群走到臺邊,拱手說道:“在下與左師兄比武較藝,原盼點到為止。但左師兄武功太高,震去了在下手中長劍,危急之際,在下但求自保,下手失了分寸,以致左師兄雙目受損,在下心中好生不安。咱們當尋訪名醫,為左師兄治療。”(頁一四零二)這一番話,說自己傷害對手,極為內疚,但又解釋為形勢不得不如此,最后竟說要替對方訪聘名醫治療。一片殷誠,充滿言辭之間。但事實上讀者均知全非這樣,當時封禪臺前各色人物,也知道全非這樣:就在一瞬之前,兩人舍命相撲,用盡最卑下手段,必除對方而后快。在打倒對手后竟說出這番話來,偽君子之最,已顯露無遺。試想假若某人遲進比武場,見不到二人相斗,一定覺得岳不群是個謙謙君子,仁愛大度,被他一番犀利言辭蒙騙過去了。可見言辭運用之妙,竟一至此。而作者言辭運用之精到,亦一至于此。

言辭之妙,有詞鋒銳利,有委婉曲迎,也有妙語如珠、惹人發噱。金著之中語言精妙之處俯拾皆是。一些妙語令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而細思之下,笑謔中不乏富于哲理者。

 

記得“神雕俠侶”中,少年楊過被人罵作小烏龜,他學得江南市井討回便宜口語,隨口搭上:“小烏龜罵誰?”對方立即應道:“小烏龜罵你!”這樣一來,罵人者自認是小烏龜,不是楊過是小烏龜了!(不知新版有沒有刪去這段。)上例雖然不過是一點口舌便宜的話,但已可見易于為人忽略的中文句語特色:主位和賓位的巧妙顛倒應用。這和“某甲大勝某乙”跟“某甲大敗某乙”的字句不同,但意義卻一樣,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說俏皮話以韋小寶最為拿手。“鹿鼎記”中,韋小寶深入龍潭虎穴的吳三桂府中,與吳三桂一方相對相峙,便有不少如珠妙語。韋小寶在送公主到云南途中,白天是賜婚使,晚上是駙馬爺。終于見到了吳三桂,韋小寶見他走到公主車前,跪倒磕頭,心中先道:“老烏龜吳三桂免禮。”待他叩拜已畢,才道:“平西親王免禮。”作者寥寥兩三句話,已添場面活潑,對韋小寶的佻皮德性,寫得入木三分。韋小寶言語機靈,對吳三桂等百官提控操縱,實為一絕。

酒過三巡,韋小寶笑道:“王爺,在北京時,常聽人說你要造反……”吳三桂立時面色鐵青,百官也均變色,只聽他續道:“……今日來到王府,才知那些人都是胡說八道。”吳三桂神色稍寧。(頁一二二一)韋小寶在云南之時,便有不少妙語:韋小寶笑道:“妙極,王爺做事爽快,輸就輸,贏就贏,反明就反明,降清就降清,當真是半點也不含糊的。”(韋小寶)掀起轎簾,向內一望,只見吳應熊臉上全無血色,斜倚在內,笑道:“世子,你好。”吳應熊叫道:“爹,你……你沒事罷?”

這話是向著吳三桂而說,韋小寶卻應道:“我很好,沒事。”阿珂頓足道:“我不認,我不認。我沒爹沒娘,也沒師父。”韋小寶道:“你有我做老公!”(頁一三三零)韋小寶精句警語是斷金碎玉式的,要數說長篇大論,令人忍俊不禁的仍是天下大混人桃谷六仙。桃谷六仙大鬧封禪臺,遏阻左冷禪作霸主,言語上也令人拍案叫絕。先是左冷禪造死人的謠,說恒山派定閑、定靜、定逸生前極力贊成并派,桃谷六仙也依樣畫葫蘆,說他們的確是贊成并派,但補上一句,是推崇他們自己做掌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把左冷禪氣得呱呱叫。

眾人轟笑聲中,桃枝仙大聲道:“照啊,我們并沒說謊,是不是?后來定閑師太又道:‘五派合并,掌門人只有一個,他桃谷六仙共有六人,卻是請誰來當的好?’兄弟,定靜師太卻怎么說啊?”桃花仙道:“這個……嗯,是了,定靜師太說道:‘五派雖然并而為一,但泰山、衡山、華山、恒山、嵩山這東南西北中五岳,卻是并不到一塊的。左冷禪又不是玉皇大帝,難道他還能將五座大山搬在一起嗎?請桃谷六仙中的五兄弟分駐五山,剩下一個做總掌門也就是了。’”桃葉仙道:“不錯!定逸師太便說:‘師妹此見甚是。原來桃谷六仙的父母當年甚有先見,知道日后左冷禪要合并五岳劍派,因此生下他六個兄弟來,既不是五個,又不是七個,佩服啊佩服!’”群雄一聽,登時笑聲震天。

(頁一三二四至一三二五)……桃枝仙道:“可是殺害定閑師太她們三位的,卻在五岳劍派之中,依我看來,多半是個若非姓左、便是姓右之人,又或是不左不右、姓中的人,如果令狐沖加入了五岳派,和這個姓左姓右又或姓中之人,變成了同門師兄弟,如何還可動刀動槍,為定閑師太報仇?”桃谷五仙齊聲道:“半點也不錯。”(頁一三三一)……嵩山派中登時許多人都鼓噪起來,有一人說:“今日若不是五派合并的大喜日子,將你們六個瘋子的十二條腿都砍了下來。”丁勉又道:“令狐掌門,這六個瘋子盡是在這里胡鬧,你也不管管。”桃花仙大聲道:“你叫令狐沖作‘令狐掌門’,你舉他為五岳派掌門人嗎?適才左冷禪說過,恒山派啦,華山派啦,這些名字在武林中從此不再留存,你既叫他作令狐掌門,心中自然認他是五岳派掌門人了。”桃實仙道:“要令狐沖做五岳派掌門,雖然比我六兄弟差著一籌,但不得已而求其次,也可將就將就。”……丁勉只因順口叫了聲“令狐掌門”,給桃谷六仙抓住了話柄,不由得尷尬萬分,滿臉通紅,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說:“不,不!我……我不是……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提名令狐沖做五岳派掌門……”桃干仙道:“你說不是要令狐沖做五岳派掌門,那么定然認為,非由桃谷六仙出馬不可了。閣下既如此抬愛,我六兄弟卻之不恭,居之有愧。”桃枝仙道:“這樣罷,咱們不妨先做上一年半載,待得大局已定,再行退位讓賢,亦自不妨。”桃谷五仙道:“對,對,這也不失為折衷之策。”左冷禪冷冷的道:“六位說話真多,在這嵩山絕頂放言高論,將天下英雄視若無物,讓別人也來說幾句話行不行?”桃花仙道:“行,行,為甚么不行?有話請說,有屁請放。”他說了這“有屁請放”四字,一時之間,封禪臺下一片寂靜,誰也沒有出聲,免得一開口就變成放屁。(頁一三三六至一三三七)桃谷六仙專跟左冷禪搗蛋,妙趣橫生。而這幾個混人又偏偏武功高強,有理說不清,左冷禪奈何他們不得,把一個早有布置、莊嚴隆重的并派大會變成一場兒戲。桃谷六仙言辭精厲,每次都抓著這個大霸主痛癢之處,讀起來趣味盎然,大快人心。作者對文字駕馭能力、語言運用,園熟妙趣,可見一斑。

上述都是語言的趣妙。但說到語言厲害,因果倒置,善于構陷織詞,仍得首推韋小寶。

 

韋小寶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陸先生,你自以為聰明能干,卻哪里及得了教主和夫人的萬一?我跟你說,你錯了,只有教主和夫人才永遠是對的。”陸高軒怒道:“你胡……”……韋小寶道:“你說我胡說?我說你錯了,只有教主和夫人才永遠是對的,你不服氣?難道教主和夫人永遠不對,只有你陸先生才永遠是對的?”(頁一四五六)韋小寶道:“你說……教主的胡子給人拔光了,給倒吊著掛在樹上,已有三天三夜沒喝水,沒吃飯。這些說話,你現今當然不肯認了,是不是?”(頁一四六二)韋小寶道:“你說青龍使給人殺了,是不是?”瘦頭陀說:“是,是教主吩咐要我這般騙你的。”韋小寶道:“教主叫你跟我開個玩笑,也是有的。可是你說教主為了報仇,殺了青龍使和赤龍使。教主大公無私,大仁大義,決不會對屬下記恨!”他說一句,瘦頭陀便叫一句“假的!”韋小寶道:“你說教主為了報仇,殺了青龍使和赤龍使!”瘦陀頭道:“假的,我沒說。”韋小寶道:“教主大公無私。”瘦頭陀道:“假的!”韋小寶道:“大仁大義!”瘦頭陀叫道:“假的!”韋小寶道:“決不會對屬下記恨報仇。”瘦頭陀道:“假的!”(頁一四六零)韋小寶的口舌便給,言語嫁禍是設問的先真后假。對方氣盛而答,往往中了圈套。第一則,最后加上一句:“只有教主和夫人永遠是對的”,是用來構陷對方之詞,因為他預知陸高軒會說他“胡說”,于是,在陸高軒一句胡說否定句中教主和夫人是對的也一并是胡說了。可見作者在句語運用設計之精到。第二則,最厲害的話也是最末一句:“你當今當然不肯承認了,是不是?”眼下之意是此情此境之下對方不會承認,焦點落在“現今”二字上,將事實之是與非架開。無論對方否認或肯定,總是自己講的都是事實,這樣便可抹去自己說謊的可能性。這招更見高明。

第三則,韋小寶對手是個心思粗疏的瘦頭陀,一切答案早在韋小寶預料之中,韋小寶愈把教主捧場,瘦頭陀便愈將教主踐踏,到發現的時候已言由口出,收也收不成,自然倒霉。其實讀者均知設計語言的不是韋小寶而是作者金庸,可見作者言語運用的功力。

金庸語言寫得好,駕馭文字的能力更高,甚至有人稱他是當代最善用中文的人。是否過譽,則見仁見智,但譽之為文字用的最好的當代作家,理應實至名歸。即使看不到金庸原著,在筆者引文之中,亦可見作者駕馭文字的能力。作者句語暢所欲言,撫人心竅;詞字深淳精妙。金著中不乏優美文字典范佳章。今只談寫景寫情之作,亦足以令人回味無窮。

 

丁當笑咪咪的向石破天橫了一眼,突然滿臉紅暈,提起竹篙,在橋墩上輕輕一點,小船穿過橋洞,直蕩了出去。

石破天想問:“到你家里去?”但心中疑團實在太多,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小河如青緞子般,在月色下閃閃發光,丁當竹篙刺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漪漣,小船在青緞上平平滑了過去。有時河旁水草擦上船舷,發出低語般的沙沙聲,岸上柳枝垂了下來,拂過丁當和石破天的頭發,像是柔軟的手掌撫摸他二人頭頂。良夜寂寂,花香幽幽,石破天只當是又入了夢境。

小船穿過一個橋洞,又是一個橋沿,曲曲折折的行了良久,來到一處白石砌成的石級之旁。丁當拾起船纜拋出,纜上繩圈套住了石級上的一根木椿。她掩嘴向石破天一笑,縱身上了石級。

丁不三笑道:“今日你是嬌客,請,請!”(“俠客行”原版)江南水鄉之中,月明風輕之夜,--鬟少女之旁,笑語盈盈之前,何啻神仙境界。但同是午夜泛舟,金庸在另書中,卻寫的瀟灑空靈,滄浪感慨:五人相對不語,各自想著各人的心事,波濤輕輕打著小舟,只覺清風明月,萬古常存,人生憂患,亦復如是,永無斷絕。

忽然之間,一聲聲極輕柔、極縹緲的歌聲散在海上:“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卻是殷離在睡夢中低聲唱著小曲。

張無忌心頭一凜,記得在光明頂上秘道之中,出口被成昆堵死,無法脫身,小昭也曾唱過這個曲子,不禁向小昭望去。月光下只見小昭正自癡癡的瞧著自己。

殷離唱了這幾句小曲,接著又唱起歌來,這一回的歌聲卻是說不出的詭異,和中土曲子渾不相同,細辨歌聲,辭意也和小昭所唱的相同:“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處來兮何所終!”她翻翻覆覆唱著這兩句曲子,越唱越低,終于歌聲隨著水聲風聲,消沒無蹤。

各人想到生死無常,一人飄飄入世,實如江河流水,不知來自何處,不論你如何英雄豪杰,到頭來終于不免一死,飄飄出世,又如清風之不知吹向何處。張無忌只覺掌里趙敏的纖指寒冷如冰,微微顫動。(“倚天屠龍記”頁一一九六至一一九九)叮當和石破天的月夜泛舟是笑語盈盈、芳心可可、詩情畫意的神仙境界;但張無忌與諸女月夜泛舟卻是凄迷萬狀、前路茫茫、無所依傍的境界。眼前月明海上,靜夜孤舟,使人興起死生無常、光陰過客、浮生若夢之嘆。文字中帶出意境,更在詩情畫意之上。人生有多少個月明之夜?月明之夜又有多少回可以月下泛舟?月下泛舟之時又有多少回可以澄靈靜思、參悟透徹?作者的優美文字。滿不經意地將讀者帶回到極優美的藝術境界。這種文字的魅力,原來就是使我們對了然于胸的情節故事,也愛不釋卷、再三重讀的原因。

 

金庸的寫情文字,男歡女愛之章,寫得纏綿悱惻,凄婉動人。而另一種言情之作,卻是和風細雨、美酒深淳的情愛,同樣寫的極其成功,可惜卻被忽略了。試看“鹿鼎記”韋小寶榮歸故里,母子親情的一章:兩人來到房中,韋春芳反腳踢上房門,松手放開他辮子和耳朵。韋小寶叫道:“媽,我回來了!”韋春芳向他凝視良久,突然一把將他抱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韋小寶笑道:“我不是回來見你了嗎?你怎么哭了?”韋春芳抽抽噎噎的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我在揚州城里城外找遍了你,求神拜佛,也不知許了多少愿心,磕了多少頭。乖小寶,你終于回到娘身邊了。”韋小寶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到外面逛逛,你不用擔心。”韋春芳淚眼模糊,見兒子長得高了,人也粗壯了,心下一陣歡喜,又哭了起來,罵道:“你這小王八蛋,到外面逛,也不給娘說一聲,去了這么久,這一次不狠狠給你吃一頓筍炒肉,小王八蛋也不知道老娘的厲害。”所謂“筍炒肉”,乃是以毛竹板打屁股,韋小寶不吃已久,聽了忍不住好笑。韋春芳也笑了起來,摸出手帕,給他擦去臉上泥污;擦得幾擦,一低頭,見到自己一件緞子新衫的前襟上又是眼淚,又是鼻涕,還染上了兒子臉上的許多炭灰,不由得肉痛起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罵道:“我就是這一件新衣,還是大前年過年縫的,也沒穿過幾次。小王八蛋,你一回來也不干好事,就弄臟了老娘的新衣,叫我怎么去陪客人?”韋小寶見母親愛惜新衣,鬧得紅了臉,怒氣勃發,笑道:“媽,你不用可惜。明兒我給你去縫一百套新衣,比這件好過十倍的。”韋春芳怒道:“小王八蛋就會吹牛,你有個屁本事?瞧你這副德性,在外邊還能發了財回來么?”韋小寶道:“財是沒發到,不過賭錢手氣好,贏了些銀子。”韋春芳對兒子賭錢作弊的本事倒有三分信心,攤開手掌,說道:“拿來!你身邊存不了錢,過不了半個時辰,又去花個干凈。”韋小寶笑道:“這一次我贏得太多,說什么也花不了。”韋春芳提起手掌,又是一個耳光打過去。

韋小寶一低頭,讓了開去,心道:“一見到我伸手就打的,北有公主,南有老娘。”伸手入懷,正要去取銀子,外邊龜奴叫道:“春芳,客人叫你,快去!”韋春芳道:“來了!”到桌上鏡箱豎起的鏡子前一照,匆匆補了些脂粉,說道:“你給我躺在這里,老娘回來要好好審你,你……你可別走!”韋小寶見母親眼光中充滿擔憂的神色,生怕自己又走得不知去向,笑道:“我不走,你放心!”韋春芳罵了聲“小王八蛋”,臉有喜色,撣撣衣衫,走了出去。(頁一六一二至一六一四)單看上面一段文字,難以相信出自武俠小說之中,這是一段感性文字,功力深厚,已無棱角可尋。在溫馴文字之中,寫出年華老去的*女為弄污新衣服而怒的可哀;寫出慈母之心、孺子之孝的光芒來。韋春花愛子之心,一言一動都恰如其分,恰到好處,讀者也會不自覺中沾得慈惠。而機靈多智的韋小寶再浮滑浪行之中也不難使人感到他對母親的摯愛。全文筆調溫厚親切,溫馨洋溢,寫得不慍不火,正是作者對文字駕馭功力的表現。

筆者以為,金庸運用文字成就,超過他的情節架構。金庸對情節架構尚有瑕疵之處,或有其他作家亦可與之并駕齊驅。但說到行文著字、敘事的明達貼切、藝術意境的創造。遑論其他武俠小說者,即使是文藝作家也難出其右。金庸文字之美,增添了重讀時的趣味,每一次重讀,造成每一次的享受。這個“美”字,還包括了利用文字對真和善的表達。他震蕩了讀者的心靈,啟迪了讀者的思考,升華了讀者的情操,所以譽之為當代文筆最佳作家,實在不為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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